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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月夜消逝的彼端】外傳 黎明之前 Life Goes On 尾聲

作者:~半月~│2020-11-22 01:29:17│贊助:2,024│人氣:156

  外傳、 黎明之前 Life Goes On(尾聲)


  「幾個月啦?」

  「五個月,昨天產檢的時候醫生說是女孩子呢。」

  「你肯定會是那種溺愛孩子的蠢老爸吧。」

  「怎麼可能啦。」

  一定是這樣啦。你都笑得合不攏嘴了,說服力根本是零。

  的確,小孩子很可愛,比想像中還來的有影響力。像我這種原本不喜歡小孩子的人,也在這兩年間變成一個溺愛姪女的叔叔。

  說是這麼說,光是一個小丫頭就夠我操心了。吃飯也好、課業也罷,各種能想像到的大小事全都得由我來煩惱。雖然很辛苦,但當我開始適應兩人生活時,一通越洋電話再次給了我一記重擊。

  大嫂又懷孕了。

  據大哥所說,再過幾個月穩定後便會回內國待產。

  至於理由嘛,大概是想讓那孩子趁小習慣這裡的一切。

  簡直胡說八道嘛……大哥。

  「唉……」

  我拿起手中的啤酒罐,大口的喝下。沁涼帶點微苦的液體滑過喉嚨,順暢的直達胃部。

  雖說已經二月了,但以南部而言還是有點冷。

  秋雨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他以稍大的音量對不遠處正在嬉戲的兩人說。

  「喂——別把衣服弄濕喔,會著涼的。」

  手裡拿著許多貝殼的蘭轉過身開心地點了點頭,她身著一件淡藍色連身洋裝,就像晴朗無雲的蒼穹般。

  秋雨的關心很顯然是對另一個粗線條的傢伙說的。畢竟蘭到海灘後一直都坐著休息。

  「秋雨哥快點來幫蘭姊撿貝殼啦——」

  手腳沾滿沙子的語晴揮了揮手,精神飽滿的大聲回應。

  「傷腦筋……」

  秋雨邊苦笑,邊看向我。

  「快去吧,他們在等你呢。」

  蘭二十歲生日的那天,他們兩個結婚了。

  沒有婚禮、婚紗、宴客等等華麗盛大的儀式,只有一張薄薄的結婚登記書,以及我跟王叔兩名必要的證人。

  認識他們的人毫無例外個個都覺得訝異。

  「到底在想什麼啊?」王叔邊用「這傢伙真的靠得住嗎?」的眼神盯著秋雨,同時在證人欄戰戰兢兢的寫下名字。

  畢竟連我父母都爽快答應這婚事的情況下,王叔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況且,就算大家都反對,他們還是會結婚的,這點我是再清楚不過了。

  他們很努力。

  兩個人都是。

  秋雨的撰文能力受到某位富有聲望的教授賞識,聽說是該領域的佼佼者,在他的穿針引線下拿到一份能自由分配時間的專欄寫作。雖然薪水不算多,但足以讓他支應在學的開銷。

  蘭則是全心全意當他的後盾,偶爾接些家庭代工的兼差。日子過得很辛苦,但兩人還是同心協力、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再過幾個月,秋雨就要畢業了,只要順利通過教師資格考試,就能有更穩定的工作。

  一切都朝著理想、美好的方向前進。

  他們肯定會手牽著手,累積很多快樂、美好的回憶。當然,還是會吵架,經歷許多不如意的事。畢竟是兩個人的生活嘛,啊,再不久就是三個人了。

  哈哈——

  那可真是難以想像的幸福啊。

  哈哈——

  我的確守護好她的笑容了。

  只要這樣就夠了。

  但是,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


  「你怎麼來啦~」

  一走進病房中,立刻聽見熟悉的聲音。

  「剛下班,順路過來看看。」

  醫院不是什麼讓人覺得舒服的空間。這點北部跟南部都是一樣的,天花板、牆壁還有擺設都是一片雪白,若沒有窗外的黑,時間感肯定沒三兩下就錯亂了吧。

  我走近病床旁的家屬休息椅,剛坐下便覺得房間更加狹窄了。椅子上還有一本繪圖日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畫了許多塗鴉。

  「秋雨呢?」我問她。

  「剛帶孩子回家休息呢~」

  陷在床鋪中的蘭試著拿下氧氣面罩,原本纖細的手臂明顯更消瘦了,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顯得吃力。

  「喂,別亂來啊,我聽的見妳說什麼。」

  我這麼一說,她靦腆的笑了。

  那是與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笑容。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因生病而消瘦憔悴的面容。她的氣色很糟,蒼白得像張紙。但她不以為意,還是對我露出笑容。

  哈哈——

  我也笑了,不過鼻子與雙眼總覺得酸酸的。

  「好想出去走走喔~」

  「那可要多吃點飯才行,妳又瘦了。」

  「嘿嘿~吃不胖可是女人的夢想唷~」蘭說完的同時,或許是察覺我的心情吧,突然流露出愧疚的表情說道:「我會努力的……」

  「看在孩子的份上,加油吧。」我將手邊的日記本遞給她。

  「那是當然的囉~」她伸手接過,低著頭開心的笑了:「專業的家庭主婦可不會這麼輕易就認輸唷~」

  哈哈——

  病房中迴盪著我的笑聲。雖然清楚她的身體從小就是這樣,但我的心卻沒來由的亂成一團。明明她就在伸手就能碰觸的前方,只管將想說的話語傳達給她就行了,我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最後如同燒盡的火柴般沉默了下來。

  一回神,蘭正望著窗外。

  「志,我好想吃棒冰棒呢。」

  「嗯?」

  「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都會去王叔的雜貨店買那些五顏六色、冰冰涼涼的棒冰棒。」

  「那是小孩子吃的吧。」
  
  「嗯,以前家裡很窮,母親也因為工作的關係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會給我零用錢買點心吃。那些五花八門的零食中,我最喜歡的就是棒冰棒了,能夠折成一半分享給別人。第一次買的時候,因為太好吃了,便想讓母親也吃吃看。我就這麼握著半截的冰棒在家等她。結果啊,我不小心睡著了,冰棒也融化流了一地。」

  「肯定要挨罵了。」

  「雖然被唸了幾句,不過她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呢。」

  嘿嘿,蘭笑了。她緩緩翻開日記本的一頁,那雙瘦弱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就連翻動書頁如此簡單的小事,都已經力不從心了。

  「志,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日記本,上面畫了一家三口,戴著眼鏡的爸爸、滿臉笑容的媽媽與手拿遊戲機的小女孩。

  「最喜歡媽咪了。」

  塗鴉的旁邊用蠟筆寫著這句話,小小的字跡看上去很不習慣寫字的樣子。

  「那爹地呢?」其下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彷彿能聽見嘆息聲。

  「也最喜歡了,不過媽咪多一點點。」

  是啊,她擁有絕對不能輸的理由。

  那雙深邃的雙眼中散發著名為母愛的光芒,既堅定且柔和。
  
  「看著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我大概能理解當時母親努力的理由。」

  我點點頭。

  「就算多一秒鐘也好,我想盡可能參與這孩子的生命。她以後會交男朋友吧,可能還會因此跟秋雨吵架,這也不要緊。開心的事情、難過的事情以及許多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會陪伴她。」

  我再次點點頭。

  「能成為小希的母親真是太好了。」

  溫柔的聲音。

  蘭是個說到做到,很有毅力的人。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她從來沒毀約過。遊戲機也好、照相機也好,甚至是實行荒唐的求婚計畫,她都會堅持到底。

  哈哈——

  我的擔憂根本是多餘的,意識到這點後,我這麼對她說。

  「出院後,買些棒冰棒跟零食,大家一起去踏青吧。」

  嗯,她點點頭。

  「約好了喔。」

  但……

  這一次,她食言了。

  這是她第一次食言,也是最後一次。


  *


  朦朧中,臉頰溼溼熱熱的。

  我發現自己在哭。

  不僅是因為悲傷,也是自己必須獨自面對這照常轉動的世界。

  就算停下腳步,仍會被殘酷的現實無情地推向前方。

  也曾經去期待這一切不過是她所開的一個玩笑。

  但是這種想法根本不會成真。

  這就是我失去她之後渡過的十年。

  所謂的記憶,正因為能與他人一同經歷,持續累積才得以存在。但是,只要一不在身旁,那些記憶,便會逐漸褪色,最終變得模糊不清。

  我很努力,非常努力不忘掉那些回憶。

  「喂,哭什麼哭啦,志。」

  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順著那個聲音緩緩睜開雙眼。我躺在老舊的沙發上,牆上貼了不少電玩遊戲贈送的海報,雖然有些泛黃就是了,電視正播放著深夜談話節目,時鐘的短針正指向二的位置。

  我坐起身來環顧四周。在一旁的語晴用無奈的表情看著我。
  
  「咦?我怎麼……?」

  「真會給人添麻煩耶。不是說不喝酒嗎?我都要睡了,結果阿信打電話叫我把醉倒的你扛回來。」

  抱怨歸抱怨,她還是遞了杯微溫的開水給我。

  「你啊,剛剛回來的路上,一直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不容易到家,卻又突然哭了起來。」

  「啊……沒什麼啦。」

  她有些憂慮地窺探我的臉。

  「又夢到蘭姊了嗎?」

  「……」

  我沉默不語。語晴見我這樣,則繼續說道。

  「很寂寞吧……我也是。明明不願接受他們離開的事實。希望能緊抓美好的回憶不放。不過,每一次要回想起他們,卻需要很多的時間。或許哪一天,那些回憶會模糊的連自己都想不起來吧。」

  「……」

  「他們肯定不樂見我們為了這些事裹足不前吧。」

  啪啪,肩膀被拍了兩下。

  「已經足夠了,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的確是個脆弱的人,不只是心靈,淚腺似乎也壞了。

  顧不得語晴就在這裡,我失聲痛哭,光是坐著就已經耗盡全身精力。

  蘭,對不起……

  秋雨,對不起……

  我選擇在心底呢喃這些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一而再、再而三地呢喃著。

  我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堅強。充其量只是一個迷失在這個殘酷世界的懦夫。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卻又無可奈何,不流淚的話,就無法想起他們的面容。

  這時,語晴遞給我一本老舊的日記本。

  「這是我剛剛在緒的房間看到的,就放在桌上而已,他們好像把你放舊東西的箱子打開了。」她輕聲地說,眉頭微蹙,或許是擔心再次刺激到我吧。

  我抹去臉上的眼淚與鼻水,伸手接過東西。

  那的確是有相當歲月的物品,封面、內頁甚至是字跡,幾乎都褪色了,封裝的地方也鬆垮垮的,光是翻動似乎就要四散般。

  幾年前,我從小希的手中收下這本日記本。

  「父親每次翻開這本日記的時候,總會說如果你也能看看的話該有多好。」眼眶噙著淚的她這麼對我說。

  時隔多年,記錄著他們一家生活點滴的日記本,再次交到我的手中。

  不過,怯懦的我缺少翻開它的勇氣。

  我選擇將它塵封在櫥櫃的深處,裝作沒發生過這件事。

  在這個沒有蘭與秋雨的世界中,就算自己變成這副懦弱的樣子,那也沒什麼關係吧?明日終究會到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剩我孤身一人待在這個毫不起眼的沒落小鎮中,理所當然的活著。

  或許,我僅僅是尋求那根本不存在的救贖吧。

  一回神,我已經翻開日記本了。

  我緩緩翻動書頁。這是蘭與穗希共同紀錄的日記本,裡邊除了塗鴉外,大都是如同聊天般輕鬆的心情筆記。晚餐菜色、遊戲、課業、有趣的事等等,天南地北寫了許多。

  不過,隨著蘭的字跡逐漸減少,越來越不工整,我的心跳也愈發急促。

  我深吸一口氣,盡力壓抑顫抖的雙手。

  彷彿能聽見蘭那軟綿綿的聲音,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那是被時光遺落的聲音。

  沒有人會聽見,無法傳達到遠方,是我無數次追尋的聲音。

  大概是書寫速度不快的關係,墨水滲透到紙張的背面。

  這一頁用歪七扭八的字跡寫滿了。

  「午安,我是蘭~趁著打點滴的空檔,想留下今天的心情。天氣很好呢,病房外應該很暖和吧?感覺很適合睡午覺呢。雖然很突然,但是去海邊玩的話肯定很棒吧。這幾個禮拜只能從窗外高樓的縫隙看到天空,一點也不過癮呢,還好秋雨聽到我的抱怨後,馬上就拍了幾張照片給我解悶,雖然是黑白的,但已經足夠了。能夠下床的話,我絕對要第一個去屋頂散心。只要仰望湛藍的天空,就能暫時忘掉生病的事情。說起來,還沒幫小希買泳裝呢,這年紀只要穿連身式的就可以了吧?再請志教她怎麼游泳好了,誰叫她老爸是旱鴨子呢,嘻嘻……」

  下一頁……

  「晚安,我是蘭,離熄燈時間還有一會。雖然很想寫點什麼,但是好想睡呢。光是醫生說暫時不能出院這件事就讓我好沮喪。不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打起精神吧!就算沒胃口也要大口把飯菜吃下去,早點讓身體好起來才行!」

  我埋頭翻動書頁,試著在字裡行間找出些什麼。

  下一頁……

  空白。

  再下一頁……

  還是一片空白。

  我頓時慌了,著急地一頁翻過一頁。終於,又看到那模糊的字跡。

  「秋雨……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好藍好藍的天空……還有冰冰涼涼的海水沖過腳邊……我想,那一定是我們立下約定的地方……這些年來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最後……希望你讓我再任性一次……我想去看海……跟你們一起……」

  秋雨,你為什麼希望我看這本日記呢?為什麼要讓我再次直面失去她的痛苦……?

  我想,我已經無力承受這一切了吧。

  在體內殘餘酒精的催化下,我的情緒徹底潰堤。

  視線變得模糊,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無力拭去的淚水就這麼滴落在日記本上。

  意識恍惚之際,耳邊彷彿聽見蘭那輕細的聲音。

  「沒問題的。」

  雖然看不見她,但她的表情肯定是微笑吧。

  「再怎麼難過,都要打起精神喔!」

  我做不到啊!已經努力過了無數回,卻怎麼樣都無法跨過那道傷痕。

  就在我想大聲回她做不到的時候,另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

  「喂,你這傢伙,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當成面紙來用啊!」

  那略顯沙啞的嗓音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什麼嘛,嘴巴還是一樣壞呢。他每次說完這種裝模作樣的話後,總會習慣性的推眼鏡,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該放下我們的事情了吧?」

  「……」

  「沒事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唷~這樣就足夠了。」

  「讓我們掛念的人,可不只有那孩子而已……」

  淚水再次滴落,在泛黃的紙上擴散開來。

  「好好看看我們留給你的東西吧。」

  「先這樣囉,要慢慢地看唷~」

  等——

  我抬起頭來。當然,身旁只有語晴而已,還有手上這本破破爛爛的日記本。

  都只是幻覺罷了,但剛才的一切卻是這麼的真實。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日記本上,一邊小心翼翼地翻著被淚水沾濕的紙張,慢慢地、仔細地尋找他們所留給我的東西。

  翻過數十頁的空白頁後,好不容易,我在最後一頁發現了墨水的痕跡。

  不過,書頁與封底卻微微黏在一起。

  還好黏貼的位置並沒有黏死,大概是用了某種特殊的膠水吧。

  於是,我謹慎的找到缺口,順著痕跡緩緩揭開。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

  最上方圓滾滾的字跡如此寫道。

  「雖然很突然,但這裡就由我寫下第一筆囉!好像畢業紀念冊的簽名留念呢~既然如此,那就留些話給未來的大家吧!在這本日記本寫完之前,可都是秘密唷,全部都是。」

  字字句句都是過於開朗的話語,我繼續往下讀。

  「首先,給我最愛的小希。有好好的吃飯嗎?挑食可是會長不高的!多吃蔬菜對身體很好呢,雖然媽咪也不喜歡吃蔬菜,但不能學媽咪唷,絕對不行。最近啊,媽咪常常看妳窩在窗邊看樓下的小朋友們玩耍,妳很想跟他們一起玩吧?但是妳卻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因為妳跟爹地很像,都是那種會獨自悶悶不樂的個性嘛。媽咪也很希望妳能再去上學,交些新朋友,畢竟有能談心的朋友,一定是很棒的事情!」

  下一段……

  「再來是老公。工作忙壞了吧,辛苦你了!謝謝你為了我們一直這麼努力。我也會加油的!這時候呢,我好希望你能夠請個假,我們再一起出去走走~不過,現在新生活才剛起步,這種任性的話果然是不行的吧,嗯,絕對不行!畢竟老公你可是個一直跑在前頭的人呢,所以我會陪著你、在你背後支持你的,只管向前邁進就行了,約好了唷!」

  然後,便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的內容是由另一個人所寫的。

  「今天是女兒十四歲的生日,妳走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幾年。我原以為世界會在妳走後毀滅。但是呢,每天睜開雙眼,這世界還是一如既往地存在著。有時,我會這麼問自己,如果當年沒有答應妳那無理的請求,一切是否會不同呢……?不過,凝視著女兒熟睡的側臉,越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真是個笨蛋。妳會原諒這樣的我嗎……蘭。就算藉著酒精讓自己沉沉睡去,卻無法忘掉妳的聲音與笑容。如此沒用的我,在今天被女兒唸了一頓,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說教。唉……我真是個失格的父親啊……為了保護她,只能盡可能將她留在身旁。我也明白,在這間小小的公寓內,不可能是她人生的全部……」

  我抬起頭,將沉積在肺部的熱氣吐出,再次深呼吸,略帶冰涼的氣體有些刺激,但讓我的腦袋清醒不少。我繼續往下閱讀。

  「答應讓她回學校上學的事情。正確或錯誤,我已經無力再去思考。一直以來說著欺騙自己的謊言,到頭來仍得面對這樣的現實。志,如果是你……不會像我一樣裹足不前吧……?只要一回想當時與你在屋頂衝突的畫面,便會忍不住大叫。明明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當時的記憶卻鮮明的刻畫在腦海中,不論是生氣的你,還是打圓場的蘭。自己真是個不知進取的人,總是害怕任何人受到傷害。但是啊……女兒握著我的手,真誠地要我別擔心她。那堅毅的眼神像極了年輕的蘭。是啊……身為父親可不能這麼懦弱,對吧?」

  底下附著一張已然褪色的拍立得相片。

  三名穿著舊式高中制服的學生,開心的在校門口合照。他們笑著,即使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他們仍開心的露出笑容。

  語晴湊近我身旁,看著那張照片。

  「這不是蘭姊和秋雨哥的高中畢業典禮嗎?」

  她的聲音就像在我挖苦我似的,特別強調是他們兩人的畢業典禮。

  「是啊。」我掏出皮夾,拿出用壓克力保護的同一張相片:「王叔幫我們拍的,再說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啊?」

  「蘭姊常常在點心時間跟我說些有的沒的嘛……」

  我不清楚蘭到底還說了些什麼,不過我也沒勇氣繼續追問,畢竟她可是知道我許多糗事的人。

  「真是個大嘴巴呢。」

  「女人就是這樣嘛。」她理所當然地說著。

  語晴似乎想仔細查看照片,便輕輕地接過我手裡的日記本。

  與平時強勢的樣子相比,亞麻色瀏海下的雙眼透著淡淡的哀傷,就像當年那個臉上滿是眼淚及鼻水吵著要回法國的小女孩。
  
  雖然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記憶卻格外鮮明地浮現腦海。

  再早個幾年的話,或許還會想回到那樣充滿光輝的年紀吧。但是啊……現在已經不會這麼想了。
  
  「志,照片後面有寫字耶。」

  「嗯?」

  「你要自己看嗎?」

  「妳唸吧。」

  她將單側浮貼的照片翻了過來,清了清喉嚨後輕聲地唸道。

  「什麼是幸福呢……?在那寧靜的星夜,妳這麼問我。聽著妳的聲音,心底深處便會逐漸被填滿,充滿溫暖的東西。什麼是懲罰呢……?在醫院看著妳平靜的面容,我這麼問自己。妳就像睡著了一般,似乎還帶著笑意。十八歲的我們,在看些什麼呢……?」

  語晴突然停了下來,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好一會兒後,她才像是做了某種決定,緩緩開口。

  「我們那澄澈雙眼所映照出的,就是所謂的幸福吧。就像星星總是高掛天際閃耀光芒,即使重來千百回,我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一直以來,謝謝你們,對不起……」

  語畢,她唰的將日記闔上,放在我的腳邊。

  「真是的……這算秋雨哥少有的坦率嗎?」

  語晴苦笑著問我。

  「沒什麼不好吧。」

  我重複著這句話,一而再再而三的。同時細細回想蘭那令人懷念、略帶羞澀的聲音。他們去哪了呢?是否仍在這樣的冬夜中,手拉著手,向著即將到來的黎明不停地奔跑?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嗎?

  只要這樣就夠了吧。

  我不自覺地面露笑容,一邊盯著手裡的日記本時。語晴站起身來,開口問我。

  「你要在這裡過夜嗎?」

  「酒還沒醒呢,只能這樣了。」

  「真拿你沒辦法耶,笨蛋叔叔……」

  她似乎很開心我這麼說,笑著嘮叨了幾句,邊走回房內拿了幾件棉被與厚外套給我。

  「早點睡啊。」

  「妳也是,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少囉唆!」

  哈哈哈——

  在她回房後,我獨自待在客廳思考。

  夜深了,除了細碎的風聲外,周遭寧靜的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正當我要起身關燈時,那個貼著鬍子大叔海報的房門緩緩地打開。

  嬌小的少女揉著雙眼,睡醒惺忪地打了個哈欠。

  「呼啊——咦?叔叔?」

  「還沒睡啊?很晚了呢。」

  「想喝水……」

  說完,她扶著牆壁緩緩向廚房前進。大概是止痛藥藥效退了吧,皺著眉頭忍耐的表情讓人心疼。話說回來,她大可把緒叫醒去倒水,但向來唯我獨尊的她卻難得沒這麼做。

  「要不要幫妳?」

  「沒關係。」

  感覺光是這幾公尺的路就已經用盡全身的力氣,但最後她還是獨力完成了這件事。

  她走到我身旁的沙發坐下。接著,她似乎發現了我手裡的日記。

  「那個……」

  猶豫了好一會,我開口了。

  「嗯,是妳的東西。」

  「媽咪跟爹地……」

  穗希似乎想說些什麼,以略帶憂傷的眼神凝視著我,好幾次都在開口之際將話語硬是吞了回去。我沒有催她,倒不如說自己也沒有餘裕這麼做。

  「叔叔……我跟媽咪一樣自私嗎……?」憂傷的表情隨著這句話轉變成疑惑,她低聲問我。

  「或許吧。」

  自我認識她以來,這是第一次沒有給她確切的回答。

  「不過緒可是個努力起來連我也會嚇一跳的傢伙唷,只管相信他吧。」

  我用平時輕鬆的語氣說道,並把那本重要的日記本遞還給她。

  穗希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他再怎麼說也是個男人,有些時候越是說不行,他就越是會整個人往那樣的荊棘中鑽。他已經決定這麼做了。妳也好,或是身為長輩的我也是一樣,都不應該再去質疑他所做出的選擇。」

  我試著將這番笨拙的想法拼湊成彼此都能理解的話語。

  沉默片刻後,穗希用睡衣的袖子抹了抹臉。

  「笨蛋耶,有夠笨的。」

  是平常臭罵緒時的聲音。是的,即使事主不在場,眼前彷彿能看見那瑟瑟發抖的身影。

  「畢竟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嘛。」

  聽我附和時,她微微一笑。

  「不是他啦……」

  穗希臉上掛著笑容。

  像是確信了某些事物般,溫柔的微笑著。

  那笑容像極了我曾誓言守護到底的人。

  會幸福的,你們一定會比所有人都幸福的。

  我在心中高聲吶喊,向著窗外無垠的黑暗吶喊。

  未來的某一天,總之不會太久就是了。

  我能清楚地告訴她們。

  我能挺起胸膛告訴他們。

  黎明即將到來,並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抓住那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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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愛德莉雅.萊茵斯提爾
閱讀日記的志叔,順著筆跡與文字中找尋那段過往。
除了心情,書寫的文字也會反映出人類的身體狀況。
真正的死亡在於被世人遺忘的那一刻生效,
而人類又何嘗不依靠彼此將思念傳承與託付,將屬於自己和他人的痕跡保存在這世上。

志叔不哭,摸摸頭。(´;ω;`)ヾ(・∀・`)
不過某種程度上,他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而且就在身旁。(ˊ ˋ)

11-22 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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