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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耽美】《牡丹骨》第三十六章 君自故鄉來

作者:牧葵│2020-10-31 17:22:30│贊助:6│人氣:296
第三十六章 君自故鄉來
  
  1.
  懷香閣全荒廢了。半掩的大門剝了漆、浮雕的縫隙間填著灰塵。一隻蜘蛛悠悠哉哉地結網,門縫的絲線卻被推門的那隻手拉斷。
 
  「嘎吱」的聲,馮之鵲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清冷的月影像陪著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照進閣樓。約莫事物隨人,這閣樓在短短的時間內變得荒涼衰敗,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霉味,唯獨那幅放在進門處的美人畫,畫中人依然明艷照人。
 
  馮之鵲看著圖上的兩名女子。流蘇的模樣倒能看清,由於光線,另一美人的臉卻給陰影覆蓋了。他忽地被吸引,上前仔細打量,第一次發現姊姊畫中的衣裳被人用顏料塗過。
 
  雖沒能蓋過原本的朱紅色,但隱約看得出痕跡。泛著黃褐的色料試圖在衣襬勾勒暗紋,是牡丹花樣──馮之鵲毫無道理地相信,那個試圖修改衣服顏色的人,應當是要畫一件明黃的衣裳。
 
  他心口一顫,那黃澄澄的牡丹早已深植在他心中,開成了不知其意的寓言。他努力地想看清馮葦苓的臉,可月光的角度偏那麼剛好,就像有意要遮掩那副五官。
 
  他在畫前站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動,反而把畫中人脖子到胸前的部分也吞沒了。
 
  ──他想他終是看不清。
 
  「姊姊。」
 
  馮之鵲對著空蕩的閣樓輕喚,奇異的是,近處真響起了腳步聲。陰影中走出來的不正是方才美人圖裡的女子?雖然她此刻一身輕便的勁裝、臉上還戴著面具,與畫中的形象半點不似。
 
  「你也知道到這兒來。」
 
  她的語氣輕快,就似懷香閣外無歲月,一下子回到當時的光景,這時不過是她稚嫩的幼弟在找姊姊。
 
  「……方才在旅店瞥見妳站在街上,跑出來卻發現妳不見了。我想,大概只有到這裡吧。」
 
  馮葦苓笑了笑,馮之鵲說完自己的猜想,確認對方並無攻擊的意思,稍微安了心,卻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放在身前的手侷促地交握,他一低頭,便撞見自己身上的披肩。
 
  「牡丹實在是相當美麗的花。」
 
  姊姊突兀地說了一句,扭頭走向穿堂,馮之鵲琢磨不透她的意思,無暇追問、先跟了上去。
 
  兩人前後踏上走廊,這一小段路,走起來竟是萬千記憶翻湧。馮之鵲根本來不及細瞧身旁的廳室與造景,但每個柱頭、每處雕飾,無須他多想便自然地在腦海浮現。
 
  他的視線追著姊姊,身周的景物卻是被回憶刻畫入微。包括頂上的長畫,當他匆匆地從下方經過,還記得哪個人物畫錯了、哪個人物後來才添上去。是了,因為他過去提著水路過此處,總把頭抬得高高的──不然他會看見某個廂房內出現姊姊屈辱哭泣的臉。
 
  往事的閃現使馮之鵲狠狠一抖,走在前頭的馮葦苓正巧停下腳步,她漫不經心地指向身邊的廂房,平淡道:
 
  「我賣出初夜的地方就在這兒,給了一個老商人,我還記得呢。」
 
  馮之鵲不明白,為何姊姊進入鴻安城,冒險見了他,卻只像要來敘舊。這些瑣碎的記憶和她的話,如同針刺般扎進了心裡很深的一塊地方,但他釐清不了這種痛楚從何而來?與現狀又有何關係?
 
  「姊姊──」
 
  「噓。」
 
  馮葦苓似乎知道他要提什麼,將手指壓在嘴唇的位置、阻止他說下去,白色的面具看不出表情。
 
  「那些事,現在沒那麼重要吧?」
 
  他感覺姊姊的舉動必有深意,於是將所有問題嚥回了肚子裡。馮葦苓在那廂房旁佇立了片刻,又往上樓的方向走去,馮之鵲在她後邊走過了那間房間,裡頭已經搬空,連塵埃都不揚起。
 
  馮葦苓步上樓梯,叨叨絮絮地說著往事:
 
  「後來成了名,就搬到上面去、有了自己的閣樓。我想一想,在哪個方向呢?」
 
  「……南側。」
 
  馮葦苓一擊掌,笑道「是了」。聲音的尾巴卻低下去,藏起幾分落寞。她腰後佩掛著馮之鵲托法悟交給她的劍,在她走動時無聲晃動,馮之鵲便選擇盯著那把劍看。
 
  他感到坐立難安,這裡的一切景物皆觸動著往事,比他任何設想都來得清晰。現在,他們路過了以前接待貴客用的閣樓,此處他平常都被禁止涉足,可明明沒上樓過幾次,所有的格局、擺設,他卻都有印象。
 
  「方才應當先繞去廚房的,我才想起來,那時我偶爾會給你做些點心帶回家。我都和流蘇說,練劍很苦的──」
 
  「我沒辦法走下去了。」
 
  馮之鵲出聲打斷了姊姊,他僵硬地站在廊道中央,距離馮葦苓的閣樓只差一段階梯。走在前面的人已經一腳踩在臺階上,回過頭,方才輕鬆的聲調迴盪在空氣裡,反讓氣氛陷入死僵。
 
  沉默蔓延,馮之鵲以為姊姊可能陷入憤怒,低著頭便等她罵自己。可她沒有,在將近一分鐘過去後,他聽見她輕嘆:
 
  「那正是我過去數年常有的感覺。」
 
  馮之鵲訝然地抬頭,只見馮葦苓扣住面具一角、從下巴的位置慢慢地掀了起來。多年過去,第一次重新見到親人的臉龐,馮之鵲在下一秒屏住了呼吸。
 
  他開始顫抖,感到眼眶發燙。好想上前去抱住姊姊,那人微笑佇立的模樣卻似虛幻的影子般,一碰便會碎裂。
 
  三道深深的烙痕,從臉頰上緣斜斜地延伸至另一側的太陽穴。雪白的肌膚就像突兀地拼接了一塊腐爛的屍皮,它們燙開眼瞼、毀掉她姣好的眉毛,把白玉無瑕的美人變成面容詭異的妖怪。
 
  「他瘋的時候,我不能使他平靜。我只能把他留在後宮裡,因為不曉得他那樣上了朝廷,會再增添多少災難。」
 
  她的笑讓人感到痛苦,馮之鵲蹲了下來。抱著手臂,身體整個蜷縮在一塊兒。他把雙眼緊緊地閉上、不敢再看她第二眼,渾身都在發燙,馮葦苓的訴說刮著他心上的肉,這簡直是凌遲。
 
  可她依然講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能躲開她的聲音。
 
  「我是將門之女,即便困於深宮,仍要掛念我的家人、掛念家國與蒼生。身上的折磨無法令我崩潰,可我仍幾欲放棄一切,因為這兒太痛了。」
 
  馮之鵲睜開眼睛,看她指著胸口。半毀的臉朝向欄杆外,有風來,捲起她鬢角的髮絲,她以空出的手將頭髮勾到耳後,指尖無意地擦過眼角的烙印處。
 
  「你不記得,我們之前已經逃了多少年的流言蜚語。」
 
  馮葦苓轉了回來,才發現弟弟早泣不成聲。她有些好笑,自己可都沒流淚呢──但見他一哭,好像鼻子也有些發酸了,她趕緊揉了揉,用平淡的問句掩飾過去:
 
  「你真不跟我上去?」
 
  馮之鵲慢慢地站起身,走至她身後。馮葦苓步向自己的閣樓,面具被她丟在腳下踩碎。他們很快地來到門前,馮葦苓自個兒停住了腳步,抬手用掌心貼住門板。
 
  絲絲涼意滲入手心,可她遲遲沒有推門,馮之鵲收住了眼淚,在她身後兩步遠處,無聲地站著。
 
  倏地聽見略帶哽噎的聲調,都不像馮葦苓了:
 
  「你是我最疼惜的弟弟,可有很多時候,我總感覺不到你。」
 
  馮之鵲愣了下,接著快步上前,一把便抱住了姊姊,他終於發覺那總是直挺挺的背影抖得有多厲害。馮葦苓微微側臉,無意瞧見那件牡丹紋樣的披肩,心中又平添了淒涼。
 
  「……我在這兒碰見那個人,以為可以為咱們家平反。也以為終有機會報效家國,即便不在前線的沙場上,至少也能在深宮中輔佐明君。」
 
  馮之鵲似乎理解了,他的懷抱鬆開,似乎畏懼著她將要說的話──可她把他捉住了,迅速地轉過身,讓他看清自己槁木死灰的眼神。
 
  「你不會相信我最初是多麼愛他。」
 
  或許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告訴他這句話。馮之鵲明白了,他不必同姊姊解釋霍翦是怎麼樣的人、亦可以死了說服她的那條心。天下、家國、情愛,皆是身外事──可都說名如浮雲,那些旁人的眼光放在他們身上,卻是實打實的。
 
  「叛將、禍水、妖孽……你要揹著那些罵名活嗎?人們不會知道你到底是誰,那些傳聞的你,都會變成真的你。」
 
  馮之鵲掙扎地發現自己動搖了,他想起來,一路上吃的苦,征戰沙場、信奉保家衛國的目的,皆為這看似簡單的原因。浮名、浮名……他們的確在其中打滾。最早他沒能體會,是姊姊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牡丹不過想活,人們偏要它自證清高。
 
  他感覺到,身體要隨著心思撕成兩半。他理解馮葦苓說的每個字,眼前卻總要浮現出霍翦的模樣來。
 
  「你別期待愛情。它只是把人毀得更徹底。」
 
  馮葦苓似看透他的想法,放開了他,聲調雖輕、卻字字血泣。她在手足眼裡見到了荒唐的人影,那是敵將啊──可轉念一想,她自己的事情又算哪門子的合理?
 
  那心越攪越亂,世事亦是越想釐清而越不能看透。他們默然相對,直到月影更斜,馮葦苓用力地抹了下眼眶,伸手整理弟弟的衣服,輕道:
 
  「你該回去了吧?」
 
  她本想今夜帶走他,但眼看不可能了。帶劍出來也是做了兵刃相向的打算,但是真面對面時,她便知自己無法下手。
 
  「……不進去了嗎?」
 
  「既已想起,就不必多做讓自己傷心的事了。」
 
  馮之鵲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下樓梯,他側著身子讓姊姊搭著他的手,就像以往她被迫穿上厚重華麗的衣裳時,他便這麼攙扶她。
 
  與上來時感受不同,他們都覺得這階梯太短了,一眨眼便走到盡頭。馮之鵲感覺姊姊拿開手,心下萌生無限傷感。他不知道接下來他們會怎麼樣?下次再相見,會在如何情景中?
 
  他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想通自己該怎麼辦。
 
  「我聽說,流蘇選擇了以身殉國。」
 
  「……嗯。」
 
  不曉得為什麼,姊姊最終提起了已逝的故人,馮之鵲應了聲,旋即憶起自己曾問霍翦流蘇為何得死──他想這個問題若問姊姊,大概會有相當不同的答案吧。
 
  馮葦苓未再多言,可光提起那名字,似乎便意味深長。她將地上的面具碎片踢到角落,說道:
 
  「在此告別吧。」
 
  她捧起弟弟的臉,像小時候親密的互動、在他臉頰上親了下。馮之鵲還想拉她的手,馮葦苓輕巧地掙脫了。她退後兩步靠到欄杆上,突然笑了笑:
 
  「別擔心,我們很快便會再見面。」
 
  馮之鵲察覺她打算翻下欄杆,下方是矮樹叢,以馮葦苓的身手來說、安然落地並不成問題。但他感到不解,因為她就像匆匆地要走,把剩下來的話丟給他,要他自己考慮──
 
  「我邀請了霍將在後日與我一對一地比劃。本是想藉此引走他的注意力、讓你能順利出來,但現在想想,真教量一場也未嘗不是好事。」
 
  「妳與霍翦邀戰?」
 
  馮之鵲瞠大了眼,眼中映出馮葦苓笑笑的表情。她長舒了口氣,承認道:
 
  「戰書應已送至他手上。我們這兒有放在渚國的眼線,故而霍將在北方的處境,我大致曉得。要是能爭一爭名聲、又能免大多百姓受累,那也是兩全其美。」
 
  馮之鵲呆滯了瞬,再想喊住姊姊,對方已無聲地翻下去。他跑上前,抓著欄杆張望,只見一道人影飛快地消失在樹叢另一邊,徒留月影婆娑。
 
  姊姊這是決心不再動搖了,馮之鵲不自覺地捏緊冰冷的石欄。他感覺所有事都是那麼亂、那麼教他矛盾。
 
  他簡直要咬碎一口牙,才能不因為那種從內部蔓延的痛、而哭到站不起來。
 
  雕花勾欄終是被他不知不覺地壓進掌紋裡,抹不掉的──他開始懂了,他來自的地方要引導他的歸去處。那是故鄉,懷香閣的童年、他的姊姊、還有那些浮名,全部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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