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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單篇】嗨起來

作者:餡井│2020-10-27 00:32:44│贊助:2│人氣:98
禁止飲酒。

飲用酒精飲料容易導致神智不清,心中產生千千萬萬道重複的幻影將引起混亂,於是地獄侵蝕人間,上個世界就是因為這樣而毀滅。

禁酒之後,世界終於重生,無數生靈獲得救贖。

但是,一杯接一杯灌進嘴裡,他什麼規定都不想遵守了,酒瓶、酒桶、酒店、酒窖、酒廠……全部喝乾也還是遠遠不夠!

可惜沒有多餘的電量。

已經快要沒電了,要是再繼續無限制地換酒來喝,恐怕回到住屋的時候,連門都開不起來,就算成功進入,也只能乖乖睡覺……

「笑死人了,我精神好得快要爆炸了喔喔喔喔喔喔!」

他像個猩猩瘋狂搥胸,大呼小叫,然後醉得跟爛泥一樣,躺在垃圾堆成的沙發呼出有氣無力的打嗝。

「這是個廢物,別理他,快走。」

一個人影拉著另一個神秘的人影快步離開現場,留下開始呼呼大睡的鬍子男。

酣睡如死的時候,鬍子男失去身邊所有的垃圾包,像這樣的中年可憐蟲,清潔工最後才收進回收車裡面。

任何東西都有利用價值,藉由龐大且完善的數據庫分析,鬍子男不是木材,不是塑膠,,不是食料,也不是金屬,而且還不是肥料,他屬於勞動人口,中午休息過後就離開工作崗位,變成了髒亂。

鬍子男身上存有的電量很少,如果為了賠償清理他的費用再扣除下去,甚至變為負值,那他極有可能喪失活著的動力,對於社會所造成的勞動損失遠遠超過當作肥料的價值。

現在不能讓他死。

清潔工替鬍子男抽了兩公升的血,輸入資料時再給他今天以後的14個工作日分別延長60分鐘工時作為飲酒和怠惰的懲罰,最後將他整個人丟到他的住處門前。

像條破抹布。

鬍子男醒來後,摸摸鼻子和滿嘴污垢似的鬍渣,只覺得疲憊異常,頭痛欲裂,眼冒金星,哼哼唧唧地掙扎起身,嘗試回憶過去是一件苦差事。

一邊糊里糊塗的咒罵碎唸,一邊忍不住為自己還能打開家門這件事洋洋得意。

然而,現實的潮濕燥熱迎面襲來,沖毀鬍子男的好心情,人類生活的惡臭強迫他想起自己肩負的責任。

「我回來了,幹你娘!為什麼沒開燈?」

他踩到柔軟的東西,差點跌個狗吃屎,黏膩的記憶愈來愈清晰且令人厭惡得想乘風逃離所有不愉快。

稚嫩的哭聲如骨牌般接連響起,緊接著,鬍子男那滿臉污垢的大臉就慘遭暗處飛來的清脆一巴掌。

「死鬼!眼睛乾脆瞎死算了,還不到中午就完全沒電,這叫老娘怎麼生活?」

「關我屁事!怎樣都好,快叫那些死小孩閉嘴,到時別怪我大開殺戒!全部打死你們這些雜碎!為什麼要越生越多啊妳這個母豬?賤貨!」

即使還沒適應黑暗,但鬍子男仍然精準地用力推開口噴臭氣的醜惡婆娘,結果稍微移動腳步便再次踩中充滿鼻涕和膿血的哭聲。

有許多問題他始終想不起也說不出口,無法形容,無法描述,所有的感官在關上家門那一刻起瞬間被填得都是污染物質。

雖然最根本的問題很快就能獲得解答,可是通常有說和沒說幾乎都是沒什麼太大的分別,就好像永遠無法擤乾淨的鼻涕和不斷破裂的膿包。

「越生越多……哈!以為想要就孵得出來?笑死人了,還不都是你這個小雞雞半夜有事沒事就來一發,但是老娘根本完全沒感覺!老娘睡超飽!哈哈哈哈哈哈哈!」

禿髮女越說越起勁,甚至露出剩沒多少顆的黃牙開懷大笑,隨即遭到丈夫一陣拳打腳踢。

「妳全家死人了!看老子怎麼教訓妳這頭只會討飯吃和懷孕的母豬!快生啊臭豬!」

鬍子男揮開好幾個小孩的糾纏,用身體向前疊上妻子的臃腫軀體,快速做出猥褻動作,沒多久,憤怒因空殼般的疲倦而得到舒緩。

當他倒頭就睡後,家裡又多了一對三胞胎。

哭已經不是哭環境髒亂的哭,也不是飢餓難耐嚎啕大哭,是對於與生俱來的悲慘而深感疑惑的無助哭泣。

到了早上,過了幾天,鬍子男仍然照常出門,在工場挖廢棄物碎片,結束之後拖著身軀回去休息,然後一樣沒有發現哪些小孩又出生或是又被帶走,也不清楚自己在意識昏沉的時候又讓妻子懷孕多少次。

像鬍子男這樣的作息並非特殊案例,而是一種成千上萬的常態,從他隔著一面水泥牆的左鄰右舍到樓上樓下,以至於整棟大樓整個住宅區,生命的惡臭在唇齒閉合之間喘息,永無寧日。

雖然生活總是因飢餓所苦而顯得死氣沉沉,卻還不至於到令人絕望的地步,畢竟食物從不缺席,肉體交合的愉悅唾手可得。即便工作辛苦且乏味,但得到的報酬可以換取風味不同的澱粉團、室內的光明、涼爽,甚至影音的享受……只要還能做出選擇,就感受得到希望,哪怕是片刻的放鬆,他們就能安於現況,直到有一天再也無法產出活著的價值。

有一群人將這些情形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化作各種形式,如聖火般將訊息傳遞到時間的盡頭。他們有多餘的力氣以大量的過去詮釋現在,並且建構出理想的未來。

同樣是酒精的效果——將情緒放大。有人攝取後,能夠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然而長久以來的理性卻因此被打亂,從未說出口的言語扭曲成具體的聲音,雖然時常不合邏輯,但若仔細思考就發現到所謂的合乎邏輯其實是建立在錯誤之上。

一旦產生這樣的認知,類似的體驗也在其他人身上發生,經過交流而成為共同的信念,那麼現在這個世界就有被改變的可能性。

他們大部分受過聖人賦予的教育,卻因為種種不如意的因素而擔任獄卒,每天的工作是管理罪犯和執行各種刑罰,日復一日,有如機器一樣完成任務,但人並非機器,罪犯的暴戾之氣與軟弱無力讓冰冷的理性漸漸變質,醉意引出的感性熊熊燃燒,導致清醒的時候無比痛苦。他們生於枯燥乏味的混沌,在最為險惡的環境看見光明,從此便踏上掙脫昏暗泥沼的道路。

酒對他們來說是一種良藥,使人脫離被定型的生活,只要讓越來越多人獲得酒類,就能破壞僵化的社會,重新建立一個美好的理想世界。但在酒精飲料非常難以取得和生產的情況下,就必須挑選合適的人選,酒量極差的人不在考慮範圍內。

到了夜晚,從各個角落選出的新人類被帶到監獄深處,為了成為反抗隊的一份子,將接受更加嚴格的試煉。

在獄卒的休息時間裡,食堂充斥著混雜其它氣息的酒味,狂歡的魅影交錯在燈光閃爍與震盪胸腔的噪音之間,像是某種惡夢。

許多目光聚焦在幾乎有三公尺高彷彿猛獸一樣的壯漢,就在剛才,那渾身緊繃肌肉的兇猛軀體膨脹了一倍多,贏得不少喝采,也嚇倒許多未經考驗的菜鳥。

這人早就不是人,他是第三代的大力神。

「我要打爛全世界的狗屎!沒有人可以擋得住我!」

他舉起一頭大肥豬,用力往地上摔,在畜牲的悲鳴與某些東西碎裂的聲響中,燈光閃過半晌黯淡,擂台下隨即爆出歡呼。

彈到天花板的肥豬頹然墜落,化作死狀淒慘的屍體。

群眾歇斯底里地呼喚壯漢現在的名字——大力神。

突然,有兩個人同時跳到大力神的面前,分別持著圓斧和三叉戟。

「不能再讓你這種原始人繼續大吵大鬧了,在黃泉路好好冷靜吧!」

「全部一起來,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作最強!接招!」

在眾人吃驚的屏息與眨眼的瞬間,大力神赤手空拳迎擊鋒利的鐵具,像燒紅的流星錘輕而易舉地摧毀挑戰者的武器。

已經是一百連勝,這還不包括解決暗殺的次數,像這樣刀槍不入的大力神可說是無敵,前兩代完全無法比擬,而且也很難讓人想像究竟還有誰能超越他。

見到如此強悍的大力神,群眾爆出瘋狂的吶喊。一想到增加酒精的攝取就能增強力量,對於酒類的渴望也更加強烈。

但數量非常有限,也不是平均分配,為了再現酒醉的狀態就以迷幻藥物作為替代,讓肉體更能無視疼痛從而激發潛力。最後,出於偶然,本來是完美實現社會分工的生物製劑被當作成為怪物的媒介。

承受不住劑量的人不是殘廢就是死亡,也有人受到狂暴的氛圍影響精神因此而崩潰。存活的人少之又少,生者越來越遠離人類應該有的形態。

坐在角落的男子重複抬頭與低頭好幾次,放眼看去,全都是三頭六臂那樣的怪人,焦慮使他忍不住將晶瑩剔透的液體一飲而盡,否則發自內心的正義感會強迫身體做出凍結全場氣氛的舉動。

他隱約想起自己的職位,此時此刻應該要通報安全局,最好能調派軍隊過來支援,將這個充滿罪惡與叛逆的腐臭之地殺得血流成河。

可是,因為先前手滑的緣故,不知道把通訊器丟在哪裡了,最糟糕的是這位平時精明幹練的治安官居然只能用著「手滑」的理由解釋自己的重大失誤,甚至記不清來到這個地方的前因後果。

比較不糟的是身旁有兩個妖艷的女人頻頻送出秋波,大膽裸露肌膚的豐滿肉體擠了過來,使他無法順利脫身,唯有繼續低頭沉默喝下一杯杯奇異的飲料。

震耳欲聾的音樂將思緒扼殺掉,倒是不該出現的慾念越壓抑越大力反彈;野蠻的打鬥在最為明亮的燈光下持續上演著,單純聽著或看著,渾身就充滿彷彿飛蛾撲火的衝動;女人的軟呼膩聲在耳邊發起連綿不絕的攻勢。明知有致命的危機感卻舒服受用,就好像杯中的液體,頭暈目眩地任由心靈墮落。

這絕對是惡夢。

於是他變得面紅耳赤,血管好像要被過於快速的心跳引爆,但兩旁仍在煽風點火,香氣直撲鼻腔,理智一次又一次在矜持和喪失之間擺盪,坐立難安,誘惑越來越強烈,嘗試掙脫反而落入更加無法抗拒溫柔裡。就在忍無可忍的時候,居然獲得彌足珍貴的清淨。

兩個女人不甘願地離開治安官身邊,雖然沉默無言,漂亮的臉蛋卻蘊含怒意,像是糖果被搶走的小孩。

他正要起身離開,想趕快擺脫這敗壞的地方,連自己狼狽逃走的路線都預想好了,即使這樣,最不希望發生的事來得如此之迅速。他被不知從哪裡來的恐怖女人給跨坐在身上。

「幫你趕走煩人的蒼蠅了。這位先生,現、在、要、怎、麼、答、謝、呢?把你最重要的部分交給我吧。」

柔順金髮底下的鳳眼緊鎖他所有的專注,紅唇輕啟,呼出的話語如蜜糖般浸透心底,配合著紫色指甲施展挑逗,甚至直接以行動表明交歡的意願。

慾念終於衝破理智,他陷入從未想過的狂風暴雨,將自己想起的配偶拋到九霄雲外,相較之下,懷裡熱情扭擺的女子使他擁有全世界的感受,生命竟然可以如此鮮活,他大膽地扶著纖柔的腰肢,望著上方的美景,過了一陣子,依依不捨地分離,頭腦清楚了許多,但內心油然而生的罪惡讓他無比自責。

周遭除了吵雜,還有針對自己的妒意目光和口哨聲,但轉眼間就回到無止盡的狂歡。

明明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犯下比死刑還嚴重的罪行,必須立刻全部逮捕然後隔離加以拷打,但這位治安官此時此刻只能發出苦惱的悶哼,想推開趴在身上的恐怖美人,她卻主動起身,坐在一旁慵懶地吞雲吐霧。

「雖然從外表看有可能是假扮的,但我還是聞得出來你擁有的高貴血統,至於你來到這裡的目的我沒興趣知道,我要生下繼承你血統的孩子,你現在就成為實驗品吧。」

金髮女子對著治安官吐出煙霧,翻過身,將握在手中的針筒針頭俐落地插入對方的頸側,藥劑迅速沉入皮膚底下。

順著血管流入心臟,劇烈收縮到彷彿停止,緩緩擴張,血流奄奄一息。

「哈哈哈哈哈,果然無法適應這麼混濁的血液啊,真是沒用。」

看著治安官抽搐的模樣,金髮女子忍不住捧腹大笑。

越來越多人認為這無名的男子已經死透的時候,他的血流忽然如洪水奔騰。他活了過來,全身有了極大的變化,肢體從腫脹化為青筋暴露的粗壯,睜開雙眼。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勢不可擋,有如做夢那樣跳躍。

像撿起鋁罐,他隨手把屍體丟向擂台上的大力神,對方因閃避不及而狼狽至極。屍體瞬間爆開,化作的血霧竟然是美酒以及強力迷幻藥。

他找回了通訊器,通報安全局,內容卻是以叛亂份子首領自居向所有單位宣戰,而且今天之內就要攻下中央機關,全面改造這不合理的無聊社會!

鎮壓部隊與反叛方的行動非常迅速,當發狂的治安官帶領眾人衝出監獄,隨即展開激戰,但不久便在漫天飛舞的屍體與成癮物質之中分出勝負。

反叛方聲勢越來越浩大,整個城市都是狂叫與咆哮,即使有機械化軍隊,可是在面對燃燒瓶和暴力肉體前仆後繼的猛攻就只是障礙物而已。

時間來到深夜,遍地硝煙,暴動的碰撞和屍體的慘叫是近百年以來首次演奏的交響曲。

這時,新一代的大力神已經長出六條手臂,隨便彈指就有無窮無盡的快樂煙霧讓眾人為他赴湯蹈火。

革命順利得難以置信,通過最後一關的總決戰,大力神和其它次一級的大力王步入中央機關,也就是這個社會的心臟大腦。

高高在上、高高在上、高高在上……最高權力分別由威武、智慧、仁慈以及其它維護著世界秩序的聖人團所掌管,每一個聖人都象徵著不可違逆的真理,平靜地等待反叛者的到來。

大力神邁開步伐,受到一種奇異的牽引,帶領屬下登上寶座,摘掉聖人們的皇冠,將那些蒼白的軀體拖下來丟掉,接著緩緩坐下,戴上皇冠。

眼前所有景象全部消失了,聽覺、嗅覺、觸覺像是關掉電燈一樣,整個世界包括自己都成為一片黑暗,沒有邊界的虛無,放聲悲吼也是徒然。

在這樣的飄渺之境,突然,一道光芒化為千萬道無數道光芒,流動的光不斷劃過黑暗、穿過自身,任何產生的念頭無視先後便瞬間抵達明悟。

皇冠以流傳悠久的數據庫分析連接的每一顆大腦,當曙光照亮大地的時候,這個社會重新以另一種形式繼續運作——

透過無限量製造各種成癮物質消除一切的痛苦,讓所有生靈無時無刻皆身處狂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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