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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2014寫作馬拉松] 009. 指縫的天空

作者:幻藍│2020-10-24 16:29:27│巴幣:12│人氣:144
  她左手的無名指上,有著好似戒指的印痕,卻從未見她戴過戒指。  

  她總是靜靜的,大清早公司還沒什麼人的時候,便來到公司;大夥兒都下班了之後,她還在公司。她幾乎不參加同事間的活動,連午餐都是一個人吃。有時候沒得選擇,那她就在迎新人的茶會上的角落帶著微笑,在歡送同仁的酒會喝著柳橙汁或冰開水。她總是一身素色、淡雅的洋裝,膚色的絲襪,配上一雙裸色的靜音低跟鞋;到公司的時候換上白色的室內拖,離開座位的時候先換上跟鞋、起身、輕聲將座椅靠上、悄然離開。

  她的外型秀氣、靜雅,身材穠纖合度。我想她在念書的時候已經受到很多男孩子的青睞吧,畢竟即使是現在,依然時不時的聽見有男同事談論到她。這樣說起來,像我這種滿臉雀斑、工作壓力大或晚睡就馬上爆痘的女孩子來說,像她那樣的人在我們眼中,根本就是女神等級的。今天我要換作是男生,也恨不得可以跟她同進退吧。

  她工作的表現也十分傑出,還經常幫助進度落後的我們,又或者總是成為新人們詢問的對象,但或許是因為她的沉默(我這樣猜測),她始終位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我們都覺得她值得更好的,卻總有些人先於她到達更高的位階(大概都是些能言善道、甚至阿諛諂媚的傢伙吧)。

  「妳不介意嗎?那傢伙比妳晚進公司、工作態度也差,就只是在長官面前懂得裝飾,就先於妳升官耶!」

  在某個離別宴上,微醺的我鼓起勇氣問了她,她卻仍只是笑笑。

  「那個傢伙,」我指著某個總是濃妝豔抹的女同事,「總是穿那麼露、藉端茶之名進出長官的辦公室,我看她是進去賣的吧。」

  「小希,妳醉了,出去走走吧?」大概是看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怕我得罪了人,她這樣提議著。

  「啊──煩哪!」

  「小希,我們出去走走,嗯?」她半拖半拉的帶著我,一路用著溫柔的聲音和大家說「小希喝多了,我陪她到門口吹吹風,你們聊喔」,聲音雖輕,我卻第一次知道,原來看似瘦弱的她,手勁卻不小。有些醉意的我其實已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我半反抗著又半倚靠著她,她看來卻如平日無異般、面不改色地前行;抓著我的指頭細瘦纖長,緊緊扣著我的臂膀將我箝制、離不開她,──扣除掉男性,上一次讓我感受到這樣力道的人,是母親。

  ***

  「呵呵呵,別拉啦,很癢耶……」

  我想我是醉了,腦袋昏昏沉沉的;我醉但我又清醒著,膽子大了,和她在外吹著有涼意的風,想捉弄她的想法浮現。

  「媽咪──我知道錯了、下次不喝這麼多了啦,別搔我癢了啦……」

  然後我感受到她的身子一震,緊接著一片僵直。她沉默。

  「媽咪──很想妳耶,怎麼來了啊?呵呵呵呵呵!」

  「小……小小小、小希,別這樣,我不是!」

  「嗯?」

  她用力將我甩開,醉了的我根本承受不住那樣的力道,於是跌坐在地。

  「對、對不起,我……」要是平常的她,絕對會衝上來扶我,但今天並不是那個「平常」。

  她跪坐在地,不停道著欠,卻沒再看我一眼,而注視著地面,淚水一滴接著一滴,再也停不下來。

  ***

  我早被她的行為嚇得酒醒了大半,然後看著他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緩下情緒。

  「小希,妳……妳看得出來現在天空是什麼色的嗎?」

  「咦?」

  她抬起頭,然後舉起左手遮掩路燈有些刺目的光芒。從我這個角度,湊巧可以看清楚她無名指上那好似戒指的印痕;如果從她的角度,指縫間的光芒,應恰似情定終生的鑽戒般閃爍耀人吧?卻不知一直以來都獨自行走的她,是否會有這樣的遐想?

  「小希,妳……不,妳們大家一定都很好奇吧?」

  「什、什麼?」她這些有點無厘頭的問題,問得我一頭霧水。

  「小希,我結過婚喔,」她突然道,聲音有些顫抖,「而且,還曾經有過孩子。」

  總覺得接下來有什麼不得了的故事、不得了的情緒在醞釀,心裡有一個我,想要制止她說下去,但那對於她的各種長久以來的好奇心,卻狠狠壓過最後一點溫柔。

  「戒指,弄丟了…… 」她顫抖著說,努力忍著淚水,「眼睛張開的時候,戒指、手指都不在了,我就暈過去了。再醒來的時候,醫生把我的手縫回來了,但是孩子跟他……不在了、不在了,都不在了!」

  「好、好了,別說了!」

  「小希……那天我喝了酒,沒有注意到他累了、沒有好好地看著他,沒有好好跟他一起看著前方,然後……我不知道,眼前一片空白……我一直作夢,夢到還沒出世的孩子,在我身體裡醉了酒,哭著叫『媽媽』!小希、小希……都是我的錯,如果那天我沒有……」

  「好了!」我衝上去緊緊抱著她,感受到她不停顫抖的身子,怎麼樣也難以平復的情緒或許將糾纏她一輩子。我好想幫她,幫這個如此溫柔、善良的她,這時候卻除了緊緊抱著她以外,什麼也說不出口。

  「哇啊──」

  聽著她說著,我才想起來幾年前的一場車禍。事發的那一天,是她前公司的慶功宴,她喝了點小酒,結束後她老公開車載她回家,路途中被名加班已兩天沒好好休息的卡車司機攔腰撞上,現場長長的剎車痕看得人心驚膽跳,駕駛當場死亡,副駕駛座上的她幸運保住一命,但送醫後卻發現她腹中有才剛萌發小生命,也因為那場車禍,無緣於世。

  「還在喔……」

  已經分不清是她的顫抖還是我的,我抓著她細瘦的手,再一次讓刺目的路燈透過指隙照耀,那指尖的光亮中,她看見了什麼?

  「妳看,戒指,還在喔!只要這樣子,就會發現他還陪在妳身邊喔!妳看,仔細的看,就算是夜晚的天空,也是藍色的喔,一閃一閃的,妳有看到滿天的鑽石落下嗎?妳有感受到他的溫暖透著這些糝落的鑽擁抱著妳嗎?妳有看到……」

  「小希!」然後她又失聲哭了出來。

  「乖,沒事的、沒事的……」

  ***

  那天我陪她到好晚好晚,感覺得出來幾年來她不斷的壓抑自己,或許連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未曾哭泣。

  隔天的她,又帶著一抹輕淡的笑容,一如往常,只是比起過去,對我有更多的接觸、更多的好。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不知道她到底解放了自己沒有,但我相信,夜晚的時候抬起頭的話,肯定能在夜空中看見思念之人的吧;白日的時候抬起頭的話,肯定能看見明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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