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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月升月落之街.外篇 II、她的同伴(中)

作者:Cecil│2020-10-17 16:59:55│贊助:114│人氣:84
喝著拿鐵、第五次修文結束以後終於覺得達到了可以接受的品質(吐氣閉眼)

針對想要比較與第三版差異的人,提供第三版相關章節連結:

第四版修正處:
例行修正:用詞、對白、情節、轉場描寫
增加羅娜多與洛森的對話(羅娜多表示不喜歡這個修正
增加羅娜多與瑟琳娜的對話(羅娜多希望有更多這樣的修正


生まれて、目覚めて、眠って、それから
その先には何があるの
出生、睜開眼睛、入睡、然後
前方會有什麼等待著呢

-from〈If〉(歌詞翻譯:Birpig/バーピッグ (a050107231)








  喉嚨和胃部的灼痛,終於燒穿包圍著意識的黑暗。
 
  羅娜多甫睜眼便神志清晰,立刻環視周遭,頸下無枕的她視野受限,只能瞥見洛森坐在病床邊。他雙手抱胸打著盹,頭髮沒梳整齊,下巴缺乏打理而冒出鬍渣,袖子捲到肘部的襯衫更是東皺西皺,乍看之下如同漏夜照顧患者的家屬。擔任院長多年,他早就不應該跟個實習醫生似地狼狽,她想出聲嘲笑,卻因為發覺自己插著鼻胃管,而不得不放棄。
 
  有那麼一刻,羅娜多對這男人的恨意減輕了幾分,但她馬上緊咬牙關,強迫自己回復理智。尖銳的痛楚將她拽回現實世界,昏倒前的種種也一點一滴逆流回到腦海。她回憶那場審判般的訊問,並試圖把頭撇到洛森的反方向,這個動作扯到通過喉嚨的管子,痛得她沒忍住呻吟。
 
  「唔……醒了嗎?」
 
  洛森似乎睡得很淺,羅娜多的聲音不大,卻令他立刻醒轉。見她拗脾氣似地皺眉,他伸手幫忙調整,嘴上不忘安撫。
 
  「先別動。我幫妳調一下,這樣就不會痛了。」
 
  羅娜多本應感激這無微不至的照顧,但因為對方是洛森,湧上心頭的反而是遠超感激的厭惡。她不看他,下意識說了句「隨便你」,然而那並非再熟悉不過的冷漠嗓音,而是沙啞壓抑、句不成句的破碎話語。她又說了一次,這次說的是「但是為什麼」。
 
  ——還是一樣。
 
  傳入耳中的簡直不像是來自常人的聲音,反倒更像她只在實驗體身上聽過的哀吟。洛森別開視線,似乎不願見到這徒勞的嘗試。他默默幫羅娜多把姿勢改為仰臥,也調整儀器的位置,好讓她舒服些。坐回單人椅上時,他用雙手蓋住自己的臉,像在深呼吸。她看不見他的神情,無從得知「她再也無法與他針鋒相對」這件事,究竟令他感到解脫或難受。
 
  「保命是最基本的,其他的我已經盡力了。」
 
  羅娜多好一會才明白到,他不是在尋求諒解,而是懊悔自己未竟醫生的職責。
 
  「原本我還期待,妳如果休養一陣子,聲帶或許多少可以回復功能,但那樣想顯然太天真。照現在的情況來看,能拿掉鼻胃管應該就是最好的結果,其他都不能再期待。艾登那傢伙,說什麼連他也不知道那藥的用途,實在是……」
 
  洛森語帶哽咽的聲音愈來愈模糊,因為羅娜多把注意力集中在天花板上的污點,想著往後該做何打算。還能再做護士嗎?除了無法說話以外,自己還失去了什麼?會不會從此以後,她都要在洛森的照護下過活?
 
  ——不,絕不。
 
  說不上出於惶恐還是憤怒,一滴淚滑過她臉頰。
 
  不能放棄,還有必須做的事情。之所以活下來,就是因為還有得實現的約定。
 
  羅娜多抬起右手,重重拍打幾下床舖,洛森連忙問她想要什麼。她做出書寫的動作,好讓他知道自己需要紙筆。她的手才擱回原位不到幾秒鐘,洛森就已經撥通手邊的電話分機,遣人立刻把東西送過來。講完電話後,他撫著她左手背上固定著點滴軟管的地方,聲音裡多出幾分安定與希望,顯然她的要求使他大為振奮。
 
  「稍微等一下,東西很快就來了。」
 
  輕巧的聲音傳來,洛森起身去應門,回來時把單人椅拿到她的右手邊,協助頭部不能抬高、視野受限的她握好筆。
 
  「拿得住嗎?——好孩子。」他俯身幫她把頭髮撥好,像在鼓勵剛開始使用輪椅的兒科患者。「好了,想說什麼就用寫的。很潦草也沒關係,我看得懂。來,紙在這個地方,我讓他們拿了特別大的本子,所以不需要擔心會寫到外面。」
 
  多久了?
 
  她的手還沒什麼力氣,好不容易寫完這句話就不受控制地鬆開筆,任其落地,洛森立即撿起它。
 
  「是問妳昏倒以後過了多久嗎?對了,妳還沒有辦法點頭搖頭吧。那這樣子,是的話就抬起食指,不是的話就抬起中指。」
 
  她抬起食指。
 
  「過了一週。不是說妳整整昏迷了一週,但大多時候我們都在幫妳手術,妳因為麻醉的關係,手術完以後都還很虛弱,索性就讓妳睡著,這樣對復原也有幫助。妳睡著的時候,我才會去工作。」
 
  說謊。
 
  被抓到說辭中的漏洞,讓洛森立刻彎腰撿筆好掩飾自己的侷促。「我沒有騙妳。剛才我睡在妳旁邊,是做完手術後過來這裡,才坐著一會就睡著了。最近我沒怎麼睡,但是在妳真的醒來以前,我沒有心思回房睡覺。」
 
  如果羅娜多是第一天認識洛森,或許會再次喜歡上他。但她只是閉眼撇了幾個字。
 
  那回去吧。
 
  再次失去握筆的力氣前,她又寫下一句。
 
  什麼時候可以工作?
 
  「……工作?」洛森複誦時口氣呆板,似乎沒想到會被問及這種事。「羅娜多,妳在說什麼?妳還想做護士嗎?短期內妳都不應該再工作,而且妳也需要很長的時間療養。」
 
  好不了,不需要。
 
  「不行,我不答應。羅娜多,我反對並非因為我是妳的監護人,而是因為我是醫生。這種要求我不可能准許,在傷勢復原之前,妳哪裡都不能去。」
 
  要多久?
 
  「為什麼那麼急呢,羅娜多?」洛森按住她的筆,似乎不想再看見任何荒唐的要求。「我都還沒有問妳,除了那個妳說叫做凱恆的人以外,妳還遇見過其他男人嗎?」
 
  被洛森壓住的中指勉強抬了一下。他把手挪開,而她再次抬起的仍是中指。凱恆說過,那個叫做瑟林諾的男孩,其實是個叫做瑟琳娜的女孩。這點是不應該瞞著洛森,但技術上來說她沒有騙他。
 
  「所以,妳只有和他做過約定嗎?」
 
  食指。
 
  洛森探過來床邊俯視她,像在尋找傷口那樣望進她的雙眼。她想,那對綠色眼睛如果盈滿淚水,想必會迷人得多。
 
  「……我相信妳說的話。」
 
  洛森坐回椅子上。
 
  「但我還是不能答應妳。至少三個月,三個月內妳只能休息,就當作放長假吧。」
 
  比較像坐牢。她想道,但沒有寫出來,而是重申剛才的要求。
 
  我討厭躺著,像廢物。
 
  「我知道妳很勤快,只能躺著肯定讓妳很不好受。但是,為了確實痊癒——」
 
  羅娜多將筆扔向房間角落,使勁掃落本子跟被單,甚至作勢扯開左手背上的針頭。
 
  「別這樣!」
 
  見她鬧起脾氣,洛森先是立刻用恰當的力道制住她的兩邊手肘,再抬起膝蓋固定她亂踢亂踹的腳,語速快了些。
 
  「別這樣,我會盡快讓妳結束療養,但是妳要做個好孩子才可以!」
 
  她仍舊死命掙扎,一邊發出連自己都難以忍受的惡毒尖叫,但過了大概半分鐘,她就癱軟下去,回復成原先僵直的姿態。她宛如斷電的機械,毫無恐懼或渴望地看著天花板的污點,彷彿那是唯一值得關注的事物。確定羅娜多平靜下來後,洛森四處撿拾掉落的物品,也幫她把被單蓋好,最後試探似地問她還想不想寫字,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凝視那個污點,像是要看穿它,直到看見醫院外的天空,以及空中凝固的新月。
 
  之後幾天,羅娜多聽任護士跟洛森擺弄,彷彿徹底成為工作台上待修復的人偶。每天一次的口腔清潔是洛森幫她做的,不管多忙碌,他每天至少會過來一趟,幫她刷牙跟擦拭鼻翼。期間他仍企圖攀談,而她毫無反應——就和當初割腕後她休養期間的狀況如出一轍——她不再試圖瞪穿洛森,而是對他視而不見。她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咽喉與胃部的疼痛,對抗那從未熄滅的灼燒。羅娜多確信自己可以贏過洛森,不只是因為她的耐性遠超他想像,更因為她不需要他的感情,所以能反過來利用它。
 
  終於能為羅娜多取下鼻胃管的那天,洛森聽來是由衷的高興。
 
  「太好了,這樣之後就可以開始練習吃簡單的食物了。」
 
  他像在擦拭藝術品似地將她的臉擦乾淨,將毛巾放回床邊櫃上的水盆。她被扶著坐起來,背靠床板。視野一下從純白色的天花板轉為病房中的物事令她不大習慣,然而她仍舊堅持面無表情,眼前種種也因為視線刻意不聚焦而顯得模糊。
 
  羅娜多感覺到,病房中已恢復靜寂好一段時間,但那並不表示洛森出去了。
 
  他在醞釀著什麼。
 
  「……還在生我的氣嗎?」
 
  好似懇求寬恕的口氣,任誰聽了也會認為她才是欺淩者。她恨的就是這點,明明是實際上用盡各種手段逼得她無處可逃的人,卻總能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不理我的話,我什麼事都可能做,那樣也沒關係嗎?」
 
  羅娜多偏過頭,姿態就像在懶洋洋地說「隨你吧」。
 
  身邊傳來挪動椅子的聲音,洛森像是要離開那樣走到門口,但兩個清脆的響聲過後,他又走了回來。關掉電燈以後,沒有窗戶的房內頓時伸手不見五指。剩餘的知覺告訴她,這次響起的是衣物與衣物摩擦並掉落在地的聲音。之後,那雙沒有繭的修長雙手摸索過來,讓她再次平躺在床上,肌膚裸露在空氣中的她暗暗打了個寒顫。
 
  仍舊笑著的聲音,一點點染上彷彿沁入骨髓的冰冷。「聽說失去視覺的話,剩餘的感官會更加敏銳。那麼,失去發聲能力也無法看見的話,又會變得多敏感呢……」沒說完的話語烙印在她的皮膚上,化作鮮紅的斑痕。
 
  在病床上做這種事,無論對醫院或是對洛森自己,都稱得上徹底的褻瀆。然而,從他的動作裡面,感覺不到任何猶豫。這次的動作格外細密,她試著不要繃緊腳趾以外的地方,以免洩漏真實的反應或情緒,同時慶幸起他看不見她的表情。病房的空調開得很強,床單都是冰的,而兩人結合的部分似乎就是此處唯一存在溫度的事物。洛森的節奏與悄聲安撫的動作,令她屈辱地回想起過去。
 
  剎那間,她的雙眼對上了他的。並不是因為看見了綠色,而是因為明確意識到,被揭穿的赤裸感頓時席捲而來。她確信洛森看不見自己,那種感受卻難以抹去。
 
  「我是不會輕易讓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奪走的。」
 
  洛森說完那句話便挨過來,而她嚐到了那個虛假的微笑。從他口中傳遞過來的味道,彷彿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狂跳的心臟細碎的聲音、灰暗的思緒,彷彿都要從他親吻的那個地方被拉扯而出。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腦中一片空白,解脫的喜悅隨著麻痺感充斥在四肢百骸。
 
  或許放棄吧,不可能贏得了,因為自己是那麼弱小……
 
  「……這樣也可以嗎?」
 
  明明像一直以來所期盼的那樣吻了羅娜多,洛森卻很快離開她的唇與身體,顫抖著問。
 
  「不是總會拒絕的嗎?——羅娜多!」
 
  那個問題令她在黑暗中回過神來,淒涼地笑了。
 
  ——果然是個沒用的男人。
 
  羅娜多仍舊如同無法修好的玩偶那般癱在床上,洛森的反應讓高峰延續得更久了些,有那麼幾秒,她連喉嚨的疼痛都忘了。
 
  燈再次亮起,已穿好衣服的洛森,為羅娜多把身體擦乾淨、衣物穿妥、蓋上被單,神態中有著明顯的後悔。之後,他俯視著她,透過她的眼看著自己的倒影。一滴水珠落入她的眼眶,冰冷冷的,像是才剛接觸到空氣,就被奪去了溫度。
 
  「……就如妳所願吧。」
 
  洛森消失在她的視野,從聲音聽起來,他轉開原本鎖著的房門後,帶上門離開了。直到這時,那滴淚才逃離羅娜多的眼中,滑下臉頰,彷彿在宣告痛苦的終結。而儘管正在流淚,她卻不可自抑地露出笑容。
 
  她贏了。
 
 
  
 
  
 
 
  「我允許妳重新開始工作,但每天都要回來做半個小時的檢查跟護理。只有這點絕對要聽話,明白嗎?」
 
  坐在辦公桌後的洛森,翻看著第一五三期研究中的實驗體清單,柔聲叮囑。羅娜多從衣擺口袋拿出慣用的皮面筆記本,寫了三個大字,然後將那頁舉在洛森面前。
 
  知道了。
 
  「坦白說,我還是希望讓妳去負責其他區域的工作,不過我實在拗不過妳。」洛森放下文件,皺著眉頭併攏兩根手指,指尖輕抵住自己的太陽穴。「羅娜多,妳的能力我很放心,所以我只再最後叮嚀妳,上次那種事情不能再發生,明白嗎?」
 
  羅娜多點點頭,不等洛森回應就離開院長辦公室。制式的白色平底鞋,在看慣了的走廊上踏出輕微的聲響。醫院裡的通道外觀相似,但內涵各不相同:有的是連自活人的空間、有的是通往死亡的入口、有的是患者永遠都躺著經過……而自己現在走的這條,位於較高樓層的研究區域,通往某間研究準備室——統稱「研究準備室」的空間散佈在佔地數層樓的研究區域中,每間的常駐人員都不同,她現在要去的是她最熟悉的一間。
 
  經過數週的密集治療,喉嚨的疼痛大幅緩解,雖然仍無法言語,但已經不像起先那麼難受。只要按時服藥護理,食道處的外傷應該能完全復原。羅娜多本就少話,失去聲音的影響並不如預期中大
 
  更應該需思考的是,如果真的如凱恆所說的那樣與瑟琳娜相見,她究竟能不能確實讓那孩子知道,凱恆留下了一個禮物。實驗體一概以編號稱呼,必須先確定瑟琳娜是否屬於這一期,是的話就要確認編號,不是的話就要等到新一期研究開始時再確認,反覆直到瑟琳娜出現。為此她需要實驗體清單,那上面有每個實驗體的編號,以及外貌、年齡、性別和其他健康資訊。剛才大可跟洛森要清單來看,但她寧願從其他管道下手。她邊走邊寫下檢視清單的要求,準備好一進研究室就讓裡面的人替她辦事。
 
  抵達準備室門口,羅娜多拿出門禁卡俐落地刷過機器,一如既往進入。見她到來,裡面僅有的兩個研究人員僅是抬頭確認來人的身分,又回到原先的工作上,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兩人的眼神都有些冷峻。儘管如此,羅娜多輕碰離自己較近的棕髮男人,把寫有要求的那頁遞給他看。這個人叫做凱勒,資歷較淺,態度一向客氣,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在這人身上碰壁——但她殺死凱恆的行為,似乎惹火了包括凱勒在內的大多數研究人員——他推開筆記本,活像那是隻肥滿的毛毛蟲。
 
  「抱歉,這不歸我管。而且我們也不是隨便哪個誰走進來說要看什麼,就可以乖乖照辦的。」
 
  以前可不是這樣。她寫下語氣更強烈的要求,殊不知才寫到一半,旁人接著開口。
 
  「——我搞不懂妳為什麼還會想過來,這裡可沒人歡迎妳。」
 
  坐在房間角落、把腳蹺在桌上等電腦跑完數據的人聳肩,斜眼看了過來。
 
  「還真是痛苦的處罰對吧?但是怎麼說呢,我覺得跟我們這些沒權沒勢的小人物比起來,妳應該算是很爽的了。凱勒他原本挺喜歡妳,說妳很可靠,跟妳共事也很愉快,結果咧?聽到妳把我們辛辛苦苦培養起來的實驗體給毀了,他可是消沉了好幾週。媽的,像妳這種侮辱自己專業、想幹嘛就幹嘛的人,要不是靠著對院長搖尾巴——喔,抱歉我用詞不準確,應該是搖屁股——哪能在這裡耀武揚威?妳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可以仗著有人撐腰,就對我們呼來喝去吧?」
 
  羅娜多恨洛森的另一個原因是,這裡的人以為,她的種種特權全都是在床上跟洛森溫言軟語要到的。那些人永不會明白,特權不是給她的酬勞,而是補償,而且她從不覺得足夠。
 
  「別說了,西路多。」凱勒抬手制止西路多的牢騷,對羅娜多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妳不按規矩做事的話,我們也不能再給妳方便。真的需要就去跑正式的申請調閱流程,照規矩來就沒人會刁難妳。」
 
  羅娜多搖頭,調閱清單根本不需要正式文件,這是研究人員間的潛規則;況且如果在這裡退讓,這件事肯定會在整個研究區域傳開,她以後的行動很有可能隨之受限。
 
  讓我看清單,那是我的標準程序。
 
  羅娜多大步走向西路多,這幾個大字幾乎貼到他臉上,他臉色一沉,把本子跟筆都搶過去,寫了佔滿一整面的粗黑大字。
 
  我偏不。
 
  他讓羅娜多看了那幾個字,就把筆記本跟筆都摔在地上,朝她豎起中指,之後又回去關心自己的數據。他佝僂身子敲打鍵盤,輸入新的分析資料。她彎腰撿起筆,畫了幾下確認沒有摔壞,便寫下一行最後通牒,然後伸到西路多的視線跟鍵盤中間。
 
  讓我看清單,否則別怪我。
 
  「吵死了,我說我偏——」
 
  她像隻老鼠鑽到西路多腳邊,伸手切掉電腦的電源開關,嗡鳴著的機械頓時沉默。當然,不要說本來在運作的其他程式,他原先處理的資料這下也統統化為烏有。
 
  「妳敢動我的電腦!」
 
  原本掛著勝利笑容的西路多倏然起身,椅子往後翻倒。見同事高高掄起拳頭,凱勒立刻過來制止。
 
  「不能打她!你忘了她是誰管的嗎?」
 
  「誰管那些!只揍一拳也好,我要讓這女的知道她那張臉不是對誰都吃得開——」
 
  「冷靜點!」
 
  上前阻止的凱勒頭側挨了一記,但還是沒放棄箝制西路多,兩人扭打成一團。羅娜多不予理會,逕自起身掏出手機,撥通洛森的號碼並按下擴音。她將正在接通的手機舉在漲紅臉的西路多和勉強架住同伴的凱勒面前,示意他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滿臉通紅、喘著粗氣的西路多甩開凱勒的箝制,罵了句「卑鄙小人」便雙手抱胸,背過身去。
 
  第四響結束後,電話接通了。
 
  「——怎麼了?」
 
  她發出刺耳的聲音,讓洛森一聽就知道是她。洛森安靜了好半晌,接著說:「把電話拿給其他人。那裡應該有別人對吧?」
 
  她關閉擴音模式,將手機遞給凱勒,他左顧右盼,最後還是接手繼續對話。只聽得他不熟練地應付洛森,一下子說「是,是,因為她沒有按照規定」,一下又想反駁卻又無能為力地說「我知道……但是因為她妨礙我們的工作所以——不,也不是無端……」,左支右絀的模樣非常狼狽。
 
  最後,凱勒長嘆一口氣結束通話,把手機遞還給羅娜多,對同事搖頭。
 
  「院長說,她的要求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就打去跟他報告,他會判斷。」
 
  言下之意就是最好照她的要求做。羅娜多被口罩遮住的嘴巴彎起滿意的弧度。
 
  「那這次的事咧?你沒跟他說這臭婆娘搞掉我的資料?」
 
  「你也知道他不會管。」
 
  「……媽的。」
 
  西路多狠狠瞪了她一眼,逕自重新開啟電腦電源,坐回電腦前。電腦開機後,西路多像要把按鍵給壓裂似地,按了十幾下滑鼠,列表機轉眼就發出紙張捲動的聲音,接連吐出密密麻麻列滿資訊的文件,光是她能算出來的部分就有三十頁。印完後,西路多用大型訂書機把文件整齊訂好,摔在桌上,力道大得像要把辦公桌砸塌掉。他用中指比著那份文件,表情活像在恐嚇羅娜多不准再索討任何東西。
 
  「我這邊就這個,沒別的了。」
 
  羅娜多拿起文件,從旁找到空椅子就坐下開始閱讀。大部分的實驗體都是如凱恆那般面色不善的鬥犬,但也有幾個就像普通人,說明中寫著因為欠下鉅款而失去自由,被轉賣為生體材料。其中,女性實驗體寥寥可數,符合外貌條件的更是僅有一位。
 
  一五三二一號。
 
  她繼續翻看文件,如果某個實驗體失效,其行列會被鮮紅的水平線劃掉,末端標註死亡時間。瑟琳娜的編號沒有被劃掉。她看完以後,把名單留在桌上就起身離開,掩門之際,只聽得西路多的怒吼從門縫傳出。
 
  「他媽的,這麼大一疊才看幾眼就不要了。那婊子是來搞誰的?操!」
 
  羅娜多牢記瑟琳娜的編號,重新開始在各個研究室間穿行的生活。要有耐心,貿然出擊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察覺得到,周遭所有人都對自己抱持警戒,光是從她再也無法跟實驗體獨處就能看出來。如果瑟琳娜運氣夠好,那也用不上她,所以她只要等著被派到那孩子身邊就好。
 
  三週後,她初次見到仍無法脫離實驗的瑟琳娜。負責實驗體一五三二一號的研究人員,向羅娜多簡述目前使用的藥劑種類,以及要輸液的時間,大致上跟之前無異,但量比較低,據說是因為一五三二一號還很虛弱,只好從比較輕的程度開始測試起。然而,在羅娜多看來,所謂的「低藥量」似乎也把她折騰得不輕。
 
  「嗚……咕、呼……嗚嗚……」
 
  面積約等同六人房的白色房間中央有一張金屬椅,上面固定著正在進行輸液的一五三二一號,她的左右手總共連接著三條軟管,注入的藥劑在皮膚底下稍微造成隆起,彷彿那些軟管是要鑽入身體的長蟲。她後面的儀器比椅子大上太多,數條電極線從那裡延伸出來,看來就像正在吞噬她的生命。
 
  瑟琳娜的身體比房間還要蒼白,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長及大腿的背心,垂著頭,原先的金髮早被理得精光。
 
  說起來沒事嗎?沒有受傷吧?
 
  住在這附近的話,之後可能我們還會再見面。
 
  妳叫什麼名字?我叫瑟林諾。
 
  羅娜多想起那時在凱恆身邊露出笑容的瑟琳娜,深深吸進強力空調的冰冷氣味。
 
  不能有反應,不能有反應。
 
  不能讓他們發現,這個女孩子就是我的祕密。
 
  不能有反應,不能被發現。
 
  「……總之就是這樣。懂了吧?」
 
  面對研究人員的詢問,羅娜多頷首表示理解。期間,瑟琳娜沒有抬起頭,不知道是已經昏死過去,還是在彌留。
 
  在那之後,羅娜多一直沒能找到時機搭話。輸液時,她和瑟琳娜旁邊都會跟著一個研究人員,美其名是觀察一五三二一號的情況,實際上是為了監視。她早已預料到這點,因此並不感到煩躁或焦慮。時機珍貴,必須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把握,而「耐性」恰好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
 
  凱恆進入輸液程序後,雖然也經常半昏半醒,意識卻沒有如此渙散:瑟琳娜的眼神幾乎不曾聚焦,嘴巴也只會流口水或發出微弱的呻吟,若非器材畫面上從未顯示代表狀態異常的數據,羅娜多絕不會判斷這個少女還活著。從研究人員的細聲議論可以得知,瑟琳娜和其他鬥犬一,是被送來醫院救活的,致命傷就位於額頭正中。他們推測,她沒有像其他實驗體那樣哭泣求饒,或許是因為腦部受損。
 
  羅娜多穿梭在各個實驗體接受輸液的研究室,從頭到尾,只有瑟琳娜所在的研究室,幾乎沒有響起過啜泣哀求的聲音。在她身上的實驗沉默而順利地取得成果,彷彿誰決定因為瑟琳娜的乖巧順服而獎賞她。
 
  就像洛森說的,羅娜多會先確認患者的意願,才結束他們的生命。但經過將近一年的觀察,就連她也不禁覺得,瑟琳娜已經無藥可救。維繫這個女孩不致斷氣的東西,恰好也阻止了她獲得永恆的安寧。於是,審慎考慮並全盤考量現況後,羅娜多決定直接下手。她又等待好幾週,直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來——賽維斯家族的多位重要幹部因為警方的攻堅行動而被送進醫院,由於情況緊急,正在監督她的研究人員接到通知,便匆匆交代她幾句然後離開研究室,去協助調用治療需要的研究藥物。
 
  研究室的門一關上,羅娜多就甩出幾個月來都藏在袖口的空針筒,算出需要的時間,走向瑟琳娜。她還是垂著頭半睡半醒,青筋滿佈的光頭教人怵目驚心,看不出反抗的可能。
 
  現在動手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她也好,羅娜多自己也好。心中空蕩蕩的,但應該是錯覺吧?所有鬧劇都到此結束的話,那就好了。
 
  想著這些,羅娜多嚥下唾沫,針筒悄悄抵在瑟琳娜頸邊,透過刺入皮膚的針尖,兩人似乎有那麼一刻是同生共死的。
 
  「……羅娜多?」
 
  羅娜多收起針筒轉過身,動作行雲流水,力道宛如風暴——她有想像過被逮個正著的情況,但若能在三秒內假裝是在檢查實驗體的狀況,或許還能——
 
  心臟本來跳得像要撞斷骨頭,眼前的景象卻又讓它忘了鼓動。
 
  ——研究室的大門沒有打開,誰也沒有發現她的惡行。
 
  但剛才,確實有誰叫了自己。
 
  羅娜多回過頭,只見瑟琳娜的頭又動了動,細弱的聲音飄到她耳畔。
 
  「是羅娜多……對不對?」
 
  她裝作欲更換輸液,蹲下身,悄悄看向瑟琳娜的臉,用力點頭表示確認。儘管不夠明確,但瑟琳娜的眼睛確實是看向她所在的位置,並隨她的動作移動。不過,羅娜多發現這點後,瑟琳娜就闔上雙眼,似乎已經用光了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氣力。羅娜多沒有表現出不同平常的反應,也沒有出聲,於是瑟琳娜露出轉瞬即逝的微笑。
 
  「我果然沒認錯人。但妳可能……不記得我了吧。」
 
  她搖頭,拿出慣用的筆記本寫下一行字,以監視器拍不到的角度將這行字展示給瑟琳娜看。
 
  妳是瑟琳娜,以前叫自己瑟林諾。
 
  瑟琳娜只看一眼就坦承道:「對不起,我不識字。」說完以後,她就不動也不笑了,只是呻吟。羅娜多曉得瑟琳娜不會聽到,卻還是拿下口罩,無聲地答道。
 
  對不起,我是啞巴。
 


 
 
 
 
  瑟琳娜後來的身體狀況令羅娜多理解到,她曾經和凱恆一樣,在理解自身的處境後陷入絕望,但沒有如凱恆那般企圖尋死,而是由大腦本能地將意識與身體分離開來,以免個體崩潰。在這期間,身體正常運作,但意識像是忘了接上電源,而若沒有認出羅娜多,她或許就會繼續這樣跟個半廢人似地活下去。
 
  那天之後,研究人員詫異地發現,瑟琳娜忽然開始回復正常,不僅能隨著光點與人聲移動瞳孔,也能小幅挪動身體部位。所有人都撫胸嘆息,以為這個實驗體的狀況終於穩定下來,但只有羅娜多知道,能有此進步,是因為出現新的生存目標。只要羅娜多在研究室,瑟琳娜的視線都會追著她,似乎亟欲詢問滿腹難解的問題。但她總是默然不語地回望,用堅定的眼神傳達「時機需要等待」這句座右銘。
 
  隨著研究有所進展,瑟琳娜獲准進食,但任何東西她都是吃了就吐。研究人員安排好幾種檢查,卻沒發現她的身體有什麼病症,他們什麼都做了,唯獨沒有坐下來看著瑟琳娜的眼睛問她,她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算我拜託妳了,小姐,好不容易到這階段,卡在吃東西上算什麼?上頭說過了,不能只靠營養液,最後妳得自己吃飯!」
 
  研究人員抱頭著惱道,旁邊的羅娜多幫忙擦掉瑟琳娜吐在身上的蘋果泥。瑟琳娜眼眶泛淚,顯然在別人面前嘔吐過不下二十次也使她備感羞憤。她辯解的聲音不如蚊子叫,細弱得彷彿一掐即滅。
 
  「我說過我不能吃……」
 
  「為什麼?妳倒是說呀!」
 
  每當面臨這樣的問題,瑟琳娜就張口結舌,活像被捏著脖子的老鼠。羅娜多暗忖,差不多可以出手了,於是給研究人員看自己用來筆談的筆記本。
 
  我問看看。
 
  「什麼?」研究人員摸不著頭緒地看她。「妳要問什麼?」
 
  你們這些正常人問不出的事情。讓我們獨處二十分鐘。
 
  「好吧,但妳最好能問出點東西來,上面已經沒耐心了。」
 
  大概是羅娜多安分夠久,對方沒有像以前那麼警戒,輕易答應讓兩人獨處的提議,轉身出了研究室。其實,倘若羅娜多放任事態繼續下去,瑟琳娜就會被廢棄,這與她的目標不謀而合,但她想瞭解這個孩子。
 
  瑟琳娜知道羅娜多要做的事情,她抬起頭,灰色的眼睛滿是無辜。
 
  「我不能吃普通的食物,只能吃垃圾,從我媽媽死了以後就一直都是這樣。以前我願意吃垃圾,因為我有不得不活著的理由,但現在我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羅娜多點頭,表示聽懂了。她沒有做出任何追問的表示,只是毫無偏斜望進瑟琳娜眼底。那眼神傳達出的不是質疑或揣測,而是在說「如果妳願意告訴我為什麼,我會聽」。
 
  良久,瑟琳娜再次開口,聲音中多了一點氣力。
 
  「我只要吃普通的食物,就會想起我媽媽。」
 
  羅娜多什麼都不說,只是在適當的時間點個頭,表示自己有在聽。
 
  二十分鐘的時限太短,瑟琳娜也很清楚這點,聽得出來她的自述經過恰當的刪減,沒有描述情緒,只保留必要資訊,平鋪直敘說明了事件的始末。
 
  「我賣掉我媽媽,買了一個漢堡,還把漢堡吃個精光。」
 
  說著說著,瑟琳娜笑了。
 
  「我已經搞不懂了。活著死掉之類的事情,我真的搞不懂了……」
 
  羅娜多上前,將瑟琳娜的光頭攬在自己的胸前,憐惜地撫摸。然後,她單膝跪下,抬起頭看著淚流滿面的瑟琳娜,拉下口罩,用唇語重複著一句話。
 
  沒關係。
 
  那句話很短,容易理解,但直到第十七次,瑟琳娜才看懂。
 
  「為什麼說沒關係……?」
 
  羅娜多沒辦法代替瑟琳娜的母親原諒她。她說的不過是自己的想法。就像她自己的母親一樣,瑟琳娜的母親在死去那刻就變成物體,沒有愛憎、沒有欲求,更不應該引起任何內疚。如果她是瑟琳娜,不會由著利用物體的記憶折磨自己。在這瞬間,羅娜多感到自己必須保護這個會出於自責而哭泣的女孩。
 
  「我這樣不是很糟糕嗎?」
 
  羅娜多搖頭,又起身抱住她,抱得很緊,直到懷中的女孩不僅僅是流淚,而是開始抽噎為止。
 
  研究人員回到研究室後,羅娜多透過筆談交代,讓他們從最少的份量重新試起,而且要由她餵。如她所預想的那樣,瑟琳娜慢慢可以吃不是從垃圾桶拿出來的食物,一開始仍然會反胃作嘔,但只要能忍住,羅娜多就會露出鼓勵的笑容。負責這項工作的是羅娜多,因此洛森交代上面不要那麼緊迫盯人,讓瑟琳娜有時間適應新的進食方式。
 
  直到瑟琳娜的身體終於成功通過再生目標的基本要求,又是半年過去。在這段期間,所內接連新招募幾批實驗體。包括她在內,在這期間達到要求的實驗體都被轉移到研究區域的另一層,有專人管理照料。他們的生活終於在最低限度上像個人了:一天兩餐,每天也能有幾個小時不需要接受輸液,可以選擇睡眠,或在護士的監視下進行簡單的消遣。遺憾的是,這反而讓許多實驗體出現崩潰傾向,不是拒絕進食,就是在睡覺時間自殘甚至企圖自殺,結果原先寬鬆的規定就這樣遭到取消。不過,瑟琳娜並未受到規定改變的影響,因為羅娜多擔任她的負責人,並信誓旦旦告訴洛森,自己不僅不會殺死瑟琳娜,還會盡自己所能照顧她,讓她能夠接受每天排定的研究。或許是從瑟琳娜身上獲得的數據的確展現出良好的趨勢,而且羅娜多也始終循規蹈矩——彷彿凱恆的事件只是一次瘋狂的意外——不僅是洛森,其他研究人員也都因此慢慢放寬對羅娜多的限制。
 
  洛森曾問過羅娜多,為什麼只對瑟琳娜特別以待,她的回答很簡短,卻立刻說服了這個寵她的男人。
 
  只有她是女孩。我想讓她在這裡過得好一點。
 
  面對那樣的回應,洛森柔和地笑了。「羅娜多真是好孩子。」
 
  她們的第三次互動,發生在瑟琳娜成為實驗體滿兩年一個月那天。當天的狀況非常適合進行各種活動,排定的輸液已經結束,瑟琳娜正背靠床板坐著,小口舔食塑膠盤裝的果泥。
 
  羅娜多坐在床邊,眨眼頻率和秒針走動的速度絲毫無差。她並不清楚研究計畫的全部細節,但仍根據接收過的指令,在心中歸納出整個程序的時間表,並加上她所知的其他情報一起判斷,最後得出結論。研究的時間表再怎麼看似混亂,也還是有規律可循,因此看過房內的時鐘後她能確定,接下來至少十五分鐘內,兩人可以在無人干擾的環境內互動。
 
  羅娜多取下口罩,招手吸引瑟琳娜的注意力。她的反應沒有那麼快,愣了近十秒,才大夢初醒似地用力搖搖頭,把頭靠向羅娜多。
 
  「怎麼了?」
 
  因為太少說話,瑟琳娜的聲音啞得像是喉嚨被砂紙磨過。羅娜多併攏四根手指,快速上下拍動,碰到大拇指又分開,表示說話;另一隻手則用食指與拇指做成圈形,表示同意與正確。
 
  瑟琳娜好似很痛苦地皺著眉頭。「嗯,妳是說……啊,我想到了,是說可以說話了嗎?就是我們兩個。」
 
  羅娜多點頭。
 
  「可以說很久嗎?」
 
  羅娜多搖頭,在筆記本上寫了「00:15」,表示十五分鐘。起初,她不想以筆談當作主要的溝通方式,除了瑟琳娜不識字這個理由以外,還因為這種溝通方式只適用資訊短而密集的談話;但羅娜多又想到,病房裡有監視器,只要不讓鏡頭拍到筆記本內頁,她就可以偽造兩人的對話內容。
 
  「十五分鐘嗎?好吧。之後還有機會嗎?——好吧,就算要再等半年也沒關係……我會等的。」
 
  羅娜多比出十五和確定手勢,示意瑟琳娜可以開始。
 
  「那我想先問妳,剛來的時候我就想問了——妳見過凱恆嗎?」
 
  點頭。
 
  「……雖然我覺得應該是這樣,但真的是這樣反而讓我有點難過。不過這樣的話,我就知道鬥犬死掉以後都會去哪了。」瑟琳娜垂下視線,放在腿上的雙手悄悄地緊握起來。「他也跟我一樣被拿來實驗嗎?」
 
  幸好瑟琳娜的問題十分精準,這讓羅娜多省下引導談話的精力。她點頭表示肯定。
 
  「他還活著嗎?」搖頭。
 
  「他死了?」點頭。
 
  「實驗失敗才死的嗎?」搖頭。
 
  「那是為什麼?」合掌表示「拜託」。
 
  「……他拜託你們殺了他?」點頭。
 
  「是妳殺的?」點頭。
 
  瑟琳娜一時不再問問題,羅娜多不知道她是否正在修正自己對凱恆或羅娜多的觀感。只見瑟琳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低下頭,呼吸變得沉重,彷彿墜入了深海。
 
  「我本來還在想,或許在這裡能看到他……不過想想,他死了也好……凱恆是城外來的人,連他都活不下去的話,那他當時一定、一定、一定很難受……謝謝妳,羅娜多……」
 
  瑟琳娜抬起頭,像是浮出水面那樣,吸了一大口氣,扭出笑容。
 
  「他死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羅娜多點頭。瑟琳娜本想問什麼,隨即斂下眼睫,表情黯淡了些。
 
  「我真傻,妳又不能說話,就算他說了什麼,妳也不可能讓我知道。」
 
  羅娜多搖頭,寫下幾句話,撕下寫了那些話的紙遞給瑟琳娜。她知道瑟琳娜不可能讀懂,但她相信,紙上的文字可以帶給這個孩子一點力量。
 
  瑟琳娜接過紙,像是望著無緣的戀人那樣,嘴唇顫抖地凝視著。
 
  我問他:「她是你的誰?」
 
  他回答:「我唯一一個同伴。」
 
  如果這世上會發生奇蹟,那是不是能有什麼奇蹟,可以讓瑟琳娜突然看得懂文字?不知何故,羅娜多的心中忽而浮現這種軟弱的問題,而就在她如此自問之際,瑟琳娜猝不及防撕碎那些紙,放進嘴裡嚼食,一邊嚼,一邊就有眼淚從眼眶滿溢出來。患者餐再怎樣難以下嚥,也比紙張要可口,但瑟琳娜邊吃、邊哭、邊笑的模樣,就好似那張紙是她此刻唯一渴望的東西。
 
  「我真的……看不懂,不管怎樣祈禱,我還是看不懂。我該學怎麼認字,如果學了我現在就一定能看懂……看不懂的話我只好把它吃掉了,吃掉的話,我就可以懂吧。」
 
  瑟琳娜嗚咽著屈起身子,抱住被單下的雙膝。
 
  「我知道,我知道凱恆一定會說,我是跟屁蟲、小笨狗,他一定會很不耐煩,說我連這種地方都要跟來,真的無藥可救。但是他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人,是怎麼樣都不能忘記的人……他到底說了什麼,我真的,真的好想知道。我很想知道這一切到底、到底是不是我的一廂情願……」
 
  眼前的牆上有扇氣窗,那是這間病房唯一的窗戶,連鳥都只能勉強鑽過,從中可以看見蒼白、毫無變幻的新月。又過了幾分鐘,羅娜多拍拍抽泣不止的瑟琳娜,要她抬起頭。
 
  「怎、怎麼了?」
 
  羅娜多想說的其實是「如果妳想死的話」。但是,沒有手勢可以表示「如果」——或許就像無法透過任何手段回歸到「如果」——所以她拿了一個空針筒,抵在自己的頸邊,表示注射。
 
  「妳要打什麼?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搖頭,做出打針的動作,指著瑟琳娜,然後手掌橫切過自己的脖子。
 
  「……妳也要殺掉我嗎?」
 
  她點頭。
 
  我可以殺死妳,就跟我當初殺了凱恆一樣。
 
  然後妳就不需要再哭了。
 
  然而再次出乎她意料,哭得鼻頭發紅的瑟琳娜瞬間失去血色,並立刻搖頭。
 
  「不要,我、我不想死掉……我很想念凱恆沒錯,但除了他以外,我還有想要見的人。」瑟琳娜深吸一口氣,用很重的鼻音說:「我一直在等妳跟我說話,在等的時候我發現,等待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所以我跟我自己說,我可以順便等其他事情發生,這樣值得期待的事情就會比較多。所以,我跟我自己說,再多等一個人也沒關係,就算要等一年、兩年、五年甚至十年我都要等,在我死以前我會一直等……所以現在我不想死,我會努力不要死掉。如果妳願意讓我等的話,我們可以做朋友嗎?」說完,瑟琳娜縮起肩膀低下頭,彷彿為這個小小的要求感到難為情。
 
  「朋友」這個詞彙並不困難,但要找到一個朋友卻是很難的。這時羅娜多才發現,瑟琳娜是第一個想和她做朋友的人。
 
  羅娜多無法觀測未來,自然沒能預料到,等待兩人的會是何等漫長的日子——那是連素來以耐性自豪的她,都開始為之絕望的虛惘歲月——聽見瑟琳娜不管是一年、兩年、五年甚至十年都願意等,她只當作那是浪漫的宣告,而不打從心底相信瑟琳娜真的能捱過去。所以她點點頭表示答應,而瑟琳娜笑了。羅娜多沒有發現,看見那個笑容,自己藏在口罩下的嘴唇也跟著揚起弧度。
 
  當天,洛森果然詢問她和瑟琳娜談話的內容,她告訴洛森,瑟琳娜好奇她不能說話的原因,所以她試圖說了自己謀害凱恆而被處分的事情,中間她反覆點頭搖頭,是因為她不能說話,跟瑟琳娜在溝通上有障礙。瑟琳娜問自己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她在筆記本上寫下「死了的話就可以」,瑟琳娜將那張寫著回答的紙撕碎吃掉,又問凱恆是怎麼死的。聽到這裡,洛森搖頭說:「妳跟那孩子太親密的話,我會為難的。」
 
  如果實驗體失去求生意志,研究失敗的機率也會提高。你該慶幸她還有問題想問。
 
  讀過羅娜多寫在筆記本上的回答,洛森衡量道:「這點我也明白……好吧,妳知道分寸就好。」
 
  一週、半個月、一個月、一期、半年、一年……羅娜多與瑟琳娜的年輕時光,就這樣在各種稀奇古怪的研究與實驗中流逝。實驗體跟研究人員來來去去,枯燥而反覆。管線將瘦小的瑟琳娜連接到體積比她還大的器材,逼迫她接受不可勝數的測試,瀕死紀錄也一筆筆添加在研究進度表。無論途中怎樣慘叫,甚至連心跳都停止過數分鐘,瑟琳娜也會宛如遭受詛咒般,不斷回歸純白冰冷的現實世界,而不是凱恆去到的那片溫柔的黑暗。偶爾羅娜多會想,這孩子的血液或許已經都被藥液取代,即使離開這醫院,也會因為缺乏藥劑補充而消亡毀滅。
 
  瑟琳娜好似接受並習慣了現況,開始在閒暇時間與羅娜多聊天,或樂在其中似地把玩手邊的物事。研究終於進展到瑟琳娜獲准留長頭髮,於是她的模樣逐漸回到兩人初次相遇時那般,頭髮短得像個小男生,笑起來會露出不大整齊的上排牙齒。留起瀏海之後,瑟琳娜時常像小狗似地左右甩幾下頭,捏起髮綹,彷彿感到很新奇。她愈來愈常笑,可以說只要發生什麼研究以外的事情,她就會笑。無論是看見別人跌倒、護士找半天都找不到可以扎針的血管、忘了她還躺在機器裡的研究人員慌慌張張將她拖出來……她瑟琳娜和羅娜多分享自己遇到的大小事,而羅娜多始終對此抱有歉意,因為她無法也不願意分享與洛森的事,雖然那已經是她的生活中比較值得一提的部分。
 
  瑟琳娜說起自己的過去,是在瀕死紀錄來到第二十七筆的幾天後。她曾說,每當面臨生死交關時,就會看見已經不在世的人,那些人都背對著她走進一個白色的通道,沒有回頭。
 
  羅娜多換點滴時,瑟琳娜正在夢囈,說著句不成句的內容,如今,她已經只有在做夢時才會哭。換完點滴,羅娜多坐回床邊的單人椅,瑟琳娜也恰好滿頭冷汗地驚醒。
 
  她投去一個表示疑問的眼神,歪了歪頭。
 
  「我又做惡夢了。」瑟琳娜用沒有連接軟管的那隻手捏起瀏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說什麼難為情的東西吧?」
 
  羅娜多搖頭,畫了個大半圓並用力聳肩,表示自己聽不懂她說的夢話。
 
  「那就好。」瑟琳娜垂下頭,發出細不可聞的嘆息。「我夢到凱恆。」
 
  瑟琳娜說,這次不是夢到凱恆背對著她離去,而是夢到兩人以前共同生活時的事情。兩人都是同一個主人的鬥犬,凱恆帶領、教導並且保護她,可以說是她的前輩跟恩人。瑟琳娜按照時間順序敘述,內容簡潔而清楚,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和誰說過這段故事,又或者是早已打定主意,總有一天要讓某個與他倆毫不相干的人聽到這些,權當抒發。羅娜多覺得自己可以理解那種想法,發生在二人之間的事情,若是讓置身事外的第三人知道,或許就會從夢境成為真實。她與洛森之間的惡夢,或是瑟琳娜與凱恆之間的安寧的夢,可能都是如此——所以她才把洛森做的事情藏在心底,藉此說服自己這一切都不是現實;正如瑟琳娜這時選擇將自身的夢娓娓道來,希望那並不是幻想。
 
  不過,說到自己對凱恆的感覺時,瑟琳娜不敢看羅娜多的眼睛,彷彿無地自容。
 
  「我不知道,凱恆在來都城以前做的是什麼,他也不知道,我在做鬥犬以前過著什麼生活——我們兩個人很有默契,誰也不問誰,我既沒有想過要瞭解他,他也沒想過要瞭解我。我總覺得,如果我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麼生活,我就會對他產生某種不一樣的感覺,而我如果讓他知道,我以前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我們的關係就會變化——我害怕那樣,因為我知道他會離開,我們的關係總有一天會到頭,就算更進一步,也沒有任何意義……」
 
  瑟琳娜放在腿上的手逐漸成拳,最後用力到青色的血管都浮出手背。她接下來說的,是自己在成為鬥犬後殺的第一個人:她殺害一個高她四十公分的壯漢,只為了不要讓帶傷的凱恆冒險與他死鬥。然而,凱恆得知對方的死訊,沒有表示感激,反而痛罵她一頓。
 
  「但是,其實我知道,不是沒有意義。有意義的,羅娜多。」瑟琳娜用沒有連著點滴軟管的手背擦擦眼睛,用力地說:「那時凱恆問我,如果我的朋友知道我為他們做的事情,他們會開心嗎?他說我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我現在想想,他說的沒錯,我只是想藉此證明我也有能做的事情,我不是沒用的,我有用,想向他們證明那點,所以我才做那些事情。但是,凱恆一定覺得我做錯了。他是對的,我真的沒什麼用,但就算那樣,我還是想為他做點什麼,因為、因為……」
 
  瑟琳娜的手握得更緊,羅娜多伸手蓋住那對小小的拳頭,想讓她安定些。沉默良久的她,說出接下來這句話時,神情簡直像在懺悔。
 
  「他——凱恆他,是我的、我的……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之後,瑟琳娜光顧著啜泣,不再說話。她哭累以後,羅娜多扶她躺好,這才把她的手腳都用皮帶固定在床上,並離開反鎖的病房。
 
  「喜歡」是什麼樣的感覺?
 
  回洛森房間的途中,羅娜多難以自制地思索這個問題,然後想到,那必定會使人備感羞恥。洛森對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喜歡乃至於愛慕,而瑟琳娜會在承認自己喜歡凱恆後哭泣,或許也是因為知道那是不應該擁有的感情。若羅娜多哪天也萌生對某人的傾慕之情,肯定會自我厭惡到極點。然而,「喜歡」如果會引起羞恥感,那無法獲得回應的「喜歡」又會如何呢?
 
  隔天,瑟琳娜說起另一個朋友的事情。這個人名叫薩卡,不是鬥犬,甚至不是地下社會的人。瑟琳娜也說自己「很喜歡」他,但這種「喜歡」似乎又是不同的感情,因為說起他的時候,瑟琳娜的神情沒有絲毫陰暗,彷彿與薩卡有關的記憶是長夜後的旭日。薩卡出身繁華區,卻不像她或凱恆那樣以鬥犬活動維生,反而靠著自己的力量到白楊區就學,實實在在掙得別人的認同。瑟琳娜信誓旦旦地說,薩卡聰明又勤奮,沒有人比他更應該獲得成功。
 
  「我時常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從來都在拖累別人,但因為薩卡的關係,我知道自己還是有做對事情。他是我的驕傲。」
 
  瑟琳娜轉過頭,面朝氣窗外沒有移動過的新月,繼續述說。羅娜多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聽見那個滿是懷念與盼望的聲音,重複著如同夢境的祈願。
 
  「凱恆死的時候,我很容易就告訴薩卡我以前的事情,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說了,就連我自己也不懂為什麼我這麼輕易就說了。或許我那時就知道自己快死了,如果我死掉,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存在過,沒有人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那時候,我覺得薩卡他會記得,他跟凱恆不一樣,對我的事情好像一直都記著。而且,他一定可以活下來,不會像凱恆那樣輕易就死掉,有他我就感到很安心——羅娜多,遇見過那樣一個人我很快樂,如果哪天可以再見他一面,我的人生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羅娜多見瑟琳娜沒有看著自己這裡,便放心地搖頭,表示對此不抱期望。她不像瑟琳娜那樣,是個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若是薩卡真的那麼成功,最終肯定會到白楊區生活,他愈有成就,與瑟琳娜重逢的可能性就愈小——然而生活在這裡的人,無不仰賴難以觸及的希望而活:瑟琳娜也好,凱恆也好,誰都深信世上有著只要努力就可以達成的幸福。拆穿那點無法滿足任何人,也不會讓現狀有所改變,於是羅娜多閉上眼想,就算是說謊,那幫忙維持那謊言又有何妨。對沒有堅強到能夠承受這點的人而言,真相不過是殘酷的東西。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對誰都枯燥而反覆的時間就此流逝。瑟琳娜的年齡邁入二字頭,身材卻還是嬌小纖瘦,彷彿被誰稍微大力點撞上,就會碎成一地。然而,即使是那樣的她,也挺住實驗的壓力,捱到了研究的中點,也就是器官再生的實際測試。
 
  瑟琳娜原先還能忍耐被摘去健康臟器的恐懼,卻在試驗藥劑開始發揮效用,如同火焚在腹腔內以驚人的速度促進細胞再生時,抱著被繃帶裹住的腹部,哭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淒厲。她像受了槍傷的野獸般慘叫掙扎,喊著「殺掉我」、「讓我去死」還有「我不要」的時候,羅娜多死死制住她,為她注射藥劑。這是她們兩人的戰鬥。瑟琳娜要對抗的是無體無形、沒有思想也不會同情的劇痛;羅娜多要對抗的則是對瑟琳娜的強烈憐憫所引起的衝動。瑟琳娜清醒時曾拜託過,無論她怎樣哀求咒罵,羅娜多都不可以幫她解脫,而是要盡全力讓她撐過去,因為如果連這樣的痛苦都忍不過,她就沒有臉再去見凱恆,也絕對不可能再與薩卡重逢。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或不幸,再生測試最終獲得成功。醫生檢視完瑟琳娜的狀況後將腹腔關閉,面無表情地請羅娜多將她推回房休息,彷彿他剛才檢查的只是一個感冒患者。回到病房後,完全虛脫的瑟琳娜躺在床上,面色慘白得像是被抽乾了血。羅娜多用毛巾擦過她的手腳跟臉,都擦完以後,梳好沾滿冷汗、濕答答的頭髮,接著修剪手腳的指甲。可以的話,羅娜多想摸摸她的臉,說她做得已經夠了,已經太過足夠,所以不要再堅持下去了。但是,看著她在夢中流淚的樣子,羅娜多說不出口。
 
  瑟琳娜醒來以後,露出像是沒有哭過的表情,挺著胸膛問羅娜多:「我很棒對吧?」羅娜多拿下口罩,笑著點點頭,還豎起大拇指。
 
  為了給瑟琳娜打氣,羅娜多拿出筆記本,罕有地畫了一幅連環圖。瑟琳娜拿過筆記本,原本有點不知道該不該讀,卻在看見那張圖以後,心領神會地笑了——圖上畫著一個護士跟一個孩子。孩子本來在病床上哭鬧,但後來終於止住淚水,於是護士送給她一個打著緞帶的盒子。看見盒子的內容物後,孩子笑了。
 
  「真好,是禮物吧?」瑟琳娜用拇指撫過圖片裡的盒子,說:「如果我也有禮物就好了。」
 
  她向瑟琳娜用力點頭。
 
  「怎麼了?指了指禮物的圖片,又指向瑟琳娜,點頭。
 
  「我也可以拿禮物嗎?」指了自己又指了瑟琳娜,點頭。
 
  「羅娜多,妳真好。我真的可以跟妳要禮物嗎?」
 
  之後,瑟琳娜多了一樣寶貝:名為《月亮吃起來像起司嗎?》的繪本。雖然瑟琳娜自承根本不識字而不能照著讀,但說薩卡以前為她朗誦過這本書,所以她記得內容。儘管本來無法憑空想起裡面的字句,看著圖片時卻能一點點憶起當初的事情。這本書似乎讓瑟琳娜想起許多東西,閱讀它的時候,她總會懷念到鼻酸。做完試驗後,儘管還在斷斷續續地呻吟,瑟琳娜也會側過身,摸著放在床邊抽屜櫃上的繪本書,彷彿那樣就能得到安慰。
 
  第一次被摘除兩個臟器時,瑟琳娜摸著繪本,像是快要睡著那樣,說自己隱約想起了什麼。
 
  「我想起來了……有人跟我說過,我的名字……是月亮的意思,但為什麼我現在才想起來呢?」
 
  瑟琳娜閉上眼睛,接下來的每一句話,中間都隔著漫長的沉默。
 
  「我想起來了,羅娜多。我媽媽跟我說過,我就跟這裡的月亮一樣,是這裡唯一可愛的東西。她跟我說過,因為有我的關係她很快樂,我是她活著最重要的、意義所在……可是那時,我並不相信她,我總覺得我拖累了她,所以沒有相信她。剛才,我突然想,如果她知道我不相信她說的話,她會不會很難過?」
 
  羅娜多幫忙瑟琳娜仰躺,跪在床邊撫摸她滿是冷汗的額頭,希望她可以將那隻撫摸的手,誤認為母親的手。瑟琳娜說自己已經不想再疼痛下去,怨恨自己的身體為什麼這麼聽話,一天比一天更強韌、更善於面對痛楚。
 
  「——但是很奇怪、很奇怪,羅娜多,我想活著。即使這樣,我還是希望活下去……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要那樣。我能夠做的事情就是活著,我想要一直活到事情有所改變的那一天。」
 
  瑟琳娜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眼睛,從手臂與臉相貼的地方,淚水不斷不斷地溢出。
 
  「妳說,我是不是很像個傻瓜呢……」
 
  羅娜多重新把瑟琳娜綁在床上,離開病房後,背靠緊閉的房門。她面無表情地凝視空無一物的純白牆壁,不知道在牆壁外、在都城外、在這一切的茫然麻木之外,是否有任何值得相信的東西,可以讓瑟琳娜不要顯得那麼無助。
 
  她們等待的事物,真的會到來嗎?
 
  羅娜多發現自己已不知如何是好,強烈的孤獨與荒謬感籠罩她,就像醫院冰冷的空氣與刺鼻的藥味。於是她依循本能,走向這裡唯一一個願意說愛她的人的房門口。
 
  是要等待不會天亮的明日,還是要沉迷於腐敗的夜夢?
 
  究竟是寂寞好,還是窒息好?
 
  ……或者在那之外,還有什麼生存的辦法?
 
  還未得到答案,她就敲了門。
 
  「……羅娜多?」
 
  洛森的領帶稍微鬆開,似乎也才剛回房準備休息。看見她的表情,他皺眉,撫上她的臉頰。
 
  「怎麼了?妳看起來不太好。哪裡不舒服嗎?還是……」
 
  羅娜多用力搖搖頭,從上衣口袋拿出剛才寫好的紙條,遞給洛森,然後將頭埋進他的胸口,將襯衫揪得皺了起來。她知道,這是他最好的幾件襯衫之一,但不這樣的話,他就會看見自己幾乎痛哭出聲的表情。她忍受不了那樣。
 
  羅娜多的肩膀劇烈顫抖,而洛森什麼都沒問,就只是將她拉進房內,關上門。他的背抵著房門,任由她緊靠著他,罕有地、反常地、教人喜悅地,在他懷裡細聲抽噎。他的口吻和緩,就像過去哄睡怕做惡夢的她那般,彷彿她的模樣使他想起兩人的過往。
 
  「沒關係的,即使那樣也沒關係。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拋下妳。」
 
  紙條上只寫了幾個字,因為寫得太用力,筆尖劃破了紙張。
 
  我恨你們。(I hate you.)







無數の儚い「もしも」を夢見た
長い夜が明けていく
夢見了無數空虛的「如果」
漫長的夜晚逐漸天明

-from〈If〉(歌詞翻譯:Birpig/バーピッグ (a050107231)








羅娜多篇開始到第四章結束都算是這篇故事的中期,當初就是卡在這裡所以目前在這裡花費最多心力修正文字、過場敘述等部分,很怕又卡住(雖然機率很低了),前一陣子修到有點走火入魔的 fu
後來用力對自己重複「修文沒有極限而且你沒有要出版,所以不要一直修一直修一直修,故事順比較重要」,總算是把自己拔出修文這個流沙坑

開頭說到我喝拿鐵,其實平常我是黑咖啡派,但是最近發現喝咖啡時加牛奶有助於降低失眠的機率,為了每天下午都能喝上一杯咖啡我開始喝加牛奶的咖啡。大概讓咖啡呈現茶色就是剛好的濃度。以前我只敢在週四或假日喝咖啡,現在每天都可以喝,覺得很高興。

按照慣例感謝來讀第四版的各位,希望你們喜歡第四版的羅娜多篇。

那我們下週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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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白煌羽
辛苦了

10-17 18:16

Cecil
謝謝https://emos.plurk.com/6c78f4aefaf000f80a54e094e3c866d1_w48_h48.gif10-17 18:19
玥音
C姐:因為羅娜多的表現很好⋯
羅娜多:我可以不用跟那傢伙講話?
C姐:所以我決定除了讓她不能講話,但會增加互動戲份
羅娜多:⋯

10-17 19:24

Cecil
導演在遞新版劇本給羅娜多的時候會被她捅成蜂窩https://truth.bahamut.com.tw/s01/201204/0ea0330c7754b2323de3d7a544caf944.GIF
忘記補一句「洛森喜歡這次的修正」https://emos.plurk.com/5cc0bea7d92ecfcf0f0774216777e0bf_w48_h48.gif(X10-17 22:05
KR
今天不小心沉迷Vtuber,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忘記更新蒲公英了(哭
GP奉上!

10-17 22:14

Cecil
沉迷任何事情都是不可取的!https://emos.plurk.com/2d7f76702a90b1bf1fb42e57f0c5d206_w48_h48.jpeg
我們又將繼續過著期待蒲公英更新的日子啦,我繼續等https://emos.plurk.com/e5a16fa479260f6dcd4dad59fa2f9313_w19_h18.gif
謝推!我這麼有錢都是大家的功勞(張開手臂10-17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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