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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奇幻短篇】致薩謬男爵

作者:大理石│2020-09-27 23:24:01│贊助:16│人氣:133
※本作延續自上一則短篇《梅帝奇先生》,這次要講的就是關於梅帝奇先生本人的生涯規劃。



----------《致薩謬男爵》

  洗澡?那是個不錯的娛樂,雖然我不是很常把自己弄髒,但泡在乾淨的熱水裡刷刷洗洗的確是挺舒服的,所以自從待過曼羅城後我就留下了這個嗜好。基本上我每隔兩天就會洗一次澡,必要時一天一次也行,前段時間我還學會了加點精油在水裡,薰衣草紓壓、杜松子排毒、馬鬱蘭療神、乳香和檸檬助我思緒敏銳,但這些都只是結果,最有趣的部份還是倒入精油的那個環節:一匙液琥珀,入水則蓬發,琥珀液中花華千萬,與霧翻騰滿屋清香。

  水當然得熱,然而不能燒過頭,最好是掌撫微辣的程度,如此一來香氣就能完整地跟著熱氣一同昇華,至於泡澡用的水缸多大多小、選擇座浴還是躺浴,都是視情況而定。若要說最好的入浴場所,那非屬老城堡的大浴池了,那座浴池有曼羅城大眾澡堂的二分之一大,池區以黑色的火山板岩鋪搭而成,池水用的則是山邊引來的天然熱泉,那些泉水能讓精油的效果成倍翻漲,光是給蒸氣熏澆就是一種享受——不過那已經是凱瑟琳王朝末期的事情了,當時我身邊還收了幾個僕役,隨時能搞些花俏的活動,如今我僅是孤鳥一隻隨處漂泊,最常用的也不過就是能塞進我這大骨架的銅盆,好在泡在裡頭的的效果都不算太差,不如說光是有那氤氳的薰香就能把這副老骨頭給捏軟了,追求奢華鋪張反而失去了放鬆的初衷。

  活了近千年果然真有點價值,至少我知道怎樣生活對自己最好。

  聽說最近市井間傳聞著碰水會得病的言論,如果不是醫生開藥方,那些蠢蛋就絕對不讓身體碰水,有人甚至一輩子只洗過三次澡,身上積了半吋汙垢就當百毒不清。老實說嘛,我沒勇氣親自去確認他們的氣味,傳聞什麼的我聽聽就算了,而且就感性角度來看,洗澡確實會讓人犯病,像我就犯了懶病,如果那天泡了澡,我整天就會待在花園裡打嗑睡。

  不過嘛,永生有永生的好,也有它的壞。

  講到好的一面,那就是我能花上無窮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除了洗澡跟泡澡外,我還喜歡到處看看、到處學點雜技,有時就算是舊地重遊也別有一番風味,畢竟昨天跟今天永遠不一樣,就好比五十年前的翡翠灣也一定不是五十年後的翡翠灣,就算你說同樣的浪花在同樣石子上拍打,但我可清楚五十年前的海浪沒有五十年後那麼洶湧,當時的石子也早就被磨成了砂;你說同樣的沙灘與貝殼被同樣的太陽照樣,但五十年前的海灘沒那麼窄、太陽也沒那麼冷,我鍾愛的石堡更在二十年前就被拆了,現在已經成了那些漁村小屋的基石。

  不一樣啊,怎麼會一樣呢?我就喜歡觀察這些差異,也許會失落、會寂寞,偶爾也會開心與歡喜,這是只有長壽才能帶給我的樂趣,其他凡人可享受不到此等趣味啊!

  然而,有趣的東西碰久了漸漸也會慢慢失色,我感到快樂的時刻也跟著少了。這就是長壽的壞吧,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每一次的激情都代表了一顆礫石,石頭堆積在我一度以為無底的情感之湖中,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湖泊已經快成了一片淺水灘了。

  躺在老城堡的廢墟時我都在想這件事。乾涸的熱泉,無人的斷垣殘壁,淺水灘......以及永生,永生贈與的孤獨越來越沉重,進而也讓我的學習與觀察變得分外艱辛,因為你知道昨天與今天永遠不一樣,這代表上帝創造的世界永遠那麼大,而我只是它微小的剎那,無窮無盡這檔事對我的懶人性格來說實在太可怕了......也只有這種時候,我才想起這份永生原來真的是詛咒。

  那個人說什麼來著了?咳咳,他大概是這樣說:上帝已經將你逐出樂園啦,王八羔子!

  哈,去你的上帝,我過得很好!大概啦......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街上碰到了你,可憐的小雜種。

  那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昨天?上個月?不不不,應該還要更久一點點......從天象學的觀點來看,是四年又一個月又九天吧,但對我來說這件事的確就像昨天一樣。昨天我才看見你這個蓬頭垢面的小偷在暗巷內奄奄一息,今天我聽說你用著我給的名字在法蘭索瓦家的晚宴上喝著價值一棟穀倉那麼貴的名酒。

  看吧,昨天跟今天,永遠那麼驚奇!

  話說在前頭,我不是為了看你沉溺在那群假髮笨蛋的世界或單純圖個方便才創造了名為薩謬男爵的存在,我將階級與知識加諸於你身上,是希望你有一天能背叛我,為了實行這份背叛背叛,那就絕對不能沒有足夠的實力,於是這些年我讓你讀書識字,每天不厭其煩地玩弄你,讓你愛、讓你恨,讓著你去認識我所知道與不知道的一切,最後使你握劍的手臂永遠將不會顫抖,然後你能像個人類一樣為了求生而搏鬥,彷彿當年的你為了那具幾具可笑的屍體到處行乞偷竊,只是這次輪到你為你自己出手,像隻野獸、像隻貪婪的怪物、像被詛咒纏身之前的我......而我就是你惡行的終點與善行的起點,之後你就是下一個梅帝奇,一個正常的、人類的梅帝奇先生。

  這聽起來很矛盾嗎?不,沒這回事,你就想像這是......我曾經留在世上的證明。

  聽不懂也無所謂,這也不是講給你聽的,薩謬,我只是在演練自己的小小規劃......是的、是的,就這樣吧,後來的事情,明天的事情,你就再帶著我一起去體驗吧。

  「出發了,小野狗。」我說。

  「......什麼?這麼快?」我的小雜種看起來正勉強自己不要害怕。

  這是我們在老莊園中的最後一頓晚餐,我還特地向他要了點燉湯來喝,薩謬做的湯很簡陋,就算過了四年也還是那種窮人家會煮出來的粗茶淡飯,世界天天都在變,就他的烹飪美學動也不動,怪哉!至於手藝嘛,畢竟我也傳授過幾個下廚的訣竅,所以也算勉強過關了吧。

  「對你們來說,時間永遠不夠,就算過了一萬五千個日子也覺得自己活少了。」

  「......」

  「你是不是想說,我已經活的夠長了,不該跟你這個奴僕計較一千五百天的約定?」

  「不!不是......請原諒我,梅帝奇先生。」

  薩謬,親愛的,你驚慌的樣子真的好有趣。感受到死亡的壓力了嗎?想要拿回你的左眼和右腳嗎?不行,這是你答應要給我的抵押品,接著如果你再不行動就會什麼都沒有了。

  「那麼,薩謬,我在路上等你。」

  話一說完我就離開了廳堂。我不能講太多話,這會干擾他的抉擇,如今薩謬的身上藏了一把武器,那是從我的仇敵手中接過的致命凶器,可是做決定的人必須是他,是生是死,決定權皆屬薩謬所有。

  其實啊,我的小雜種是個像狐狸一樣神經質的人,膽小的他曾假冒過孤狼去反抗我,他柔順的狐狸毛學不來狼的體態,汪汪聲刺耳又可悲,如果是那時的他肯定在虛張聲勢之後就會逃走了吧,那時我又教訓過他多少次呢?肯定很多,多到讓他從狐狸變成了一隻小老鼠,又或者他本來就是隻老鼠,只是長的特別大隻呢?過了今晚,薩謬又會變成什麼?

  噢,他帶著燈來了,我們在黑暗的小徑上碰頭,薩謬不發一語,我也樂得他將最後的時間留給自己思考。

  今晚無月亦無風,指向山脈的古老道路亦是寧靜無聲。我讓車靈走慢一點,別發出太大聲響,免得打擾了這百年來難得的美好;我和薩謬對坐相望,我看見薩謬的手在顫抖,他失去力氣的右腳以十分憋扭的方式壓著自己無所適從的左腳,而左眼則死盯著我,將我看成了一隻食人巨獸。

  「......長生不老,是很有趣的事情,」我忍不住開口,「我雖然常常強調無窮的時間讓我倦怠,可是有很多事情是需要時間才能感受到樂趣的。見王國興起、王國殞落,境界遷移似風中絮線,從前有位偉大的太陽王曾在諸神之巔上發下豪言,說目光所及之處皆為他所征之,其名諱閃耀永不墜地,但三十年後太陽王跌落至冥河之底,至今已無人知曉他的真偽;見大川西走、大川東流,上帝之城如雨中沙堡,我曾在一片無人的荒野上幫助了一名乞丐,那名乞丐說人間有如煉獄,與其苟活不如死去,當我一百年後舊地重遊,荒野上就多了一座繁榮的小城,城中立著的是那名乞丐英姿煥發的雕像。驚喜、驚喜,我總是在想,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年年都有驚喜,只是這樣的喜悅還能維持多久?想到這就累了。」

  「......我不想死......」

  「你還有什麼遺憾嗎?啊,薩謬,你是一個無名氏......一個沒有親族的空殼,你有的只有我,我是你唯一還能想著的人。」

  我把薩謬的視力和行動力還給了他,然而他的恐懼有增無減,薩謬恢復活力的右腳好像急著想逃離這輛馬車,復明的左眼則因為突如其來的光芒而頭痛不已。我露出訕笑,笑著薩謬的狼狽以及他下定決心的模樣,他注定要從我這獲得真正的自由。

  車子走了很久,已經多少時間沒體驗過所謂的"漫長"了?也許不變的我終於也在改變了,累積在湖中的礫石被時間之流洗成了碎沙......好些時間後,外頭也起風了,我們在強風中下了車,兩人一前一後地緩步前行,颯颯風聲穿耳入腦,地上滿是碎石,但我們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我們像是飄盪在山間的幽靈,直到踏進廢墟中才又獲得了肉體。

  這間廢棄的修道院並非我的家鄉,但我在這度過了非常久的時光。還記得那是第一個一百年,我害怕永恆會將這副凡人之軀給逼瘋;我害怕人類與他們的目光,所以這裡就成了我的家,我在這盡情地找事情做,讀書或做研究什麼的,總之盡可能閉著人,然後我就這樣又過了一百年,而第二個一百年內雖然我老說想要避著人,卻總是避不了那些想找我的神經病。

  噢,往事歷歷在目。

  「過來,薩謬,讓我看你最後一眼。」

  我把薩謬叫到魔方陣的中間,他也依令上前。那道方陣沒有任何實質意義,純粹只是好看的裝飾,但薩謬似乎是以為我真像自己講的那樣做了要延命用獻祭儀式,所以身子本能地抗拒腳下的圖案,同一時間我猜我的仇敵已經把事情都告訴他了,怎麼作能讓我死、怎麼做我將不會死而復生。

  「梅帝奇先生。」

  「......噢,卑鄙的小怪物......」我本來想說點更感人的話,可是肚子裡插了一把銀器真的很難說出什麼好話。

  接下來如果不反抗的話就不像樣了,不是嗎?因此我把薩謬扔了出去,假裝自己很生氣。好了,你已經展現了你渴望自由的獸性,現在就讓我代替你成為野獸,重新當一個被上帝驅逐的魔鬼,而你就是人類,是被上帝祝福的英雄。

  別感到愧歉,快離開吧......看啊,太陽升起了,又是新的一天,小雜種。

  過了這一刻之後,我也要迎接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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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桜井メイル
活了千年的調情方式就是不一樣…誒,所以先生你不打算在把自己養的小雜種領回身邊,就這樣讓他去了?

09-27 23:48

大理石
ᕕ( ᐛ )ᕗYES!09-27 23:50
不是紳士
所以我說那個老年人的樂趣就是這麼的樸實、無華且枯燥

09-28 01:16

大理石
老人家就是老人家,他的生活樂趣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會懂的ᕕ( ᐛ )ᕗ09-28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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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做活做像條狗~被人罵不能汪汪叫~ 像條狗~真好笑~♫看更多我要大聲說26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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