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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P

[達人專欄] 月升月落之街.外篇 I、她的憧憬(上)

作者:Cecil│2020-09-19 00:44:32│贊助:112│人氣:122
最近把作品也搬到方格子 (Vocus) 去了,發文時得提供章節簡介,所以雖然只是搬運舊文但搬運也變得更有趣了,唯一的麻煩大概是得找圖片,我選圖有障礙啊……

針對想要比較與第三版差異的人,提供第三版相關章節連結:

第四版修正處:
修改章節標題
例行修正:用詞、對白、情節、轉場描寫
對白大多重寫(很重要所以再講一次)
增加瑟林諾撞見凱恆之後,兩人的對話

這章的 BGM 是我在這系列裡面的最愛前三名,不小心發現這首歌真是太幸運了


Welcome to the dreary night
みんな心の中までイカれちまっている
歡迎來到淒涼的夜晚
大家的內心都瘋了

Welcome to the dreary night
そんな世界にみんなで寄り添いあっている
歡迎來到淒涼的夜晚
大家在那樣的世界裡彼此相依著

-from Vaundy〈不可幸力〉(歌詞翻譯:蘇格拉底







  「快點快點!滾開!少擋路!」
  「讓讓、讓讓——操!老子說了讓開,想被燙熟嗎白痴!」
  「喂你,搬太少了!偷懶的話有你好看了,不想領補給是不是!」

  又是那裡。

  凱恆出身的工業區——正式名稱是「物質區」——機具長年運轉,工程從未停止,弄得那裡時常鬧哄哄,一年到頭悶熱不堪。赤裸上身、皮膚黝黑的工人們,扛著鋼筋跟其他沉重的材料,臭著臉擠來撞去、互相咒罵、割傷壓傷都是家常便飯。會到都城做鬥犬不為其他,就是為了逃離物質區,可進城後,他反倒時常夢見那個地方。

  算是古怪的懷念嗎?他在夢中扯開嘴角,自嘲地露出野狗般的笑容。

  「……又做惡夢了?」

  畫面一轉,眼前換成一個金髮女人,她眨了眨褐色眼睛,裸露在被單外的白皙手臂憐惜地撫上凱恆的臉。本能令他也伸出手,兩人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抱在一起。女人湊向他胸前,親吻心臟鼓動的位置,柔聲安慰。儘管那並非她的工作,也不能換取更多酬勞,然而她似乎不在意那些,只是撥開眼前的髮綹望著他。

  「只是夢而已,沒事了。」

  「白天還經歷得不夠嗎?晚上也得夢見那些破事。」再過幾小時又得回到悶熱的工地,凱恆不禁發了句牢騷,粗魯地揉亂女人的頭髮。「妳們女人還好些,討生活沒那麼苦。幹這活的時候感覺也不差吧?看妳挺舒服。」

  「我們也不輕鬆,你們男人不會懂的。」女人微笑,手又探進被單裡握住他。她的手很冰,卻總能令他發熱。「你會覺得我工作容易,是因為你很疼愛我。」

  那麼結婚吧,反正在一起感覺也不壞。

  許久以前凱恆曾那樣提議,而且之後也重提過不少次。但無論他怎麼問,女人都搖頭,表情就好像在說,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我沒辦法靠著其他方法維生,就跟其他人說的一樣,我是個沒用的懶骨頭。結婚後按規定我就不必工作了,你會養我嗎?我還有個弟弟,他是個啞巴,我答應爸媽會拉拔他長大。你娶了我,他也會變成你的負擔,這樣你也願意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誰也知道:有錢就行。但在物質區,錢就像破水桶裡的水,永遠少得可憐。要想賺更多錢就得進城,「前往繁華區」是他們這些城外人翻身的唯一手段,那裡危險而陰暗,但能賺到物質區的人一輩子存不了的錢。進去繁華區的人多,出來的人卻沒幾個,肯定是因為那裡比這裡要好太多。凱恆始終那樣認為。

  這裡的房間隔音很差。入夜後,無論怎麼用枕頭蒙住耳朵,也阻絕不了男男女女交歡的聲音,幸好這個女人跟其他人不同,不管什麼時候,她的聲音都如同她嬌小的身材,彷彿用手掌就能蓋住。她冰涼但靈活的小手已經使他恢復精神,在買來的時間結束前,他像是扒著碗裡的剩飯那樣要她。

  「嗯……哼嗯、嗯……」

  女人將下巴埋在他肩窩、自個動著身體讓他享受時,他用手指細數她背上的菸疤,緩緩開口:「……明天,我就要進去了,進城去。」

  進城不能光靠嘴上講講,他們還得通過審核,讓來自都城的老闆對他們感興趣,但凱恆有把握——他觀察沒通過審核的人,發現沒能進城的男人體格都太差、女人長相都太普通——他才二十出頭,正是精力充足、能耐艱苦的年紀,去哪裡都不怕沒人要。

  「我會、想你的……」女人起身看他,汗滴在他唇上,她俯身將那水珠吻去,有點捲曲的長髮弄得他很癢,但他絲毫不討厭那觸感。「你一定會成功、然後,然後……然後回來的。我只怕、只怕那時你,已經看不上我——我了……」

  他翻了個身將她壓在下頭,固定住她的身體,欣賞凡是女人在這時候都會出現的迷濛表情。她緊閉雙眼,雙唇微張,見狀他又動了一下,滿足地聽見她發出嬌媚的聲音。

  「假如妳到時也沒變,那我有什麼好看不上的。」

  「男人的話最靠不住。」說不上是出於害羞或什麼,女人別開頭。「你回來之前,我都不相信你。」

  完事後,女人親吻凱恆右耳的舊傷,就像不願他聽清這個約定一般,在那隻聽力不大好的耳朵旁悄聲說。

  「睡吧……恆。……天早早地醒來,再看最後……吧。等你……以後回來,我……其他人說,我已經……你了。」







  張開眼,只見自天花板吊下的白熾燈泡微微搖晃,白色的光暈隨之晃動。凱恆別開頭撐起身子,抹了把積在項圈邊的汗。記得睡前已經關了自己這盞燈的——有誰來了?

  奇異地跟夢境相反的是,現實世界的景象無比模糊。大概是現在體內缺乏「鹽」的緣故,視野一時還不甚清晰,外界的聲音也朦朦朧朧傳不進耳中。

  「——了沒?——恆?」

  跟隻落水狗般粗魯地搖晃頭顱後,凱恆的感官才開始回復正常。

  「——吧,凱恆。今天可有夠多活要幹。」

  凱恆轉過頭,只見萊加身著黑色背心、頭戴鴨舌帽,單手叉腰站在床尾。他才要質問幹嘛沒事吵醒他,就看到萊加扔來一包東西。他穩穩接住,張開手,小夾鏈袋裝的白色粉末躺在掌心,輕得不像話。

  「琳格剛給的,說是老大拿到的改良樣品,充當你的補給。」
  聞言,凱恆馬上明白萊加是奉命過來,那怪他也沒用。

  真不想吃那婆娘碰過的東西。想是這樣想,但知道有鹽可吃,癮頭發作的身體依然不爭氣地開始顫抖。知道了,知道了,老子吃還不行嗎?凱恆暗自埋怨,邊從熱水瓶旁的架子上拿了個塑膠免洗杯,入城時做的身體檢查裡,驗尿時也是用這種杯子。帶有老舊汙痕的公用熱水瓶給出的水有些污垢,但那不妨礙剛拿到的白粉在水中快速溶解,他搖了杯子幾下,將滾燙的鹹水一飲而盡,瞬間被捏扁的免洗杯框當一聲落入垃圾桶中。他拿起掛在床尾的毛巾,擦乾汗溼的胸膛,套上黑 T 恤。應該穿黑襯衫才對,但他穿不慣,還不如不穿。就只有這點,他跟萊加那票都城內的傢伙向來是不同調。

  畢竟以前在工地工作,不穿上衣習慣了吧。不穿有什麼打緊?反正凱恆體格好。其他人總是這樣說。

  「說起來你聽說過沒有,喝太多熱水會導致什麼癌來著。」
  「那啥?」
  「一種病,有錢人好像滿常得的。」
  「那肯定跟老子無關。走。」

  凱恆轉暗自己那盞燈,房內便只剩下牆上的昏黃夜燈。其他人都還在睡,床位幾乎全滿,濃重的汗味教人欲嘔,牆上的數字鐘清楚顯示目前是八點三十九分。賭場通常在每天的七點到十四點整理位於地下的鬥犬場地,他們這些鬥犬也就在這時間回來睡覺。比賽的觀眾來自有日夜差別的區域,在燈紅酒綠中瘋了大半夜,這時通常也是回飯店休息。沒有觀眾的比賽可是比不加的水乏味多了。

  萊加負責討債抓人,時常來鬥犬訓練所找個打手一塊上工,但他跟凱恆不常碰面,只共事過一次。跟著萊加前往停車場的路上,凱恆的拇指滑過通道中白漆斑駁的水泥牆,將牆面斜斜磨出宛如撕裂的痕跡。坐進貨車副駕時,終於開始發揮效果。他盡力坐直,用長著層層老繭的指關節揉眼睛,全身上下的肌肉像是同時伸懶腰那樣舒張開來。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變化,萊加促狹地笑。「舒服了吧?不過那東西真怪,吸了也不會特別爽的樣子,看你只是表情放鬆而已。你們城外人吃這東西幹嘛?」

  「總之不是吃來爽的。專心開你的車,撞到人我揍你。」

  凱恆指了指前面,示意萊加注意路況。上次他聽另一個跟這傢伙出門的人說,他們回程路上不小心把某個正要過馬路的醉漢撞斷一條腿,花了大半時間才處理好。他可不打算幫忙處理車禍現場,跟警察交代細節麻煩透頂。

  來這裡也有一年了,最近幾個星期,凱恆才終於完全習慣用藥時間拉長帶來的不適。還在物質區工作時,他們天天都服用「鹽」,飯可以不吃,但不能不用。只要沒被抓到工作偷懶,一天結束時就可以拿到足夠隔天使用的,那是少數令他懷念城外的事物。講得具體點,可以增加體力、集中力等重度勞動者所需要的東西,一天不用的話只會有點累,接下來幾天才會出現明顯副作用,比如肌肉無力、視線渙散。聽說繁華區裡出身城外的人口比例不低,但仍能用的倒是很少,沒有管道或金錢的人通常會喝酒代替。他不排斥酒,但那東西喝多了壞處太大,也不利平常的訓練及比賽,還是更好一些。

  車子往左拐離開中心地帶,霓虹燈光亮而迷幻的殘像,逐漸從視野中淡去。貨車正往繁華區隱蔽、無人照看的區域前進,只要懂得門路跟方法,就能從那片廣大的區域挖出許多東西。
  「喔小姐,喔喔小姐,我是妳的鬼,半夜開妳腿——」

  萊加哼著歌,曲調跟歌詞都教人倒盡胃口。他半聾的是右耳不是左耳,所以再不情願都聽得一清二楚。

  「廣播唱得都比你好。」他摸索著轉開音響,繁華區最流行的電音舞曲頓時響起。「你興奮什麼?」

  「抱歉抱歉。」萊加咧嘴而笑,興致高昂的模樣活像一些幹部養著玩的紅狐。「忘了你很少跟我出來。有打手幫忙的話,討債可舒服了,有時能帶妞回去,抓到素質好的,艾力克還會請我喝酒。而且我工作也少不了你們的甜頭——有新貨的話,艾力克都會挑幾個不在室的給鬥犬玩玩,別說你都錯過啦。你敢說我可不敢聽。」

  萊加作勢用手肘撞他,凱恆沉吟道:「是有那麼回事。」

  鬥犬訓練所內,偶爾會憑空出現讓他們解悶發洩的年輕女孩——每次至少三個,畢竟鬥犬人數都接近十五了,排隊也挺傷神的——她們往往就跟被扔進獅群的肉塊沒兩樣,三兩下就被吃乾抹淨。凱恆不常加入,因為繁華區內很少有金髮女孩,不過一旦他表示自己也想出手,其他人都會畢恭畢敬讓他先享用。身為訓練所中地位排名前三的鬥犬,他的地位自然非同他人。他沒好奇過那些女孩的來歷。會在意這種事的人不是太年輕,就是太多愁善感,獨善其身又有什麼用,那些女孩不會就此不再出現,世界也不會停止運轉。

  「名單上有幾個好傢伙已經欠夠久了,今天咱們可以直接去拿抵押品,大部分都有老婆女兒——但我呢,噁,對超過二十五的沒興趣——能找你一塊來真走運,其他人都當場就想先上,實在不文哇喔!」

  車子猛地震了一下,萊加在座位上彈得半天高,差點撞到車頂。

  「媽的,是怎樣?」

  凱恆探出車外往回看,下水道口的蓋子不知道去哪了,剛才車子震得那麼厲害,肯定就是在那兒重重卡了一下。幽黑的洞口不知道通往哪裡,從那其中竄出的臭味鮮明得彷彿轉化成了實體。萊加要他快點搖上車窗。

  「哇靠,要短命了。」萊加重新踩下油門,撫胸吁了口長氣。

  「就讓你專心開車,唱那什麼鬼歌。」凱恆坐回位置上,手肘撐在窗邊。「——我看是約翰有交代,不然諒你不敢吵醒老子。」

  「你怎麼知道老大叫我來找你?」萊加咦了一聲。

  「不是的話那臭婆娘會給你東西?」

  「啊哈,說到重點了。」萊加打了個響指表示同意他的話,然後開始大肆抱怨。「我本來只是要去領車,結果剛好遇到琳格跟著老大進來,我跟德巴爾領了鑰匙就想溜,結果老大居然叫住我,媽的嚇死人。他問我要跟誰一塊出門,我說看訓練所裡面誰醒著就選誰,老大就叫琳格給我一包東西,說讓我來找你,順便把它轉交給你。那女人真的只把老大當人看,東西直接扔我鼻頭。」說完,萊加又揉了幾下鼻尖。

  其他人都叫約翰「老大」,事實上那人也的確是他們的頭頭,但那人看重凱恆,很早以前就說過,包括凱恆在內的幾個人可以稱他「約翰」。儘管知道凱恆來自城外、得固定服用,約翰像這次一樣出手相助的情況倒是不多。大部分時候,他都任由凱恆支用一定額度以內的金錢,憑自個兒的門路去弄來。碰到沒有而不能好好比賽的情況,他也不多廢話,一揮手就讓人遞上給凱恆服用。然而不是這樣就完了,比賽後他的保鑣琳格會狠狠修理凱恆。為此凱恆十分忌憚琳格,被同一個女人揍斷鼻樑不下五次,真的只有丟臉能形容。

  「琳格,活動筋骨也差不多了。」雖然出言阻止,但約翰聽來一點都不在意。而每次經歷處罰後,凱恆眼中的約翰都是紅色的。「凱恆,別認為我在生氣,事實上我非常高興。因為即使沒有鹽,你也打算就這樣上場。勇敢,可不是嗎?」

  「非……非常抱歉。」他撐起身子,逼著自己將聽力相對好一些的左耳轉向約翰。

  「你可不能輸,凱恆。我很喜歡你的。」約翰總會單膝蹲下,朝他柔聲說道。

  彷彿在說一個秘密。

  「——到啦!名單上第一個!」萊加在某座工廠附近的員工宿舍猛然煞停,敲了下汽車喇叭,接著將手往後撐在椅背上,衝著他露出滿臉期待的表情。「道格那傢伙是個只敢揍老婆小孩的軟腳蝦,你只要準備好鎖喉功跟飛身膝墜就行了。」

  「他家有誰來著?」凱恆下車伸展筋骨,全身啪啦啦響。
  「老婆跟一個女兒。之前來過幾次,老婆這時候應該回來了,八成可以抓到。」
  「女兒?」
  「沒見過幾次,我也是聽道格說的。」
  「那傢伙自己跟你報他家幾個人?」
  「可怪了對吧?他還讓老婆去賣。我看過一堆渣滓爛貨,但這傢伙真是其中的佼佼者。」

  旁邊的工廠依舊吵鬧著吐出廢氣廢水,宿舍區域相對安靜。在這種氛圍中,蓋在兩層樓建築外、直接通往二樓的空心金屬梯,被萊加輕快的腳步踩得磅磅響。萊加的拳腳功夫只有三腳貓程度,看起來這麼沒防備,估計那個叫道格的傢伙的確沒什麼威脅性。凱恆邊走邊確認周圍的所有逃跑路線,完全沒身手的人只能從樓梯逃,不然就得從二樓跳下去,但按之前的經驗來說,選擇跳下去的大多是甕中之鱉。

  走廊上,僅此一盞的夜燈暈出昏黃的光線,顯得沒有被照到的部分更加陰暗。

  「最底那間。」萊加示意了一下,逕自上前。

  突然間,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沉默的夜幕。

  「我殺了你!」

  萊加剛才指過的門砰地敞開,有人撞開門板,連滾帶爬逃出來。被鬥犬比賽訓練出來的判斷力,令凱恆二話不說拎起那企圖穿過他跟萊加的人,那人後領被揪住,慌張得連抓自己的人是誰都沒不知道就連聲求救。

  「幫、幫幫我,我女兒發發發發、發瘋了!」
  「還想跑!」

  那人說的「女兒」追趕出來,手上的水果刀亮晃晃的,旁邊的萊加「哎唷」一聲,凱恆也皺眉。第一站就對上這種角色,真是出師不利。

  「凱恆,這個你應付,我沒跟拿刀的瘋女孩交手過。」
  「我交手過又怎樣,你黑幫混假的?」

  萊加還真的只能欺負老弱婦孺。凱恆儘管不爽,但依舊擺開架式,以防那個金髮凌亂、滿手髒汙的女孩忽然衝過來。他慣用的鐵爪並不適合隨身攜帶,不然有那個是好多了。

  看見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擋道,原本殺氣騰騰的女孩神色警戒,將刀以一般人特有的笨拙方式反手架在面前,慢慢後退。

  「欸欸欸,別退別退,咱們不是壞人,妳看,我不是幫妳抓著妳老爸嗎?乖乖過來,我就讓妳如願捅他幾刀——」接手繼續抓著道格的萊加朝著女孩喊話,隨即低頭衝道格笑道:「然後我說道格,看來你今天沒走狗運啊?平常看到我就跑,遇到更兇的就只好乖乖來求我了是不?」

  「拜拜拜託,怎、怎怎怎樣都行,我欠的錢也沒多到非得怎麼樣不可吧?你、你你們也看到了,那孩子是、是我女兒——」道格眼窩深陷,肩膀晃得像是整個人隨時會散架。「你們要的話就帶走,她、她……她瘋了!」

  「凱恆!」  

  道格還在結巴,凱恆就準備好撲出去。果不其然,女孩一聽見「帶走」兩個字便立刻逃回屋內,他拔腿追上,一把掀開還來不及帶上的門,脆弱的夾板木門被摜在牆上,噪音炸開在如死的靜夜。

  「不要過來!」

  那女孩的手腳俐落得嚇人,在幾乎完全黑暗的室內沒有踩到任何雜物,隨即一個輕躍越過某把倒地的椅子,拐過轉角往裡逃去。凱恆在追趕途中踹開擋路的椅子卻又絆到酒瓶,差點摔個狗吃屎。幾公尺外的走廊底是間小廁所,一抹金色被氣窗外的光線照亮,在陰影中閃爍——他三步併作兩步衝上前,直接拽住她踩著水箱往上爬的腳。原先已經把身子探出窗外三分之一的女孩硬生生跌回廁所,狠狠撞到下巴,發出很難聽的悶哼。

  「妳他——」
  凱恆才鬆手準備將她壓制在瓷磚地上,她又摀著腫起的下巴滑溜地鑽過他身邊。
  「萊加!」

  「大門守住了!」

  能躲的地方只剩下廚房。凱恆用腳掃開散亂在路上的桌椅跟日常用品,沉著臉踱進去,發現女孩果然躲在角落。他一把揪起她的頭髮,掌心卻突然一陣熱辣。

  「操!」

  他甩開滿手細細的金髮,鮮血順著指尖滴落。那小婊子冷不防割斷自己的頭髮,還弄傷了他的手,她持刀的那隻手立刻被他死死掐住,痛得她把刀掉在地上,他高舉拳頭。

  「欸欸欸!說好不打臉!」

  原本應該陷入女孩右臉的左鉤拳被萊加喝住。凱恆收了勢頭,轉過去瞪著萊加。

  「啥時說好的?」

  「人家可是女孩子,你下手那麼重幹嘛?」

  那又怎樣?琳格也是女人,還不是經常把人揍得滿地找牙。儘管如此,凱恆倒也沒出手。兩人的目光同時移到女孩被扣住的手腕上——儘管徒勞無功,她仍在拚命掙扎——萊加讓他將女孩拉扯著站起來,做了個「我示範一次」的表情,頗具份量的右鉤拳冷不防深深陷入她腹部。

  「嗚……!」

  女孩痛得膝蓋都屈了起來,似乎被打得反胃,沒一會就別開頭吐了,從嘔吐物的內容來看,她才剛吃過東西。萊加鬆開手讓她自己站著,又一個側踢踹倒她。女孩軟癱在自己的嘔吐物附近,臉埋在袖子裡,他受傷的右掌留在她袖子上的血跡,沾到頭髮已經短得蓋不住的臉頰上。

  「訣竅就是只揍衣服能擋住的地方,絕對不可以打臉。」萊加做了個清潔溜溜的手勢,指著倒地不起的女孩。「都忘了你會揍女人,差點出事。待會怎樣都不打臉,說好了啊——不管在室不在室,這種貨色價格都很好,臉上有傷挺麻煩。」

  萊加朝凱恆伸出手表示別靠近,逕自單膝跪在女孩面前,捏住她的頜骨,像檢視商品一樣左右扭了她的下巴幾下。他甩了甩還在作痛的右手,對萊加的叮嚀充耳不聞,反正又是些「不要弄傷臉」或是「你看這下巴腫成這樣」之類的。媽的,就沒人關心他的手,那可也是他吃飯的傢伙。

  「好啦,不管怎麼樣,休息一會就可以賣掉了。扛起來。」
  凱恆啐了口,沒受傷的那隻手將女孩扛上左肩,輕得跟什麼似的。
  「死……」
  「啊?」萊加回頭盯著他。「死啥?」
  他比了比掛在自己左肩、模樣狼狽不堪的女孩。
  「說什麼呢?想死?」
  「我爸……」女孩的聲音很小,如果是在他右邊說,他肯定什麼都聽不見。
  「沒死沒死,死了怎麼還錢?走啦,時間寶貴。」
  「殺……」
  凱恆停在門口,道格像個大型垃圾被扔在這邊,已經被萊加打昏,拇指上多了厚厚一層紅色印泥。女孩勉力把手抬起幾公分,示意自己父親所在的地方。
  「殺……他。」
  殺了他。
  聽清楚女孩的要求後,他宛如野狗般扯出嗜虐的獰笑。
  「嗚喔!」

  下一秒,他狠狠踩住道格毫無防備的腹部,腳下的身體猛然弓起,一瞬間活像隻蝦子。功能完好的那隻左耳,能聽見女孩氣若游絲地發出嘶嘶咻咻的笑聲。

  「——不是吧,凱恆你又來——」

  萊加走過來,原本想伸手推凱恆,臨到頭又收手,只是用充滿責備跟嫌惡的眼光看向開始乾嘔的道格。他一擺手讓萊加後退,腳跟又轉了幾圈,道格無意識地想推開踩住自己的那隻腳,想求饒卻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反胃,最後也跟女兒一樣吐了。

  「老子是不知道你老婆去哪了,但下次再沒有錢還咱們,他媽就有你好瞧的。你已經沒有能用的籌碼了,再來就該自己下場了吧?鬥犬比賽中間也會有些娛樂場面,看你這麼能逃,不如去那裡表演。」

  「夠啦夠啦,」萊加比了個中場休息的手勢,拜託他停手。「你要是踩破他的內臟,我那麼辛苦留他一條命又是為了啥啊?腳拿開,拿開。」

  「滿意了沒?」凱恆沒管絮絮叨叨叫自己不許再亂揍人的萊加,兀自問了句。

  「我希望……死……」女孩嘟噥著回答:「但……滿意了。」

  凱恆邊下樓邊看自己的右手掌,橫越粗糙掌心的那道深深的傷口,在永無終止的朦朧夜色中忽隱忽現。樓梯口有個小男孩,用棉線拉著一台缺了兩個輪子的玩具車,看見彷彿正要下樓棄屍的他與萊加,像是忘了害怕一般,眼神呆滯地望著比鑄鐵路燈還要漆黑的兩人。

  「看啥?信不信我揍你。」

  萊加沉著聲音,掄起拳頭作勢打人,男孩丟下車子,邁著小腳逃開。

  「就知道欺負小鬼。你上次跟男人打是什麼時候?」他看著萊加的眼神滿是鄙視。

  「小時候就要教育好啊。告訴你,凱恆,我算好人了。你沒看過那種下一秒手指捅進眼睛的。」

  「……我們、去……哪?」

  可以感覺到女孩稍稍抬起頭,用眼角餘光看向那台孤獨的玩具車,隨後是他們開來的那輛貨車。萊加哼著歌打開後車廂的拴鎖時,缺乏潤滑的鎖頭發出低微枯燥的哀鳴。

  「把妳賣去一個可以賺錢還債的好地方。」過了一會,萊加才像是唱歌般愉快地回答:「只要努力,一下就可以谷底翻身啦。扔進去。」

  凱恆依言將女孩丟進車廂深處,她勉強坐起身看向他們,灰色的眼珠在黑暗中發亮。

  「我可不、可以……不去……?」女孩努力用嘶啞的聲音蓋過萊加的大笑聲,她跪著爬過來,眼神似乎難以聚焦。「我不想……我媽一樣……」
  「妳要是認份點,肯定可以混得比她好,要抱持希望。乖。」
  「我不要……我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我——」
  「夠啦,我關門了。」萊加聽厭了,想關上車廂門。
  像是突然想到般,凱恆在門關上的前一刻伸出手,用上臂把門卡住,萊加轉過來看他。
  「怎啦?」
  「讓她說完。」
  「別吧,等她說完天都要亮了——好吧,就不信真能亮,說說而已。」

  萊加被他瞪了一下就沒再阻攔,女孩得以再往前爬上那麼兩步,哮喘發作似地抽了好幾口氣。之後,她終於指向那個露在外面、環住凱恆厚實脖頸的電子項圈,滿懷希望地懇求道。

  「我想、我想做,像你一樣……做鬥犬。」

  經過那個女孩的事情後,萊加就堅持自個把人送進後車廂,說什麼都不讓凱恆幫忙,大概是擔心他一個個聽那些被抓去還債的女人有什麼願望,平白浪費時間。等萊加時,他把腳翹在前座,就著讓人眼睛發痠的路燈檢視指甲的裂縫,以及那道橫越掌心、邊緣結成血塊的傷口。一絲髮綹在黯淡燈光下微微發亮,他拈起那根金髮,扔到座位下。那個女孩說不想做妓女,求他們改讓她做鬥犬。聽到這請求的當下,他沒有給出回應,準確地說是「還沒」給出回應。有什麼好猶豫的?他也不明白,只知道當他的思緒在「答應」與「拒絕」間擺盪時,傷口就會隱隱作痛,彷彿那當中有什麼東西,正用盡全身的力氣探出頭來吶喊。

  拜託你……!

  知道了,老子做還不行嗎?凱恆想著,同時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掩住眼睛。但只幫忙引見,約翰能不能看上這孩子,就要看她自己的運氣。他不想給這種心血來潮的事情找藉口,只當自己是今天腦袋抽筋了,偶爾做點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理由的事情,或許其實沒那麼壞。之後回去物質區,跟那女人說自己幫了個像她那樣身材嬌小的金髮女孩,她應該也會露出笑臉吧。

  凱恆是好人呢,雖然總是裝得一副很兇惡的樣子,可是其實你是很好的。

  只有那女人那樣說過,而且時不時這樣說。有一次兩人正在床上,他聽見這句話,不知怎地有些難為情,便換了個不會看見她的臉的姿勢,心裡有些癢癢的。

  「累死了。」萊加完成工作回到駕駛座,把臉磕在方向盤上,聽來精疲力盡。「今天的傢伙都吃了些啥啊,淨給我找事做。」

  「怎樣,你扛女人有啥好累的?」凱恆活動了下脖子,聽見關節發出啪啪聲。「老子可沒說不幫你。看你才搬幾個人就癱成這樣,八成缺乏運動——討債可不能算運動——下次來訓練所一趟,免費送你幾組訓練。」

  「不先動手就會想跑,真煩。」萊加擺擺手,表示自己不需要訓練。「沒聽說艾力克他們會對女孩子怎麼樣,這些妞幹嘛都怕得要死?錢真難賺。」

  這大概是今天那傢伙說過唯一一句能聽的話。

  錢真難賺。

  「不是難,是他媽的難。」凱恆將手肘靠在車窗上,運轉起來的車子發出隆隆的振動聲,那振動深入骨髓。「——待會打給法茲,告訴他想辦法找到琳格,讓她問約翰今天有沒有空,我有東西給他。」

  「……凱恆,你不是真要答應那孩子吧?」能感覺到萊加把方向盤往右打時看了他一眼,但他沒回望過去。「那種體格做什麼鬥犬啊?我看不用老大,琳格就能直接鑑定不通過了。」

  「那女人愛鑑定就讓她鑑定,反正老子有要求約翰就會聽,沒理由讓她在門口就把人擋下來。羨慕的話你也做鬥犬,他媽連贏個十五場,約翰也會聽你的。」

  「嘿,不了,我這錢至少不是踩在命頭上賺來的,少歸少但很實在。」

  萊加說完就掏出電話,一路從法茲那裡打過去。照凱恆從旁聽見的內容來看,法茲這種負責聯絡的人,通訊管道再靈通也得轉接至少三次才能找到琳格。這次花了大概十五分鐘才找到人,而且聽萊加說,今天還算快的了。

  「沒辦法啊,如果誰也能輕易知道老大在哪,他早就再見拜拜啦。」萊加將電話收回口袋,往他比了個搞定的手勢。「法茲說琳格讓你直接過去,不過皮要繃緊點,老大在工作。要是老大對那孩子不滿意,琳格可能直接做了她——我跟你打賭,這女人以前是男的,愛老大愛得要死所以去變性。」

  「你去找別人賭,因為我跟你想的一樣。」

  似乎是琳格要求他們在一定時間內抵達,萊加幾乎把油門踩到底,引擎怒吼著催動車輛前往靠近繁華區和白楊區邊界的區域。這裡林立各式各樣的高樓大廈,無論何時也有西裝筆挺的人手提公事包冷著臉進出,除了兩年前被約翰買下時為了簽約而造訪過一次以後,他就沒怎麼來過這裡了。這裡的高級車明顯變多,只比中心區域少一點,為此萊加開慢了些,大概也很清楚就算把這台車加上裡面的人都賣了,也賠不起其中任何一輛。

  「——到了,下車吧。」萊加拋來後車廂的鑰匙。「待會先把鑰匙還我。小心別把其他人放跑了。」

  「知道。」

  重新打開門時,裡面的女孩子們都像畏光的怪物一般,抱著頭縮進陰影。凱恆往那個金髮女孩所在的角落招了招手,但最先進去的她將臉埋在膝蓋裡,跟塊石頭似地動也不動,彷彿絲毫不在乎開門的是誰。

  「還要人三催四請是不是?其他人都讓開,有人要下車。」
  那孩子抬起頭,但仍舊不動。凱恆又招手,示意她滾下車。
  「聽不懂?我說下車!」

  其中有個留著及肩短髮的女孩,像是怕凱恆發飆,伸手去拽那個金髮女孩,拉扯著幫忙她下車。她下車後,在他關上門的前一刻,看了一眼黑暗的後車廂,裡面沒有一個人回望過來,他又推了一把,她才垂著頭跟在他身邊,走向約翰所在的大樓。那孩子畏首畏尾的模樣看得他不太順眼,剛才那種瘋了一樣想殺掉老爸的樣子還要有活力些。

  「給我站住。」他叫停,兩人站在入口邊的陰影裡。「頭抬高,低著頭走路像什麼話?妳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女孩搖頭,隨後像是感覺那樣並不夠,又囁嚅著補上:「……不知道。」

  「不是想做鬥犬嗎?不然妳以為我們要去哪?」

  「但是,你剛才沒有……」她並沒有說完剩下的話,但表情慢慢亮了起來。「那你是說,我可以……」

  「老子只帶妳去找那個能收妳做鬥犬的人,之後會怎麼樣我可不保證。」

  「那樣就夠了,真的很謝……謝謝你!」

  女孩差點伸手出來抓住凱恆,但隨即克制住,改成緊緊環抱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他靠在牆上,注視著那樣的她。

  「不要又哭了。」

  「我才沒有要哭,我、我只是……太高興了。我原本以、以為,你不可能答應我。」

  「本來是不打算答應,因為那要求很蠢。」凱恆聳肩,完全不管聽者心情地回答道:「妳這種身板要做鬥犬?做鬥犬的玩具還差不多。」

  這句話讓那女孩整個人震了一下,立刻抬起頭看他,彷彿擔心他是那種以讓人獲得希望又落入絕望為樂的人。他抬起有疤的左眉,表示那種憂慮一點意義也沒有。

  「剛才追妳的時候,假如妳直接捅過來,那就有做鬥犬的資格。只是妳真那樣幹的話,現在也不可能站在這。」

  女孩像是後悔自己沒真捅,又像慶幸自己終究沒捅,神情很複雜。凱恆聳肩,繼續沒說完的話。

  「老子沒騙妳。說會帶妳去碰運氣也是真的,不認為妳有希望也是真的。但既然都要試,就給老子全力以赴——鬥犬可是要殺人的工作,連好好走路也不敢,便不要癡心妄想了,乖乖躺著任人宰割吧。」

  「我會努力的。」女孩緊閉雙唇,露出下定決心的神情。「你叫什麼名字?」

  「那很重要嗎?」

  「我想知道。」

  「通過測試的話再告訴妳,不過得先讓我知道妳的名字。」

  稍後,女孩說出一個不大適合鬥犬的柔和名字:瑟琳娜。在很久很久的以後,他知道那名字代表「月亮」。但成為鬥犬後,那孩子便再也沒能使用那個很適合女孩的名字。

  天花板挑得極高、空曠得教人不安的一樓大廳裡,來來往往的人不是看錶就是講手機,誰也沒注意他們。凱恆帶著多了幾分精神的瑟琳娜走到九號櫃檯,依照萊加告訴過他的那樣朝總機搭話。牆上的時鐘指著十點三十七,秒針沒有停頓地緩緩旋轉。他用指節扣了櫃檯幾下,說道:「六八九三帶著說好的東西來了。」

  「請問是跟哪位約好的?」總機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看瑟琳娜。
  他點頭,表示瑟琳娜就是他們說的東西。「紅鳶。」
  「多大了?」
  「喂,妳今年幾歲?」
  「十四歲。」
  「——請稍等。」

  總機掛著公式化的笑容,一邊輕壓耳麥一邊撥號。與電話另一頭的人交換幾句暗語後,隨即往電梯的方向伸出手,雖然有看凱恆,但眼神活像在看盆栽。

  「第三座電梯,請上二十五樓。祝你今日順心。」

  凱恆一走進電梯便叫瑟琳娜按電梯按鈕,自個靠在角落的牆上,在腦中組織要如何向約翰報告瑟琳娜的事情,右手掌又開始作痛。

  「妳知不知道鬥犬是什麼?」

  「知道,我爸也喜歡賭那個。我小時候,去看過一次比賽。」瑟琳娜背對他站在門前,頭靠在牆上。「鬥犬比賽很嚇人,看到結尾的時候,我嚇得抱著媽媽哭。」

  「都知道鬥犬比賽的情況了還想做鬥犬,我看妳腦子壞了。不做鬥犬的話,妳應該能活久一點。」

  「我找不出自己應該活久一點的理由。」那把乾枯的聲音,幾乎就跟聲音主人的手指一樣細瘦,彷彿輕易就能粉碎。「你認為誰也是努力求生的嗎?」

  「不。」凱恆撇頭看向鏡中的自己,還有自己的項圈。「我看過的人裡面,比起想活下去,倒不如說是不想死。不想死是沒有理由的,貓狗老鼠都是貪生怕死,人又能好到哪裡去。」

  「所以我想做鬥犬,」瑟琳娜用得出結論的口氣說:「倘若我變成了我媽媽那樣子,想解脫卻不敢,那比什麼也痛苦。我寧可做鬥犬,輸了就至少可以去死。」

  「抱著那種心態絕對做不好鬥犬。老子先警告,待會妳要見的人光是用聞的就知道妳在想什麼,就這樣過去的話,別說妳會挨打,連我也會被拖累。」凱恆沉聲警告:「給我記著,上了場就要想著怎樣活下來,休想把鬥犬當作讓妳自殺的活動。真想死的話我幫妳上路,就當做好事。」

  瑟琳娜垂下頭,電梯的燈光又將她的連帽外套照得明亮了些,顯得背上的深紅色污跡更加顯眼,凱恆懷疑她這幾天曾穿著這件外套掉進垃圾車或下水道。

  電梯抵達二十五樓時發出叮的一聲,模糊了瑟琳娜重新開口的聲音。

  「——起,我剛才確實說得不好。」

  走出電梯,瑟琳娜打住腳步,朝他望過來。灰色眼眸中,已沒有了原先的迷惘跟不定,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能撐到何時的決心。

  「我會努力做,不能讓你因為我的關係受責怪。謝謝你幫忙介紹我。」

  凱恆還沒回話,一根黑色的器材就伸來他們之間。電梯前有兩個守衛,似乎已經收到了訪客要上二十五樓的消息。其中一個用某種探測器掃過兩人,另外還掃描了他的項圈,並請他報出鬥犬編號。另一個人翻下自己的襯衫衣領,低聲說「兩個到了,確定是編號六八九三的鬥犬跟一個十四歲女孩」,探測結束後,那人又補了一句「沒有武器」。西裝筆挺的守衛很快回到崗位,讓他們自己前往約翰的辦公室。路上沒有看到太多守衛,但他知道兩人的一舉一動都在閉路電視的監控之下,上下各一層樓都常駐有武裝警衛,任何訪客都不用想輕舉妄動。不過,即使沒有監視器跟佈陣嚴密的守衛,要想對約翰不利,也得先問過約翰身邊那個能以一敵五的傢伙。

  經過一間廁所的時候,凱恆把瑟琳娜推向女廁,力道不大,她卻踉蹌幾步。
  「去洗把臉。還有,把外套扔掉。」
  「為什麼?」
  「我們老大有潔癖。」

  瑟琳娜依言把髒兮兮的連帽外套丟在廁所,底下是一件單薄的黑色 T 恤。以年紀來說,她發育得很晚,身材比人行道還平。在物質區,很多女孩十五歲不到就會懷孕結婚,他還沒看過像瑟琳娜這種晚熟的類型。

  「對了,待會不管我怎樣,妳都不要緊張,也不要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會怎麼樣?」

  「總之死不了。還有,就算他靠近妳,或是碰妳的手腳、臉之類的地方,妳也絕對不准碰他。」

  這次瑟琳娜沒有問為什麼,但用百思不解的眼神望著他。他聳肩。

  「他有接觸抗拒,」凱恆偶然聽琳格提到過這個詞。「講白了,不隔著布料摸東西等於要他的命。」

  抵達辦公室後,他們還沒來得及敲門,門就自動往旁邊滑開。

  「杵在那做什麼?存心讓班尼勒先生等你?」冷冷的女聲傳出來,幾乎就像子彈飛出槍管般。

  開門的是身著黑色軍用背心的琳格,正朝凱恆投來冷峻的視線,僅僅及肩的火紅短髮晃了晃,示意他們進去。兩人才走進辦公室,她便立刻將門帶上,站到他們身後,不用看都知道,她肯定背著手站得直挺挺的。剛才他告訴櫃檯的代號「紅鳶」就是指琳格,紅代表她那頭彷彿會燙手的鮮艷紅髮,鳶則是一種兇猛的禽類,至少別人是那樣告訴過他的。

  「來了?」

  原先面對窗外的小牛皮辦公椅轉了一圈。儘管穿著合身到讓人光看就累的白襯衫打領帶,約翰仍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開口。「難得這時候見面,凱恆,聽說你找我。」

  「是您可能會有興趣的東西。」他讓瑟琳娜站前面一點。「過來。」

  「如果我沒興趣,我會很樂意欣賞琳格替我處罰你。」彷彿很期待看見他被琳格痛揍的場面似地,約翰揚起唇角,視線聚焦的位置立刻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改變。「帶這孩子來做什麼?」

  「她想做鬥犬。」

  淡藍色的眼睛饒富興味地瞇起。「怎麼突然想撿流浪狗回來?」

  「她爸欠了錢還不出來,原本要給我們賣掉,但是她更喜歡過鬥犬的生活。您說過,想試試能不能再見到第二個像琳格一樣的鬥犬,所以我把她帶回來。」

  修長的十指交疊起來,約翰的下巴輕輕靠在那上面。「我那樣說過嗎,琳格?」

  「——您確實說過。」宛如拉開保險一般俐落的聲音那樣回答。

  「既然琳格也是這樣記得的,那就是了。」

  約翰喜歡問教人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例如「我那樣說過嗎?」事實上約翰比誰都清楚自己曾承諾、吩咐或要求過什麼,但不熟悉約翰的人會愚蠢地忘記他們的主子說過的話。如果琳格剛才回答「不是」,他能打包票約翰會要他立刻回過身給琳格一拳。可惜的是這種好事從沒發生過,他倒是因為記錯約翰說過想吃的食物而挨過琳格一記。

  「你認為她能夠成為像琳格一樣的鬥犬嗎?」

  凱恆憑著對女孩的印象,老實地搖頭。「翻遍整個繁華區也找不到幾個跟琳格一樣的女人。但——」

  「既然你不確定,那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去培養這個孩子呢,凱恆?鬥犬是花錢的活動,即使是還未出賽過的幼犬,吃穿也都依賴我。既然她不是我挑選進來的,那你應該以一個歷戰者的經驗與眼光,找出能讓我對她感興趣的理由。」

  「身手不錯。」凱恆抬起瑟琳娜的下巴,力道大得她輕哼一聲,但她不敢掙扎。「她想從廁所氣窗溜出去時被我抓住,這才摔下來撞傷的。」

  約翰的下頜仍舊靠在交疊的手指上,默然注視著的視線正在表示那並不夠。

  「之後她傷了我。」還是用實例說明要更快一點,他舉起右手,讓尚未癒合的傷疤映入約翰眼簾。「我揪住她的頭髮想抓她,她把頭髮割斷時弄傷了我。這刀很深,一點猶豫都沒有,以狠勁而言已經及格了。」

  「一個沒有訓練的女孩能給你那種傷,我很意外。」約翰看著那隻手,露出微笑。「琳格?」

  凱恆只來得及暗叫不好便被琳格扳過肩膀,長滿老繭的關節陷入臉頰,一拳將他打翻在地。

  「……操。」凱恆撐起身子,小聲罵道,滿嘴都是鐵鏽味,還好他在琳格身邊就習慣咬牙。

  就知道會挨揍,他咬了幾下臼齒,試著止住那種宛如漣漪般蔓延開來的痛楚。但那並不是結束,琳格的軍靴踩住他的腹部,力道大得像要把鞋底的紋路印上他的五臟六腑,他又想咬牙又想咳嗽,結果血反而從鼻子嗆出來。媽的,都說他是比賽常勝軍,結果能欺負的還不是道格那種低級貨色。

  「准你動了?嫌鼻樑不夠歪?」琳格的聲調沒有起伏,可是凱恆總覺得她正在幸災樂禍。
  凱恆抬起下巴,以奇怪的角度由下往上看著——擦得光亮的皮鞋尖踏著清脆的步伐來到瑟琳娜面前,約翰給右手戴上白手套,像萊加那樣捏住她的下頜,左右轉了幾下,然後停住。

  「名字?」
  「瑟、瑟琳娜。」
  約翰停頓了一下。「然後呢?」
  「……我、我……我十四歲。」
  「來過經期了嗎?」

  顯然瑟琳娜並不曉得這個問題的內涵,他也不曉得,不過約翰並不在乎自己的問題好不好懂——約翰只要答案。瑟琳娜猶豫許久,使得原先掐在她頜骨上的手指瞬間收緊,痛得她尖叫,本能地抓住約翰的手腕。

  「媽的!妳快放開,想死——咳咳、不想死就放開!」

  該死。說過不要碰約翰了,結果還是講不聽。要不是琳格又開始加重力道,凱恆巴不得爬起來自己把瑟琳娜的手給扭斷,免得琳格拿出東西砍掉它。

  「琳格?」

  又是一聲命令,還踩著他的琳格拔出槍,槍口移到瑟琳娜的頸後,腳一點也沒放鬆。

  「第七節,打下去不會死,只會終身癱瘓。」約翰微笑,手指仍捏得很緊。他能知道這點是因為瑟琳娜還抓著約翰的手腕,想逃離那種痛楚。「這裡的第一條規矩,不要讓我的問題懸著超過三秒鐘,我的耐性稍微……」

  「……來了!來——我已經……!」瑟琳娜打岔道,呻吟聲已經變得微弱,手軟軟地垂到身側。「求你放……」

  約翰稍稍鬆手,原先指在瑟琳娜頸後的槍也回到原位。

  「……稍微有點不好。」又是一個微笑,約翰回到辦公桌後,先是用酒精噴了剛才瑟琳娜碰過的地方,然後繼續道:「第二條規矩,我對細菌很敏感,所以不准碰我。回到剛才的問題,我想我們有方法可以先讓妳的經期暫時停止,或許吃藥、或許拿掉一些該拿掉的東西。晚點再來考慮,先讓我們見識一下妳的身手——琳格,把腳拿開,妳快弄死我前三好的鬥犬了。」

  「非常抱歉。」

  凱恆劇烈咳嗽著坐起身,用右手手背抹掉從口鼻噴出來的血。琳格沒想過趁機弄死他絕對是騙鬼。

  「請、請問……見識身手是……」瑟琳娜肯定是嚇呆了,又開始在沒人問話的情況下開口。「是什麼嗚!」

  琳格一腳踢在瑟琳娜的左腰,力道遠超過萊加早先那次側踢,她體重輕,當即飛出去近兩公尺。她摀著側腹發出難受的聲音,回過頭驚恐地看著正朝她走去的琳格。

  「想做鬥犬的話,證明給我看看。」約翰在琳格揮拳之前,淡淡說了一句。

  模糊的視線中,那個男人笑著。

  瑟琳娜大概以為琳格是要同她打架,於是搖搖晃晃起身,歪著身子在面前舉起手臂,成防禦姿勢。琳格連同防禦用的部位一塊揍下去,又將她打得幾乎摔倒。琳格精確掌握了發難的位置,將兩人的活動鎖定在不會碰到辦公室中任何用品的程度。

  「……要,我要做。我——咳咳!」

  「還有閒工夫說話?」琳格收回陷入瑟琳娜腹部的拳頭,看著她又軟倒下去。

  可惡,就不能由他來?就算是用枕頭打,照那婆娘的打法,真打死人都不奇怪。他看著琳格的拳腳落在瑟琳娜身上,卻只能跟被石化一樣站在原地。大概是知道求饒也為時已晚,瑟琳娜半句話都沒有,只是任由約翰不叫停就不會收手的琳格單方面毆打,被打趴下以後又立刻爬起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最後一次是瑟琳娜跪著,血跡斑斑的纖瘦脖頸彷彿就要被琳格鋼條般的指頭扣斷。從她挨打開始到現在甚至還未過去一分鐘。

  「還想做鬥犬?」琳格用聽不出意圖的冷硬聲音說道:「挨打不過是入門。從今往後妳不只總要挨打,還得在挨打後反擊,做不到就放棄,我不會讓妳這種貨色浪費班尼勒先生的時間。」

  如同回應般,瑟琳娜抬起手,往琳格的胸口軟軟地擊出一拳。

  「要……噗嗚!」

  結果凱恆沒給那孩子的左鉤拳,她終究是沒逃過。琳格的最後一拳乾淨俐落將瑟琳娜打得歪過頭去,暫時進了意識關閉的世界。

  「——到此為止。」

  約翰回到辦公桌前,椅子轉了一圈,又面向中心地帶尚待點亮的夜色。

  「還可以,加上凱恆的推薦,已經足夠了。吩咐下去,把那孩子分配到凱恆那個訓練所。」

  「……做鬥犬,是嗎?」凱恆大著膽子補上一句。

  從剛才那命令裡頭,可聽不出約翰就此答應了瑟琳娜成為鬥犬的意味,這種不確定的答案對他不管用。然而約翰掌握靜默場面的功力簡直是爐火純青,一直到他開始後悔自己多嘴的時候,約翰才說:「你還是認為她能做鬥犬?你認為,經過訓練後,她就有可能打贏男人?」

  「訓練途中沒死的話,女孩也不一定會打輸男人。我會教她、告訴她,怎樣做一個鬥犬更有可能生存下來。」

  凱恆看不見約翰的表情,但知道那男人或許就要微笑。

  「——那麼,我們不妨試試看吧?」約翰的語調如同迎風的葉子般揚起。最後一句話又是那種異樣輕柔的口吻。「讓我稍微期待一下也好。」

  彷彿在說一個願望。







  瑟琳娜在凱恆的床上醒來。那時他正在跟沒出賽於是待在訓練所內的傢伙們打牌,所有人坐在鋪著木板的鐵架床邊,蹺著二郎腿。這時菸啊酒的都有,但他什麼都沒用,只是咒罵著叫他的上家出張牌別婆婆媽媽,他的牌捏得都快可以點火了。上家終於丟出一副小氣巴拉的對子後,他扔下收尾用的葫蘆然後起身。

  「——哇哈!別吧又我輸?衰耶。」凱恆的上家抱頭哀號。「這樣怎麼買酒啦!凱恆你放個水會死是不是?」

  「給錢給錢——待會換誰?」新一輪牌局很快開始,算錢兼發牌的人動作飛快,還能轉過來跟凱恆說話。「凱恆你不打了?」

  「我走開下,小傢伙醒了。」他拇指往後,比向自己床上的瑟琳娜。

  「行。埃里,先換你打。」

  瑟琳娜背靠床板坐著,緊抓那張短得連腳踝都蓋不住的薄被。剛才她一醒來就掙扎著坐起身,緊靠床頭,似乎是因為看見他才沒有跳下床逃跑。兩個沒牌局可參加的傢伙跟過來看新同伴,嘖嘖稱奇。瑟琳娜似乎還在觀察環境,眼神中滿是跟七個成年男性共處一室的惶恐。

  「哼嗯,真年輕。萊加是怎麼說的?」左頰有個船錨刺青的葛特搓著下巴。

  「本來想幹掉自己的人渣老爸,剛好遇到他跟凱恆去討債,凱恆看這小子有資質就帶回來啦——對吧?」

  接替凱恆的埃里從牌局中抬起頭來插話。萊加載凱恆跟瑟琳娜回來訓練所時剛好被他碰上,凱恆還來不及開口,萊加就幫忙解釋了凱恆懷裡昏睡的人的身分,只隱瞞性別。

  「萊加說怎樣就怎樣。」凱恆做了個驅趕蚊蠅的姿勢。

  剛回來那時,凱恆扛著瑟琳娜,單手把萊加拖到平常沒人用的地下一樓,告訴那傢伙瑟琳娜就要成為鬥犬。約翰將她送來這裡跟以凱恆為首的鬥犬一塊訓練,其中的意義應該再清楚不過。

  「第一,把她當男人訓練,她不是咱們的玩具。第二,她——不,他歸我管。」
  說到這裡,凱恆比了比掛在自己肩上的瑟琳娜。
  「敢亂說話,老子親自把你扔南區大排裡。當然是先弄死再扔,懂了?」

  萊加當然懂。之前幫忙處理背叛組織的傢伙時,他也親眼看見凱恆把半死不活的人頭下腳上丟進大排水溝。

  「欸凱恆,你說這傢伙叫啥?」理掉半邊頭髮、沒頭髮那邊還戴了只耳骨夾的克洛滿臉興味盎然,像問寵物狗的名字一樣好奇道。

  「醒了的自己報名字。」凱恆沒什麼取名的急智,索性把問題丟給瑟琳娜自己處理。
  「瑟琳……瑟林諾。」瑟琳娜——不,瑟林諾囁嚅著回答:「你好。」
  「靠,會問好耶。哪來的啊你?」克洛拍著腿大笑起來,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葛特。
  凱恆瞪了瑟林諾一眼。「看也知道這種貨色不死就是好,問候個屁。少跟他廢話。」
  「不是啊凱恆,這值得嘉獎、值得嘉獎欸,我喜歡這傢伙!長得又很可愛。」
  「謝、謝也。」瑟林諾的臉頰被克洛捏住,還是努力想開口。「臉、會懂……」
  「夠了,老子有事跟他商量,閒雜人等閃邊去。」
  「啊——真可惜,欸瑟林諾,待會沒事過來打牌喔!」

  雖然眼神還看得出有點困惑,但知道自己的性別似乎並沒有被這邊的人看穿後,瑟林諾顯得安心多了,灰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我睡了很久嗎?」
  「沒,帶你回來以後沒多久大夥就醒得差不多,開始打牌了。你頂多睡了兩三個小時。」
  「難怪我還是、覺得很痛。」瑟林諾的臉皺成一團,像是快哭了。
  「不用覺得被針對,琳格也是把老子往死裡揍,媽的臭女人。」
  「我都被打昏了,這樣子……」
  「通過了,你沒白挨打。」

  講到琳格,凱恆左頰的傷口又開始發熱,還好牙齒沒被打掉。他已經習慣挨打,但瑟林諾就沒那麼好了,臉上的瘀傷跟嘴角的裂傷不說,衣服遮住的地方肯定也是有一大堆瘀青,晚點還得去拿藥來擦,不過這麼快就能爬起來,復原能力應該不差。看身材要裝成男孩還不難,接下來只要接受得了訓練,大致上就沒有問題。

  「之後你就跟咱們一塊做鬥犬,老子也會幫忙訓練你。」迅速在心裡評估完以後,凱恆習慣性撥弄自己聽力不好的右耳,吩咐道:「雖然你覺得你已經下定決心,但老子還是要再說一次,接下來不管怎麼樣也得撐著,不許輕易放棄,也不准隨便做蠢事,你會害到我,明白了?」

  「我懂了。」

  「還有,這件事特別重要。」長年作工而滿是老繭的手掌用力按住瑟林諾的頭,凱恆湊近他的臉,壓低聲音。「你看也知道這裡的情況吧?先警告你,這裡的傢伙都是男人,是恨不得每天吸著奶頭睡著的男人,曝光的話你會怎麼樣,老子可不管。有什麼事情就盡可能打迷糊仗過去,別露出馬腳,不然沒人能救你。」

  「那個,那個叫約翰的人,他說的東西——」瑟林諾比了比自己的下腹。「說拿掉還是吃藥什麼的,能儘快嗎?」

  「很快就會有消息吧。」

  琳格雖然討厭,但辦起事終歸是俐落,估計不用兩天就能處理好女性特有的問題,不讓瑟林諾的偽裝露餡。

  「謝謝你。抱歉,因為我的關係,還害你被打。」

  「——首先就教你一點:講話不要這麼客氣,娘透了。」凱恆用力揉亂瑟林諾的頭髮,一邊蹺起二郎腿。「你真的欠了誰什麼,他們肯定比你早知道,不要動不動就道歉。這裡的人不管年紀,聲音大氣勢足就行,誰也知道你是老子的小弟,不會欺侮你。你也不必太尊敬老子啥的,說話隨便點。要記住,你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你了。」

  「對啦!來做鬥犬的傢伙,很快就會脫胎換骨囉。」克洛又湊過來,咧嘴笑著指向自己的半顆光頭和單邊耳骨夾。「我啊,以前可不是這樣,被老哥欺負得緊,是來老大這兒後才變強的。這裡的人啊,讓誰看都只會覺得是垃圾,可待在這兒我是最愉快的啦。你跟我一樣也還是『幼犬』吧?以後就要一塊訓練囉。」

  凱恆撇撇嘴,克洛開始幹他們這行也不過兩三個月,根本還不是能參加正式賽局的成犬,充其量只是在場邊搖著尾巴崇拜他們的「幼犬」罷了,虧那傢伙可以說得這麼滿懷感慨的樣子。

  看著克洛伸出來的手,瑟林諾尷尬地笑笑,伸出很明顯小了一號的手掌。

  「嗯,以後就一起——」
  他往瑟林諾拋去一個「才剛說完就忘了嗎」的眼神,瑟林諾立刻改口。
  「——以後就一塊努力吧,可別被我趕上了喔。」

  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他像是找到了同伴的野狗那樣,笨拙地將臉轉到一邊去,悄悄露出笑容。那女人平和溫柔的聲音,在腦海一閃而過。

  太好了,凱恆。







  位於地下、共三層樓的鬥犬訓練所,佔地面積約有四個樓面,視野來說非常寬廣,加上燈光明亮,牆壁又是鏡面,並不予人狹窄之感。仿造實際比賽場地的訓練場裡頭,能看見周圍的欄杆上,有著怎樣刷洗也無法完全清除的陳年血跡。曾聽說過在訓練時頭部重擊欄杆而身亡的傢伙,但上頭似乎沒打算把那東西拆除,不時也會看見有人將對手推往那上面,企圖令其失去行動能力。

  這裡是幼犬用場地,成為鬥犬後,凱恆就沒再來過。平常需要訓練的話,他會使用打通了地下一二樓的天花板所建造的成犬用場地。為了進行接近實戰的練習,那裡的空間遠比這裡要大,當然長年累積下來的血跡也更多。

  「喝!」
  「壓低身子!身高就矮了還把腿踢高,破綻太大了!」
  「抓著刀的時候不要畏畏縮縮!你真能刺到我的話,我還要謝天謝地咧!」

  五個訓練場目前都是使用中,負責訓練鬥犬的指導員一邊化解幼犬們蹩腳的攻勢,一邊出聲指導。等著上場的人則在場邊觀戰,從別人的錯誤中學習。他們專注於訓練,並未發現凱恆到來。他刻意靠牆走好避開別人的注意,遠遠看著瑟林諾。那傢伙繞著指導員做圓形移動,步伐可說是十分敏捷,不過出拳力道很差,不時被叫停然後指導技巧。

  「真是,說過幾次了,像你這樣是能少挨打沒錯,但不打倒對手的話要怎麼結束比賽啊!」
  「是……是!」
  「再來一次,看清楚我啊。」
  「——來找瑟林諾?」

  猛一看還以為是堆毛巾在朝他搭話,直到那顯眼的單邊光頭出現,凱恆才知道那是克洛,看來今天輪到他幫忙整理所有人用的備品。對成犬異常崇拜的克洛似乎很高興能在這裡見到凱恆,回頭示意了一下瑟林諾的方向。

  「應該差不多了吧,待會就是休息時間了。」

  「我那邊的訓練結束了,就順道過來看看。」

  「難得見你來幼犬訓練所啊。有空的話,幫忙其他人做點對練如何?知道能跟凱恆對打的話,大家都會很來勁——啊,不過我就算了,今天我沒打算受傷,不然晚點就發揮不出來了。」

  克洛咧嘴而笑,顯然有新貨的消息也已經傳到這裡。說到錢跟女人,這裡的人耳朵特別尖。
  「沒那個興致。」凱恆抬手。

  「真掃興啊,那回頭見了。」

  凱恆的注意力又回到瑟林諾身上,那小子似乎被要求去做個人練習,單手撐住欄杆一下就翻到外頭,逕自走到角落去打沙袋。跟其他人相比格外瘦小的身體,彷彿被回彈的沙袋打中就會飛出去一樣,假如是因為那緣故而出拳緩慢那就不應該了,他走上前。

  「打太慢了。過去點,給我副手套。」

  「啊,凱——」瑟林諾還沒打招呼就被他架開,連忙轉身去找了副手套過來。「拿去。」

  「你得確保自己看得到整個沙袋,這是為了練習抓跟對手之間的距離。再來,眼睛看著這裡,沒法專注的話去工具間撕段防水膠帶過來貼著,比賽的時候,這個位置就是對手的眼睛。永遠盯著眼睛,要是去看其他地方,還不如直接告訴對方你要打那裡——」

  打這種對自己毫無殺意的東西實在輕而易舉。凱恆示範怎樣打沙袋,同時告訴瑟林諾出拳的技巧,沙袋在原地晃動得愈來愈快,他卻仍應付自如,一滴汗也沒流。只要由自身控制力道就可以預測到沙袋的動向,跟實際比賽毫無可比之處。迅猛的刺拳把沙袋打得磅磅響,兩人是在理當無人注意的角落,但這聲音也很快便把其他人吸引過來。

  「是凱恆!什麼時候來的?」
  「都那麼高段了還打沙袋嗎?——示範給小傢伙看?切,真好啊。」
  「喂喂,待會能不能跟你練練?難得在這裡見到這麼高級的鬥犬。」
  「不,想想凱恆是不手下留情的類型,待會要是被打昏,可就享受不到新貨了。」
  「說得也是……」
  「——吵死了,你們的眼睛長在嘴巴上?」

  凱恆伸手停下沙袋,單單是這種無氧運動還不能讓他喘起大氣,但出汗在所難免,眼尖的瑟林諾立刻遞了條乾淨毛巾過來。他擦了擦眼睛周圍,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想被那麼多人圍觀。

  「時間差不多也到了,想玩的待會都跟我上樓。」
  「喔喔!那意思就是這次有金髮妹吧?太好了!」
  「我還是喜歡棕髮的,紅髮也不錯。」
  瑟林諾似乎有些困惑,喃喃道:「……金髮?」

  「跟你無關。」凱恆將用過的毛巾一把按在瑟林諾頭頂,沉聲交代:「連沙袋也不會打的人沒資格管什麼金髮紅髮的,給我乖乖在這裡練習。照我剛才說的打一千次,自己安排中間休息的時間,待會要是讓我發現你手腕受傷,那就是姿勢錯了,休息以後要再罰重打,記得戴手套。不准偷懶。」

  「是、是!」

  瑟林諾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凱恆都還沒離開,就見他專心一意地對付起沙袋,連回頭看凱恆是否離開了都沒有。領著一群年輕小伙子準備回休息區的凱恆吁了口短氣,這樣應該能順利避免那孩子在接下來的一到兩小時內回到那裡。

  瑟林諾加入鬥犬訓練也快四個月了,頭兩個月訓練基本體能,最近才進階到對打練習。見到凱恆時,瑟林諾總會迫不及待告訴他自己又進步了多少,活像隻撿回棍子後希望主人誇獎自己的狗,聽見他們對話的人偶爾會出言取笑,說他可撿回一個怕寂寞的小跟班了,所以他偶爾把瑟林諾趕去克洛那群年輕人中間,讓那傢伙習慣跟他以外的人相處。只有在洗澡或某些必須小心身分曝光的時刻,他才會讓瑟林諾待在自己的視野中,一旦有誰知道了那傢伙實際上是個女孩,經常要出門參加鬥犬比賽的他,恐怕難以防範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結果。不過,幸虧約翰兩三個星期就會送女孩過來,他們這些男人不至於憋得難受。說來煩人,鬥犬已經是很消耗體力的活動,但或許是徘徊在生死線上的壓力使然,他們的需求並沒有比一般人低。

  回到休息區時,他們期待已久的時間早就開始了。

  兩三個女孩跟人偶似的,手腳被任意扭成不自然的角度,嘴巴雖然大張著,卻因為塞了東西而發不出聲,只能跟被拔去舌頭的囚犯一樣,嗚嗚叫著。預留給凱恆的金髮女孩用力摀住耳朵蹲在角落,大概是不能理解為何只有自己倖免跟同伴相同的命運,她把頭埋在膝蓋中間。凱恆一擺手示意那些幼犬自個散開去排隊,自己則往那女孩的方向走去,一邊解自己的皮帶。籠罩在自己身上的陰影停滯十幾秒後,女孩才抬起頭,露出悽慘的笑容,或許以為凱恆是來拯救還未被染指的自己,但是凱恆蹲下,學萊加跟約翰那樣捏住她的下頜。

  「待會別尖叫也別哭,老子討厭女人吵嚷。」

  聽到這句話,女孩的眼睛睜得比什麼時候都大,溷濁的藍當中倒映出他毫無笑意的面容。
  每當此時,每當他在繁華區、在這裡、在那些金髮女孩身上發洩時,眼前總會恍然浮現那女人的影子。看著他時,她總是微笑著,儘管有時會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皺眉,卻像心疼所有人類遭受的痛苦那樣,像是想用笑容治癒一切那樣,淡淡笑著,柔和的視線從沒有離開過他的臉。假如死前可以注視著那笑容,或許就連死亡也是絲毫不可怕的。

  「啊!啊啊……嗚……嗚!」

  所有欲望說到底都是始於飢餓:口腹的飢餓、性的飢餓、情感的飢餓……為了取得能消除那種飢餓的東西,本能地會去掠奪,企圖填滿被飢餓所啃蝕出的空洞。一般人還會受社會規範束縛而有所自制,但這裡並不是那種人聚集的場所。假若他也生為一個正常人,或許這個少女的嗚咽能夠打動他,但他並不是那樣的人。

  凱恆是好人呢,雖然總是裝得一副很兇惡的樣子,可是其實你是很好的。

  如果看見現在的他,那女人還能這樣說嗎?

  真不想讓她看見啊。

  「——我夠了。」

  大概半小時後,他沒再看那個把下唇咬得出血、雙眼無神的女孩,逕自起身,將殘餘的部分留給後面的人。三個幼犬一湧而上,說好似地往她身體的不同部位靠過去,彷如貪圖殘羹剩飯的野狗。

  裸著上半身的克洛疑問道:「咦?這樣就行了?今天很節制喔。」

  「老子去找鹽。」凱恆抽起自己床尾掛的毛巾,幸好沒人拿去用。

  「不會吧,沒先吃就過來,難怪那麼不持——啊不,當我沒說。」

  「別在興頭上就亂說話,血都流到老二去所以腦袋轉不了?」跟凱恆一樣暫時休息,正在抽菸的人說:「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以為這時候凱恆就不可能揍你?」

  凱恆掰了幾下指節表示同意。「老子揍人沒在挑地點跟部位,你還要不要自己的卵蛋了?」

  「別別,我錯我錯。說起來胡安卡哪去了?剛才進來的時候看他不在。」

  「誰知道,那傢伙一向不參加餘興。」另一人聳肩說:「他說過不喜歡見女人這樣,嘖,搞不好他愛的根本是男人。」

  「成天都那副陰沉的樣子。那傢伙幹啥這麼格格不入?就不信他都沒需要。」

  「可能跟他說的一樣,不喜歡強來吧。」暫時排不進去的人拿毛巾擦手,一邊插了句。「畢竟她們哭啊叫的是有點掃興。」

  「放屁,就是這樣才好。我巴不得她們咬我踹我,然後被我搞得哭出來。這叫什麼來著,征服的快感?」

  「不,那只是你小子性格特別惡劣——」

  凱恆套上外出時穿的衣服,準備離開休息區,去看看瑟林諾的情況。門外似乎也有人要進來,他都還沒伸手,門就開了。

  「喔,你要出去的話就讓你先——」來人正要側過身讓他先過,瞥見門後的景象時卻霎時愣住,想必黏稠而粗俗的聲音也傳入對方耳裡。「……凱恆?」

  凱恆低頭看著瑟林諾,後者滿頭大汗,通紅的面色在開門後立刻刷白,都還沒有說上幾個字,那傢伙就忽然回頭跑掉了。好在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裡頭熱戰正酣,似乎沒人注意到他們在門口相遇的情況。他也沒想追趕過去,只是將拇指按在牆上斑駁的油漆,慢慢離開那個只屬於男性的天地。

  之前就知道了,瑟林諾是吃垃圾的傢伙。曾經凱恆四處找不到他,還以為被誰抓走了,氣急敗壞到後巷去碰運氣,就看見他坐在階梯上,垂著頭吃只剩皮跟起司的半個漢堡,髒兮兮的包裝盒就在身旁。

  此刻瑟林諾一樣在吃垃圾,默默地嚼食著繁華區人都不吃的東西,在嚥下前一刻又反出來,重複嚼著,直到那種低劣的氣味浸透口腔的每一吋黏膜,才依依不捨地吞下去。凱恆已經嚴正告誡過,吃剩食絕對不夠供應參與鬥犬訓練所需的營養,也曾盤腿坐在瑟林諾面前,逼他吃普通食物,卻親眼看見只吃了根薯條就連同上兩餐的食物都一起吐出來的慘狀——多虧那經驗,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洗澡——不得已之下,凱恆已經放棄了讓瑟林諾正常飲食,反正他能正常活動。身體很誠實,夠就夠,不夠就不夠。凱恆沒有問過瑟林諾從垃圾箱撿東西吃的緣由。這裡的人都擁有不想談論的事情,他也好瑟林諾也好,都有無法言說的過去。

  他在最高那一階坐下。「手腕痛嗎?」

  瑟林諾背對著他搖搖頭,遲疑了一下才比著自己的背說:「……這裡跟腰,有點痠。」

  「你沒把一千下打完對不對?」

  瑟林諾動也不動。心情低落時,那小子就會跟個雕像似地垂著肩膀,一副窩囊相。遲早要叫他改掉這習慣。

  「我晚點會打完。」
  「你跑回來做啥?」
  「我想知道你們在做什麼。」瑟林諾深呼吸,似乎是鼓起全部勇氣那樣囁嚅道:「……你們為什麼要那樣?」
  「哪樣?」雖然這樣問,但他很清楚瑟林諾所指為何。
  「那些女孩子,都是哪來的?」
  「你也見過吧,被她們的父母讓渡或賣給約翰的,幾個賣相普通的就送給咱們。總不能要求幾個大男人窩在一起都不解火——」
  「凱恆也做了吧,對那些女孩子。」
  「一個而已,老子只碰金髮的。」

  換作平常,瑟林諾肯定滿臉好奇想問原因,但此刻只是克制著自己發抖的動作。

  「為什麼要那樣?想的話你也可以去買的吧,就不能不要那樣嗎?」

  「既然有人免費供我們,沒道理不用。好不容易存下來的錢,不能用在買不想要的女人身上。說到這裡,即使約翰不供,老子也不會去找,這樣講你應該懂了吧?」

  「不懂,我還是不懂——」瑟林諾回過頭高聲道:「別人就算了,可是為什麼你會那樣呢?她們明明就在哭不是嗎!凱恆你不是能理解——」

  「喂,」他啐了口,解釋這種事情使他感到麻煩,而這向來容易激怒他。「老子平生最厭煩別人對我大叫,你不要沒事討皮痛。」

  「……抱歉,但是——凱恆,那些孩子,不是跟、跟我……」說到自己時,瑟林諾的聲音細如蚊蚋,只見他雙手成拳,放在腿上。「不是跟我一樣的嗎?為什麼你不也,救救她們……」

  「我看你是搞錯了什麼。老子憑甚麼去救她們,她們是我的誰?會幫忙你,是因為你要求了正確的東西——『我想做鬥犬,像你一樣做鬥犬』。這件事憑我的能力可以辦到,所以才幫了你,但那些女孩,難道向我說過『即使做鬥犬也可以』之類的話嗎?她們哪個都好,只知道對我說『不要』、『拜託你』還有『住手』,就算我自己住了手,難道就能令其他人停止原本在做的事情嗎?即使這次咱們收手,就能保證不再有第二次嗎?就算咱們這裡不這樣做,這些女孩子往後難道就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嗎?原該被碾碎的東西,換到另一台機器裡難道就不會碎了?少天真了,你以為這裡是哪裡,又以為我是誰啊!」

  「我原以為你是個好人。」瑟林諾抓起薯條空盒,用力地把它捏扁,幾乎就像想把對手的頭顱捏碎似地。「我以為你可以信賴,我以——」

  「因為你那天運氣很好,他媽的好上了天。」

  這種時候如果能跟別人一樣抽根菸,心情肯定就不會這麼鬱悶了。娘們就是這點討厭,什麼也想追根究底,在這種毫不實際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不要擅自以為這世上有那麼多好事,你這傢伙。做好事的並不就是好人,做壞事的也不就是壞人,一切都是看當下心情,還有很多其他事情決定的。你現在不覺得老子是好人,那你覺得是壞人?」

  「那怎麼可能,你當然不是——」瑟林諾轉過來,模樣有些著急。「我不覺得你是壞人。」

  「記著了,這裡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上一秒是好人,下一秒可能就是壞人。在這裡生活,不要把這件事忘了。確實老子做了你的恩人,可你最好不要以為,我願意去做外頭所有人的恩人。吃飽了準備出發,沒有那麼多時間多愁善感。往後,我會像那樣叫你乖乖待在某個地方,以後別再不聽我的話。」

  「……好。」

  那女人有一本寶貴著的書,裡面滿是密密麻麻好像小蟲一樣的文字。她偶爾會將那書抱在靠近心口的位置,說著「真希望我可以讀懂它」。聽說,那是那女人曾經愛過的一個男人留下的東西,她只記得男人為她讀過的其中一段話,很難懂,但她一直都記著。

  有人徒勞地把人想像成為堅強的,軟弱的;善良的,兇惡的;聰明的,愚蠢的。人總是有時是這樣的,有時是另一樣的;有時堅強,有時軟弱;有時明理,有時錯亂;有時善良,有時兇惡。人不是一個確定的常數,而是某種變化著的、有時墮落、有時向上的東西。

  凱恆不識字,那本書的事教他自卑,於是他不以為然地說:「幹嘛留著那種東西。」那女人立刻聽出他在吃醋,於是把書收起,吻了他的唇角。「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凱恆。確實我很珍惜那段時光,但我現在眼裡只有你。」直至今日,他都沒有改變過想法: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他只想用在那女人身上。

  瑟林諾的聲音使他從往事中回過神。「凱恆,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你愛問就問。」

  「做那檔事的時候你高興嗎?」

  「總不會說是不高興。」

  「是不是只有男人會高興?」瑟林諾像是很艱難似地問:「我媽媽在那種時候,也總是在哭的樣子。」

  凱恆想起萊加說過,瑟林諾的父親道格逼迫妻子去賺皮肉錢。不知道為什麼瑟林諾會看見那場景,但他沒問。

  「不做那種事情的話,男人就會難受嗎?」

  「會。」這次凱恆倒是答得很爽快。

  「如果以後我被抓住了,就好像那些女孩一樣,你能不碰我嗎?就算你會難受。」

  瑟林諾已經記住他說的話,於是只要求了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知何故,那反使他感到一絲悵惘。

  「到那時,你淨可以大叫大嚷、踢我咬我踹我,說你寧可去死也不要讓我的髒東西進去,那老子就有理由發火然後掐你脖子。」凱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單手就可以掌握瑟林諾細得過分的頸子。「我十秒就能弄死你。」

  「謝了。」瑟林諾轉頭,笑得就像自己得到了最好的保證。「我們走吧。」

  七點到十四點之間,所有賭場的鬥犬場地都不開放,這是為了配合白楊區觀光客的作息。凱恆來自城外,所以能夠理解何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過像克洛這種打小在繁華區過日子的人,就搞不懂為什麼有人在半夜十二點——這裡都稱之為二十四點——睡覺。凱恆上次跟克洛解釋的時候,他還驚奇地說:「你們那邊的人下工後都幹嘛去了?二十四點在咱們這裡可是才嗨到一半!」在繁華區待了這麼久,凱恆也逐漸習慣在七點到十四點左右睡覺,畢竟這時間上街只適合買,買酒或食物都容易碰壁。

  「我們去哪?」

  瑟林諾搭話的聲音聽上去十分自然,輕快得就像早先那次爭執只是個玩笑。

  「用完了,得去買一點。把路線記著,之後會叫你出來買。」

  「你不早說!」

  瑟林諾急忙回頭,開始默念幾條路名跟顯眼地標的名稱,然後說了句「行,記得了」。凱恆之前就感覺到,這孩子的方向感好像挺好的,鬥犬訓練所裡面雖不算錯綜複雜,但因為沒有任何指示牌,就連他剛去時也開錯過一兩次門。但瑟林諾不管去哪,都一次就把相對位置記下來,加上那攀爬的身手,某方面來說更適合當小偷。

  中心地帶有警察,這點在他要找販子時顯得特別綁手綁腳,不過也讓他倆不必淨走小路來避開可能的衝突。路上沒有多少行人,誰也是垂著頭快步走路,偶爾能見到警車開過。走了快一個小時,他們來到旁邊有一張長椅的鑄鐵路燈旁,燈光教人眼睛發痠。

  「這裡嗎?」瑟林諾東張西望著說:「真偏僻啊。」

  凱恆蹲下身,歪著頭摸索路燈底座,粗大螺栓的內側貼著一張圓形的貼紙。「行了,有營業。你過來看這個。只要那傢伙營業,這裡就一定有貼紙,他離開時會撕下,來時貼新的。從來都是這個位置,都是圓形。進去那裡,他喜歡暗一點的地方。」

  他領著瑟林諾走進旁邊的小巷,敲了垃圾箱三下,然後說:「今天的新聞也淨報些垃圾,看了那個跟鸚鵡有關的新聞嗎?」

  「就只有主播能看。」

  一個穿著寬大風衣的人佝僂著步出陰影,看見是凱恆,便抬起破爛寬沿帽的帽沿,露出無精打采的笑容,說話時從喉嚨傳來的嘶聲,聽上去好像瓦斯管線破了個洞。

  「後面那個小兄弟也是城外人?」

  「不,是城裡人。」他回答,接著跟身邊的瑟林諾說:「這就是固定給老子供應的人,他叫邁達。」

  「邁達。」瑟林諾聽話地叫了一次。

  邁達抽著氣說了句類似「你好」的回應,接著問:「這次,也拿兩個月份?」

  「不,一個月份便可以。想快點讓這小子練習過來幫我買東西,這樣可以省事。走路挺無趣。」

  「嘿、嘿嘿,是,等人……也很無趣。」

  凱恆已經跟瑟林諾說過自己是城外人,也說過跟有關的事情,所以他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也沒有唐突地表示想瞭解他們的談話內容。僅是站著聽,偶爾微微彎下腰,方便聽清邁達的話。一個月份的分裝在幾個小袋裡頭,出人意料地單薄。

  「那就一個月後見了,小兄弟。」

  邁達一抬帽沿便如幽靈般滑入陰影中,又再次蟄伏在那裡,等待下一位顧客到來。

  「要先用一點嗎?」

  「得配水,那不像一般毒品一樣只要吸或燒出煙就能吃。回去吧。」

  「好。」

  兩人之間沒有再交換什麼字句,就這樣走了好一會。瑟林諾像是終於整理好想說的東西似地,深吸一口氣。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可以讓邁達那樣的人弄到手,賣給你和其他人呢?」

  「什麼意思?」

  「你說過吧,是由上頭統一管理發放的東西,即使外流,也是跟水管漏水一樣,是能被發現、控制而且在管理內的,但那不是只有像約翰那樣的人才能販賣嗎?我不覺得邁達是那種有人管理的販子。」

  「很多人研究過怎麼製造,當然品質落差很大,但部分人自己生產的已經很接近真品。邁達的就是其中之一。」

  為了抵抗都城的控制,很多城外人都企圖利用混雜在都城廢棄物中的各種化學物質調配的代用品。對於這種孩童般的嘗試,管理階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高壓過度並不能帶來好結果,這點他們早在很久以前便深刻體會到。然而,為了避免有人的研究結果太過接近真實,都城無時不刻在修正的配方或是當中各成分的比例,並且透過各種管道流通給繁華區內的城外移民進行測試,好比之前約翰給凱恆的那種「改良品」。就算對自己某程度而言就是白老鼠的事實感到厭惡,他也只能接受。所以他之前才會告訴瑟林諾,不要用毒也不要用藥,退一步說也不要喝酒吸菸,一旦不仰賴什麼便不能活得有尊嚴,那會是無比地悲哀。

  「那我之後就——嗯?」

  瑟林諾像隻豎起耳朵的兔子,猛地望向黑暗中。

  「我聽見什麼。」

  「是嗎?」

  凱恆跟著瑟林諾靠近某條暗巷,在沒有燈光照耀的地方,只能勉強分辨出凝滯的黑暗,與蠢動著的濃重黑暗。

  嗯,確實,有什麼……

  「——不要這樣嘛,咱們今天賭輸了錢,好需要有個姑娘安慰的。看打扮是護士吧?護士小姐,連受傷的心也可以治好吧?」

  似乎是一群人,圍著一個女人低聲勸誘。

  「如果手腳受傷了,可以替你治療。」女人試著堅定語調回答,但語尾的氣勢減弱,聽得出來其實很緊張。

  「那就太好啦,說來有點幼稚,我還挺喜歡什麼『吹一吹就不痛』之類的把戲——我啊,下面稍微有點痛,護士小姐幫我吹一吹如何?」

  「不,我說的治療,是像這種的。」

  幾秒的靜默後,黑暗中的男人發出怒吼。

  「臭婊子!妳拿什麼捅老子!」

  「這女的拿著什麼東西!」

  雙眼適應黑暗後,凱恆看清楚了,大概有三個人,圍著一個身高中等的女人,金屬冷光閃過,似乎剛才她從隨身的包裡掏出針筒防身。被刺傷大腿的男人反手賞了她一耳光,女人被打得跌倒在地上,隨即被旁邊的兩人架起來,閃爍細小光芒的針筒掉在旁邊。

  「凱恆。」瑟林諾憂心地低聲說:「這個……」

  似乎是想到了凱恆早先說過的「最好不要以為我願意去做外頭所有人的恩人」,瑟林諾又住口了,只是不知道究竟要不要上前去幫手。他已經告訴過瑟林諾,沒有能力而去幫手的人只會添麻煩,通水性的人去救溺水者都可能死了,何況是一個不擅長游泳的傢伙。凱恆撇撇嘴。沒空跟瑟林諾解釋這女人跟剛才那些女孩的差別了,看那種連女人的攻擊都躲不過的低劣反應力,那男人跟他的同夥估計是不可能撐過五分鐘的。

  「待會你過去把那女的拖走,不然我會波及她。」

  「啊、好——咦?」

  凱恆沒管顯然尚未反應過來的瑟林諾,走上前去就把其中一個架住女人的傢伙打翻在地,重重踩住那傢伙的背。大概是力道下得太重,那傢伙哼都沒哼就昏死過去,失去一邊支撐的女人往旁摔倒。

  「——喂,沒把握自己一個駕馭女人嗎?沒卵蛋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這傢伙!」

  剛才被刺傷大腿的男人揮拳過來,被他輕鬆閃過,原本幫忙架住人的另一個矮個子也湊過來二打一。瑟林諾跟隻老鼠似地鑽到他們後面,趁機把女人扶起來帶開。矮個子繞到凱恆後面,他憑著少許光線所照出的影子判斷對方的位置,回過身就是一個凌厲的低段踢。看見又有同伴被撂倒,帶頭的男人也衝過來抓住他的頭想膝擊太陽穴,但他用眼角餘光確認矮個子的狀況後,便大喝一聲向欲抓住自己的人使出頭鎚,聽聲音是撞到胸口,只聽得那人咳嗽不停。被一擊打暈的人這時才迷迷糊糊起身,看見凱恆正處於一對二的情況,大概以為他處於下風,隨即抓到手邊的厚木板,拿來當作武器。瑟林諾似乎在右邊上方喊著什麼,但很難聽清楚。

  「……心!」

  某種直覺令凱恆立刻蹲低,把原先從後方衝來的矮個子絆了一下,加以他立刻抓住對方腰部的布料,順勢將人當作箱子投出去,將終於止住咳嗽的男人迎面撞得四腳朝天。

  「媽的!你撞我咳、做什——」

  「嘖,抱歉,嗚!」

  矮個子想起身,凱恆自然不可能讓他如願,上前往他喉嚨劈了一下,又像之前踩道格肚子一樣狠狠踏住帶頭男人的腹部,痛得對方慘叫起來,他毫不留情往兩人的臉各補上兩腳,這才終於讓他們暫且昏死過去。

  現在只剩下那個拿著厚木板的男人,不過——

  「搞定,捅脖子特有效。」

  瑟林諾站在都還沒來得及發難就再次倒地的男人旁,對他揮了揮女人剛才用過的針筒,咧嘴而笑。

  凱恆甩甩發燙的拳頭,走向差點被拖走的女人。看打扮就知道她是個護士,只是不曉得究竟是哪家醫院來的,這裡離中心地帶已經有一段距離,因此她應該也不是在有舉辦鬥犬比賽的賭場工作的人。話雖如此,他並不很在乎對方的來歷,只是說了句:「沒事了就走吧,這時間在這裡走路,應該先把護士服換掉。」

  「剛才妳那一捅很帥啊,可是一人的話還是想著怎麼逃跑好一點吧。」深刻瞭解挨揍有多恐怖的瑟林諾煞有介事地說,一邊自顧自點頭。

  「我是受託出來買點東西,誰知道運氣那麼差。」女人有點困擾的樣子,但隨即笑笑。「但是謝謝你們,雖然我有把握應付那個騷擾我的人,但依我的體力,要面對三個男人確實有些勉強。」

  「說起來沒事嗎?沒有受傷吧?」瑟林諾上下打量著女人的樣子。「住在這附近的話,之後可能我們還會再見面。妳叫什麼名字?我叫瑟林諾。」

  「我嗎?我叫羅娜多。」儘管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女人似乎並不對之後會重逢這件事抱持肯定的態度。「我很少這時候出來,應該說我很少出來。但是我運氣某方面來說也很好吧,因為遇到了你們幫忙我。」

  這時凱恆才發現為什麼沒辦法一下子就把女人看清楚,因為她跟他同樣是黑髮。不過,既然可以做護士,應該不是城外移民才對。

  「我看看你的手。」女人突然朝他伸出手,意外像男人的修長手指抓住他的手,輕輕翻看。「有受傷的話就需要處理,等我一下。」

  「如果沒有,可別像剛才對那傢伙一樣,為了治療我給我捅個傷口出來。」

  女人楞了會,隨即掩嘴發笑。

  「你真幽默。」

  「哈哈,我也覺得,凱恆打牌的時候尤其好笑喔,還會講跟葫蘆有關的笑話。」瑟林諾很得意,好像被誇獎的人是自己似的。「最好笑的是他都不笑,就我們笑得亂七八糟,真是天生的說笑話人才——啊好痛!」

  「不叫你安靜就開始做起擴音器了,去翻翻那些人身上有沒有錢包,有就搜刮過來。老子不打免錢的架。」

  「凱恆?」女人給他的指節上雙氧水,同時這樣說道:「你的名字是凱恆嗎?」
  「對。不用記得,我們之後也沒可能再見面。」
  「不,救命恩人的名字我不會忘。我想,總有一天我可以報答你。」
  「隨便妳。」他看著羅娜多細心地為他貼上 OK 繃,滿不在乎地說。

  不知道瑟林諾是怎麼鍛鍊出往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摸東西的技巧的,照那小子自己的話說,簡直是連藏在內褲裡的錢都摸來了。告別羅娜多後,他數了四分之一的份給瑟林諾,說其中一人有一半是瑟林諾處理的,就給比三分之一更少一點的四分之一。他們都想不明白這種分贓邏輯是怎麼回事,但瑟林諾露出大大的笑臉收下錢。之後,瑟林諾走起路就像腳上裝著彈簧,不知道高興個什麼勁。

  有種莫名的感覺告訴凱恆,瑟林諾並不是因為拿到錢才高興的,而是因為他出手幫助素昧平生的女性,而且什麼踰矩的事情也沒做。他實在不明白,這隻不知道是否可以長為成犬的天真幼犬,究竟期望在他身上找到什麼。

  凱恆果然是個好人,雖然你曾做過那樣的事情,但果然其實是個好人。

  偶然轉過來,映照賭場甫亮起的燈光的笑臉,彷彿正在那樣說著。







Welcome to the dreary night
みんな心の中から弱って朽ちていく
歡迎來到淒涼的夜晚
從大家的內心開始脆弱腐朽

Welcome to the dreary night
そんな世界だからみんな慰め合っている
歡迎來到淒涼的夜晚
因為是那樣的世界所以大家相互安慰著

-from Vaundy〈不可幸力〉(歌詞翻譯:蘇格拉底








我很喜歡凱恆篇,因為他跟我習慣的主角個性不一樣,寫起來很有意思。重寫凱恆篇的時候,目標主要是把對話寫得更有個人特色一點(我覺得第三版的凱恆說起話還是有點太客氣了),但本來有點沒頭緒。好在我重看《冰與火之歌》之後,就成功抓到想要的風格了(雖然冰與火跟這部風格根本不一樣)。總之,現在我已經知道凱恆這種類型的角色要怎樣抓說話口氣了!(系統發出技能習得的音效)可喜可賀

為了避免發生像上次那樣的慘案(文章長度超過系統上限),這次我是手動分行的,因為讓 MS Word 分的話我還是要把多餘的行數刪掉,不然系統會跟我哭說太大了放不下 同時在鏡文學還有巴哈更新的時候我就面臨到一個數學題,到底何時巴哈進度會超過鏡文學呢……粗估十月就會超進度了(搓下巴

按照慣例感謝來讀第四版的各位,希望你們喜歡第四版的凱恆篇!

那我們下週六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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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玥音
瑟林諾:凱恆是個好人!

我的腦袋:聽起來真的很像在發卡⋯還不止一次

09-19 02:17

Cecil
沒關係,好人卡的殺傷力只在被發卡對象喜歡發卡對象時才存在,凱恆跟瑟林諾就是純潔的兄弟 (?) 關係,所以好人卡對凱恆傷害為 0https://emos.plurk.com/e0980d97119d6492e391c9eb18a8c381_w48_h48.gif09-19 17:56
白煌羽
辛苦啦

09-19 11:38

Cecil
謝謝https://emos.plurk.com/e5a16fa479260f6dcd4dad59fa2f9313_w19_h18.gif09-19 17:55
妮爾波莎
一直以來都挺喜歡這種鐵漢柔情的角色,看完這篇我更喜歡凱恆了,也很喜歡他們三個人相遇的橋段,覺得他們三個能夠相遇真是太好了。

09-19 19:37

Cecil
我也很喜歡鐵漢柔情的角色,看這種角色對其他人都兇惡然後對另一伴超 Nice 就不禁嘴角上揚(警察嗎?對,就是我
很高興妮爾也喜歡凱恆https://emos.plurk.com/b04d194f1c736d536064f4e31b8cb093_w48_h48.gif 我加入的對話感覺應該是會拉低他的評價,好在字很多所以大家應該不會發現https://emos.plurk.com/b83a74045aaf90a964546bba27d0c0cc_w33_h25.gif
我覺得月升裡面的大家能夠相遇真是太好了!(但我還是覺得羅娜多不要遇到洛森比較好(怕.jpg09-19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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