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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零彩度的雨季<9-5>

作者:Dz│2020-08-27 19:40:27│巴幣:102│人氣:125
<9-5>








  阿樹立刻起身,門也沒鎖就跑了出去。

  他死命地往最近的捷運站奔走了十多分鐘,趕上最後一班捷運,然後在西門町出站。

  沒什麼猶豫,憑著印象便又拔腿而奔,在人群中尋著縫而喘著,撞上了好多人,也被自己絆倒了好幾次,終於跑到某間大樓。

  電梯門嘰嘎打開,灰塵和霉味隨即溢出,阿樹喘著,大口大口吸入穢氣,一手按下七樓。

  閘門發出很不安心的聲響後,再度打開,他直接跑向走廊的底端,推開綠色的舊鐵門。


  一樣地、老舊又詭異的酒吧。


  奇怪的是,窗戶雖然噴黑,但光線和上次白天來時似乎沒什麼差別。

  更準確地來說,似乎每處細節都一模一樣,昏暗的空間、暈眩的氣味、待在同樣角落的兩組客人......

  不同的只是,這次又心並沒有走在前頭。


  他輕輕將門給靠上,走到了吧檯旁,拉了高腳椅坐,身體仍喘著。

  該點些什麼?人生?拆封?除了這兩種酒以外,阿樹對這裡根本完全不了解,而這兩種在此刻看起來也都派不上任何用場。

  「......請問這裡,還有什麼可以喝的嗎?」阿樹往吧檯裡對著調酒師說話,明明是個很近的距離,但卻怎麼看都只有黑色剪影。

  而且,對方並沒有搭理他。

  「......拜託你,推薦一點什麼吧?什麼都好?」


  講著講著,他也終於不再喘了。

  隨後,那剪影端上一只威士忌酒杯,裡頭的液體像是前陣子流行的手搖漸層飲料,一點酒精的味道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嗆鼻的死甜味、甜膩到足以讓人反胃嘔吐的濃厚。

  但也別無選擇了,阿樹深呼吸後,直接一口喝下。


  連啤酒都會醉的他,此刻只感到一股沖壓鐵鎚般的暈眩,從頭頂灌進脊椎、把他整副身軀毫無憐憫地應聲砸碎。

  啪擦幾聲,手腳被分了開來,慢慢游離自己扭曲畸形的身體,沒多久,脖子被人也扯斷了。

  他們架著自己,拖往酒吧窗戶,才剛靠近,燻黑玻璃便自己碎了開來。

  突然一股輕飄飄的感覺,飛行了許久後,他聽見噗通一聲,和那些被支解掉的肉塊,掉在硬實平整的地面上。


  阿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向四周,是座寬敞無際的白色堤防,天空藍得很透明,微風徐徐吹拂,寧靜且悠閒。

  身後有個電話亭,阿樹便走了進去,把話筒拿起來,照著玻璃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嘟、


  「喂?」


  那端,一個熟悉不過的女聲。


  「......喂?又心?是妳嗎?」

  「......」

  「喂?喂?」


  滴滴答答地,電話亭外開始下起了微微細雨。

  有個小女孩,跪在前方的地板上,儘管撐著疲倦的姿態,仍不停的寫著作業。

  那是什麼?阿樹走近一瞧,是會計學概論。

  這怎麼樣也不會是一個小學生該讀的東西吧?

  小女孩一邊用過長的袖子擦著滿臉的眼淚、一邊倒吸著滿鼻子的涕,但即便如此,左手仍穩健地振筆,在書上計算著一道道就連大學畢業的阿樹都沒把握算對的會計題。


  接著,身後傳來了了轟隆隆的聲響,阿樹看見有個女人在廚房,火開得豪大。

  鍋子裡頭劈啪滋響,他湊進一看,原來是沸騰的油,那女人正在熱一整鍋的油。

  咖一聲,關了火,女人走回到小女孩身旁,憐愛的輕撫著孩子的髮頂,然後說聲乖,示意小女孩將筆放下。

  她趕緊照做,女人便滿意地將她的衣服褲子都給脫了。

  接著,小女孩保持跪姿,不敢哭出聲。

  而女人拿了支紅筆,開始批改考題。

  每一個圈,都加劇了女孩弱小身子上的顫抖,阿樹定睛一看,發現女孩的身上有著滿滿的疤痕,新的舊的大的小的。

  終於,今日的進度都改完了。

  女人溫柔地將筆給蓋上,頗有氣質地站了起來,走回到廚房,拿了根大湯匙,從詫響的油鍋裡撈出一碗,接著從容優雅地到小女孩身旁,將那纖細的身軀給輕輕拉了起來。

  一刻猶豫也沒有,彷彿理所當然地澆下。


  在失聲的尖叫之中,阿樹跪了下來,嘔心地喘不過氣,一刻也不敢眨眼,他的視線莫名其妙地被固定在眼前的畫面,強硬地要求他完完整整地看到結束。

  哭喊、哀求、掙扎、然後失去力氣、像具屍體一樣倒了下來。


  「喂?」

  這時,話筒那頭又傳來了又心的聲音。


  而另一處,有個似乎剛上國中的女生,僅掛著一件寬鬆的上衣,明顯不屬於她的尺寸,而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穿。

  她臉上凝固著乾涸的淚痕,比起剛剛那位小女孩,身上多了更多的火疤,此刻卻更像是鱗甲一般,將那顆燒乾的內心給保護了起來。

  她一手握著打火機、一手抱著稅務會計學,一步、一步,慢過頭的走,走進沒有關上門的房間裡。

  她看著床上的女人,輕輕地枕在床邊,睡得好安詳、好有氣質。


  接著,她將厚重的教科書放在床角,書的內頁都被折了半,好讓空氣可以流通助燃。

  沒什麼遲疑,如自己的母親在澆下熱油時那樣的果斷,她點了火。


  火燒呀燒,燒掉了書本、燒上了床單、燒起了尖叫聲、燒焦了整個房間、燒到大門口。

  她站在那,門是開著的,但她不逃,就只是站著。

  火勢愈大,燒上了白色堤防,燒著燒著,就這麼燒完了,堤防上一點兒黑都沒有。


  「喂?」話筒那又傳來又心的聲音。


  這時,電話亭被潑了漆,有個挺著肚腩的中年人站在外頭,絲毫不在意黏着於全身上下那些色彩斑斕的油漆凝塊,他直接走進房裡。

  而房裡那位國中女生,挺直地坐在書桌上,將遠超出應屆的數學考題給迎刃而解,她看見爸爸回來了,笑得開朗。

  中年男子全身都溢出混濁的酸臭味,連從小聞到大的阿樹都覺得噁心,這是連年的臭汗加上未洗刷掉的漆垢所混合出來的污穢。

  但那女生一看見男人脫光衣服躺上了床後,卻立刻收拾好書桌,也把衣服給脫了。

  就像一對溫馨的父女,女兒蹦蹦跳跳鑽進父親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吸著那份安全感,那是將她從熱油鍋裡撈起的味道,是世界上最可靠的香郁,是爸爸給了她厚實的臂膀,讓她不再受苦,同時又教會了她什麼是舒服的享受。

  每天就只在期待著這一刻,她躺在男子的胸膛上,伸出孱弱的手臂,讓男子綁上橡皮繩,接著用針筒將這天的工錢給注入。

  她的眼神很快地渙散,用最習慣的生理狀況等著迎接父愛。


  阿樹已經對這一連串的畫面感到撕裂。

  他跌坐在電話亭裡,看著不過五公尺遠的地方正上演著超乎道德倫理的噁心畫面,噁心、噁心、還是噁心,這一切都太噁心。


  「喂?」

  所以話筒又傳來了又心的聲音。


  「......那是妳嗎?」阿樹舉起顫抖的手,將話筒靠上自己的崩潰的嘴角。

  「噢、是呀,都被你看到了呢?你是第三個。」

  「第、第三個?」

  「薇妮、小商,接著就是你了呢。哦?對了,小商就是之前和你說過的、第十八號。」

  「這、這些、這些都是真的嗎?」

  「你沒有親眼看到的事,怎麼會是真的呢?」

  「我、我親眼看到了啊。」

  「那麼,我可是親身體會了呢。」

  「......」

  「某個夜裡,我一樣被他摟在懷中,漸漸地睡去,但隔天的早晨,他就再也沒有醒過來了,死因是濫用藥物。也因為這樣,發現了我也有藥物成癮的問題,所以只好被送去了戒毒中心,之後再轉送到中途之家,後來我一樣跟著應屆考上大學,也離開了安置中心。......毒品雖然說是戒了,但是呢、有種東西,我想這輩子大概怎樣也戒不了吧?」

  「要說我放蕩也好、說我犯賤也罷,怎樣都沒關係,因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直以來渴求的並不是性愛所帶來的歡愉,而是那份救贖給我的安全感。」

  「所以那些疤痕讓我不得不去面對,卻又不想要任何人知道這丟臉的過去,你覺得我有辦法像一般人所說的,坦然接受它嗎?」

  「如果你是我、或者說不管任何人是我,有誰可以從這病中痊癒嗎?我生病了,阿樹,是不會好的病,精神疾病可以靠藥物控制,但我呢?不過說起來,其實根本也不需要任何的救贖吧?因為它就是我,我的人生就是一種病,要把這種病根除,就等於是將我整個人一起根除掉。」


  阿樹握緊話筒,就怕再晚一步會因此而深陷無盡懊悔之中,聲嘶力竭地懇求著。

  「不要、不要再說了!是我錯了!我對不起妳......都是我不好,是我太自私,是我太......拜託妳原諒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能原諒我......」

  「阿樹,謝謝你,不管怎麼樣,這兩年來,是我過得最安穩、又最放心的時候,但沒有人救得了我,也沒有必要救了,我還是得繼續和它共生,這就是我,而這一切不關你的事,你就是你而已,就這樣吧,我想說的,已經都說完了。」

  「喂?又心?等一下!喂?喂?喂!」


  「......婚禮的時間,已經決定好了,在那之後,我就有了另外一個身分,不會有時間可以抽空得出來的。」

  順著遠處突然出現的聲音,阿樹抬起頭,看見又心正坐在堤防上,聽著她身旁那位俊俏的男子,說著毫不負責任的話。

  而又心並沒有因此表露太多的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淡藍無暇的天空。

  「......就算你從沒愛過她嗎?也必須得讓自己強顏歡笑在這一條安排好的道路上嗎?」

  「又心,我沒有選擇的權利,從一開始就沒有。」

  「如果你先娶了我呢?」

  「......又心,我不可能娶妳的......我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

  「......我想聽的是實話......為什麼呢?」

  「......實話?」

  那人望著她,從她眼裡望見了自己,彷彿也在瞬間卸下了一切,將眼神裡那最後一絲的體貼,全部都當成累贅一般地踢了開來。

  「......沒有人在知道了妳的過去以後,還有辦法接受妳的......那段噁心至極的畫面......我到現在還忘不了......而且,也不會有人能夠接受妳身上的疤痕......不會有人能夠忍受接下來的幾十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得看見那些的......」

  阿樹從狼狽的姿勢下站了起來,他連滾帶爬地朝那男生跑去,直接一拳就迎面灌下去。

  「你在說什麼啊!」

  一拳、

  「如果你一開始就沒有辦法接受,就不要繼續浪費她的時間啊!」

  一拳、

  「為什麼要給了她希望、又自己親手摧毀掉啊?你隨便編個謊言也可以啊!」

  一拳、

  「你知不知道你毀掉了她啊!你知不知道過了那麼多年以後,她還有多麼的放不下你啊?你知不知道我唯一看見她哭的時候,就是為了你啊!」

  又一拳、再一拳、


  「那你呢?你又有什麼資格說這些話?」

  身後,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彷彿令他仍能感受到臉上那記巴掌的毒辣,使他沾滿鮮血的拳頭兀然停下。

  「同樣是傷害又心的人,你哪來的自信認為自己有權力可以教訓他?即便虛假,但那人至少給了她一段美好的回憶。」

  是薇妮,薇妮站在幾步之遙,冷冷地看著他拳頭上的沾黏的血液。

  「你呢?你又付出過了什麼?還是你認為在沒人知道的地方為她大吼過,就值得所有人給你來個掌聲?」


  「阿樹哥......是你背叛了她......你把一直以來都默默支持著你的人、給糟蹋了、」

  另一端,風鈴斷了線。

  是蔓婷,蔓婷穿著碧潭那天的衣著,褐色的長裙、米色調的針織上衣、咖啡色的畫家帽,而手裡捧著的,是他那台已經毀壞的單眼相機。

  「你一直以來在欺騙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誰,而是自己。」

  應聲崩碎,她像個殘破的陶瓷娃娃,讓自己、讓他,都在漫天的風沙之中逐漸湮滅。

  「阿樹哥......沒有誠實面對過自己的人......根本就沒有面對夢想的覺悟、沒有珍惜過身邊陪伴著你的人......又要誰來珍惜你呢?」


  「你跟我一樣,都只是個自私的垃圾而已。」

  那個被他揍到面目全非的人,突然站了起來,然後,反過來一拳打在阿樹臉上。

  他再也看不見任何人了,眼球就這麼被砸壞了。

  「滿口都是夢想,卻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造成了別人的困擾,這樣子的廢物,根本不值得被任何人原諒。」

  接著,又依稀聽見蔓婷前男友的聲音,而下一秒,就感受到自己的鼻樑被一腳踢斷。

  然後、一拳、一腳、又是一拳、彷彿永遠都不會停止一樣。


  疼痛嗎?他快要感覺不到。

  緊緊地抱著頭、拼命地死撐著、抵擋著那些若有似無的鞭策。

  一下、一下、又是一下、這場極刑不會結束。


  直到他的精神終於耗弱得承受不住,如颶風肆虐城市中的霓虹招牌,騰了空。

  直到身體上多處的痠痛,如從深海之中被魚網給撈起,開始隱隱作現。

  直到刺眼的亮光,如按下快門時的閃光燈,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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