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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耽美】《牡丹骨》第二十五章 返程

作者:牧葵│2020-08-14 21:00:59│贊助:18│人氣:166
第二十五章 返程
  
  1.
  霍翦離開後,住宿處的主人在廊上來回走動,與妻子兩人皆是難以成眠。
 
  這一夜不知怎麼,馮之鵲亦睡得不安穩。夢裡都是國破的山河,可在那兒他只是個尋常的亡國將軍,沒有霍翦在。
 
  「你在哪兒……」
 
  夜半朦朦朧朧地醒來,發現那人竟真不見蹤影,他在黑暗中喚了幾聲,只有拍打窗戶的風聲應答。馮之鵲下了床,披上衣服便也來到走廊上,同主人夫妻倆一起無言地等待。
 
  清晨雪停,那對夫婦在雞鳴的催促下、打著哈欠回歸新一天的忙碌生活,留下馮之鵲依然不安地等著,腦子越來越鈍、四肢凍得失去知覺,終於等到了疲憊不堪的歸人。
 
  人未下馬,馮之鵲已跑到身旁。見那人模樣,狠狠地愣了愣:
 
  「你受傷了?」
 
  背部傷口流出來的血,凝固後在霍翦盔甲上形成一層暗紅色的殼。馮之鵲瞬間清醒,有些焦急地望著他躍下馬背。啪!面前的積雪被踩出了厚重的腳印,這份焦急在對上霍翦的眼神時,很快轉為不知所措。
 
  「霍翦?」
 
  話音未落他的肩膀被死死抓住,那人俯身瞪視他,一雙眼佈滿了可怖的血絲。他近距離地打量、目光彷彿要在馮之鵲身上鑽出一個洞來,手指深深地嵌進後者肩膀,對方疼得發顫他都沒有察覺。
 
  這樣的注視持續了將近半分鐘,霍翦鬆開手、轉而扯住了他的臂膀。他被他一路拖回房間,途中沒有掙扎,只是跌跌撞撞間生出了無限的恐懼和委屈。
 
  「嗚!」
 
  霍翦將馮之鵲推到舖上,抓著他藏在衣袖裡的手,擺到眼前將彎曲的五指攤開。手心的軟肉、手背的疤痕……有如相當用力地確認了它們的存在,霍翦緊咬牙關,最後才看向馮之鵲的臉。
 
  那人閉著眼睛,細細的睫毛上掛有淚痕。他實在不知道霍翦怎麼了?上哪兒去了?夜裡等待時住宿處主人怎麼也不肯說、他本來還想等對方回來後問問他的。
 
  可霍翦的舉動就像著了魔,已經確認過他的手,仍窣窣地剝開馮之鵲的領口、將衣裳一件件褪下。直到他一絲不掛地晾在眼前,乾瘦的身軀因寒冷與恐怖而輕微痙攣。
 
  平板的胸劇烈起伏,皮膚在每次吐氣時沿著肋骨的形狀凹陷。霍翦眼底狂亂的顏色終於消了下去,他壓在馮之鵲上方、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他。
 
  馮之鵲睜開眼,對上那人陰沉的目光。霍翦身上帶著風雪的氣味,還有血,同樣融入了沙啞的口吻:
 
  「那時候,從郭知縣府上拿出來的劍,可都在你手上?」
 
  馮之鵲渾身一震,好半晌無法出聲。這時霍翦向他又逼近了幾寸,籠罩的陰影彷彿具有實體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一張小臉越發蒼白,他低下頭、卻誠實而詳盡地回答:
 
  「長劍、交給姊姊了。進攻皇城前……法悟軍師來找過我,我和他衝突……可還是擔心姊姊遭遇危險。」
 
  他努力地擠出話,說完發現這事情有多荒誕。張了張口,驚覺自己無從辯解,一下子急起來,以近於哭腔的語氣道:
 
  「但我不曾出賣渚軍。」
 
  霍翦閉了閉眼,要說心下沒有怒氣、那肯定是假的。可他忍耐著,伸手撥開了馮之鵲額前的碎髮。那人的皮膚異常得涼,在他手掌下瘋狂打顫,他嚥了口唾沫,不禁苦笑:
 
  「……我知道,你根本什麼也不曉得。」
 
  「對不起。」
 
  有如洩了氣,霍翦收回手、同時直起身子。馮之鵲仍仰躺在原來的位置不敢挪動。只有一雙手想抓住什麼,便死死地攢著床單,摳得掌心都多出了幾個指甲印。
 
  霍翦坐在床榻邊緣,把臉埋進掌中。他已意識到自己前一刻的失態,卻沒有辦法把那名可憎的女子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你、碰上姊姊了?」
 
  「也不算──我去追趕梁國逃亡的隊伍,遠遠地看見而已。」
 
  他說了謊,馮之鵲怕是也隱約猜想到了真正的事實。霍翦聽見他幾次欲言又止的聲音,仍在他開口之前問道:
 
  「若璇妃始終執迷不悟、非要與渚軍作對,你認為又當如何?」
 
  此話一出,有幾秒連呼吸聲都止住,隨後馮之鵲急急地答道:
 
  「讓我去和她說吧。我會說服她的……我會努力的。」
 
  霍翦沒有回應。話語激起的漣漪緩緩擴散,他們任由它平息,然水面下暗潮湧動。
 
  沉默片刻,倏地聽見馮之鵲壓抑的哭聲。斷續的幾句道歉,恐怕他自己都不明白做錯了什麼。其實,璇妃的事他們壓根沒有好好談過,這一次,倒是霍翦洩漏了自身真實的想法。
 
  諸多犧牲,究竟所為何物?連此刻受他傷害的是馮之鵲、而非璇妃,都讓他感到怒火衝燒。他匆匆地拉過被單,欲替馮之鵲遮蓋身子,那人卻猛地抱住了他,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盔甲上的鱗片壓得他生疼,馮之鵲此刻打從心底覺得自己不對。他病了,病得思緒模糊。這一夜發現霍翦不在時,他感覺到自己一無所有,若連對方都失去他將徹底地無處容身。
 
  沒了霍翦,他回哪裡去?他用什麼保護他僅剩的親人?這些混亂的問題擠在纖弱的身體裡,簡直把他進一步地推向死亡的畏懼。他不想死,而甚至不想死的理由都包含霍翦。
 
  那人想把他從身上拉下來,他卻伸長手臂、死死地勾著霍翦的脖子。霍翦總算被他帶到了床上,試著撐住身體時,碰到他印上鱗甲痕跡的胸腹。
 
  馮之鵲抱著他不停地哭,悲慘的模樣卻讓另一人止不住這樣的想法:若他能讓眼前的人變成璇妃,該有多好?那他割斷她的脖頸,一切就全結束了。
 
  他忍不住掐緊了馮之鵲的腰,各自抱著渾沌的念頭,後者的哭以昏厥告終。在他失去意識後霍翦看著他許久,感覺身周的時間靜止,他又見到了描繪南國皇妃的長長畫卷。
 
  瞧著身邊的馮之鵲,缺乏血色的唇依稀就是璇妃的下半臉。霍翦伸手扳開他的嘴,可那人連柔軟的舌頭都是如此溫順、無聲地接住了他的指頭。
 
  
 
  2.
  他們一路趕回渚國,霍翦再也沒提那一夜失敗的追擊。馮之鵲大多時間挨在他身上虛弱地昏睡著,不過,抵達皇城的那個下午,他卻相當清醒。撥開帳幕看見巨大的城牆矗立在雪地上,綿延無盡。
 
  相比故鄉的景色,從磚牆、到上方探出頭的建築頂部,皆有著明顯的稜角。一切剛硬冷冽,轟然打開的城門都透露著肅殺。
 
  霍翦跳下馬車與守城的士兵交涉,馮之鵲獨自留在車裡頭,不知怎麼生出了一股預感。他聽見窗外對話的人突然提高音量、霍翦似乎和士兵起了爭執,便移動身子,把自己也挪下馬車。
 
  「霍某可沒聽說──」
 
  外面的爭執戛然而止,兩個站在霍翦身前的渚兵把視線移了過來。他們目光相當不善,在看清馮之鵲的面容時,更生出了幾分不屑。
 
  「將軍若不信,儘管在此抗命罷。到了陛下面前,您再確認不遲!」
 
  士兵兩手一攤,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轉回霍翦的方向、仍不時以餘光打量馮之鵲。北方特殊的口音使他們說話都像殺氣騰騰的挑釁,霍翦聞言反射地把手按上刀柄,士兵倒退兩步,卻也很快露出惡狠狠的神色,雙雙舉起了自己的刀。
 
  「將軍這是何意?」
 
  霍翦沉默著,放在刀柄上的手用力到青筋暴突。可他終究撒了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馮之鵲面前。
 
  蹲下身,有如好不容易才吐出聲音,他看著馮之鵲睜大的雙眼,無力地道:
 
  「皇上下令,我們一回城,就要他們將俘虜……將你帶到大牢去。」
 
  馮之鵲愣了下,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產生多少害怕的感覺,只是方才奇異的預感成真了。他的視線越過眼前的人,看那兩名士兵,他們提防著霍翦將他放跑,此時舉刀悄悄靠近,想他若有逃跑的跡象、便會直接攻擊。
 
  「那……也只能去一趟了吧。」
 
  霍翦被他平靜的語氣弄得愣住了,馮之鵲搭住他的手,這一刻似乎在對方臉上發現了憔悴的顏色。他趕緊垂下眼睛,放低了音量,聽上去有些微弱,但大抵仍是堅定的:
 
  「我可以等你再把我帶出來。我知道你有許多事要處理。雖然我也不明白,可是沒有關係。」
 
  他頓了下,心頭總算生出點不安,可他控制住了自己。
 
  「到了大牢會怎麼樣、為什麼一定得去……之後總會知道的,我等你全部告訴我。」
 
  心頭不禁顫了顫,霍翦望著他,倏地瞪大了眼。他近於發抖地捉住了馮之鵲的手,輕輕問:
 
  「若這都是真心話,為何你卻帶著如此悲苦的表情?」
 
  馮之鵲呆住了。其實他哪裡不明白?有些事情那人也沒法告訴他,而即便霍翦總想保護他,也會有他們都無力控制的局面──因為這兒不是前線。
 
  可他把一切交託給霍翦,所以他就算在心裡編織不理性的理由、也願意什麼都相信。這可說是潛意識的念頭了,若不如此,他沒有第二種辦法面對至今發生的種種。
 
  「有一點點、難過而已。」
 
  另一人正想開口,兩個渚兵已來到他身後,在他出聲以前打斷了他們:
 
  「霍將軍,您準備怎麼做?」
 
  霍翦咬緊牙,經過數秒的默然,他猛然起身、把馮之鵲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中,他用身體擋住了士兵,同他道:
 
  「你隨他們去,霍某立刻趕去陛下那兒請求召見。」
 
  「好。」
 
  轉過頭,霍翦怒目瞪視著渚兵,後者雖然看輕這個如今聲名狼藉的長官,卻仍下意識的抖了抖。他滿面陰沉地放開馮之鵲,後者卸下了身上的劍,便安靜地走到士兵面前。
 
  他太過乖巧,故而士兵們有短暫的時間都忘了他梁國將軍的身分。等到他們想起來,便也產生了諸如「妖孽」之類的想法,他們怒不可遏地給他加上手銬與腳鐐,似乎對於所謂的紅顏禍水、比真正的敵方軍人還要厭惡幾分。
 
  
 
  3.
  在牢中醒著的時間反而長了,馮之鵲回想著那時的噩夢──那天他昏厥以後,依稀感覺霍翦壓在身上,將他折騰了幾回。他記得一片黑暗中、某些對方折磨他的片段。那人似乎脫口喊過一句:妖女──
 
  馮之鵲說不明白、但心下就是知道,現在他受苦霍翦才多愛他一些。這樣想,陰冷潮濕的地牢都不至於讓人無法忍受。他藉著狹窄的窗子往外看,期盼銀白的天空同樣能迎來春日。
 
  他說了等霍翦帶他出去,可自己的身體先一步承受不住了。畢竟地牢的環境絕不適合初至北方的人,不過兩天,他便發現自己的手腳失去知覺。
 
  霍翦仍沒有來,據說皇上忙著料理國務、遲遲不肯見他。所幸有個好心的守衛把他的狀況透露給霍翦,第三天早上他便被告知將有大夫來看他。
 
  「瞧您……手腳都被積水泡爛了,這不出事怎麼可能呢?若有鑰匙,我就幫您把這些枷鎖卸下來啦!不過您放心,待會兒來的那個大夫是得了皇上允許的,您就拜託他在聖上面前說幾句、給您換個好一點的地方吧!」
 
  守衛的老人在欄杆外碎碎唸,馮之鵲迷惘地看著他,他發現後立刻「哎」了幾聲,搔了搔頭,確認四周沒人,才壓低嗓音和他解釋道:
 
  「皇上不見霍將軍,還是因為耿恭年先生在阻止啊。但託人說了要給你請大夫,皇上倒是很快答應下來。哦……照他們的說法,你這樣的戰俘也不能隨便死掉是吧?哎,真羞辱人吶。」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老人一連串的解釋,聽得馮之鵲暈頭轉向。可總歸感受得到對方釋出的善意,因此他問了一句,那老守衛的表情馬上變得古怪起來。
 
  「您不曉得,咱家孫兒現在正在南方打仗呢──據說您在最後攻城時幫了渚軍不少,可不是嗎?那您就是咱家的恩人啦!」
 
  馮之鵲才知道,他的壞名聲是出於流言、好名聲卻也是。光是渚軍內部對他就有許多不同的看法,他真的第一次這麼切身地認知到,他們會把這些看法帶來他身邊、而他無可避免地將受其影響。
 
  「謝謝您。」
 
  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懷香閣裡的日子似乎也與這些「旁人的說法」密不可分。只是那時他太小了,就算是溜到街上遇見有人向他說唾棄的話,他也沒有太深的感覺。
 
  ──一家子的叛將呀。
 
  梁帝的聲音毫無預警地撞入腦海,馮之鵲心底一驚,抬頭看向牢房外時,面上不由自主地顯出驚慌。但這時候,老守衛聽見入口傳來的腳步聲,匆匆忙忙地撇下他,上前迎接來者。
 
  「大夫,您可總算來了。這裡、這一間!」
 
  馮之鵲仍失神著,那一襲白衣的大夫已經在守衛的帶領下走到了牢房門口。寂靜的空氣霎時凍結,他狠狠一抖,過於熟悉的臉孔使他瞬間忘記剛才所想,只能僵硬地望著前方、逆光佇立的陸廣英。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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