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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三秋縋未正式發表的短篇小說

作者:米夾│2020-08-14 12:09:51│贊助:0│人氣:76

這篇短篇小說沒有標題,是三秋縋直接丟在 Twitter 上的,據他所說是 Day to Day 企劃的廢案(他當時正式發表的是這一篇)。我在這裡把它翻譯成中文,只希望讓有興趣又不會日文的人能夠看得懂。

註:考量到原文中透露的資訊量,以下譯文內不論男女,人稱代詞皆使用中性的「你」、「他」。






  當然是生日禮物啊。不過我希望你可以等等再打開。我雖然是自認挑了一個感覺最適合你的禮物,但完全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誤解。反過來說,搞不好也可能就因為太適合了,結果卻反而會傷害到你。我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就失去我可說是唯一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再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

  我們原本在說什麼? 對,是在聊大學時候的事情。我們兩個除了那以外也沒有其他東西好聊了嘛。那時候除了你,我就沒有其他能夠好好說話的人了,但其實我還有好多秘密,連對你也不曾坦白過。那些秘密,就跟我剛才稍微提過的「怪習慣」有一點關聯。

  事到如今已經可以笑著說出口,但當時我真的有個奇怪的習慣。強迫觀念,也可以這麼說吧。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就是當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的時候,會覺得好像有人透過手機鏡頭或電腦的攝影機正在偷窺你? 或是說回到家打開燈的時候,會覺得直到剛才都好像還有人躲在家裡面?大概有些人常常會這樣,也有些人完全不會吧。

  我以前一直深受這種感覺所苦,有人正在看著我,我一天到晚都陷在這種被監視的妄想中。這是從我大一那年的春天開始的,剛好是我開始獨居生活的第四天。那時我躺在床上,正在反省自己整天做出的各種行為舉止,突然就感覺到了別人的目光。我連忙爬起來四處檢查房間,結果當然一個人也沒找到。可是那種有人正在看我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隔天也一樣,後天也一樣。

  就像你知道的,我當時住的公寓那間房間其實有點陰。我有個大學四年級的前輩在裡面自殺,這我從一開始還沒入住前就已經知道了。不過我本來就對這種事情不太在乎,再加上租金又便宜,所以我還是開開心心住了進去。只不過看來,我這個人似乎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再纖細許多。

  在那之前我的生活,坦白說是自甘墮落到了極點。現在就先不細說了,不過那真的是完全見不得人。但自從我陷入被監視的妄想之後,基於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監視的前提,我展開了無論被誰看見都不會感到丟臉的生活。哪怕一個朋友也沒有(那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卻還是買齊了一整套有格調的家具,就連讀書、聽音樂、看電影的品味,也都刻意裝得十分高雅。你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也說過「這裡好像修行的人在住的喔」,實際上,我每天的確就過得像是在修行。我忙著對那個隱形的監視者裝模作樣。

  對了對了,相信你應該也有注意到,那年冬天你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我其實擅自就解讀成「這是在暗示我OK了的信號」。我心想,敢一個人毫無防備來到獨居男子的家中,你肯定就是有那個意思了。但就在我要把手按上你肩膀時,卻猛然感受到先前不曾有過的,來自監視者的強烈目光。然後⸺雖然就算那個監視者真的存在,我其實也沒有必要去體貼那種人啦⸺一股奇妙的良心譴責就朝我襲來。經過這幾個月的監視,監視者絕對把我當成是某種類似超人的存在了。假如我現在在這裡對女生出手,他一定會大失所望。搞什麼啊,結果到頭來這傢伙也只是個隨處可見、心術不正的大學生而已。他一定會這麼想吧。

  我現在其實非常感激那位隱形監視者。因為都是拜他所賜,我們才可以直到現在都還像這樣當好朋友。至於那天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這我就先不問了吧。

  ……真的? 哦,你也開始討厭起那個監視者了。會偷窺別人房間裡的傢伙的確就是個人渣。

  啊,話題有點扯遠了。從那以後,我一直都和看不見的監視者過著兩人仿同居的生活,但如此瘋狂的日子很快也迎來了終結。大三的春天,我絕對忘不了,那年春天國內第一次發布了緊急事態宣言。大學禁止進入,打工也停班,我像是突然就被扔到了半空中一樣無所適從。不過說到我這個人,放假時本來就多半是自己一個人度過,再加上沒有主動出遠門的興趣,因此我也不需要特意去調整自己的生活。事過境遷後再回過頭來看,我其實從來不曾置身事外,許多肉眼所看不見的東西都在這時離我而去了。但當時我沒能考慮到這麼多,只覺得自己欠缺行動力又乾燥無味的人生好像得到了肯定,活起來稍微輕鬆了一些而已。

  我就這樣不經意過著模範般的自律生活。儘管如此,我卻還是把身體搞壞了。那是在六月下旬的時候。那天我為備不時之需而去藥局買常備藥和緊急糧食,但似乎就是在那時候被傳染了。我自己是感覺躺了一整個禮拜,但由於意識矇朦朧矓,我其實也搞不清楚到底臥病在床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感染到那個流行的病毒,反正我沒有去醫院。該怎麼說呢,我根本連向醫生或其他人說明的力氣都沒有了。

  儘管我的腦袋本來就深陷妄想,但經過高燒的折騰,我變成真的只會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我曾經在半夜裡突然「醒悟」,發覺那個病毒原來是為了驅逐無法適應社會生活的人,才會人為開發出來的生化武器。早上太陽升起,這些被害妄想就瞬間蒸發消散,可是一旦夜深,它們就又重整旗鼓大肆襲來。每天就這樣不斷重演。

  有時我甚至會看見幻覺。在幻覺的中心,到頭來還是那一位隱形監視者,幻覺中的他溫柔得不可思議。但我本來就如此冀求,所以其實也沒什麼好意外。監視者比任何人都還要早察覺到我的痛苦,他做出暫時休兵的決定,動身前來為我看病。他悄悄擦去我睡著後冒出的汗,還準備好適合病人攝取的食物,並帶來根本就還沒存在的解藥。我向他道謝,他就回我一些意同「我對你很中意,所以特別優待你」的話。然後天亮了,我又剩下自己一個人。我換下因盜汗而溼掉的衣服,一個人吃飯,服下用來讓自己安心的解藥。

  好不容易熬過最辛苦的階段,身體逐漸恢復後,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幾乎再也感覺不到那副牢牢黏在我身上的目光。折磨我好幾天的高燒,貌似將這兩年來的監視妄想也一併燃燒殆盡了。

  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原來一直以來我都藉由這份「被看不見的某人守護著」的幻想在救贖自己,原來那不是自我意識過剩所產生的病狀,我只是因寂寞才一心創造出了一位不會說話的陪伴者。

  我總以為自己是個很耐得住孤獨的人,不過就某種角度來看,我其實一次也不曾真正地孤獨。而現在我馬上就會明白那是什麼感受了吧。

  天將破曉,幻想將消去。

  我把心中的那份體會,向那位即將消逝的某人訴說,就好像在和長年陪在身邊的好夥伴分享回憶。我想從旁人看來,那就是一場很長的自言自語吧。

  後來我簡單吃了點東西,就久違地走出房門。夜空已開始泛白,不知不覺夏蟲也開始鳴叫。我在住宅區漫無目的地走,望著各戶人家點亮的燈火,暢思每個燈火的主人可能會有的人生。空虛就形似憐惜,正因如此空虛才惹人憐惜。我想,在監視者出現以前我早就已經瘋了,而如今我終於從那股瘋狂中得到解放。

  又或許,這一切其實全都是大病初癒的腦袋所產生出來的幻覺吧。

  ……那麼,其實老實說,接下來開始要講的才是正題。

  結束長長的散步,我回到房間,發現在床上擺著沒見慣的物體。

  五台迷你攝影機和三個竊聽器。

  還有一封信。

  信上用端正的字體,寫著簡單明瞭的內容。

  以這一天為分界,我原先的怪習慣猛然停止。再也不必裝模作樣了,畢竟已經沒有人在看我。另一方面,我卻也並未因此回歸到從前自甘墮落的生活。在故作擁有高雅品味的同時,我似乎也無意間真心喜歡上了那些東西。我能像現在這樣過著與書寫為伍的生活,只可能是因為當時的那場裝腔作勢。

  你說信上寫了什麼? 那就當作是秘密吧。所謂的信,不就是這種東西嗎?我可以告訴你的,就只有那封信被我重讀了不知道幾次,我坦率接納信上所寫的每一個文字,並直到現在都過著還算像樣的人生。我這樣說,你應該也大致能猜到信上寫了些什麼吧?

  你是第一個聽我說這些話的人,但本來,這早在五年前就該告訴你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很開心地聽我談這種話題吧。只是當我的病完全康復,你也已經休學離開這座城市了。所以我一直等到今天,才第一次對人說出口。我現在有種終於如釋重負的心情了。

  你問如果見到那個人,我會想對他說什麼喔?這我其實也常常在想,想要不去想都沒辦法。我當然不會原諒他,才不管有什麼隱情,他做出的行為完全就是在犯罪。他只是運氣好碰到我這個神經病所以才沒事,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抓狂了吧。所以我多少是會想對他抱怨一下的。只是又有種感覺,我好像在第一次主動對他說話的那天,就已經把所有想說的話全都說完了。回頭想想,我當時連一些很丟臉的事情都赤裸裸講了出來,現在其實還滿希望他可以忘掉的。

  是啊,我沒有什麼當面想告訴他的話了。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想把攝影機跟竊聽器還給他吧。那看起來都是些高檔貨,我也不好扔掉,就一直留到今天了。

  你說禮物? 啊,我都忘了,現在可以打開了。算是我回敬給你的一點小謝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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