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過好幾座火車站。當時我們並不是為了等車,而是相反地,每每從列車下來之後,便舖開泡綿墊子,待深夜正濃就躺在上面呼呼大睡。整晚,地板不時傳來隆隆的震動,火車低沉吼叫,隨後響起旅客稀稀落落的腳步與說話聲,不久後,旅人散去,空氣又歸於寧靜。月亮走得愈高,火車愈少,最後終於沉寂下來。當火車聲再次響起時,就代表清晨來到,該起床了。
吸引我們一群窮學生,省吃儉用、連民宿都捨不得住的,是花蓮那壯觀的山脊。
我該如何形容呢?就算拿千百個誇張的辭藻來堆疊,假若沒有親眼見過花蓮的山,大概很難想像是多麼的震憾!我常意外地發現,無論造訪幾次,每當看到那從溪谷竄然拔起的山勢,其上滿蓋輕盈翠綠的樹梢,靈魂仍然會深深撼動。
在我剛加入登山社的時候,才剛爬沒幾座山,就被登山前輩帶來新城。當時的新城火車站還沒改建,是一棟幾間教室大的水泥屋子。從剪票口出來,房間一端是售票亭,另一端有幾列塑膠椅子,還有小小的賣店,全部就如此了。我們背著十幾公斤的登山背包走到外面,隔著一片柏油停車場,路旁有個小小的棚子。前輩們毫無遲疑地走到棚子下,高興地說:
「好地方!就睡這兒吧!」
那一晚,我躺在水泥地上,即使隔著鋁箔睡墊,還是能感覺到背底下一粒一粒的突起。野狗在旁邊不斷徘徊,打架時發出淒厲的嚎叫。
也忘記最後到底有睡還沒睡,只見前輩紛紛喊大家起床。黑暗中駛出一輛外殼破破舊舊的廂形車,車燈刺眼地照亮了我們簡陋不堪的「營地」。包車司機跳下來迎接我們,是名皮膚略棕、長著皺紋的中年先生。他打開後車門,把我們像鴨子似地趕上去。
上了車,環伺一瞧,嘿、要坐哪兒呢?裡面竟然沒有半張座椅,只剩駕駛和副駕駛兩張,後面則空空盪盪,地板舖了一層紙板,像是擴充版的巨大行李箱。我們只得各自選個空地坐,把背包放在後面當椅背,有些人還只能倒著坐,或者直接坐在背包上。幾個學長圍成一圈,好整以瑕地掏出撲克牌。車一開,我就猛地往後倒,只能想辦法抓住個什麼東西穩住身子。
好不容易到達登山口,天也正好亮了。大家吆喝一聲,背上背包,出發踏上山徑。
剛開始路徑還明顯,草叢中可辨別一條特別光禿的土徑,我們便沿著它往山坡上爬。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後,土徑愈來愈細,愈來愈模糊,變得難以分辨,最後完全消失在植物之間。矮草肆無忌憚地爬過,畢竟這兒本來就是它們的地盤。灌木伸出枝椏,彷彿想把我們攔下來盤查。前輩們看著指南針和地圖,篤定地繼續朝某個似乎對他們來說很明確的目標前進,而我已完全迷失方向。長時間的上坡使我氣喘吁吁,汗水淌下臉頰,溼了半件衣服。樹葉和細枝不斷掃過身體,在手背劃出紅紅的痕跡,手心則沾滿了泥土。落葉掉進衣服裡,弄得又溼又癢。
灌木漸漸地稀疏。隨著海拔爬升,林相變成高聳的落葉林。樹木錯落在山坡,有些像行道樹那麼細,有些卻比我雙手環抱還要粗不知幾倍。有些樹幹是淺灰色的,有些則是深棕色。腳邊蓋滿乾枯的葉片,踩上去軟綿綿,很是舒服。同時,林子裡開始出現一個個巨石。
那些石頭碩大無比,至少有兩、三層樓高,寬還要更寬,我要極力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頂端。它們帶著裂痕,卻挺拔地傲立著。我想起在自然博物館看見吊在天花板上的藍鯨模型時,那份喘不過氣的崇敬。
「哦,花蓮大理石。」我聽見一個前輩說。
然後前面傳來笑聲。原來有個學長立刻拋掉背包,興奮地喊著想爬上石頭,結果還沒兩步就滑了下來。
在巨石的陪伴中,我們繼續往前進。偶爾出現芒草叢,必須從中鑽過。銳利的芒葉在手臂留下條條割痕,紅色的鮮血滲出來。我們沒有停下來理會傷口,頂多各自用口水舔一舔。
穿過芒草之後,山脊漸窄。大夥兒無法並排,只能一路縱隊,兩邊就是陡峭的山坡,只要往旁踏一步,就會滾到深不可見的溪底。突然,前面停了下來。我好奇地往前看,不由得偋住呼吸。
迎面而來的,是一道懸崖,直直地往山底下落。我望見最近的地面,位在五公尺矮的地方,而且寬度只容兩個人站立。想像從三層樓高往下看吧,沒有樓梯,要怎麼下去呢?就算用跳的,也不可能穩穩跳到那麼一小塊立足地吧!只見一個學長放下背包,掏出一條繩子,綁在最近一棵樹上。
「來吧,人先過,背包最後傳。」
於是大家聽話地解掉登山背包,一個個拉著繩子,小心地下降到懸崖底部。輪到我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在發抖,兩隻手死抓住繩子,腳一點一點地往下探,尋找可以踩的石頭,花了別人的好幾倍時間才降到底部。學姐指示我往前走,到前面一點的山坡等候。我坐下來,看著前輩們接著用繩子傳遞沉重的背包,覺得全身虛脫,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怕嗎?」一個稍微年長的隊友笑著問我。
我無力地點點頭。
「看看風景吧!天氣真好!」
聽到這句話,我才抬起頭,將視線移開石壁,往旁邊望去。我感到……哇。
好遠。過了這層山,還有下一層山。然後,在山的後面,還有下一層山,直到再後面的山隱沒在淡淡雲霧中,呈現隱約的藍紫色。蓊綠的樹木好像無限延伸,彷彿世界突然比以前變得更大、更大。
我將目光放到腳下。山坡一洩千里,首先是裸露的鐵灰石礫,然後變成細碎的滑溜沙土。無論什麼東西放上去,肯定都會直直滾落溪底。我看見寬寬的河床,如同蟒蛇胖胖地、懶洋洋地拐過幾個彎,溪水則像一條水彩,滑滑畫過蛇身,有時候分岔又匯合,水花濺起陣陣銀光。越過河床,稜線再次猛地拔起,高高竄上天空,近乎垂直,若非山羌野鹿,恐怕根本不可能立足其上。山稜覆蓋著毛絨絨的樹頂,隨風輕輕搖曳,稍微減弱了它兇撼的氣勢,而變得凜然、威嚴、不可侵犯。
當晚,我躺在柔軟的松針上,營火在不遠處熊熊燃燒,送來溫暖和昏昏紅光。前輩們還聚在火邊聊天,而我已倦得不能自己,腦袋也無法思考了,只感覺到山好大,森林好安靜,傷口好痛,好累……好滿足。
耳邊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像是巨石滾動的聲音。
「無明山又在山崩了。」我聽見有人在火邊這麼說。然後便沉入夢鄉。
隨後幾年,火車站一間一間改建了。花蓮站立起了高高的波浪狀天花板,旅客從月台步出,整路都掛著鮮紅色的燈籠相伴。越過玻璃圍欄,能從挑高的二樓看見站前廣場,對面有一排麻薯名產店,在東部特有的明媚陽光下閃閃發亮。新城站變得寬敞潔白,入口站著兩個歪歪的梯形門框,頗有現代藝術之姿。我們當年睡的小棚子不見了,取而代之一大片遊覽車停車場。
我繼續登山之路。我睡過羅東的巴士轉運站,也躺過池上商店街的騎樓。我學會使用指南針和地圖,能夠在懸崖邊綁繩子,甚至主動幫新人背背包。
然而無論我爬了多少座高山,花蓮的山仍然是獨一無二的。沒有地方能如這裡一樣地陡峭、猛烈。它像是盤古的肌束般狂野不屈,像是大書法家不發一語的揮毫,像是山羌原始野生的嚎叫。我始終無法忘記自己曾在此地害怕顫抖,而那夜在我睡去之前,心裡滿盈的並不是恐懼,而是崇敬。
歲月將許多事物沖蝕得變了樣貌。我畢業後找了一份工作,隨後因身體因素辭職。城市的模樣也在不斷改變。前一個月還走過的空地,後一個月可能就蓋起了大樓。
但我知道,無論再怎麼變,花蓮的山永遠在那兒。只要山還在,這片土地的靈魂就不會變。火車站站長依然會親切地詢問我們目的地,指引哪裡比較安靜、好睡又不擋路。路過的阿伯依然會熱心指路,告訴我們那間有名的火鍋店該怎麼走。我依然可以乘著火車回到這裡,走出車站,回頭望向那高聳的山稜。它將以同樣野性的眼睛,靜靜注視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