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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刻進掌心裡》30(完)

作者:Hsin│2020-07-12 21:19:10│贊助:7│人氣:71

  我問了他們每一個人相同的問題。

  寧夏,昱恆,甚至是施睿和洛宇,我無視了所有當與不當,仗恃著深深在掌心中掐出的痕跡,我問了他們每一個人相同的問題。

  世界上有一種提問,根本就不需要答案。它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發問的人對答案太過確信,那份堅不可摧的確信形塑出某種真空,沒有聲音能可傳遞,自己於是永恆被封鎖在自己的答案之外。語音撞擊。答覆。字句。抽象的概念也受阻,彷彿失去了言語的負載便連帶喪失意義。所以,我問了他們每一個人相同的問題,然後循著她堂妹給的地址,來到這裡。

  細密如針的水氣穿過睫毛。雨天,朦朧的醫院大門。

  我摸了摸右手掌心。那裡有縱谷,有山脈,有她的聲音密密織出的紋路,它裂開,卻也縫合了,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因為她走進這道門。

  「要我陪妳進去嗎?」

  我對寧夏搖搖頭。「我自己進去就好。」

  他露出擔憂的神色,我伸手捏捏他的臉頰,給了他一個微笑。至少我認爲那是個微笑。到了門口回頭張望,他還站在原處,憂心忡忡,我於是圈住嘴,用日本高中生屋頂表白大會式的浮誇大喊:「謝謝你陪我到這裡!」

  他用邊皺著眉邊笑的古怪表情回應了我。心頭暖暖的。帶著這份暖意,就能在踏入大門前烘乾濕透了的睫毛,是呀,我已經足夠堅強了。

  得知她住院消息的當下,我的腦部像受到極大撞擊,太陽穴惡狠狠地抽痛起來,那份疼痛持續到現在,吞了普拿疼,吞了加強錠,一點也沒有舒緩。自動門打開,零星的幾個人走出來,撲面而來的冷氣讓我的頭痛欲裂,門又關上。我還沒有移動步伐。

  或許我不該來的。想法閃現腦海,但我知道寧夏還在那裡,還在溫柔等待著我的反悔,而我的勇氣是那麼稀少,反悔一次就再也沒有下次了。都已經來到這裡了。我一咬牙,拔起腳,自動門又開了,冷氣吹拂我的瀏海,太陽穴尖叫。一名衣著正式的中年男子經過我,接著是一位女士牽著穿吊帶褲的男孩,男孩轉頭看了我一眼,門關上了,阻斷他的凝視,也阻斷聲音。

  但這樣真的好嗎?只差一步,就要撞上玻璃門,但鞋底像是踩到強力膠,加倍牽制我違抗地心引力。自動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感應器不耐煩地催促,冷風灌呀灌的,痛楚從腦側蔓延,再過幾秒我的頭可能會就地爆炸。膨脹。炸裂。粉碎。

  我們不該再見面的。門開,門關。不對,這樣不對。因為我再也無法給她她需要的東西了。門開,門關。我承諾了我無法兌現的約定。這次是我背棄了她。開,關,開,關。如果今天踏進去了,又再一次轉身離開,她要怎麼辦?我緩緩向後挪動腳步——有誰拉起了我的手。

  用不著抬頭確認,我就知道是寧夏。

  「我好廢。連一個人走進去也辦不到。」我乾澀地說。

  「妳對廢的定義真奇怪。」他軟聲說,「不過就這個定義來說,我就是廢,那妳要陪我一起進去嗎?」

  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伸手戳了他的臉頰一下。怎麼那麼可愛。

  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稍稍緩解了劇烈的頭痛,我緊牽著寧夏的手,戒慎恐懼地環顧四周。雖然這個時段通常是她堂妹來探視,但也要小心不要碰到她臨時起意過來的父母——我牢記她堂妹所說,傳了訊息過去但還未收到確認,為了避免電梯門一開就撞見的這種尷尬場面,我們特意爬了五層樓梯,才好不容易抵達了慢性精神病房所在的樓層。她堂妹從病房內探出頭來,朝我們招了招手。

  「佟安剛睡醒,正在洗澡,妳先進去等吧。」她對我說,接著有些困擾地指著寧夏,問:「那個,妳男友⋯⋯我可以先帶他迴避一下嗎?」

  我點點頭,輕拍他的背,說:「應該不會太久。我自己可以的。」

  寧夏在放開手之前,捏了捏我的掌心,接著心領神會地開啟了社交模式。我就這麼看著他們兩人維持禮貌地交談逐漸走遠,直到走道上只剩我一人後,做了個深呼吸,才拉開病房門,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單人病房很安靜,只聽得見浴室傳來的沖洗聲。

  這裡的擺設和一般的病房不太一樣,應該是因為居住的時間長,所以更有個人的風格。牆上的壁貼有不知名的爬藤類植物,也有大大小小的花朵,都是令人心情愉快的暖色系;床頭矮櫃上棲息著粉色系的絨毛娃娃,我幾乎能想像她每天不厭其煩與它們說話的模樣。她是那麼可愛的人。

  床頭坐著一隻大大的北極熊布偶,身穿藍色毛衣,搭上同色系的耶誕帽以及手套,是高三那年我送給佟安的聖誕禮物。她替它取名叫夏天,說是因為抱著抱著整個人都暖出汗來,不叫夏天難道叫冬天嗎?真是傻瓜,這麼顯而易見的諷刺,也只有妳能開開心心地捧在懷裡珍惜。我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它的白毛,突然一陣鼻酸。都過多久了,夏天竟然比記憶中還要白淨。

  浴室的水聲仍在持續。稍微熟悉了環境,方才壓下的焦慮又逐漸浮現,我想找點事情分散注意力,便動手整理起她的床鋪。大概是剛起床的緣故,真是亂得要命,但回頭想想,她本來就和整潔一詞沾不上什麼關係。我認命地摺著棉被,想方設法把被子摺成豆腐,在替枕頭整形時,枕頭套裡掉出了好幾個充滿青春回憶的東西。

  高中的時候,很盛行一種大家暱稱為「條」的通信形式,其實就是在任何種類的紙上寫信,重點是要摺成各種五花八門的樣式,再於成品的封面上寫上收件人的稱呼,背面寫上自己的。那時蔚為風潮,簡直成了某種競賽,誰能摺出難度最高的條,又是誰用的信紙比較好看。

  我一直都學不會摺衣服、愛心、還是房子之類的高難度條,唯一懂的就是比對摺再對摺還進階一點點、看上去像長方形的其中一個對角線被剪去兩角的奇怪形狀,用的信紙還都是筆記本上隨手撕下來的內頁。手巧的她以前總會笑我,但卻又把我摺得破破爛爛的條仔細收藏;她說,我的條永遠都是看起來最醜的,但是攤開來以後,裡面的東西比什麼都珍貴。

  我輕觸一張邊緣已泛黃的條,上頭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佟安。光是看著這兩個字,我就能想起條的內容。這是我寫給她的最後一封信。一撇、一捺,都用盡力氣刻寫,力透紙背到幾乎劃破信紙的程度,於是從封面就能看見浮水印般的字塊。這是我寫的最後一封信。

  徒勞的追求徒勞的書寫,我再也不要了。那之後我再也不寫信給誰了。

  我吁了口氣,拾起旁邊幾張顯然精緻許多的條,忽然腦袋一空。一張又一張,封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的,清一色都是:亞崙。

  這是她的字。我想起了剛才在房裡,沒有看見任何筆,因為精神病房裡不允許出現尖銳物品。看信紙的折損程度,已經有些時間了,而且是相當頻繁地打開閱讀。這不是她最近寫的。這些全都是我從未收到的,佟安寫給我的信。

  那些我徒勞投擲而從未得到過的回音,原來一直以來都存在。

  沖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我將形狀精美的條捧在手上,她的字跡,破爛的信紙,透過掌心凹凸不平的縱谷山脈,輕緩而溫柔地滲入我的血液裡,癒合了縫線之間的缺口。是對的。我們確實存在過。

  浴室的門喀啦一聲打開。



  (《刻進掌心裡》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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