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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刻進掌心裡》28

作者:Hsin│2020-07-07 20:46:08│贊助:6│人氣:43

  我試圖解讀昱恆眼裡閃動的光芒,但什麼也讀不出來。

  她的問句漂浮在我們之間,很輕,卻意外黏稠,讓我無法開口回應。明明就是個簡單的答案,為什麼總覺得一旦說出口,會造成什麼無可挽回的後果?

  「好,我知道了。」她意料之外地笑了出聲,仰頭又飲了一大口調酒,眉頭緊皺,像是喝了濃縮苦瓜汁。「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幹嘛?」我遲疑著開口。「妳⋯⋯」

  不希望是這樣嗎?我咬著這幾個字,沒有問出口。一反剛才猛烈的姿態,昱恆安靜地把玩著酒杯,彷彿打定主意不再開口,進入了某種恍惚的狀態。

  最初只是困惑,不解她那分明強烈得幾乎要撲咬而來的情緒到底因何而起,但我卻逐漸感到慍怒,乘著體內微醺的熱氣逐漸拔高。看著她那一副失了魂,卻又怎麼也不肯開口解釋的樣子,我的胸口升起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緒。在我意會過來以前,我已經一把抓住她正要舉杯的手,用力拉了過來。

  酒水噴濺,我仍緊抓著她的手,沒有料到自己的聲音因怒氣而顫抖。

  「妳要這樣什麼都不說嗎?」

  她握緊杯子,直勾勾地看著我,重新聚焦的眼神充滿挑釁。「喔?」

  「過去這一年,我在國外的這年⋯⋯」我克制自己放軟語氣,但在壓抑怒火的同時,難以抑制的另一股情緒卻藉機湧現,「妳聽我講起佟安,講起我家人,講起對台灣的思念,還有那麼多對自我的厭惡跟不諒解。因為妳永遠在那裡,所以我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我有支柱,有妳。可是我從來不知道,對妳來說,我是不是也一樣?」

  胸口拉扯的這種心痛,也許源自悲傷,源自不被重視的恐懼,源自我一直以來刻意不去正視的疑問。在不知不覺中,我竟已經將她視為如此重要的存在。

  昱恆緊繃的肌肉放鬆了下來。她仍然凝視著我,目光深沉。

  「手先放開。」她說。「儀隊握力我消受不起。」

  「除非妳好好開口說話,不然今天我拖也要把妳拖回我家。」

  她扯開嘴角笑了。「這種時候妳們根本一模一樣。」

  「我跟誰?」我皺眉問。

  「施睿。」

  不在預料之中的名字,讓我下意識鬆開了手。昱恆放下酒杯,誇張地揉了揉手腕,接著雙臂大張靠上沙發椅背,翹起腳來,仰頭看著酒吧昏黃的天花板。

  「我不太會說話,不像妳們知道怎麼分享生命故事,這點我道歉。」

  「不用是故事。」我插嘴。「只是一點心情也好。」

  「哪有那麼簡單。」她的音量不大,卻字字清晰。我看見她的喉頭向下嚥了嚥,像是在反覆思量,接著她深吸了口氣,說:「我不想太依賴誰。」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心上。「連我也不行嗎?」

  「妳知道我最無法理解的是什麼嗎?」

  昱恆迴避我的問題,砸了個沒頭沒尾的提問過來。沒等我回答,她就自顧自地說:「為什麼妳們都能這麼理所當然地接近,然後又理直氣壯地離開?」

  一時間,我不能理解她指的是什麼,接著我想起她一開始的質問。我愕然張嘴,想要辯駁,但是她搶在我之前奪走了話語權。

  「先是施睿,然後是妳。太愚蠢了。而且他爸的居然又是蔡寧夏。」

  「什⋯⋯什麼?」

  她從仰望的姿勢抬起頭來,這次眼神裡明白燃燒著怒焰。

  「談戀愛到底有什麼好的?我一忍再忍,從她高中跟男生交往開始,好端端一個人變成那什麼鬼樣子?是怎樣,沒男人就不能好好過日子了嗎?到大學還是繼續重蹈覆轍,還多扯了一個妳下水。說到妳,對就是妳!本來還以為妳會不一樣,不會那麼簡單就被那什麼見鬼的愛情迷惑,對施睿的感情也就算了,妳那時還聰明一點,到了國外妳他爸到底在衝三小,自殘?靠,要不是老子沒那個閒錢我早就飛過去那邊揍到妳清醒為止!」

  我被這番爆氣言論震懾到不知如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動作。她一口將剩下的酒仰頭灌盡,這次實在喝得太急,嗆得一陣狂咳。我趕緊倒水遞給她,起身過去輕拍她的背,感到她被我觸碰的瞬間全身僵直。

  「不要這樣碰我。」她粗聲說。

  我立刻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回座,但顯然沒藏住受傷的神情。昱恆在順了順氣以後,單手捂住臉,很懊惱的樣子,像在找尋適當的字眼。

  「妳知道我不喜歡太親密的肢體接觸,勾肩搭背什麼的還可以,但這種⋯⋯」

  「妳不喜歡我們談戀愛。」我簡單摘要她剛才那番話,試圖不去在意剛才她劇烈的排斥,背後隱含著什麼意味,「妳是在氣這個?」

  「⋯⋯我沒有在生氣。我幹嘛生氣?」

  「騙誰,妳明明就超氣。」

  她別開臉。「談戀愛會破壞關係,妳知道嗎?」

  「我不會因為跟寧夏交往就疏遠妳。」

  她嗤笑一聲。

  「不過,妳剛才說『又是他』,是什麼意思?」我終於按耐不住好奇。

  「之前施睿跟他差點就要在一起了。」

  隱約有猜到這個發展,我還是像挨了一記悶棍。寧夏從沒跟我提過,但我也能夠理解。我不覺得他知道我喜歡過施睿,但我們都在根與芽,他一定也知道我和她感情很好,沒必要把一切複雜化,何況這與我們兩個之間的感情無關。

  但是我現在的心情還是五味雜陳。

  「她甚至跟妳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昱恆低語。「去他爸的愛情。」

  「其實,」我猶疑地開口,「以後妳可能也會遇見一個人——」

  她不耐煩地低吼一聲,抓著本來已經夠亂的頭髮,「我遇見夠多人了!妳們可不可以不要再預設每個人都想談戀愛?我他爸的這輩子從來沒對誰產生過那種感覺好嗎?」

  沈默盤踞,只聽得見昱恆手錶指針的聲音。

  我現在腦袋亂成一團,寧夏和施睿的過去,昱恆的怒氣,以及她所說的,並不是每個人都想談戀愛。我一度以為她或許有那麼一絲可能也喜歡寧夏,但是現在坐在對面的她,神情挫敗,讓我重新思考我對感情的想像是否過於單一。

  「那妳想要什麼?」我輕聲問。

  她抬眼看我,沈默良久。我這才發覺她眼眶濕潤,雖然在昏黃的燈光下極難察覺,但我後知後覺地意會到,昱恆第一次對我展現她脆弱的一面。

  「更長久、更純粹的關係。」她一貫壓低的嗓音啞啞的,帶有一點哽咽,使我鼻頭一酸。「無關乎衝動,無關乎身體,既不親暱、也不疏遠的關係。像是預設值那樣,平常不會察覺,但一直都存在的關係。」

  「妳是啊。」

  我沒有擁抱她,甚至沒有握住她的手,只是與她四目交接。

  「信不信由妳,對我來說,妳就是這樣。」

  她原本不信任的眼神有些動搖,我嘆了口氣起身,這次一屁股坐在她身旁,一手摟住她的肩膀,一手抓著面紙按上她的雙眼。「因為這兩滴珍貴的眼淚,妳剛才合格了,懂?」

  「靠妳要把我戳瞎是不是?」

  她掙扎到半途,格格笑了起來。我們就這麼笑成一團,差點打翻空酒杯,還因此引來服務生的關切。後來千杯不醉的昱恆意料之中被我扛回家裡,只差沒在計程車上吐得一塌糊塗。靠著她溫暖的身軀入睡,向來多夢的我也許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難得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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