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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刻進掌心裡》24

作者:Hsin│2020-07-02 16:03:16│贊助:14│人氣:61
在認識他以前,所有人都讓我覺得我不正常,很奇怪,喜歡上同樣性別的人既詭異又噁心,道德倫喪(⋯⋯)他讓我知道我並不孤單,而且,我應該要喜歡自己,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好很善良,善良到願意為了不可能再在一起的人,用碎掉的酒瓶在手臂上寫字。



  社遊結束,離開學還有一個月左右的空檔,我和昱恆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投注在關渡自然藝術季的打工上。

  關渡自然公園每年都會舉辦裝置藝術季,訂定主題,邀請國際環境藝術家前來共襄盛舉。打工經驗豐富的昱恆透過人脈打聽到短期職缺,主要是幫忙藝術家準備裝置作品的原料、進行加工,在幫忙期間還能和藝術家交流——參與藝術、守護環境、認識新朋友,多個願望一次滿足,加上還有昱恆作伴,簡直划算。

  今年的藝術季主題是「候鳥」,五名藝術家分別來自德國、立陶宛、南韓、菲律賓以及台灣。一聽到有來自德國的藝術家,我眼睛為之一亮,拉著昱恆難掩激動之情,她邊被我掐著搖來搖去,邊一臉淡定地將班表上自己的名字與我對調。

  蘇珊娜來自德國柏林,有著日耳曼民族的高大身材,俐落短髮在陽光底下暖暖地反射金黃柔光。初見面時,我一聲「Guten Tag! (德語:日安)」讓她又驚又喜,旋即綻放燦爛笑容用德語和我寒暄起來。她教我如何用鋸刀裁開木塊,用磨砂紙潤飾邊角,修去尖銳刺人的稜角;接著,我們用環保性顏料調出繽紛色彩,在上了釉的平滑表面一筆一畫漆上,小心翼翼保持顏料均勻。

  每個木塊大小不一,有方形,也有角度不等的等腰三角形,每一塊都漆上了濃淡不一的均質色彩;特別的是,只有方形木塊中央開了個小圓洞,三角形則無。我想了很久箇中含意,但蘇珊娜總是給我一個神秘的微笑,說妳很快就會曉得為什麼了。

  「所以到底為什麼要有個洞?」昱恆嘴裡咬著排骨含糊問道。

  「不要邊吃邊說話!」我用環保筷敲了敲了她手中的筷子,接著撥弄起鐵餐盒裡的高麗菜。「蘇珊娜說過幾天就會揭曉啦,逐一上色完,接著就是組裝了吧?其實作品的樣子滿好猜的,像是積木一樣嘛,三角形放在方形上面就是房子的形狀啦,不過說到那個洞,那個洞啊⋯⋯」

  昱恆皺著眉頭,耐心把嘴裡最後一口排骨肉吞進喉嚨,「妳有沒有想過她的作品名稱可能是什麼?感覺會有些線索。」

  這幾天昱恆都在幫忙菲律賓的藝術家編竹片,依照竹片一個個接起來的長度,看起來是個非常巨大的裝置藝術,和蘇珊娜平均巴掌大小的木塊相差甚遠。

  「那妳猜出來了嗎?」我反問。「菲律賓大叔的作品名稱?」

  「誰知道,入侵地球的外星飛碟之類的吧。」她聳聳肩。

  「這跟候鳥有什麼關係啦。」我噗一聲笑出來,飯粒差點噴到她餐盒裡。

  「噁心欸妳。」她扮出鬼臉,順手用衛生紙幫我擦掉桌上的飯粒。「不是、我覺得很合理啊,你看他那大得跟暴龍骨架有得拼的編織品⋯⋯喔恐龍,喔喔對了,今天看他開始編類似翅膀的東西,一定是翼手龍!」

  「⋯⋯正常人不是應該直接聯想到候鳥嗎?」

  昱恆信心十足地抱胸評論:「這是藝術品啊,要發揮我們無限的想像力!我們覺得它是什麼,它就可以是什麼。」

  我看著她,細細咀嚼起這句話。與蘇珊娜一起工作時,我們會漫無邊際地聊,她告訴我在成為藝術家以前,她曾是一間小書店的主人。我也喜歡書,我這麼說時,她瞇起眼笑了,說她也是,但她最後決定把店收起來。做決定從不是件容易的事。我點點頭同意。那天到來的時候,就是閉上眼睛問自己,想要成為什麼樣子。

  我們能夠簡單地說,想成為什麼樣子,就成為什麼樣子嗎?

  妳很在意他人的目光嗎?

  對。

  為什麼呢?

  「對啊,為什麼呢?」

  聽見我這麼問,寧夏用玻璃吸管攪了攪環保杯裡的草莓牛奶,陷入沈思。

  生態湖裡的群鴨嘎嘎叫了幾聲,湖面粼粼灑著午後的日光與藍天,天氣很熱,是個適合打盹發懶的夏日。暑假的校園比起大學,更像是座巨大的公園,每棵樹彷彿都學會了蟬的歌,以一種富有節奏感的旋律,牽引著在白日夢遊的人們。

  藝術季難得沒排班的時候,一如往年的暑假,我會準時來總圖報到。因為沒人一起吃飯很無聊,我便和常駐研究室的寧夏成了飯友,吃過午餐,我們會去後門一家環境友善的飲料店外帶一杯沁涼的飲品,一起沿著根與芽的綠地散步、聊天。

  「我想,很少人能真的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吧。」他悠悠開口。

  「有時候我很佩服昱恆,」我啜了口冰美式,冰塊喀拉作響。「她很有原則,很特立獨行,有時我覺得我們很像,但是她比我更有勇氣往非主流的方向走。」

  他偏頭想了想,問:「妳覺得什麼是主流?」

  「大部分人的樣子、大部分人做的選擇、大部分人的想法。」

  「妳是說,做個正常人嗎?」

  啊。「就是這個詞。正常。做個正常人,沒錯。」

  寧夏垂著眼,側臉顯得有些過分瘦削了。他最近身體還是很虛嗎?每次跟他吃飯,總覺得他的食慾不佳,以前明明不是這樣子的。

  在我回過神以前,指尖已經輕觸到他的臉頰。

  他面露訝異,為消除尷尬,我趕緊問:「你是不是瘦啦?」

  我察覺到不安,一種我從未在寧夏身上感受到的躁動。他避開我的眼神接觸,簡短回答:「我本來就瘦。」

  「你中午只吃生菜沙拉,還沒加醬。」完全是吃草啊。

  「我早餐比較晚吃。」

  我狐疑地盯著他,他那杯草莓牛奶到現在只喝了兩口。「以前開會你都一個人吃掉十二吋潛艇堡,外加一罐四百毫升的鮮奶,還有一整片牛奶巧克力當甜點。」

  他臉上一閃而過「這也記太清楚了吧」的驚慌,賭氣似地撇過頭去。這是怎樣?我有點傻掉。他怎麼好像⋯⋯跟以前當社長的時候不太一樣?

  寧夏突然整個人劇烈震了一下,收住腳步,轉過身背對綠地外的人行道,差點打翻手裡的杯子。「喂!」我奪過他手中的草莓牛奶,放到旁邊地上。「你幹嘛?」他抖得好厲害,我覆上他的手,想讓他鎮靜些,卻摸到他掌心裡沁出的冷汗。

  他駝著背,頭垂得低低的,像要把自己縮小成肉眼看不見的物事。我的目光飄向人行道彼端逐漸清晰的兩道人影,那牽著手的一對男女,女生的臉孔看起來莫名熟悉。是妮娜。我想起那次淨灘,寧夏所說關於憂鬱的海,以及能治癒傷痕的山林;他那時談起前女友時雲淡風輕的模樣,跟現在天差地別。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我心一橫,踮起腳尖,伸手環住他的後頸,輕輕將他的頭按在我肩上。

  「不要緊。」我輕聲說,「先這樣一下下。」

  寧夏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不再像剛才那樣發顫,但身體仍然僵直。我來回輕撫他的頭,等待妮娜走過的時間像是一世紀那麼長。

  「之前在德國的時候,我很喜歡這樣抱以安。他是我的語伴,是個中文很好的德國人,還是個淚腺很發達的雙魚座男子,個性太好常常碰到渣男,喝了酒,就會像這樣靠著我,很有安全感,他是這麼說的。」

  腳有點痠麻,等一下可能會小腿抽筋,但我還是面不改色地接著講。

  「他很高,比你還高一點,你能想像嗎?人高馬大的傢伙哭得像孩子一樣,說再也不相信愛情了,下半輩子只要跟我在一起,我聽到真的是哭笑不得。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他只喜歡男生,他是這樣說的,我就相信了,但我想他可能只是還沒遇見足夠喜歡的女生,就像是在遇見他以前,我也以為我只喜歡女生一樣。」

  肩上枕著的人很安靜,幾乎像是屏息,我輕拍了一下他的頭提醒他記得呼吸,喃喃說:「啊,就這樣對你出櫃了,怎麼會這樣?除了以安,我可是守口如瓶,不曉得有沒有被發現就是了。其實也不能怪我喜歡上他嘛,在認識他以前,所有人都讓我覺得我不正常,很奇怪,喜歡上同樣性別的人既詭異又噁心,道德倫喪,嗯,嚴重一點就還會絕子絕孫這樣。以安不一樣,他讓我知道我並不孤單,而且,我應該要喜歡自己,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是一個很好的人,很好很善良,善良到願意為了不可能再在一起的人,用碎掉的酒瓶在手臂上寫字。」

  寧夏推開我,抓起我的手緊張地檢查東檢查西。我忍不住笑出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困窘地放開我的手。

  我攤開掌心,向他展示已經癒合的傷疤。

  「以安在我成功寫上任何東西前就阻止我了,不過還是割傷了手掌。」

  「最近還會這樣嗎?」

  「不會了。」我搖搖頭。「我放棄了。」

  「放下了?」

  「嗯。放下了。」

  「謝謝妳。」他有點不自在地盯著遠方,「我說剛才。」

  「不客氣,小事一樁。」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草莓牛奶,遲疑片刻,迎上我的目光。

  「所以,妳現在還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妳嗎?」

  我知道他在問我蘇珊娜的問題,苦笑了一下。「難免吧,但我想學習漸漸不去在意,像是昱恆跟以安一樣。那你呢?」

  寧夏正要開口,手機就響了起來,是行事曆提醒。他吐了吐舌頭,一臉抱歉地說:「我忘記昨天老師寄信說要臨時加開討論,再不去就要遲到了。」

  我擺擺手,要他趕快去開會,道別後他突然又叫住我。

  「這週日——」

  我轉過去看他。他露出久違的靦腆笑容,問:「要不要一起去淡水?」

  「⋯⋯淨灘嗎?」

  他真誠地笑了。「我們先逛完老街再去好嗎?」

  我點點頭,比出大拇指,目送他往研究室的方向離開。我仰頭把杯裡冰塊融盡的咖啡一口乾完,一陣心悸,想到了吊橋效應,[1]笑著對自己搖了搖頭。

  [1] 心理學名詞。指一個人提心吊膽在過吊橋時,如果碰見另一個人,容易因為錯誤歸因,而把生理上心跳加快的反應,當作是對對方產生了戀愛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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