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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奇幻類輕小說】島祭(第三話)

作者:香附子│2020-06-27 02:22:49│贊助:54│人氣:86
第三話 瀕死



  「現在,雅克弗列夫,你只要跟我走一趟就行了。」



  金髮又滿臉鬍渣的軍官,把槍抵在雅克額頭上,順勢扣下槍身後端的擊錘,用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對他威嚇。

  「首都,萊卡洛斯特。」

  雅克毫無反應,冷靜地凝視對方雙眼。

  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但從軍官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出了幾分戲謔的存在。



  連風也安靜下來。

  反覆拍擊的浪潮,彷彿受到一層厚實玻璃隔絕,變得寧謐無聲。兩人互相對視,胸口隨著呼吸規律起伏,雅克想要試著從槍管觀察子彈是否真有上膛,不過在這樣的光線下就算有也不可能看得見。

  數秒鐘的寂靜過後,軍官漸漸抬起嘴角。

  「雖然想這麼說,但你知道我是不會開槍的。」他放下持槍的右手,用平淡的口吻對雅克說:「萊卡洛斯特中尉殺害一個沒有戰鬥能力的伊斯特洲平民,一定會掀起中央與地方間的糾紛,撤職查辦大概免不了。」

  「......」

  「但小弟,你這樣亂用魔法,萬一用在打劫怎麼辦?」

  「我只會烹飪。」

  「幸好我看得出來。」

  「所以......」

  「所以沒必要用強硬的手段把你帶走。」

  把佩槍收回槍套後,軍官也收起了嚴峻的目光。

  「軍人地位與傭人差不了多少,連廚師也不如,為了避免你將來得勢後找我麻煩,我現在不想和你結下梁子。」

  「能夠就這樣放過我的話,我很樂意發揮我健忘的天分。」

  「很好,可惜......」

  軍官聳聳肩膀,語氣顯得無可奈何。

  「可惜不能隨意放過,就算沒學過魔法搏鬥,好歹你也會用魔法做飯。」

  「那又怎麼?總不會拿小黃瓜跟胡蘿蔔打劫吧?」

  雅克不禁苦笑起來,的確他隱瞞了自己會魔法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做出任何犯罪舉動,因此對於軍官的刁難感到相當不解。

  或許這就是德羅當初要他隱瞞自己學過魔法的原因。



  「哎,沒錯。」

  軍官抓抓後腦勺,斜瞄了雅克一眼。

  「偏遠地區的平民一般來說不會知道這項規定。」

  「什麼規定?」

  「所有擁有一定魔法水準的人民,都必須要強制入會。」

  「不要告訴我是聖艾爾摩協會。」

  「正巧就是。」

  「......」

  那是個以魔法士為主的組織,同時也算是實質政府。

  協會的成員可以享有高規格的福利與待遇,許多人為了入會,不惜支付巨額學費進入協會開設的技術學院就讀,即便能順利通過選別成為會員的學生只是少數。

  所以聽到那個詞時,雅克忍不住冷笑一聲。

  強制入會,那個高不可攀的貴族集團,莫非也需要用這種方式增加成員?

  「我會在這邊留到祭典結束。」

  軍官拍拍雅克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善意。

  「祭典過後,我建議你跟我去萊卡洛斯特的協會總部參加選別,畢竟比起強制入會,選別入會的個人資料比較乾淨。」

  「乾淨啊......」

  「我不打算強迫你,你要自己去也無妨。但和我去的話,不光你來回的旅費我可以幫你報公帳,你選別上了,我還能記功。」

    「那我選不上呢?」

    「中尉每十五個月多一次判斷失誤額度,我從沒引薦過,夠你用。」

    聽到這,雅克很想知道,引薦成功究竟是會有多大功勳,讓他犯得著從三百名左右的村民中這樣找出自己。

    正想開口,卻已被軍官搶先。

  「打算如何?」

  他看似隨性地問了雅克一句,不過雅克很明白,這才是今晚交談的重點。

  「會去。」雅克馬上回答。

  「但至於要和你一起去,還是我之後自己去,能不能讓我考慮兩天?」

  「......」

  軍官沒做任何回答,默默點燃了另一根菸。

  雅克摸不清楚這是對他的回答感到滿意,還是無法接受,不過既然軍官說不會強迫,雅克認為這種回答已經算是安全範圍內。

  「拖到船開走的話,就請你自己過去。」

  在把菸放入嘴裡前,軍官說了。

  隨後,抬頭狠狠吐出了一團緊實的白霧。



  「要是考慮後,我不打算去的話呢?」

  雖然沒有這個打算,雅克還是試探性地詢問。

  然後軍官就說出了某個之前提過的字眼。

  「我已經用船上設備通知貝桑松的協會分部,這邊有會外魔法士,半年內你如果還沒報名選別,會有人來找你的,到那時,你就別想有乾淨的個人資料。」

  「說起來,乾不乾淨,到底是什麼意思?」

  「跟海盜組織關聯性大不大。」

  「......這麼嚴重。」

    聽到海盜這個詞,雅克倒抽一口涼氣。

  他不禁聯想起了碕淵的身世。

  碕淵兩歲以前是在薩歐斯洲居住,後來才父親由帶到奧克芬定居,在他的母親與兄長,被俗稱海盜的反政府游擊隊殺害以後。

  打從協會建立前,就已經有許多魔法士為了錢、奴隸、女人,參加劫掠性的非法組織。

  鑒於好友的經歷,他本身對海盜是既怕又恨。

  「保險起見我先問一下。」軍官用眼角餘光看著雅克:「除了你以外,這邊沒有其他會用魔法的人吧?」

  有。

  雅克心頭一震,但外表上還是保持冷靜,要說?不說?說一部份?或是全盤托出?一時之間他難以作出抉擇。

  可是他必須馬上回答,不然就等於全盤托出。



  「沒有。」



  僅僅一秒鐘的考慮後,雅克決定暫時隱瞞。

  「沒有?」軍官的口氣透露出些許疑惑。

  「那你的魔法是跟誰學的?」

  「小時候有個老魔法士在這邊停留了一個月,教我練習魔法的方式,還給了我一隻手套,之後我就自學到現在。」

  這次雅克幾乎是馬上給予回覆,先前已在腦中揣摩好幾次,當有人問起這件事時該怎麼回答,現在總算派上用場。

  但這樣的說法其實相當危險。

  要是軍官曾經打聽過他的來歷,就會知道對面的小島上必定住著一個魔法士,而雅克的謊言就露餡了,會遭到什麼樣的誤會難以想像。

  雅克冒出幾滴冷汗,同時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頭望向港口。

  「喔,手套呢?還在嗎?」

  「不見了。」

  「......」

  斷斷續續的談話再次陷入無語,刺鼻的菸味順著微風往雅克這邊漂來,他必須耐心等待軍官吐出下一口白煙,才能知道自己的謊言是否被看穿。

  現在,要考慮的應該是萬一被看穿他該如何解釋。

  只要將手放在軍官有重要臟器的位置上,不出一秒這個人就沒命了。

  雅克暗自盤算著可怕的事情。

  「的確偶爾會有這樣的案例,不過......」

  說到一半,軍官又把才吸沒幾口的菸扔到地上,用力踏了幾腳。

  「光靠自學就能學會魔法,學院裡的那些老師真該去用拖把洗澡。」

  也許是萊卡洛斯特的特殊俚語,雅克不知道用拖把洗澡是什麼意思,但從軍官的反應來看,應該是相信了他的話。

  感覺相當順利。



  依照該地時區的標準時間,現在理應撕下一張日曆。



  食堂的晚宴即將結束,鎮內燈光卻依舊明亮。

  重要的事情已經談妥,兩人只是在此單純享受著參有葡萄酒香氣的晚風,雅克放鬆心情,向軍官閒聊起來。

  「說起來,剛才你還真大膽。」

  「大膽?」

  「不是連我是不是海盜成員都不確定嗎?」

  「哈,憑你也要當海盜?」軍官失聲笑了出來:「怕人家不收。」

  「......好吧。」

  「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軍官用帶了點壓力的口氣回問,雅克發現,在毫不諱飾的情況下要跟這個男人正常地聊天,那得要相當大的精神力才行。

  「那就算我不是海盜好了,萬一我想對你不利呢?這樣沒問題嗎?很危險吧。」

  「危險?為什麼?」

  面對雅克的詢問,軍官只是輕蔑地笑了笑,似乎沒把這個問題當成一回事。

  「還用問嗎?」雅克對於軍官的反應相當納悶,不明白他身為軍人,危機意識怎麼會如此薄弱。

  「你把槍塞給我,那我要是......」



  喀嚓。

  還沒說完,軍官迅速從腰間拔出手槍,再度對準雅克眉心,而與之前不同的是,他這次毫不猶豫扣下了板機。

  整套動作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雅克直到聽見板機的聲音,才意識到他早已拔槍。

  「......」

  「怎麼?了解了嗎?」

  軍官對著雅克冷冷地笑了笑,槍口還抵在他的頭上。

  「我不可能會把裝有子彈的槍隨便交到別人手中,當然,保險也是好好上著,要是你嘗試拉開它,我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把你幹掉。」

  「原、原來如此。」雅克心臟卻劇烈跳動,畢竟是被人在這麼近距離扣下板機,走馬燈難免跑了一些出來。

  喘了口氣後,他尷尬地向對方苦笑。

  「那,可以把槍移開了嗎?就算知道裡面沒子彈,被這樣指著還是有點不舒服。」

  「也對,一般來說這是被禁止的。」

  軍官故意用槍口碰了碰雅克的腦袋。

  「別去告發我啊。」

  「好好好,我不說就是。」

  「嗯,乖孩子。」

  調侃了雅克兩句,他才總算要放下持槍的手。

  此時,槍身似乎震動了一下。



  一聲清脆巨響,忽然出現在雅克面前,無情地劃破了寧靜的夜晚。



  「!」

  兩人同時迅速朝後方跳開。

  走火。

  雅克下意識想到這個詞彙,但當時槍口正對著他,萬一走火,就算沒有子彈,這樣的距離下仿火藥的爆炸威力仍足以在他腦袋上開洞,毫無疑問現在的他已會成為一具死屍。還是走火同時膛炸?可這只是仿火藥類型的魔法用槍,不可能會發生膛炸,應該說只要是魔法用槍都不會有膛炸的情形。雅克經過半秒鐘苦思,卻還是得不到結果。

  他看向對面的那個人。

  軍官的眼神裡,頭一次流露出因無法掌握情況而產生的懼怕。

  剛剛才拿在軍官手中的槍,如今已脫落許多零件,與主體掉在遠處的沙灘上,雅克知道這不會是軍官做的,那麼是誰呢?

  不是走火,不是膛炸,還有什麼狀況會讓一把手槍在他眼前瞬間毀損?雅克和軍官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

  被人狙擊。



  至於是誰,雅克已不用多加思考,因為很快地,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從不遠處傳來。

  現在雅克最不希望聽見的那個聲音。

  「離他遠一點,你這個黃毛軍人!」

  似乎沒打算隱藏自己,人影毫無顧慮地對著軍官叫罵。

  在漆黑的夜晚中,可以很明顯看到那個人影的左手正散發著日照般的光亮,雅克很清楚那是什麼,軍官也是。

  反物質魔法發動式。

  倘若可行,雅克希望能把那個不會看氣氛的傢伙埋進洞裡。

  即使對方是自己的摯友。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對莎莉切言語輕薄還可以原諒,但你竟然偷親她的臉,今天要是不教訓你,我就不姓科斯塔!」

  那個黑髮青年露出充滿殺意的眼神,口中說著自以為帥氣的老掉牙台詞。

  對於他的挺身相救雅克絲毫沒有感激之情,反而由生出無可奈何的怒意,畢竟要不是他半路殺出程咬金,現在事情早已平安落幕。

  「這麼想入贅到莎莉切家嗎?」雅克沒好氣地向他喊道:「還有搞了半天你只在意莎莉切而已,我剛才被槍對準頭哎!」

  「被槍指著而已,當作被高加索犬咬到就好了。」

  「會死吧!」

  「咬小力一點就不會。」

  「那你去跟那條狗說啊。」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兩人還是旁若無人地說起相聲,對於這對從小一起成長的夥伴而言,互相吐槽已成為紓解緊張情緒的方式。

  於此同時,碕淵左手掌心間的發動式依舊沒有停止。



  既然謊言已經被拆穿,雅克也不打算與軍官繼續周旋下去了。

  他面對軍官,慢慢往後退。

  當下軍官只是雙手叉腰,用冷峻的表情注視著雅克,似乎沒打算馬上攔下他,但也不會輕易放過眼前的這兩個人。

  「看起來,會魔法的人好像不只你一個,對吧?」

  「......」

  雅克閉口不語,當作默認。

  「喏,海盜想收的,大概就像你朋友那種......」

  軍官用帶有些許嘲弄的語氣對雅克說,但這時他的兩眼已完全喪失了笑意,緊盯著碕淵擺弄石塊的右手,有如準備與柴狼爭搶獵物的黑熊。

  「......身上刻有強化符文的人」

  「是啊,想試試看嗎?」碕淵看似毫無畏懼地挑釁著軍官,可從聲音還是能夠聽出細微的顫抖:「我勸你還是別找那傢伙麻煩,不然下一顆石頭瞄準的可能就是你的腦袋了。」

  他繼續說著不知哪個世代的古老台詞。

  「找一個廚師麻煩?哼,嘿嘿......」

  「不是嗎?」

  「你看我很閒的樣子?」

  軍官把雙手放在身後,若無其事地朝著碕淵的方向走去。

  「而且比起什麼廚師,我對你還比較感興趣。」

  「什麼意思?」

  「別問我,你知道的。」

  「停下!不准再往前一步。」

  碕淵捏緊石頭,作出隨時要扔過去的姿勢。

  「把手放在頭上。」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話呢?小弟弟。」

  「因為......」

  「難道你認為,我會怕你手中那顆石頭?」

  「......」



  「別被他挑釁了。」

  雅克一邊目不轉睛盯著軍官,一邊朝著碕淵揮手。

  「我們只是一般的伊斯特洲平民,在主動出手之前他不會動我們。」

  「一般平民?」軍官不以為然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怎麼,我們是平民沒錯吧?」

  「丟石頭能丟得像子彈一樣快的平民,在我印象中似乎沒有這種人。」

  「......」

  只要對方有戰鬥用符文,就會被視為海盜嗎?雅克心想,同時也暗自為碕淵的處境感到不安。

  無論如何,軍官似乎已不再顧慮這方面的事。

  要動真格了。

  從他的眼神中,雅克可以輕易地讀出那滿溢出來的殺氣,他對碕淵沒有任何怨恨,只是單純為了工作必須除掉他。

  就像園丁拔除雜草那樣。



  真要發生衝突的話,兩個人還是比一個人有更多優勢。

  即使雅克沒有學習過任何的戰鬥用魔法,但他還是伸出左手,準備啟動與碕淵一樣的反物質魔法發動式,想試著多少幫他一點忙。

  畢竟身為廚師,也是有與山羊打架的經驗。

  然而在啟動前,雅克就被軍官一腳踹到數公尺外的沙灘上。

  腹部突然受到預期之外的重擊,他連叫也叫不出聲,在地上滾動幾圈後,四肢癱軟無力,沒有任何動靜地倒臥著。

  比山羊的速度要快多了,這是雅克喪失意識前最後的感想。



  「雅克!!」碕淵失聲叫起。

  「啐!果然只是個廚師。」

  軍官來回伸了伸剛才踹在雅克腹部上的腳,露出不以為然的訕笑,刺眼的光在他左手中閃耀著,不知何時他也放出了發動式。

  「這下可糟了,搞不好會死啊,你的同夥。」雖然嘴裡這麼說,卻完全聽不出有任何覺得糟糕的口氣:「要是被上頭知道我殺了一個海盜的同夥,嗯,感覺應該可以記功。」

    「你,這種事!你明明知道他只是一般人,竟然還......」

    「殺敵之親友。」軍官保持單腿站立,似乎不把碕淵放在眼裡。

    「不光是我,我的老大也很愛這種作風。」

    「這樣做......還算是軍人嗎?」

  「輪不到你說,小海盜。」他語氣輕浮地回答:「乖乖投降,你們兩個大概都還有命,不然就看哪位想先上路吧。」

  「......」

  碕淵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隨時要將手中時頭扔出去的姿勢,而直視軍官的眼神,也由威嚇與憤怒轉為不帶感情的凝注。

  這才是準備嘶咬對方的野獸應有的神情。

  軍官非常清楚。



  「雅克,別過來。」

  碕淵面向軍官,對他身後的雅克下達指示。

  「把手上的槍放下,你傷不到他的。」

  「!」

  當軍官訝異地回頭望向躺在地上的雅克時,碕淵手中的石頭瞬間就過去了。



  在空氣中產生的音爆,宛如敲響戰鬥開始的鐘聲。



  碕淵剛揮出右手,軍官轉頭瞄了他一眼,彷彿是在嘲笑他拙劣的技倆。

  「哼!」

  他左肩往後移,讓子彈般的石頭擦過他的外套,同時右腳在地上重重一踏,後方揚起了一陣沙塵。

  第二步落地時,他已衝到碕淵面前。

  此時碕淵剛丟出石頭的右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軍官螫伏在碕淵朝前方伸出的右手臂內側,瞄準他毫無防備的腹部,準備給予致命的一擊。

  不過在那之前,他發現了某個不對勁的地方。

  「......啊。」

  左手的發動式消失了。

  會是放棄抵抗了嗎?軍官心想,但他可以感覺到碕淵身上增強體能的符文並沒有失去效力,那麼就只剩下一個答案。

  在他理解的同時,碕淵左手已握拳朝他的胸口揮來。

  雖然下意識地用右手格檔,巨大的衝擊還是讓軍官的身體往後飛了數公尺,而碕淵自己也受到反作用力,朝後方翻滾一圈後跪坐在地上。

  他感到拳頭上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觸感,卻不清楚是他還是對方的骨頭。



  軍官雙腳穩健落地,長至膝蓋的暗紅色外套飛揚起來。

  在他的腰間,除了繫有兩排彈匣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武器,碕淵不禁稍稍鬆了一口氣。尉級軍官往往是在軍隊與游擊隊的實戰中軍階最高的級別,空手搏鬥勝算已經不高,倘若手中還有武器,等於當場被宣判死刑。

  對方甩了甩擋下雅克左拳的手臂,從外套袖口掉落兩截深褐色看似經過特殊處理的木板。

  看得出來,那是軍艦船殼的材質。



  「發動式轉移。」

  軍官看著碕淵的右手,表情稍顯意外。

  「雖然說只是基本技巧,但這種流暢度,看來你不光是嘴巴上有用而已。」

  碕淵不作聲色,默默張開緊握的左拳,將移至右手的發動式重新轉回左手掌間,即便現在他左手背的關節處血流不止。

  德羅給他的實戰用拳套,偏偏沒有帶在身上。

  失去了佩槍,軍官腰間的那兩排彈匣看似無用,然而他卻拿起其中一塊,從中間用力折斷。鉛製子彈像斷了線的珠子由彈匣中滑出,軍官熟練地迅速用雙手指間夾起八枚子彈,鉛灰色的金屬光澤,讓他的手看起來有如長出野獸般的利爪。

  即使左手指間夾住了子彈,掌中的發動式依舊沒有停下。

  方才那一擊果然沒造成他任何的傷害。

  碕淵相當了解,倘若下一次接觸再讓對方取得先機,自己可能就不會有反擊的機會,甚至也不會有爬起來的機會。

  要是德羅在的話就好了,碕淵腦海中不禁冒出這個念頭。

  這種心情讓他想起了當初三個年幼的孩子,擅自坐船去到那座無人小島,不但沒有父母保護,還被囚禁了數個月。

  當時的恐懼與不安此時在心中完整地重現出來。

  但現在的他,卻希望當時那個囚禁他們的人能夠對他伸出援手。



  海面上,一條條的灰線不斷向岸邊靠近,並在沙灘上粉碎。

  然而碕淵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碕淵微蹲下來,壓低身姿,利用右腳伸直的力量將身體往前方破空而出。

  軍官對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並不感到訝異,像是早就預測到碕淵的路線一樣,朝著碕淵的前方揮舞右手,投射出拇指與食指間的子彈。

  在此同時,軍官也以低姿態衝向右前方。

  碕淵腳掌在地面上踩了一下,減緩衝刺的速度,並藉著踩踏的推力在空中翻滾一圈,閃避軍官丟出的子彈。而在迴轉的時候,他眼角餘光,也察覺到迅速改變前進方向,準備在他落地時給予重擊的軍官。

  若是直接落地,碕淵將無法應付軍官指間利爪般的彈頭。

  為了不讓敵人能夠輕易捕抓到他著地的時刻,碕淵調整了身體下方不規則運動的空氣分子,把它們的前進方向一律改為朝上,憑藉分子本身的運動速度,在一瞬間造成了秒速近五百公尺的局部上升氣流。不但讓碕淵延緩了觸地時間,也揚起一片足以遮蔽視線的沙塵。

  但是當起風的前一刻,軍官顯然已經知道碕淵的意圖,他將右手剩餘的三枚子彈朝斜上方揮出,貫穿碕淵左肩。

  隨後軍官將發動式轉移至空出的右手,全力躍起,順著上升氣流,打算將左手手指間嵌夾的子彈塞進對方心窩。

    只是卻被碕淵抓住伸出的左手。



    碕淵順勢將軍官高高拋入空中,自己則利用反作用力回到地上。

    他算準了軍官會摔下來的地點與時間,右腳踩前,左腳踏後,像支蓄勢待發的弓箭,在沙灘上穩穩朝前方拉弦。

    軍官落下來時,碕淵身影已然在原處消失,只留下後方一片沙塵。

    贏定了,他這麼心想。

    但等待碕淵的,除了軍官本身外,還有另外四枚根本沒什麼速度,單純墜落下來,照理來說毫無攻擊性的鉛製子彈。

    子彈藉由本身快速自轉,讓彈頭保持朝著碕淵衝來的方向。

    他知道如果硬要攻擊軍官,自己身體會被那些子彈先鑽出四條洞穴,求生意志使他決定在最後一步時向後及時躍起,並收回預備好的右拳。

    這個判斷,卻讓他吃足苦頭。

    軍官已經在落下過程中,扳斷另一排彈匣。

    他將八枚子彈夾入兩手指間,先把斷成兩截的金屬彈匣往前投擲,隨後又將左手的四枚子彈揮射出去,自己再舉起狼爪似的右拳,預備在碕淵身上補下最後一擊。

    碕淵用雙手手背把兩截彈匣先後擋下,但銳利的邊角與金屬重量還是對他的手造成嚴重負傷,隨之而來的四發子彈,則依序補進他的右手臂中,當他發現衝向自己的軍官時,想要抬起左手手臂防禦已然太遲。

    軍官右拳在他胸膛上留下四條紅色爪痕,之後身體便側身迎對碕淵。

    揮空了嗎?碕淵心想。

    那麼,他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用右手掌側朝軍官毫無防備的頸部砍下,如果可以擊中,這場戰鬥便能以他的勝利作為結束。

    只是終究還是太過天真。



    軍官的右肩猛然撞擊在他的胸口上,沖擊力將他彈飛到沙灘上,在地面滾動數圈並揚起一片沙霧。碕淵很快把手撐住地面,停止翻滾並起身跪坐,抬頭望向敵人,預備躲避敵人接下來的追擊。

  但當他看到軍官的動作時,也立刻理解到要閃避是不可能的。

  對方身影已然在原處消失。

  他試圖離開這個位置,可這時軍官衝到碕淵眼前,對準他的頭部,沒有保留任何餘力地猛踢下去。

  縱使在千鈞一髮之際用雙手擋住,碕淵還是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二十幾公尺外,一棵成長中的年輕白樺因碕淵身體碰撞應聲歪折,若不是受到符文保護,折斷的將是碕淵的身體。




  然而肋骨仍免不了斷了幾根。




  鮮血不停從碕淵口鼻湧冒出來,汩汩淌流,他靠著顫抖的雙腿勉強站立,渾身染上腥紅血液,宛如穿著萊卡洛斯特海軍的軍服。他忍不住咳了起來,即使口腔內的血沒有流進氣管裡,他仍然不住地咳嗽,隨後他了解了,體內斷裂的肋骨已經插進肺中,無論他怎麼咳,氣管裡的血也不會被排光的。

  咳嗽時的疼痛感,每一下都像是受到利刃猛刺。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內,就讓碕淵了解到死亡有多麼接近。

  他依舊沒有放棄的念頭。



  輕聲卻令人發寒的跫音逐漸逼近。

  「你應該知道,我是真的想要殺了你。」

  軍官面無表情,慢慢朝碕淵走來。

  「本來剛才那一擊就是打算要你的命,沒死不是我手下留情,而是你命大。」

  「......」

  「我討厭在戰鬥時說一堆有的沒的廢話或是什麼大道理,但作為你奮力求生的獎勵,我姑且問你:想死,還是不想死?」

  「......」

  沒有任何回應。

  可能是口中滿溢的鮮血讓他無法出聲,也可能是他已經喪失聽力,又或著他仍打算繼續掙扎,總之軍官不想再拖延時間。

  即使他知道就算放著不管,這個小伙子也活不了多久。

  他往前跳躍出去,舉起還嵌夾四枚子彈的右拳,眼睛直勾勾盯著碕淵毫無防備的喉嚨,預備攻擊那人體最脆弱的部位。頸部擁有與腦部相連的動脈與靜脈,以及通往肺部的氣管,倘若其中一條受到傷害,對人體來說都是致命的。沒有骨頭保護,也沒有足夠脂肪予以緩衝,這個部位面對任何來自外界的衝擊,都有可能至人於死。

  更遑論尖銳的子彈,與足以穿透磚牆的拳頭。

  但出乎意料之外,碕淵也以相當快的速度朝軍官衝了過來,他左腳在斷裂的白樺的下半部用力蹬了一下,接著右腳踩在地面上調整身體衝刺時的仰角。

  軍官以為碕淵早已喪失了移動的能力。



  這對他而言並不重要,無論碕淵是坐以待斃還是繼續抵抗,他都有手法與能力結束掉碕淵現在宛若風中殘燭般的生命,身為中尉的他,取人性命簡直就像摘下一顆葡萄。

  包括像碕淵這樣不怕死的年輕小伙子。

  在接觸前他先揮出了右手,四枚子彈加上兩人接近的速度,以相當驚人的衝擊力,直接貫穿碕淵身軀。腹部,手腳,由體內冒出的血液遍佈他的全身上下,鞋子裡,還有褲管衣袖,沒有一處不是浸滿黏稠的液體。

  他已經數不出自己的身上究竟有多少彈孔。

  風由側向吹來,並捲起層層的落葉與沙塵,碰觸到碕淵時,因血液的黏性,牢牢沾在衣服和褲子上面。

  多麼不堪的景象。

  要是被老爸看到,一定會昏過去吧?碕淵靠著僅存的意識暗自想像,如果是讓莎莉切看見,恐怕還會哭叫個不停。

  但這樣的話,說不定也挺令人高興的。



  發動式沒有減弱的跡象。

  而碕淵也繼續衝往軍官面前。

  軍官原本生峻的表情,開始顯得有些心疑,因為不管怎麼看,剛才的那四發子彈造成的傷害都應該會讓他立刻倒下。他擔心這個莽撞的小伙子會攜帶爆破符文之類的,企圖與他同歸於盡,但若是在這地地方引爆,現在還倒在沙灘上的廚師恐怕也難逃波及。

  直覺與經驗告訴他,碕淵只是因供血不足,導致大腦缺氧,才會作出有這種如同自殺般的魯莽舉動。

  不出幾分鐘,血液剩餘量將不足以在體內產生循環。

  未滿二十歲的短暫生命也會到此告一段落。

  想起不久前在餐廳前,他酒醉後充滿傻氣的臉,軍官不免為即將面臨死亡的他感到深深遺憾,但是該做的還是要做。

  軍官抬起右手,手掌平伸。

  望向碕淵早已血流如注的腹部。

  在接觸的三公尺前,軍官的左腳猛然踏在地面上,轉動上半身,右手臂有如一條進行攻擊的毒蛇般地全力甩向前方。

  他的動作,單單只是為了破壞對方的生存能力。

  而碕淵最後一步,仍沒有做出任何改變,維持同樣的步伐往前衝去,彷彿完全不知道軍官此時就在他的眼前。

  軍官很明白地了解到碕淵現在的狀況。

  這傢伙,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失神的瞳孔無法聚焦,遙望軍官身後廣闊的海面。



  血與肉的觸感,竟是如此熟悉。

  最先接觸到的,是中指指尖,緊接著是無名指與食指,小指,最後是姆指。

  他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像被一隻雪貂緊緊環抱,為他冰冷的手增溫加熱,隨後手臂前端也埋了進去,只有衣服與外套的袖子留在外面。很快的,右手又從溫暖中脫離出來,回到寒風刺骨的環境,手上沾滿的液體在空氣中迅速降溫,更讓他深刻體會到何謂冬季。

  軍官伸出的右手,無情地穿透了碕淵的腹部。



  他對碕淵身體的脆弱稍稍感到訝異。

  按理來說,在符文的保護下,他的手不至於如此輕鬆且毫無阻礙地貫穿肉體,可能會進入半個手掌,也可能只會產生衝擊,而造成現在這種情況的理由,他僅僅只想到一個。

  軍官看向碕淵左手,確實如他所想的那樣。



  魔法發動式,不知何時就已經停下。

  微張的左手失去所有生氣地垂吊在身旁。

  碕淵兩眼依舊望著海面,從那對無神的雙眸中觀察不出任何情緒,而軍官右手臂仍牢牢地卡在碕淵腹中,從軍官的角度來看,有如被吞噬進去。

  溫熱的血液不斷由破裂處流出,在寒冷的空氣中產生縷縷白霧。

  這就是他的生命。

  親眼目睹一個人的死亡,軍官除了感到遺憾外,也滋生出些許快感,或許那也是他會踏入這一行的原因之一。對方性命隨著血液慢慢從體內流失,接著透過自己的皮膚體會到他體溫散失的速度,瞳孔逐漸放大,臉部肌肉僵硬,露出像聽到了低俗黃色笑話般的詭異笑容。

  這樣的過程軍官再熟悉不過。

  將試圖反抗自己的敵人徹底摧毀,既是身為軍人的職責,同時也是他的享受,因此他才會堅持每一次戰鬥都要親自感受對方死亡。



  不過,將這麼年輕的孩子殺害,終究還是會有些於心不忍,如果讓他選擇,留滿鬍渣的醜陋大叔才是他最常也最想處理的目標。

  雖然像現在這樣的罪惡感,偶爾也會成為不錯的佐料。



  霎時間,突如其來的白光,在碕淵左手中再次復生。



  「!?」

  莫非這傢伙還有意識?

  軍官思考的同時,雙腿反射性地試圖跳離開來,手臂卻牢牢卡在碕淵體內,碕淵展開了魔法發動式,也意味著身體強化的符文又重新啟動,軍官要抽出手臂因此更加困難。

  倘若碕淵在接觸前沒有解除發動式,他的手不會變成向現在難以拔出的狀況。

  難道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故意將它解除?

  想到這邊,軍官不禁脊背發涼,身為中尉的他馳騁戰場十多年了,訓練精良的游擊隊乃至於被用來當肉盾的毛頭小鬼,他早已閱歷無數。

  但像這樣把自己身體當成捕獸夾來使用的敵人,他從未見過。

  碕淵舉起沾滿鮮血的右手,沒有言語,沒有表情,連呼吸也微弱到難以察覺。

  雖然眼前一片漆黑,但他還是相當清楚對方的位置,他知道軍官出的是右手,也知道軍官正站在他的右前方。

  在這種距離下,他是不會失手的。

  先前擊中對方的是左手,雖然的確是扎扎實實打在對方右手臂上,但由於他的外套袖內有軍用木質裝甲保護,沒有對他造成明顯傷害。

  然而這次,碕淵揮出的是慣用手,展開發動式的,也是平常所使用的左手。

  沒有任何理由軍官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軍官舉起了還留有甲板的左手臂,準備保護自己的軀幹。



  隨後,碕淵的右拳,沉重地砸在對方左臂上。

  軍用紅膠木裝甲應聲斷裂,碎片刺破外套,由袖內向外飛散,其中幾片劃傷了兩人的皮膚。

  接著衝擊擴散到軍官手臂的表皮,往內滲透,一直到血管、肌肉,很快的,骨頭折斷的痛覺便傳達至軍官的大腦。

  和碕淵一樣,他並沒有因此而叫出聲音。

  因為他還必須要面對接踵而來,更加嚴厲的痛處。



  軍官即使犧牲了左臂也沒能擋下這一拳,在尺骨與部分肌肉被破壞掉後,碕淵右拳仍繼續衝向他的身體,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拳頭輕易穿過自己手臂下半,直至胸前。

  最後,因強大的衝擊力向後衝飛出去。

  以接觸點為中心,肋骨往外側依序斷裂,強化符文幾乎像是不存在一樣,任由外力將身體血肉肆意毀損。他的肺部受到擠壓,口中發出微弱呼聲,只需再差數釐米,肺部,甚至是心臟,就會被徹底摧毀。

  若不是在極近距離出拳,而是加上一小段助跑,那麼毫無疑問的,現在的軍官早已不在這個世上。

  然而當軍官的右手離開後,碕淵腹部的缺口也完全裸露在空氣中。

  體內僅存的血液,正從那裡不斷湧流出來。



  相較於軍官,碕淵身體受到的損傷明顯要嚴重許多。

  死亡是遲早的事。

  喪失視力的他,無助地攤倒在地,到了現在,他才真正把眼睛完全閉上。按理來說是沒有任何遺憾了,碕淵依靠朦朧的意識想著,真要抱怨什麼的話,沒想到自己的性命竟然是被用來拿去救一個男人。

  越想越覺得悲哀,所以他決定放棄思考。

  腦袋漸漸安靜下來。



  對軍官揮出的那拳,雖然力道相當重,但終究還是沒有傷到他的要害,連出血量也不足以對他的身體產生多大影響。

  只有疼痛感不停刺激他的大腦。

  經過短暫喘息,軍官又重新站了起來。

  拖著一串從骨頭刺穿處流出來的血漬,他試著在沙灘上緩慢步行。

  左手現在是沒辦法使用了,不過面對趴在地上垂死的碕淵,即使他不動手,也馬上能欣賞到這個年輕孩子翹辮子的過程。

  可他仍然是會親手解決。

  原本軍官看似幾乎不帶任何情感的臉孔,此時面露猙獰。

  「狗雜種......」

  海浪聲中夾雜了幾句憤恨的低聲怒吼。

  「掛掉的母蟑螂還從肚子裡冒出小蟑螂,死了都要惹人厭。」

  「......」

  這次,碕淵還是選擇保持沉默,而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蹣跚的腳步逐漸逼近,喪失意識的碕淵對於外界發生什麼一無所知,如果對方趁這時摘下他的腦袋,對他而言也如同在睡夢中死去。

  踩住他的脖子,之後扯住頭髮用力往後拉,將頸椎折斷。

  軍官已經在腦中構思好了處決流程。

  「把你們殺了以後,我就要上了那隻妞。」他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以報復性的口吻說著:「土包子女人我幹過不知多少個,但你們那個公主,我發誓一定會幹到讓她生下我的種,當作送給你們的回禮。」

  他把沾上唾液的沙子一腳踢到碕淵頭上。

  「高興吧?小畜牲。」



  失去意識的碕淵並沒有聽到軍官低俗的叫罵,或許沒有聽到對他而言也是件好事。海浪一如往常朝岸邊推擠,似乎對於沙灘上的慘劇漠不關心。

  而它無意間,卻遮蓋了某些應該要被留意到的聲音。



  極為強烈的風壓,撲在軍官背上。



  沙子被風颳起,在氣流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淺壑。

  與之前碕淵調整空氣分子運動方向而製造出來的風十分類似,但不同的是,這次的維持時間與氣流範圍,都遠遠超過前一次。

  空氣本身產生的音爆,在四面八方造成迴響。

  連地面也隨之震動。

  軍官的身體在空中翻滾扭曲,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空氣流動太過快速,讓他無法順利呼吸,只能看著眼前不停轉動的景物,並等待落地。然而在他回到地面之前,就已經因高速的旋轉而陷入昏迷,接著撞在一棵樹上,向下滑落。

  強風停下後,仍帶動周圍空氣緩慢流過。

  這波氣流沒有正中軍官的身體,僅僅只是稍微擦過,至於正對的方向,幾棵樹朝後方大幅歪斜,形成難得一見的奇景。

  軍官還留有意識時,不經意地發現了那佇立在風源處的人。

  他頭上的紅髮隨風飄逸,有如一團火焰。

  手中發動式比起兩人來說微弱許多,並且只是集中於一個小點上,但軍官知道,那不能代表能量不足,相反的,是極為先嫻熟的證明。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發動式,是在十多年前他還在學院時,一位身為高階魔法士的資深教師,在全校同學面前進行可控制性核融合的演示。自此以後,他就非常嚮往自己也可以擁有能量轉換率近乎完美的發動式。

  這夢想已被那個人先行實現了。

  而他竟然是利用如此純淨無瑕的發動式去處理油燜牛肉片,或許這也是造成軍官昏厥過去的其中一個原因。

  居住在落後島嶼的助理廚師,擁有難以想像的魔訊能。

  沒有人可以輕易接受這種事情。



  遠方在碼頭邊留守的村民,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波動,他們以為是有船靠近了,拿起望遠鏡朝海面上來回張望。

  回應他們的,只有那早已聽膩的海浪拍擊聲。

  什麼都沒看到。



  雅克急忙趕到碕淵旁邊。

  和碕淵比起來,他挨的那一腳僅造成不算太嚴重的內出血,至於碕淵的傷勢,毫無疑問已經生命垂危。

  這個軀體全身上下佈滿彈孔,兩三根斷裂的骨頭刺出表皮,剛才擊中軍官的右手,也變得慘不忍睹。但那些都不是致命傷,真正讓碕淵陷入瀕死的,是體內刺穿肺部的肋骨,與腰部前後貫通的大洞。原本湧流不絕的鮮血,此時漸漸止住,雅克知道這不是個好消息,那代表碕淵的脈搏已經降低到難以維生的程度。原本乾燥的沙灘,在血液的浸染下,成為一團團塊狀泥巴,並散發出一股濃厚的鐵鏽味。肢體偶爾突如其來一下抖動,彷彿是碕淵在告訴雅克自己仍然活著,可這樣的顫抖,充其量只是身體喪失機能前的生理現象

  救不活了。

  看著口鼻冒出血沫的碕淵,雅克腦中一團混亂。

  絕對救不活的。

  他的腹部被軍官踢了一腳後,便一直陷入昏迷中,才剛睜開眼睛,就看到摯友的肚子被軍官右手捅穿。如果只有那處傷口的話,也許他還有活命機會,然而當雅克走近碕淵身邊時,妄想便相當乾脆地破滅了。

  是碕淵嗎?他只想問這個問題。

  那個蠢得掉渣的笨蛋,不久前還差點毆打廚房裡的貝里主廚,吃莎莉切的醋,過兩天要被綁在柱子上讓村民圍著跳舞。如今,他的身體殘破得像隻怪物,和印象中那個爽朗的傻子完全不相稱,別說是同一人了,根本像是兩種不同的生物,這團東西,難道可以稱作人類?

  他即將失去呼吸與心跳......不,就在剛剛停止了呼吸。

  這樣的他,會是從小到大一起活過來的碕淵嗎?

  倘若可以的話,雅克情願不要知道答案。



  但他終究是知道的。

  「首先,應該要塞回去吧?」

  他蹲下來,拾起滑落到沙灘上的腸子,上面沾了滿滿的沙土,變得骯髒不堪。

  曾經學過一些基本急救術的他,知道不能直接這樣塞回去,要是造成感染死亡,等於是前功盡棄。

  不對,根本已經沒救了。

  雅克在心中吐槽自己,會考慮到要把流出來的腸子塞回去這個層面上,代表已經完全沒救了不是嗎?光靠自己的急救技術,簡直像一個只會玩積木的小孩要蓋出一艘大船。別說急救了,就算現在立刻送去島上的診所進行外科手術,要把他七零八落的內臟修復好,怎麼想都不可能辦到,島上的醫生最嚴重頂多只治療過骨折,然而對現在的碕淵來說那已經不重要了。

  要不是他瀕臨死亡,雅克真的有股衝動想在他臉上揍一拳。

  本來可以完美解決的事情,因為碕淵的一時莽撞,不但丟了性命,也讓雅克可能會因傷害協會成員的罪名入獄。死得如此沒有價值,而且還拖好友下水,這難道就是碕淵整個人生的總結?雅克思考的同時也感到難以至信。

  呼吸已然停止,血液也不斷由氣管中冒出,在考慮將空氣吹入碕淵肺部之前,很明顯的他的肺早已失去功能。

  紊亂且微弱的心跳,仍在體內不斷掙扎。

  雅克卻束手無策。



  放棄了。

  他無力地躺在碕淵旁邊,任由微風將碕淵的血臭味吹至他的面前。

  就算再多說些什麼,現在的碕淵也聽不見,所以作為他的摯友,雅克覺得在身旁陪伴他直到心臟停止跳動就已經足夠了。

  事到如今他已無暇去找那名倒地不起的軍官報仇,可以的話就這樣睡著也無所謂。

  心力憔悴的他,現在只想静靜躺在沙灘上,明天該怎麼向碕淵的父親交代,那是明天的事。但想到那個大叔十多年前才失去了妻子跟長子,如今連唯一的家人都死得如此淒慘,不知他還能否振作起來,應該問,他是否還有獨自活下去的動力。

  想到這點,雅克不禁又由生出一股心酸感。

  這具屍體不能讓碕淵父親看到,他下定了主意,絕對不行,長久以來相依為命的孩子的死狀,看到的話恐怕會再造成另一場悲劇。

  雅克只能為自己的好友做到這麼多了。

  海面上的灰線仍不斷運向岸邊,發出的聲音與先前毫無差異,無論是樹葉的騷動,還是鎮裡偶爾傳出的人聲,彷彿都與這片沙灘處於不同的世界。

  沒有任何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很快的,就在不遠處產生了一陣不尋常的擾動。



  有些熟悉,卻還是有某種程度的違和感。

  一定是在哪裡聽過,只不過不會出現在這裡,可能是有誰過來了吧?雅克心想,可以的話,他希望能把碕淵交給對方來處理。

  不管是急救,還是安葬。



  「快起來,雅克。」

  兩個大布袋重重地甩在地上,發出零落的碰撞聲。

  雅克轉過頭去,看到了那極為熟稔卻又不可能在此出現的身影。

  那是一個有著深紅色雙瞳的銀髮男孩,同時也是雅克現在最想看到的人,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辦法把碕淵救回來,不過現在除了他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三秒內從地上起來,我懶得催了。」

  男孩放下手上的行李後,邊打開來翻找東西,邊命令著雅克。

  「還剩一秒。」

  「呃,是。」

  雅克反射性跳了起來,緊接著對方馬上丟給他一件破舊的大斗篷。

  「照一遍紫外線,振幅開越大越好,小心別燒掉就行。照完後把它鋪在地上,把那傢伙面朝上放上去,別用手搬,他的重量對你的魔訊能來說應該不成問題。放上去後把他脫光,內褲也不準留下。動作快。」

  他急促地指示雅克。

  音量不大,內容卻相當清晰,重要的是那簡潔而沒有任何遲疑的語氣,讓雅克忽然產生強烈的安心感。

  「腸子先不用急著塞回去,讓它暫時掛在那邊就好,我等下來處理。」

  「知道了。」

  「沒事的話,先想辦法把沾在上面的那些沙子弄乾淨,我馬上就......噢,不用了,已經找到了。」

  德羅從容地拿出一個木箱,打開來後,在裡面拿出了幾圈橡膠管,其中一根橡膠管連接著一個褐色的玻璃罐。雅克看過那個罐子,他和莎莉切還有碕淵都各有一瓶,那是德羅利用魔法符文來保存血液的蓄血罐,每個罐子都存有二十公升積存下來的血液,以備在小島上遇到意外時來使用。碕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需要動手術的狀況了,而德羅當然也不是第一次給碕淵動手術。

  至於其他管子,末端都連接著紙張,上面畫滿了看似毫無規律性的黑線,雖然不清楚那些管子是作何用途,但至少雅克知道那些紙張是醫療用的符文。



  他只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情況。

  工作節奏相當迅速,雅克即使對於德羅有滿腹疑惑,現在的情況也不容許他提出任何問題,雅克更不願去干擾德羅的思緒,唯恐對手術造成影響。

  「聽好了,雅克,我要你做四項工作。」德羅把手中的東西交給雅克,一字一句清楚地下達指示:「這些管子還有銅線我等一下要插進那傢伙的身體裡,所以千萬別弄錯了它們使用的方式,不然小心他以後作鬼來找你麻煩。」



  「是。」

  「這個罐子,你應該知道它的用途。」

  他邊說邊把玻璃罐塞到雅克右手的食指與拇指中間。

  「把能量灌進去就會有血跑出來,但我不要太多,功率開到五分鐘煮熟一顆雞蛋的程度就可以,記得是全熟。」把罐子交給雅克後,德羅還是繼續把各種符文塞到雅克的其他指間內:「這兩根是要插進肺裡,強制灌氣與排氣,順便還能抽出血水,功率已經限制好了不用在意,最後這兩根銅線我要接到他的心臟,功率限制當然也寫在符文裡面,所以別去管。最後一項,你展開發動式時把轉能效率放低,我需要照明,聽清楚了嗎?」

  「知道了。」

  「很好,等我把管線接上後你就可以開始執行了,不過在那之前,先給我光線。」

  「好。」

  一陣強光從雅克左手中發出,他刻意把原先純淨的發動式劣化,降低效率,因而產生比原來更強烈的光線。

  隨後德羅便拿出刀子,切開碕淵佈滿傷痕的胸口,像切豆腐一樣,下刀不但輕鬆寫意,也完全沒有任何猶豫。反倒身為局外者的雅克,頭皮不禁發麻起來,眼睜睜看著德羅把管線接在碕淵幾乎看不出跳動的心臟,與它旁邊的血管上。

  等到其他條管線也接好後,德羅朝雅克揮了一下手,指示他按照剛才所說的進行動作,緊接著,碕淵的心臟便恢復了跳動。

  雅克忽然覺得他的師父有可能是神或是天使之類的存在。



  「你別高興太早,現在他還不算真的活著。」

  察覺到雅克欣喜的神情,德羅先給他澆了一桶冷水。

  「我們是在強迫他的心臟跳動,如果當手術完後它還能繼續自己跳,那才算成功,不然現在做的這些都是毫無意義。」

  「嗯。」

  確認碕淵暫時能夠維持生命後,德羅決定先處理腹部的大型傷口,畢竟血液儲蓄有限,若是一直不解決大量出血的問題,血罐用完的話一切也就完了。

  一些身體內的主要血管早已變得零零落落,輸進碕淵體內的鮮血不斷由斷裂處湧流出來,德羅只能先扎緊前後兩條血管,再利用魔法進行縫合。看得出來,兩公厘等級的血管已是德羅能夠處理的極限,更細的血管雖然也不是縫合不了,但很明顯的沒有充裕的時間讓他修補,只能用雷射黏合起來避免失血。

  重接血管是相當困難的工作,即使如此,德羅還是相當熟練地接起它們,想必是做過非常多次了。

  「說起來,這傢伙平常老吹自己勇......」

  德羅邊進行手術邊閒聊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口水跟細菌會噴進碕淵裸露的血肉與內臟上,但其實碕淵身體內外早就沾附數之不盡的沙子與塵土,事到如今再去在意細菌的問題,可能也沒有什麼意義。

  「結果那話兒也沒比較大,搞不好連我都還比他大一些。」

  「小心點,萬一不小心讓我笑出來扯掉管子就糟糕了。」

  「如果他真的是因此而死,那我一定會笑到在地上滾。」

  「惡魔......」

  這樣的對話要是讓碕淵聽到,就算肉體不死,他的尊嚴大概也沒辦法再存活下去。

  對於雅克而言這不是什麼大事,他只想確保碕淵的生命。



  腹部的手術進展相當順利。



  隨著血管一根一根接合回去,碕淵的出血情況也逐漸獲得控制,德羅指示雅克減低輸血速度,這時雅克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馬拉松式的魔法發動,就他來說並不是什麼艱辛的工作,真正讓他感到辛苦的,是繃緊神經看著德羅手中命懸一線的手術。確定碕淵的傷勢正邁向好轉後,雅克終於可以放鬆下來,而此刻身體的疲憊與腹部內出血的疼痛,才傳達到雅克的大腦。

  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很輕鬆嘛,雅克。」

  正在努力讓受損器官細胞增生的德羅,調侃了雅克幾句。

  「這個手術我恐怕還得搞好幾個小時,你別輕鬆到睡著了。」

  「我盡量。」

  「那為了不讓你睡著,我有些事想問你。」

  「嗯,什麼事情?」

  「誰幹的?」

  德羅不帶怒氣,也沒有任何情緒地詢問,畢竟真正讓他介意的不是碕淵遇害這件事,而是有人有能力傷害到碕淵。

  能辦到的,想必是有相當魔法程度的人。

  而雅克也只能全盤托出,會魔法的事情被中尉軍官發現,碕淵亂入,拼鬥的過程雖然自己陷入昏迷而沒看到全程,但這些傷毋庸置疑全部都是軍官的傲人戰績。德羅了解對方的身份,並且得知他的情況受到的傷害後,沒有作出什麼反應,繼續默默修補碕淵殘破的身軀。

  光問這個問題,可沒辦法驅除困倦。

  雅克在心中偷偷吐德羅的槽。



  「話說回來,德羅。」

  「叫我師父。」

  「你為什麼會忽然跑來?你不是廚師嗎?你怎麼會這麼精細的外科手術?為什麼我們不能把會魔法的事情透露出去?」

  雅克滿腹的疑問,終於在此時爆發出來。

  「那什麼蠢問題?」德羅冷笑一聲回答:「他們打得那麼激烈,音爆的聲音一波又一波,聽不見還真是聾子。」

  怪物,雅克心裡不禁冒出這個詞彙
  那座小島與奧克芬相距可是有將近二十公里。

  「所以你就從小島過來了?」

  「不然呢?」

  「還有既然你是廚師,那為什麼......」

  雅克講到一半,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認為德羅應該是會知道他想問什麼的。

  「首先,要看你對廚師的定義為何。」德羅將最簡單的肝臟修補好後,便馬上把目標轉向左腎,在此同時,他還是很有耐心地回答雅克的問題:「如果你認為有執照就能算廚師的話,那我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廚師,但老實說,我這輩子沒在餐廳裡的廚房工作過。」

  「呃?」

  儘管回答的不是他想問的問題,雅克還是感到相當在意。

  「B級烹飪技術士,已經可以去大型豪華飯店當行政主廚了吧?」

  「那當然行,但行政主廚也不是這麼好能夠勝任的。」

  「不管怎麼說,身為B級廚師,連餐廳的廚房也沒進過......」

  「參觀算嗎?」

  「不算。」

  明明有B級職業證照,卻沒有從事那方面的工作,以常人的角度來看,就像買了一棟別墅,然後住在山洞裡一樣。

  因此雅克才難以理解德羅的作法,雖然他一向摸不清自己師父的底。

  「烹飪什麼的,我只是當成其中一項興趣。」德羅一臉無所謂地說著:「要是把它當成工作,我也沒太大的熱情維持下去。」

  只是個興趣,還拿到了這麼高等級的執照,這個人到底要欠揍到什麼地步?雅克心裡感到憤憤不平。

  畢竟他自己是以廚師為目標進行修行的。



  「這樣說來,廚師只是兼職嗎?」

  「我不是說過我從沒當過廚師?哪來的兼職。」

  德羅嘆了一口氣,稍微扭動一下因長時間低頭而略微痠痛的頸部。

  「兼職的話,我另外有其他的工作。」

  「比烹飪還專精?」

  「對。」

  「什麼工作。」

  「就是我現在正在做的。」

  「......」

  雅克從未聽過有誰的兼職是當醫生。

  「巫醫?」

  他只能連想到這種醫生,當然,是絕對違法的。

  「我可不像你想的那樣,用奇怪的道具跟密藥來治療病患,你看我現在不是規規矩矩地在開刀嗎?哪裡會像巫醫?」

  「可是......」

  「醫師執照我也是有的。」

  德羅正進行到腎臟最關鍵的部分,屏住呼吸,確定腎臟的支血管相接完善後,才繼續把話說下去。



  「A級外傷外科醫師。」



  A級執照。

  在這個領域中,專業程度幾乎可以說是無人匹敵,許多職業中甚至連一個A級技師都沒有,只有通過最嚴格的國家考試才能夠取得那張證照。

  國家級的頂尖外科醫師,竟然是兼職。

  雅克心中冒出了許多對神不太禮貌的的咒罵。

  「除了這兩張執照外,我就沒其他執照了。」

  「這不是數量的問題,德羅。」

  「叫我......」

  「師父。」

  如果是A級醫師,那的確有能力救回碕淵的性命,但雅克此時更為掛慮的,是德羅那迷霧一般的來歷。

  B級烹飪技術士。

  A級外傷外科醫師。

  都不是主職,而且他也只有這兩張證照。

  意思就是說,他還有更為專精的技能,但那個職業他並沒有取得執照,所以他原本的主職要不是是非法從事,那麼就是最基層的職業,像漁夫或農民那樣。

  無論是哪種都讓雅克匪夷所思。

  他沒有想要現在就繼續追問下去,以免讓德羅分心,即使現在情況看似獲得控制,不過並不代表碕淵已真正脫離險境。何況就現在情形,軍官那邊該如何處置?要殺他?還是救他?

  比起執照的事,雅克對此更感疑惑。

  然而當雅克向德羅提起這個問題時,德羅似乎有點不太願意直接回答他。



  「老實說,我不是很想淌這鍋渾水。」

  他一面把腸子安置回碕淵的腹部,一面對雅克說。

  「捅出這麼大簍子的是你,我不但沒要處罰你,還幫你善後,然後現在你跟我說要我來醫好那個不知哪來的軍人?你看我像是搞慈善的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問該怎麼辦。」



  「......」

  德羅臉色不悅地瞪了雅克一眼,雅克嚇到渾身發毛,手中的魔法發動式也閃爍了一下。

  「聽你說,那軍人是中尉?」

  「是、是的。」

  「如果他就這麼在這座島上失蹤,你覺得事情會怎麼樣?」

  「軍方會派人來搜查吧?」

  「不只派人,要是到時還找不到,他媽的一艘驅逐艦就開過來了,以為這中尉叛逃呢,這你有想過?」

  雅克手中的發動式,將德羅的臉映得慘白,他的膚色原本就比一般人還要更淺,在強光的照映下,彷彿就是村民傳聞中,荒島上的殭屍。

  看著那張面容,雅克冷得彷彿置身極地。

  「我待會就去醫他。」德羅繼續工作,也逐漸收起略顯壓迫的語氣:「不過,我會用些方法,讓那傢伙什麼都不會說出去。」

  「......」雅克硬生生嚥了一口口水,他明白,任何跟德羅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哪怕是包括自己在內。



  最後一道縫合,在碕淵的胸膛正中畫下完結。

  插在碕淵命根子上的導尿管,也從原先不斷排出血水,到後來逐漸停下,變成現在斷斷續續的金黃色尿液,說明臟器功能開始恢復正常。

  德羅用自己的斗篷把碕淵包住,以免他失溫。



  「該死,都是血,毀了我這條斗篷。」德羅站起身,從丘陵竄流而下的冷風掀起他銀白頭髮,露出令人畏懼的深紅雙瞳。

  「到時去鎮上給我買件新的來,要特大號的。」

  雅克收起發動式,揉了揉跪在地上許久的雙腿,好一陣子才從地上狼狽爬起。



  「現在,帶我去看那個沒事找事的中尉大人吧,雅克。」

  身著短袖長褲的男孩,扛起那把黝黑巨鐮,回頭對雅克下了這道命令。



  之前雅克一連問了四個問題,而最後一項,為何德羅要求他們不能把學過魔法的事情透露出去,雅克仍是沒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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