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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刻進掌心裡》1(第一學期)

作者:Hsin│2020-06-03 15:25:45│贊助:1,016│人氣:93

  故事的起點在活動中心那條燈光昏黃的迴廊,一間教室空盪盪的社團教室。剛進入大一下學期,在瘋狂跑大地加簽的地獄開學第一週,我硬是擠出了時間參加「根與芽」的招生說明會。

  那時的我尚未脫離高中的陰霾,極為自卑,不善社交。為了儲備稍晚可能需要用上的力氣,我安安靜靜繞過走廊一間間歡聲笑語的教室,直到走道盡頭。

  張望了一下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在外面揀了張有些破爛的沙發坐下等待。距離正式開始還有半小時,是來得早了點,不過燈已經開了,裡頭卻沒人在,大概是去借設備了吧?

  就這麼百無聊賴地等了十分鐘左右,總算有腳步聲往走廊這端靠近,我趕緊收起腳,正襟危坐。

  「啊,有人,快去搭訕。戰戰,就決定是你了!」

  一高一矮的身影朝我走來,在離我兩步遠的距離停下,一左一右遮去了部分教室燈光。我稍稍瞇起眼。

  「嗨,妳也是來聽根與芽社的說明會嗎?」黝黑高壯、理著顆小平頭的男生輕快地向我打招呼,探頭看了看教室。「社團幹部還沒到啊?」

  我有些過份用力地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

  「看來是位害羞的同學呢。」那個皮膚白皙的女生明朗地笑了開來,一對豐潤的嘴唇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貴氣。「妳來得真早。」

  我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怎麼辦?是認識的人結伴來參加,這種狀況最棘手了。現在到底該說什麼?或許察覺了我的尷尬,他們兩個並未繼續與我攀談,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聊了起來,語氣還有愈來愈慷慨激昂的跡象。我低頭滑起手機裝忙,一邊偷聽他們兩人爭論著環保購物袋究竟環不環保的問題。

  「所以就叫你要記得把環保袋收進包包,隨身攜帶啊。這樣每次買一個,是在搜集環保袋準備開展覽喔?」女生雙眼一翻,氣勢十足地翹起腳評論道。

  「啊就常常會忘記啊。」男生苦惱地皺起八字眉,「又不是每個人都像妳隨時帶包包,有時候鑰匙錢包手機放口袋就出門了啊,我又常外帶,難道買一次性的塑膠袋會比較不浪費嗎?」

  「所以說要考慮整個生產製程對環境產生的影響啊,你知道比起一次性的塑膠袋,製造環保購物袋反而需要耗費好幾倍的能源嗎?依你現在買環保袋的頻率,也差不多把它當作一次性購物袋來用了,那你還不如買塑膠袋還環保一點。」

  「這樣比不太對,我同意要把製程納入考量,不過也不能忽略成品的耐用程度啊。就算我買很多環保袋,之後也可以重複使用在不同場合,不一定都要作為購物袋才算有用。但妳想想,一次性的塑膠袋很容易就破了,不能使用的袋子直接變萬年不分解的垃圾,跟能夠重複利用的環保袋比起來,究竟哪個比較環保?」

  雖然他們談論的話題很有意思,不過對話的激烈程度讓我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默默祈禱著趕緊有人來把我救出這個窘境。

  「你們是來聽根與芽社的說明會嗎?歡迎歡迎!」

  此時,又一道身影擋去了教室的光源,聽口吻就是社團幹部。我從沙發上彈起來,只差沒有立正站好,還沒看清對方的臉就連忙點頭答是。

  話出口後,我才逐漸適應逆光的視線,看清了眼前這個身高目測接近一百八的清瘦男生。他留著一頭及肩的棕髮,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溫溫文文的儒雅模樣,嗓音卻略不相稱地低沈有磁性,令人聯想到深夜廣播電台的男聲。

  「好感動哦,居然有那麼多人,快進來吧。」他笑道,捧著懷裡剛借到的投影機率先走進教室。

  相較於身旁那對吵得如火如荼的二人組,我對這個人的第一印象極為平凡,奇怪的是,這樣平凡的畫面卻始終印在我腦海裡。

  我們先簡單自我介紹了一輪。剛才爭執不休的那對男女同為經濟系大二,系上封了他們響鐺鐺的稱號——貴妃與戰神,極符合他們的外貌、氣質與個性,傳神得不行。而後來現身的幹部則是社長本人,心理系大二的蔡寧夏,身兼系棒隊長還能扛起社長的職務,我們聽到時都忍不住投以崇敬的目光。輪到我時,我結結巴巴地說明自己是外文系大一的學生,他們只是略為訝異地嘆道「文學院的耶」,見我死也不想再多說一句話的模樣,就善良地放過我了。

  社團招生說明會正式開始後,我才知道剛才蔡寧夏說的「那麼多人」是什麼意思。的確,對於一個現任幹部數目為一的社團而言,三名新社員已經是壓倒性的數量優勢了。

  「幹,我一直以為根與芽是大社,搞毛啊哈哈哈!」戰神單手撫臉,一臉不可置信。「不是在校內辦了很多大活動嗎?」

  「社長大人,你是神吧?」貴妃用高八度的聲音吶喊。

  「不是啦,上個學期還有其他老幹部,只是剛好都退了⋯⋯而且我們有開服務學習課,所以每學期會有不少非社員的人力可以幫忙活動。我也是這學期才接社長的,所以不要用這種崇拜的眼神看我啦。」蔡寧夏無奈地解釋,往毫無動靜的教室門口瞟了一眼。「那,雖然只有三個人,不過我準備了投影片,現在開始介紹社團囉。」

  投影片正中央出現了一道剪影。一道美麗的圓弧包在外頭,是一棵優雅彎腰的樹;樹下有兩道人影,頭頂上盤旋著一隻飛鳥,樹根處佇立著一隻鹿;樹枝上掛著一隻猿類,抱著明確目的而坐在此處的我,知道那是隻黑猩猩。

  「我們社團的全名是『國際珍古德根與芽社』,相信大家都有聽過珍古德博士吧[1]?忘記的話可以回去翻以前的公民課本哦!博士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孤身前往非洲研究黑猩猩的生態,一直以來都很關懷野生動物保育,也積極推動棲地的存續。她深信每個人都可以做出改變,而年輕人的力量尤其重要,所以創立了這個國際性的環境教育計畫——根與芽計劃,[2]鼓勵我們以實際的行動來關懷環境、社區和動物。」

  蔡寧夏說話的節奏很慢,卻不會令人感覺乏味,反而有種奇妙的舒緩感。他切換下一張投影片,沒有盯著唸稿,而是輪流看著我們的眼睛,一字不差地講解起根與芽的涵義:「根向下無盡伸延,形成穩固的基礎;芽雖然看起來嬌小薄弱,卻能夠為了尋覓陽光而破土移石。如果我們為地球所製造的各種問題,是一道道堅固無比的城牆,遍佈世界各地生根萌芽的千萬顆種子,就足以改變世界。你,能夠改變世界。」

  我使盡全力按耐內心的激動。珍古德博士。根與芽。改變。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自從被她徹底否定了之後,我一考上大學就失去了努力的目標。是因為博士,因為她的書才讓我對生命重燃熱忱,重新找到了能夠前行的道路。

  「《用心飲食》?」[3]蔡寧夏驚訝地睜大眼,「珍古德博士的書嗎?」

  「所以妳是原本就知道根與芽計畫才來的喔?」戰神同樣詫異。

  「真假?」貴妃抖著肩膀悶聲笑起來,「我在來之前一直以為這是種菜的社團。」

  臉頰像燒起來一樣,我低下頭,緊握的掌心開始出汗。現在我的臉一定超紅的,不要再看我了啦。

  「太厲害了,我們社團總算出了一個真的是因為博士而來的社員啦!」蔡寧夏歡呼,對我咧開大大的笑容:「總算知道妳身為文學院的學生,怎麼會對專做環保的議題性社團感興趣了,畢竟真的很少見。我現在好感動哦!不過,抱歉,能再告訴我一次名字嗎?」

  我抿抿嘴,小聲回:「羅亞崙。」

  「亞崙。」他覆述一遍,微笑起來。「歡迎妳加入根與芽。」


  [1] Dr. Jane Goodall,創設珍古德協會以進行野生物的教育及保育研究計劃,並進一步地支援野生黑猩猩的研究。
  [2] Roots & Shoots,珍古德協會所創立的教育計畫,對象包括從幼稚園到大學的學子。
  [3] Harvest for Hope: A Guide to Mindful Eating,珍古德博士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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