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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三劍客的日常》4 千鳥縫

作者:Hsin│2020-05-25 16:54:56│贊助:14│人氣:68

  那次,我的制服裙擺脫了線。

  梁竹君發現的時候,黑色縫線已經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有氣無力地垂在那裡。我把摺邊翻過來細瞧,脫落的縫線斷開處炸開了毛,不曉得是怎麼鉤到的,狀態甚慘,連帶整個裙擺都變了形。

  「居然一整天在學校都沒人跟我說。」我痛心疾首地表示。難怪我一直覺得膝蓋附近癢癢的,還以為是什麼小蟲子一直在攻擊我,「破成這樣也太窘了吧。」

  「這簡單,我來幫你縫回去。」

  看她這副自信滿滿的模樣,不曉得的人還以為她縫紉課都拿滿分呢。自從上次見識過她手縫的面紙套之後,我就大抵上確定了一件事:梁竹君或許是個人人稱羨的資優生兼運動健將,不過任何跟家政有關的技能,嗯,上帝好像在倒成分的時候打翻了原料,所以空空如也。這可能也算是自然界一體至恆的展現吧?

  「呃⋯⋯韓彥安今天怎麼那麼晚?」我想辦法讓這個問句顯得隨性一點。韓彥安,快來拯救我的裙子!

  「他病了,請假在家休息。」梁竹君認真從書包裡取出了針線盒。

  我都忘記她們這學期的縫紉課正好是在補習這天!我絕望地看著她摩拳擦掌,從這個角度還能清楚看見躺在她書包夾層裡的隨身面紙套,上頭縫的那隻貓咪(她聲稱)露出了近似於孟克〈吶喊〉的表情,和我的心境相映成趣。

  「什麼啊,他怎麼又感冒了?」我半放棄掙扎地看著梁竹君咬著舌,全神貫注地想把線穿進針頭小小的洞裡,卻屢屢失敗,忍不住想發笑。

  「藥罐子,我小時候都這樣叫他。」她回,這次總算成功穿針引線,歡呼了聲,引來週遭同學的零落注目,「OK,來!裙子掀開讓我來。」

  曾經有人唱,最怕空氣突然安靜[1],我這下子深刻領會此中真意。這下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灼熱到快要把我現場穿孔,沈默之中,我轟一下燒紅了臉。

  「等一下,你的發言也太母湯[2]了吧?」我哀號,用雙手冰鎮臉頰,順便當鴕鳥。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梁竹君語氣輕鬆,抬眼看我的時候,我卻在她眼神裡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狡黠笑意。

  隱隱約約,我感受到一絲被捉弄的不快,於是按住她的手,說:「要打鐘了。」

  「你生氣了嗎?」

  我搖搖頭。

  她在頂樓再問我一次的時候,我思考了三秒,才回答:「有點。」

  三株多肉一如往常乖巧地排排站,我跟梁竹君坐在屋簷底下,跟它們一起安靜地躲雨。少了韓彥安,不知道白烏帽子今天會不會感到寂寞。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生氣。」雨聲滴滴答答了好一陣子,梁竹君才總算開口,接著又琢磨了一下,顯得很氣餒。「如果怕我縫得不好,可以直接跟我說沒關係。」

  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自己手縫技巧不好。這個人怎麼在這種時候顯得特別單純啊,害我心裡的氣瞬間消掉大半。

  「我介意的才不是那個。」我半好氣半好笑地解釋,「你都不覺得自己的發言很不恰當嗎?」

  「哪個?掀裙子那邊嗎?」見我點頭,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但是要縫裙擺當然要掀過來啊,不然直接縫外面很醜耶!」

  「所以⋯⋯難道你不是故意的嗎?」我突然覺得是不是我錯怪她了,開始慌張起來,「真的只是要幫我縫裙擺而已喔?」

  「不然呢?」

  她眨了眨長長的睫毛,露出十分無辜的表情,讓看見的人心中罪惡感直接翻倍。所以,剛才真的是我自己想太多⋯⋯我有些困窘地跟她道歉,同時暗自檢討是不是有過分自我膨脹之嫌。

  梁竹君看起來倒是心情好多了。她重新取出針線,要我盤腿坐好,扯壞的摺邊擱在右膝上,高度正好適合她作業。

  她傾身過來,左手固定住裙擺,右手仔細而輕巧地穿起了線。她首先把線頭藏在摺邊內,在縫線掉落處起針上來;接著往右下走,在摺邊邊緣挑了下層布兩三根紗,拉直;然後往左下方走,挑上層布約莫兩毫米,穿出;再往右下走,挑下層兩三根紗,拉直⋯⋯她只是反覆著這樣單調的動作,我卻看得出神,手縫的過程彷彿有什麼神秘不可言說的魔力。由於靠得很近,我甚至嗅到了她身上傳來一股淡淡的果香,我猜是潤髮乳。

  「你縫得好好。」我真誠地說,「這是什麼縫法?」

  「『交叉縫』,」她回道,停下動作,跟我解釋起交叉縫的技巧:「訣竅在於,縫的時候要從由左向右,但要注意落針的方向是相反的,從右向左。你看,這樣一左一右斜斜落針下來,縫線就會是叉叉的形狀。」

  她側過臉來,像要確認我有沒有聽懂,結果差點和我的鼻頭相撞。我因為緊張而向後縮,心跳怦怦加速。啊,太近了,這張臉是不能那麼近觀賞的啦!

  梁竹君微微勾起了嘴角,又說:「其實我更喜歡它的另一個名字,叫『千鳥縫』。」

  我在她示意之下觀察縫線的形狀,斜線一上一下,乍看之下就像是一整排的鳥群展翅齊飛,煞是可愛。我聯想到了千羽鶴,在日本古老傳說裡,只要摺出一千個紙鶴,便能祈求一個願望的實現。

  「像是千羽鶴一樣。」我脫口而出。

  她微微睜大眼睛,旋即盈盈地笑了。「韓彥安教我的時候也這樣說。大概是因為我小的時候,真的有幫他摺過一千隻紙鶴吧,祈求他不要再老是病懨懨的了。」

  「有用嗎?」我挑眉。

  「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問吧?一般來說都要假設有用才對啊。」她嘴上抱怨,卻笑得很開心。

  雨在我們都未察覺的時候,兀自停歇。我忽然意識到,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上來頂樓。或許是因為沒有了鬥嘴的對象,又或許是心有牽掛,她顯得格外安靜;很偶爾地會有這樣的片刻,我得以看見並非眾人目光焦點的梁竹君。

  是因為千鳥齊飛。那時我是這麼想的。



[1]〈突然好想你〉,五月天,2008。
[2]是臺語「毋通」(臺羅:m̄-thang)之臺語火星文,也就是不要、不行的意思。(資料來源:PTT鄉民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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