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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魚音琴遇

作者:瀨葉│2020-03-30 01:14:54│贊助:6│人氣:107
  經紀人經常跟我說,吃飯要吃得健康,她的口頭禪是「你雖然才十九歲,但是健康是沒有在分年輕不年輕的!」。聽起來好像哪個健康食品的廣告詞。

  好吧,基本上,她說得對,而且她是我姊姊,尤其職業上的問題,我經常要在各地飛來飛去,遇到時差是家常便飯,生理時鐘亂掉是一回事,所以飲食正常、生活規律這些事情,對我而言確實很重要,不過「定量定時」吃飯這個原則,第一個,馬上就辦不到。

  那些事情都不談,總之,現在是晚上十點鐘,然後,我非常確實地,想要吃壽司。

  若要問我是不是肚子餓,答案應該是肯定的,畢竟我通常演奏會前不會進食,招待的酒會也只喝水,所以演奏會結束之後的現在,胃裡空空如也。儘管如此,我還是婉拒了「一起去吃飯」的邀請,溜出熱氣還沒散去的音樂廳後台,一個人在車站前的街道上漫步。

  人說莫非定律,當你想找什麼特定的東西時,你要找的東西就絕對不會出現。現在這個定律清清楚楚地應驗在我身上,明明我是走在還沒入睡的都市街頭,但環顧四周,卻都是速食店、麵店、手搖飲料、火鍋。沒有壽司。

  有一瞬間想著乾脆就放棄好了,回音樂廳去,但腳沒有移動,我就站在三岔路口,人群來往的中心點。

  大都會的夜晚,即使是晚間十點之後,仍然充滿各式各樣的聲音。從補習班下課的學生、晚歸的上班族,還有剛約會完(或正在約會中)的情侶,我的四周都是人,不過,當我把目光投向人群,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條線橫在我和那些人中間。

  別誤會了,我不是說我有超能力或者眼睛有問題之類的。應該這樣說──我意識到我和人群之間有某種「區隔」。我的「聲音」和周遭不一樣,從我身邊走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接納我走進他們的生活。

  不過,也別誤會──我並不覺得難受,因為,我有朋友。

  「它」一直在我身邊,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我在街口停下腳步,感覺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也許是往來於我周遭的人群,以及隨他們波動的雜音剝奪了我的呼吸空間,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就是強烈地想要避開人群,那種希望甚至超過飢餓以及對壽司的需求。眼下我希望有個只屬於自己的地方,五分鐘也好、十分鐘也行──

  彎過店鋪正在一間間拉下鐵門的市場巷道,眼前赫然出現一座小公園。茂密的灌木叢在公園與周圍尚未關門的店家中間畫出一條明確的界線,白色的水銀路燈照耀下,圓形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我毫不猶豫地走進公園,站在廣場中央,從小提琴的琴盒中取出我唯一的朋友。

  琴身在肩上架穩,左手握上琴頸,右手琴弓貼上琴弦。大約在同個時間,琴譜自然而然流進腦袋,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沒有鋼琴伴奏,沒有麥克風擴音,沒有音響效果,台下也沒有聽眾,但無所謂。

  我的手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左手按琴柱,右手琴弓在琴弦上移動。沒錯,是預期中的音色。

  閉上眼睛,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隨著節拍和旋律緩緩搖動。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拉了多久,但突然間,意識突然清醒過來,很突然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我開始拉小提琴之前還沒有的東西──就在我的正前方,距離約略五步的位置,站著一個人。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留著短短黑髮、身穿簡單的襯衫和長褲,神情柔和、面帶微笑的男人。

  我連他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聽,都不知道。驚愕的表情一定是寫在臉上了,因為那個男人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抱歉,我打斷你了」。

  「呃……」

  「我正要回去工作,抄近路穿過這邊公園的時候聽到音樂,就忍不住停下來聽了。」

  「啊,是……」

  「怎麼說呢……」男人又是滿臉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不懂音樂,可是,我覺得你的琴聲,聽起來很……」

  「很?」

  「……孤獨。」

  我完全沒有意料到會聽到這種評語,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話。我面前的男人看起來更是一臉歉然:「不好意思,我好像不該亂講話的,請你不要生氣。」

  「呃……不是,」我反射性地搖頭:「我沒生氣。」

  「真的嗎?」

  「真的,只是,我沒聽人這樣講過。不好聽嗎?」

  「不是!」男人連連搖手:「你很厲害,真的,很好聽。」

  我聽得出那句司空見慣的讚美詞底下藏著的轉折語氣:「但是?」

  「但是……嗯……我站在這裡聽你拉琴,那個聲音裡面的情緒,我只能想到『孤獨』這個形容詞。」

  這個人沒有惡意。他的表情跟眼神都透露出百分之百的誠實,我頓時感到自己跟這個人之間,沒有那種很明顯的「區隔」。

  背上寒毛直豎,訴說著想要快快逃離這裡的衝動,我迅速將小提琴收進琴盒,這時男人朝我跨出了一步。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我請你吃頓宵夜當作補償,好不好?」

  「不、不用了,沒關係……」

  我不爭氣的肚子就在這個瞬間咕嚕咕嚕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小公園裡格外響亮,我對面那個男人一定也聽得一清二楚。他換上一副友善的表情──還是百分之百的誠實──朝著我伸出手。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我的店就在旁邊而已。」

  「你的……店?」

  「是的,你看,就在那邊。打黃色燈光的那間。」

  越過樹叢,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厚實的木質招牌,在燈光下閃耀出金色的光澤,上面以書法的筆法寫著「魚付」。

  「就是那間。」男人對我點點頭:「是賣壽司的。雖然這麼晚了吃生冷的東西不太好,不過……」

  「我去!」

  「咦?」

  數十分鐘前促使我溜出音樂廳的衝動從空空如也的胃裡復甦,我抱緊琴盒,對面前的男人點頭:「我說我去。我正好想吃壽司。」

  「真的嗎?」男人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看起來跟一個小男孩沒兩樣:「好,那客人,請跟我來,今晚我請你。」

  我跟在他後面走出深夜的公園,走進乾淨、寧靜、明亮的店內。

  事後想起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出過最衝動的決定,同時也是我最慶幸自己有做的決定。



這是挖新坑前為了設計角色而寫的單短篇。目前還在構思當中。
標題是暫訂的,這麼沒有邏輯的標題到時候應該是不會用。
引用網址:https://home.gamer.com.tw/TrackBack.php?sn=473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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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偶爾神隱的深犬
所以說把小提琴當朋友果然是在逞強嘛!
你看人家都說你音色很孤獨了
邊緣人沒朋友就不要嘴硬,早點認清事實
就像本汪也早就承認自己很邊了,55555

然後看完這篇我也想吃壽司

【讀書會】

05-22 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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