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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檐裁杏梁(古劍3余夢之同人)

作者:湛澄│2020-03-17 00:00:37│贊助:6│人氣:88
 
對於《古劍奇譚3》余夢之跟越三郎的支線,我久久不能忘懷,
尤其是她那句:「總不能做了壞事沒人看見,遭了報應又求人憐憫。」
我相信那份骨氣不是裝出來的。
BE 裡她之所以入魔,其實不是在怨人,而是在怨命,
也並非希望別人同情她作此選擇
而是期望別人對她的境遇(需要作出抉擇)懷有同理心
就連北洛,當想起她為父母而擔憂到夢見他們屍首時,
也想起自己的師父師娘而不禁沉默了,不忍再深責下去。
臨死還掙扎著到郊外靜靜等死,是「無人的風景」,絕對的孤寂......
 
翻遍余夢之跟越三郎 HE 跟 BE 的同人小說,
唯獨以下這篇寫在 Lofter 的最得我心。 
既充分發揮原作元素(見思族),【情理之內】,
又加入自己創建的新意構思,【意料之外】,
實在是上乘佳作,值得佩服。
 
來自蘇州的作者山鬼提燈,
不僅給余夢之寫下圓滿的前世、補充親情孝心的說服力,
更賦予她今生一副跟前世迥異的心性,有骨氣,有行動力,
有點像雲無月那種自強不息的現代女性風範,我喜歡--
前世是她對不起越三郎,
今生是越三郎配不上她,
這兩人真的是有緣無份,不如不見。
而且加插了遊戲裡沒提到、單純自己想要表達的主題(如男尊女卑,我用粗體標示),
就連諸多原創角色,也刻劃得有血有肉,
甚至我才剛看完第二章,就為那兩位新角色的情愫而想哭了 [喂XD"]。
 
我甚至喜歡到為這篇同人小說寫了歌詞,
取的旋律是東方Project那首《暗夜航路》,
颯爽而不斷前進,很適合重生後的余夢之女俠
 
 
【餘夢志】
 
 
幽谷裡灰霧襲來掩蓋晴日
魔針繡將這片心綑鎖網線間
今生眾悲歡景致昏暗蒙昧
像夢迴 罪孽無盡倒映霜冷灣
 
浩劍斬我繭 意識再返
附身於錦鯉上 紅霧缸內遮蔽心窗
亦強忍痛楚 破缸縱身 淚眼漸變清晰
未意料又見他
 
甜夢 情話 似飛羽 若風輕
唯盡孝一念 充滿胸廓中
含淚 凝視 病榻上 寸草心
難望報得三春豔陽
 
前事 情分 已消散血光中
曾負了他義 哀我泣語聲
遺恨 無限 誓約滅 愛意空
唯願素影 他可淡忘
 
 
一朝遠觀竟得見當晚魘魔
漆黑眼波埋藏未知陰險算計太狠
雙親抱急病之際失措垂淚
贈夢魂邪靈為刃撕毀夫婦恩
 
歷劫闖雷陣 塑得女身
皓衣風采凜冽 回望天鹿大城傲立
逾百載退隱 苦修向真 白晝夜晚不分
誓雪恨殺妖牲
 
報恩 意真 赤珠難及君心
無奈我雙目 早駐金燕身
來日 何夕 願再共賦新詩
弦月照紙 歡飲莫停
  
對酒 放歌 碰杯醉看他影
難御我思念 憶昨金燕姿
明月 無極 慧劍落 冷風清
沉入半空 煙水盡忘
 
決心 隻身 投入磨鍊當中
求踏遍魔域 冰雪浣劍鋒
縱使 葬身 亦已遂我初衷
憑銳氣斬荊棘萬重
 
斂心 潔身 辭別朋伴笑面
如鶴翅初展 揮舞英颯姿
銀白 無極 慧劍落 冷風清
沉入半空 煙水兩忘
無憾寸心 煙水兩忘
何日再見 江海兩忘
 

 
傍檐,裁杏梁 (文杏木, 一種名貴木材),俱燕也。
「常傍畫檐飛,忽委空梁去。」
 
 
在陽平,連小孩子都知道,這裡的燕子是與其它地方不同的。夏初,有燕子拂水帶風,飛舞於葛藤紫花之間,年輕的繡娘站在雨中,怔怔地看了許久。
 
恍惚惚,暑盡秋來,葛葉凋盡。繡娘拿著柴刀,將木架上旁逸斜出的藤條盡數砍去,一個年輕男子在一旁收拾砍下來的葛條。修剪得差不多後,繡娘回頭,只見那男子握著手裡的葛條發呆,斷裂的葛條中,一條白白胖胖的蟲子正蜷在木心不動。
 
「怎麼了?」繡娘問道。
 
男子將葛條紮成一捆,平靜道:「無事。」
 
繡娘卻是一臉乍喜,蹲下身將成捆的葛條拆開,對男子道:「三郎,幫我取個竹篩來罷。」男子依言而去,繡娘則用柴刀將葛條一根一根劈開。當男子拿著竹篩再次回來時,繡娘已經從劈開的葛條裡抓到四五條蟲子。見男子歸來,便笑盈盈起身,把一捧白胖子都放進了竹篩裡。
 
「這是做什麼?」男子困惑道,眼底在秋日裡泛著碎金般的光彩。
 
「吃啊!」繡娘答道。
 
「你們也?」男子透亮的瞳仁似乎大了許多,不經意問出口,又覺不妥,頓了頓,才道:「這個能入口嗎?」
 
「當然。」繡娘抿嘴一笑,一邊在藤條裡翻找一邊解釋:「小時候在鄉下,村裡的小孩都喜歡捉這個打牙祭。爹也給我抓過,用竹籤穿起來,放在火上烤,很香的。」
 
青年男子也蹲下身,幫著劈葛條。竹篩裡的白胖子越攢越多,繡娘鼻尖的薄汗和鬢角的碎髮,似乎都被秋日的暖陽勾上了金邊。
 
「不過,三郎可能沒吃過這些鄉下的東西……不要勉強。」繡娘又道。
 
「不……」男子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我也很想試試的。」
 
霜降雪落,冬去春來。
 
一個輕吻落在繡娘的髮間。她仰起頭,看見她的未婚夫婿眉間亮起了一枚金印,對她笑道:「且等我歸來,歸來就成親。」
 
巨大的焦憂湧上繡娘的心頭,卡在她的喉間,讓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一眨不眨地看著男子。
 
光影倏忽,流光變幻。
 
繡娘垂下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身著嫁衣,坐在床邊,屋內紅燭高燒。她的三郎向她走來,為她卸去了珠飾鳳冠,然後打水洗漱淨面。最終,紅鸞帳下,三郎扯過被子蓋著兩人,溫和地說道:「娘子,你大病初癒,我們就不行周公之禮了。今天你累壞了,早些睡吧。」繡娘看見男子說這話時兩頰紅透,不知是醉酒亦或是燭光。
 
結夙世鸞交鳳友,盡今生燕侶鶯儔。
 
燭火被吹滅,黑暗中,繡娘握著樹枝,顫抖著坐了起來,淚水滾滾而下。
 
「怎麼了?」男子也欲起身,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胸膛。
 
「三郎……你且等等我……我會來陪你的,等我安置好雙親……」黑暗中,男子聽見自己的新婚妻子這樣說道。然而,他的注意力都被那隻柔軟而冰涼的手給纏住了,明明那麼涼,卻燒得他身似火炭,心如硫磺。他連呼吸都熱了起來,努力抓住自己的神思回道:「沒關係……你未必要隨我去烏衣國,我們在哪裡生活都是一樣的……只要你喜歡。」
 
父母之恩,云何可報,慈如河海,孝若涓塵。
 
更多的淚水滾下,繡娘搖了搖頭,埋進了男子的懷裡。
 
男子只覺得自己腦中的弦斷了,轟然作響。下一刻,一股劇痛刺入心頭,驅走了他所有的遐思。
 
很多年後,越三郎即便養好了傷,可他心口的刀疤卻始終難以平復。那一刀太深,差點要了他的命。
 
在烏衣國養傷的三年裡,他想通了前因後果。原來都是假的,那繡娘從未對他有情,所有情深的模樣,只是她為了取他心頭血而一針一線織成的網羅。她是他渴求白首的眷侶;而他於她,不過是殺之可得的藥材。
 
胸膛痛了三年,但那也沒關係,正如烏衣國的大長老所言,他們烏金燕還會活很久,遠比人族的壽數要久,總有一天,過去的種種都會平復。而他只需要將之視作一個教訓便好了。烏金燕四十載成年,修煉途中,哪隻燕子不曾歷劫呢?只要不死,便能活下去。
 
終有一天,不管是屋後無垠的湖水,還是房前蔥鬱的葛藤,那個影子或許還會明滅其間,卻再也勾不起他任何感受了。
 
終有那麼一天。
 
 
 
 

傍簷裁杏梁(02) 山鬼提燈

天是紫紅繚繞的天,山是不生草木的山。茫茫大霧聚在山谷之中,偶有珠玉光芒從霧氣裡透出來,又轉瞬即逝,宛如流螢。
 
在霧氣的深處,有三棵與四周環境格格不入的樹。玗琪樹上結滿了赤玉,佩之可禦火,使人不焚;沙棠樹開黃花結紫實,味似李而無核,可禦水,食之使人不溺;瓊枝樹的枝幹都是黑色堅石,可以結出琳瑯,鳳凰以之為食。這三株樹在天界或許尋常,然而生在此處卻是怪異極了。流溢的清氣隔絕了濁氣,在三樹中央形成了一處與外面不同的小天地。
 
玉葉瓊枝間,立著一座冰棺,裡面沉睡的人低眉闔目,皎皎如月,像是只到水窮天杪處方可得見的雲端人。冰棺立在一池清潭上,潭中有一紅一白的兩尾魚。那魚狀如鯉,在人間傳說裡還生著鳥尾、六足。不過,其實那魚的腹底只是普通的六鰭,倒是尾鰭比身子還長,輕紗薄幔,徜徉在水中光華流轉如鳳尾。這種魚稱為鮐鮯(唸作台閣),亦不是凡物。
 
冰棺的正前方,沙棠的樹梢上,是一團散不開的白霧。霧氣絲絲縷縷,將一個魂魄繡在其中。那魂魄身陷禁錮裡,重複著生前的悲喜,日復一日,終成了一個有趣的擺件,被放在沙棠上討人歡喜。
 
隱在白霧中的寶物非同一般,但卻沒有什麼魔物敢覬覦,只因這片白霧的主人是一隻龐大的異種魔。異種魔的實力僅次於天魔,卻不具備天魔的智慧,更不能化形。白霧中的異種魔長年隱匿身形,僅在領地被犯時,才會伸出一條觸手,將來犯之敵擊退。
 
山谷出現異變的那一天,白霧比往日都要濃郁。一條滴著血的觸手伸進玉林,又被清氣所炙,傷上添傷。那觸手抖了抖,似乎忍著極大的痛苦,堅持爬上冰棺,摩挲了片刻,便如電一般縮回了霧裡。下一刻,清氣激盪如潮,一道白光自冰棺中破出,大霧湧動,凌厲的劍氣從天而下,一下子擊中那隻隱匿的異種魔。異種魔慘叫出聲,巨大的身軀掙扎著逃出山谷,九條觸手遮天蔽日,異常可怖。
 
水窮天杪處的雲端人破棺而出,容貌之盛,令滿月無光。異種魔的嘶吼震動大地,帶著洶湧的怒氣衝向了那人,與之纏鬥在一起。山崩雷隱隱,地裂雪微微,腥風掃沙棠,琳瑯墜滿地。異種魔漸落下風,便一口氣吸乾了方圓幾里內下等魔的力量,呼嘯著向雲端人殺去。
 
良久,雪花悠悠落下,雲端人提著一柄羽狀長劍,緩緩走在廢墟中。儘管那人衣衫染血,面容上也沾了灰塵,卻無損半分風儀。若是人間太華山的赤霞老祖在此,當認得出來那長劍名為片羽,劍主喚作吉光,傳說中早已飛升,卻不知何故不登天門,不受神位,行走在紅塵的散人。
 
谷中冰棺支離破碎,三株靈樹寸寸斷裂,與亂石混在一起,埋住了大半個水潭。紅色的鮐鮯早已在廢墟中氣絕而亡,白色的鮐鮯擱淺在一處淺窪裡,身上滿是劍氣和魔氣形成的傷,餘溫尚在,似乎才剛殞命不久。而那個被繡在霧中的魂魄,此刻也脫離了禁錮,徘徊在碎瓊枝上。
吉光嘆了口氣。
 
困在冰棺中的時候,他已看了無數遍這魂魄生前的悲歡,像皮影戲一般。尋常人死後七魄消散,三魂一縷歸天一縷入地,最後一縷命魂輪迴往世。而這個被擄來的魂魄,居然三魂七魄俱全。異種魔大概也察覺自己弄到了一個少見的玩意兒,遂做成繡品,納入寶庫,聊以打發漫長的歲月。這算是這異種魔造的孽,而牠盤踞此處多年,造的殺孽遠不止這一樁。
 
吉光凝神思索了片刻,蹲下身,施個術法收斂了白鮐鮯身上的傷口,又牽引著那團魂魄進了魚身。鮐鮯在渾濁的水窪裡猛地甩個尾巴,遽然轉醒,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詞句,只有一聲啞啞的「鮐鮯」。這種水族的叫聲,正是牠名字的來源。
 
「余夢之,醒來罷。」
 
雲端人柔和的六個字,宛如天雷,一下子劈開了那團魂魄的混沌,令對方的靈臺歸於清明。她終於想起自己叫余夢之,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陽平郊外被那個騎著異獸、似乎無法視物的男子帶走的時候。之後入魔,身死,魂魄遭西陵的通道吸入魔域,又被異種魔所獲,卻是全然記不得了。
 
她睜大雙眼,仰視著仙人,無盡的困惑茫然說不出口,嘴裡一張一合,快要窒息而亡了,便把腦袋埋進水窪中。然而,水太淺,又渾濁,她腦子發黑。這時候,一個水泡將她包裹起來。余夢之緩了過來,大口喘氣。
 
水泡飄到吉光手中,他看著鮐鮯,悲憫道:「我師父說過,世上得道的大抵有三種人。第一種,一眼便知千年前,萬年後,這種人可得道。第二種,雖不知前世今生,然遇事不慌,轉念便知緣由,處事完滿,這種人亦可得道。最後一種,沒有前兩種人的神通,做事但憑本心,做錯也不悔不恨,最終也可得道。你明白嗎?」
 
鮐鮯在水泡中搖了搖腦袋。
 
「第一種,知因果,第二種,敬因果,第三種,不昧因果。」吉光又道。水中的白魚仍然懵懂,散仙亦不多解釋,接著叮囑道:「你命不該絕,雖得了肉身,然形神相融也是不易。況魔域艱險,我再予你三百年修為罷。」一股甘霖無聲沒入魚腹,鮐鮯圓圓的眼睛睜得極大,發出的叫聲一陣比一陣急。可仙人似乎沒有看懂她的示警,只是一揮衣袖,將水泡化作一道流光,往遠處投去。
 
然後,轉過身,看著不知道在背後潛伏了多久的異種魔,輕喚:「霧隱。」
異種魔發出了巨大的嘶鳴。
 
片羽釘入異種魔的身體,嘶鳴慢慢變成了嗚咽。吉光有些不忍,轉過目光看向遠處說道:「你殺孽過重,我既脫困而出,便不能再容你這般了。」
 
五百年前,吉光歷劫,受天雷重創,墮入魔域,是這隻異種魔救了他。兩百年前,吉光傷癒,辭別異種魔後欲離開魔域,卻在天鹿城外光明野被襲,然後被拖回了牠藏身的山谷,困入冰棺。
 
異種魔霧隱的收集並不僅限於此,生靈死物,仙葩奇石,只要夠特別,都被牠拖回山谷。
 
白霧散盡,霧隱龐大的身軀也隨之崩潰。牠的意識尚處在混沌中,模模糊糊的心思自己不明白,旁人更不明白。只是那個好看的人要離開,牠阻止不了,急得無法,只好打傷拖回來。牠也知道那人受不了這裡的環境,便又九死一生地拖了他可能喜歡的靈樹回來。
 
此後,為了對方能高興些,牠又拖了更多的東西回來。
 
軀體的痛和心裡的痛都難以忍受,意識歸虛之前,霧隱模模糊糊地揣測,是不是自己長得太醜了。
 
牠從前不知美醜,自從遇見了那人,才曉得原來自己面目可憎。
 
 
 
 

傍簷裁杏梁(03)

包裹著白鮐鮯的水泡沿東飛行數里後,嘭的一聲破開,藏魂魚身的繡娘落入一彎淺溪裡。余夢之與越三郎相處了許久,因此對妖族的事情並非一無所知。眼下地景,必然已非人界,她雖迷茫,卻也不至於方寸盡失。
 
在水中靜遊了幾日,余夢之終於將前後發生的事情理順。顯然,她是死過一回了,卻不知為何未能輪迴,反而保留了前世的記憶,得那位僅有一面之緣的仙長相助,託付魚身。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託身的魚兒是何族類,更不曉得那位仙長眼下是否無恙。只知道三年前的七月廿一,她在紙上所寫,怕是應驗了。
 
那時越三郎出遠門,將近五個月未歸。她求醫無果,心焦難寐,世無可語。七月,房前的葛藤繁茂一如既往,屋後的湖光搖曳。她在窗下枯坐許久,最終寫下一句:「兩情不可俱得,願棄首此生,黃泉不必相見。」
 
如今此處既非人界,今時今朝,她也不再為人,在黃泉是不會再見面了。想到此處,余夢之的心緒平靜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對著來時的方向,發了三個願。一願那位仙長能逢凶化吉,二願這副肉身的原魂能平安往世,三願烏衣國的越三郎,能忘卻前塵過往,萬歲無憂。
 
因擔心那位仙長,余夢之在淺溪裡呆了很久,希望能等到他平安的消息。淺溪裡的水族都是些與人界不同的小魚蝦,余夢之的體型在這裡算得上是龐然大物了。餓的時候,她會在水裡找些別的魚蝦都在吃的水草果腹,味道竟也不錯。後來,她在溪邊發現了一些小花,蕊心的花蜜吸引了她,讓她忍不住蹦出水面嚼下花朵,再忍著窒息蹦躂回河裡。雖然頗為艱難,但與花蜜的甜香一比,也算不上什麼了。如此嚼了半個月的花,余夢之方才驚覺,自己的食性已經與尚為人身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月虧月圓六次後,余夢之還是沒有等到任何與那位仙長有關的消息。那人給她的三百年修為,也如泥牛入海,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蹤跡。俗語說樹挪死,人挪活,當然魚挪也活,她便想著離開這處淺溪,去別的地方,尋找修行的法門,等到有朝一日能上岸了,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
 
打定主意後,余夢之便搖著長尾巴順流而下,十來日後抵達了下游的一處大澤。一路上她看到了許多前所未見的生靈,有的與人界相似,有的全然不同。當然,以她的體型而言,在新的環境裡自然不是稱王稱霸的大魚,故而免不了戰戰兢兢,時刻警惕那些食肉的族群。
 
大澤上方的天空不是以前谷中的詭異紫紅色,而是澄澈的蒼藍。要是天氣好,她就藏在離湖岸不遠的水草裡看天。天上流雲變幻,時時令她想起前生在陽平做刺繡養家的那幾年。
 
余夢之的家鄉在離陽平不遠的鄉下,她對那家鄉卻讓生不出懷念之情。她是她雙親唯一的孩子,因為是個女孩,所以與母親一道,吃夠了祖母那裡的苛待。她的父親自然是愛她,但又如何能違逆自己的母親呢。
 
五歲那年,祖母要給她纏足。那個時候她還小,卻已經見慣了村子裡那些小腳的姑娘媳婦跪在田裡幹活的情景。若是碰上些酗酒打老婆孩子的,更是連跑都跑不動,只能哭天搶地,生生硬扛下來。每當那個時候她便想,一定不能纏足,一定不能。但這個事情,又怎會是她能決定的呢。
 
余夢之只好哭,把所有的希望寄在自己父親身上。纏足的時候哭,下地走路的時候哭,只要父親在,她就哭得格外用力。終於有一次,趁著祖母不在,余夢之一瘸一拐地走到父親跟前,把層層被血水浸得發黑的裹腳布拆下來,露出潰爛發膿的雙足,嚎啕大哭。父親終於紅了眼睛,也不知下了多大的決心,去祖母那裡跪了三天,終於令她免了纏足。只是日子越發不好過了,用祖母的話說,她是賠錢的,她母親是生不出崽的。
 
之後祖母逼著父親休妻,又張羅著納妾,更為了彩禮錢要把她許配給一個四十多的老男人,不一而足。十歲那年,她目睹了同村只剩寡母幼女的絕戶之家,被一群男人破門奸污的場面,之後寡母幼女被賣,再無音訊。奸污,她是沒看見,但有些人為了發這絕戶財,是無所不用其極。
 
此後,父親當即決定去陽平的書院當啟蒙先生,之後將家人陸續接到了城裡。母親沉默少語,但教給她一手穿針引線的本事。父親被許多人戳脊梁骨,卻頂住壓力,既未休妻,也未賣女,給她們母女撐起了一片天。
 
再後來,她長大了,能走能跳,還有一門手藝,既養活了自己,也養活了家人。在陽平做繡娘的那些年,是她終身最快樂的日子。
 
水波蕩漾,余夢之從痴望中驚醒,才發現周圍的水族驚慌失措,四下奔散,不遠處,一大群模樣駭人的怪物正在水中屠戮。她在這片異界中已生活了半年,所以一下子認出那群怪物是常見於水域的下等魔,伏流。
 
余夢之趕緊從水草裡遊出來,往相反的方向逃去。急急遊了片刻,迎面又是一大群伏流,她進退不得,在原地甩著尾巴,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時,身旁不遠處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喊道:「那個鯉魚,來我這裡!」余夢之循聲而去,卻見一大片綠茸茸的藻類,也不知是誰在講話。原地轉了幾圈,腹底的綠藻突然張開一條三尺有餘的巨口,將她吞了進去。
 
黑暗中,那個細細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說:「別怕,別怕。」余夢之抖了抖尾巴,於是尾巴上被刻意抑制的流光又泛了起來,照亮了一方小天地。一團軟乎乎的白泥趴在一旁,周圍還有幾隻瑟瑟發抖的凝珊蝦。
 
原來是一隻硨磲。硨磲的本體嬌嫩柔弱,全靠堅硬的外殼保護,絕不輕易開合。與其說是被「吞」進了腹裡,倒不如說是硨磲邀她進來避難的。
 
「多謝救命之恩!」余夢之感激地對白泥說道。
 
「小事,小事。」白泥的聲音依舊細細的:「這些伏流真是討厭極了,再來幾次,這裡怕是都要空了!」
 
許久之後,外面安靜了下來。硨磲張開一條細細的縫,余夢之往外觀察了一圈,鬆了口氣,說道:「沒事了。」幾隻凝珊蝦歡天喜地竄了出去。
 
硨磲將縫隙開得更大了一些,說道:「快出去吧,你們弄得我癢癢的,快受不了啦!」余夢之聞言,趕緊遊了出去,然後再次鄭重道謝。硨磲緩緩合上了自己的外殼,一邊合一邊叮囑:「再遇險,來這裡找我就是。」
 
「嗯,多謝……」余夢之用腦袋輕輕地蹭了蹭硨磲的外殼。
 
辭別硨磲之後,她找了些吃的,然後游進水草打算小睡。可惜還沒等她合上眼睛,幾根紅色的細線如電一般射入水中,將她牢牢地綁了起來,一個聲音從水面傳來:「竟是尾鮐鮯,這下發財了!」
 
之後,余夢之便失去了意識。等黑暗從她的視野中褪盡,她發現自己被關在一樽琉璃缸裡。琉璃缸被放在一間屋子的角落,屋子的中央,是一個火焰做的法陣,她記憶裡那個熟悉的人,被困在法陣中央,動彈不得。
 
「三郎?!」余夢之驚呼失聲。
 
 
 
 

傍簷裁杏梁(04)

余夢之以為輪迴之中,她和越三郎不會再見。畢竟人妖殊途,烏金燕的歲月悠長,總有一日,越三郎胸羅星斗,再不會迷失在十丈紅塵裡。
 
卻萬萬沒想到,眼下竟會在此相逢,她被困琉璃缸中,他被囚火焰陣裡。青年男子平伏在地上,身上的金羽烏衣還帶著血漬。余夢之撞向琉璃缸,一聲聲喚著那個名字,可那人似乎傷得太重,只知昏睡,毫無回應。
 
不知道過了多久後,小窗外的天光暗了下來,法陣中的人微微動了一下。余夢之一震,急切地叫聲三郎。那人掙扎著想爬起來,法陣的火焰隨著他的動作突然暴漲,靈蛇一般纏上他的四肢,隨即收緊,炙烤著皮肉。余夢之潛在水裡,是聞不到外面的味道的,可她還有眼睛,所以能看見對方瞬間變得焦黑的手腕。只那麼一眼,她的雙目便一下子紅了起來。
 
男子最終放棄了掙扎,倒回地面,胸口一起一伏,吐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三郎……」余夢之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你先別動……莫添新傷……
 
男子微微側過頭,循聲看向屋子的角落。那裡原本很暗,然琉璃缸中那條鯉魚的尾巴,此刻卻有灼人的熒光從血水裡洩出來,照亮了附近。在男子看來,那確實是一條漂亮的魚,如果頭部的鱗片沒有剝落的話。
 
「你是誰?何故喚我三郎?」男子開口問道。
 
余夢之聞言一窒,沉默片刻,道:「我不過是個無名之輩,不值一提……

「哦?」男子深深地看了余夢之一會兒,隨後收回視線,看向高處的房梁:「可我覺得似曾相識。」
 
聽了那話,余夢之整顆心都收緊了,磕磕絆絆道:「公……公子的錯覺吧,我只是碰巧聽到了公子昏迷時的囈語,才曉得公子的名諱……
 
「是麼……」男子闔上了雙眼:「那確實是在下的表字。」
 
……不知公子為何被困在此處?身上的傷可會危及性命?」
 
「你不明白這裡是什麼地方?」男子反問。
 
余夢之搖了搖頭。
 
「此處是辛商城。」男子有些疲倦,但還是耐心地解釋了起來。
 
辛商城,魔域聲名遠播的繁華之地,曾為始祖魔辛商庇護,時至今日,辛商的氣息仍在城中徘徊不散,震懾所有踏入城中的族群。城內嚴格禁武,故而雖妖魔雜糅,治安卻還不錯,大小商舖兜售著自家網羅的寶貝。
 
「我們這些待沽的活物,若是死掉就得不償失了,故而你不必擔心我的傷。」說完這句話後,男子沒有再開口,似乎又昏睡過去了。
 
得知對方的性命無礙,余夢之暫時鬆了口氣。小窗外的天光收盡,精神放鬆後,鮐鮯的尾巴也不再發光。黑暗中,萬物寂然。直到此時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地覺得頭殼痛,琉璃缸中的水也過於渾濁,令人憋悶。
 
第二日清晨,快翻了肚皮的余夢之在琉璃缸中氣息奄奄。屋子外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房門打開,一隻百盻提著一桶清水滑了進來。百盻是一種上肢生了很多眼睛的下等魔,沒有靈識,通常給更厲害的魔為僕。
 
百盻滑進屋子後便忙著給余夢之換水。與此同時,一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跨進屋子,避開了火焰陣,把包括余夢之在內的各類奇珍都清點了一遍。發現余夢之在掉鱗片後,中年男人頗為心疼,抱怨道:「怎麼才一晚上就半死不活了?得趕緊找著買家才行,可不能砸我手裡……
 
中年男人往魚缸裡丟了一把水草,又伸出枯手戳了戳魚背。余夢之認出那個就是在大澤裡捕捉自己的聲音,禁不住頭皮發麻,渾身一抖。那人見這鮐鮯還能動,倒是略微滿意了一些。
 
之後,中年男人抽出布帛蒙住雙眼,轉身蹲在法陣面前,像檢查牲口一般,一隻手扯起男子的頭髮,另一隻手捏開他的下頜,讓旁邊的百盻給他報告牙口的成色。為火所縛的男子雙目緊閉,眉間的金印黯淡無光。
 
余夢之身隔琉璃,看著那個中年男人依次摸過越三郎的脖頸、腰肢、膝蓋、腳踝,心幾乎都被咬出了一個血洞。
 
檢查完畢,中年男人看似滿意,吩咐百盻給法陣裡的奇貨餵了點水,便踱步離開了。
 
房門被重新鎖上,百盻窸窸窣窣的聲音也逐漸遠去。待一切重歸平靜,余夢之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欲言又止。許久之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道:「也不曉得我身上哪裡值錢……他們買我做什麼呢,燉湯麼?」
 
「燉湯也不是不可以……」法陣中的男子睜開眼睛,看向余夢之:「我多年未見鮐鮯了。鮐鮯至陰至寒,食之可漲六百年修為,還可闢火禦水。」
 
「呃……」余夢之開始發抖。
 
男子輕笑,才又補充道:「當然,如今辛商城裡的大魔們,更喜歡把鮐鮯之類的妖族買回去裝點門面,以示自身強大到不屑於這區區六百年的修為。更何況……鮐鮯化形後極美,直接燉掉,未免暴殄天物。」
 
躺在法陣中的越三郎,說這話時神情閒適得就像是某個秋日的午後,全然沒有受困的焦灼,亦不見傷患帶來的痛苦。余夢之將眼前的人和回憶裡的人重疊起來,怔怔開口:「你說鮐鮯闢火,是真的麼?」
 
「自然……」男子看著余夢之,意味深長:「六丁三昧,無所不闢。」
 
算來生死難防,忽生或滅,恰似電爭光。余夢之閉上眼睛,腦中種種前塵,如夏日焰火,乍然盛放,又轉瞬消逝,最終交織成一片波瀾壯闊的景色。她往後退了退,再次睜眼,決絕地朝著前方的琉璃壁撞去。
 
一次,兩次,三次……沉悶的撞擊聲迴盪在水間,更多的鱗片混著殷紅的血,染紅了一缸淨水。青年男子靜靜地看著那尾白鮐鮯,未發一言。
 
不久之後,細細的裂紋如蛛網一般爬滿了琉璃壁。余夢之雙眼發黑,用盡力氣再次對著前方撞去,魚缸乍然崩裂,一缸紅色的血水流了滿地。白鮐鮯被水沖到地上,兩腮一張一合。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擺尾,一個彈跳,終於把自己送進了火焰陣,正好落在青年男子面前。
 
鮐鮯闢火是真的,火焰只能在她周圍盤旋。余夢之的視野漸黑,她掙扎著,吐出了最後一句:「三郎……對不起……你把我吃掉,逃出去罷……
 
「好……」男子俯身,親吻鮐鮯染血的額頭,輕輕答道。
 
 
 
 

傍簷裁杏梁(05)

男子吻上鮐鮯撞得血肉模糊的額頭,喉頭滾動,將一口腥氣嚥下。捆住他四肢的火焰迅速褪下,縮回了地面用硃砂畫就的法陣裡。男子將鮐鮯捧入懷中,掙扎著站了起來,一身狼狽,卻綻露丰采。
 
屋外,覺察到寶庫動靜的百盻匆匆開門,還沒來得及細察,一道冷冽的白光便刮過牠的面門,衝向了身後的院子。百盻急忙示警,後一步趕來的中年男人飛身擋住了白光的去路,隨即顯出了原形。
 
那是一隻通體血紅的大魔,脖子、腋下和雙尾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那團白光。
 
白光止住去勢,現出身形,冷嘲道:「呵,我當是什麼,原來是隻瞬魍!」
 
瞬魍嘶吼一聲,將前肢上的雙翼張開,兩條分叉的尾巴亦高高揚起,將青年男子的去路封死。在瞬魍的寶庫裡,最稀奇的便是這隻見思族的成獸,困住成獸的法陣,也是辛商城歷來對付見思族用的六丁文火,既不傷性命,又長燃不滅。這隻瞬魍從未聽說過有見思族能掙脫六丁文火,可眼前的成獸分明逃出了法陣的箝制,令他又急又氣。眼下,他既不能盯著對方看太久,也不敢貿然動武,只好笑嘻嘻地勸道:「白苧,你的買家我都談好了,那可是來自碑淵海的大天魔。你跟著她,吃不了虧的!」
 
「我若不願意呢?」白苧一步一步地後退,拉開與瞬魍的距離:「六丁文火已奈何不得我,你待如何?」
 
「你別不識好歹!」瞬魍鼓動起雙翅:「老子是顧念你的性命才用那個法陣的!你要是活膩了,我也不介意做不成這樁生意!」
 
紫色的陰雲不知從何處飄來,籠罩在瞬魍的正上方。絲絲縷縷的細雨從雲中落下,在磚牆上蝕出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瞬魍,你可想好了,要跟我在辛商城動手?」白苧嗤笑,轉瞬再度化作白光,朝東南方疾馳而去。瞬魍氣急敗壞,用雙翅鼓起一陣旋風,攜裹著紫色的雲雨追去。就在鋼針一般的雨水要扎進白苧後背時,辛商城高空的大陣突然亮起電光,悍然降下萬鈞雷霆,直朝著瞬魍砸了下來。
 
瞬魍大駭,再也顧不得白苧,連滾帶爬地抽身避禍。誰料還是遲了一步,頃刻間被辛商大陣毀去了一翅。他痛極慘叫,慌亂中回頭,才發現自己的寶庫已經被轟成了廢墟,而那隻見思族的成獸,亦早已不知所踪了。
 
辛商城東南,有一處白石砌成的矮屋和小院,院中的一株巨木,葉如蓮花,身似桂樹,將整個院子密不透風地遮了起來。人間傳說曾記載燕昭王種下過一棵異樹,其花春碧夏紅,秋白冬紫,色隨四時而變,故號長春。長春樹上,一條生了冠的玄蛇在花枝間若隱若現。
 
白苧踉踉蹌蹌地翻過院牆,將懷中的鮐鮯放到了淺池裡。樹上的玄蛇滑下枝幹,化作了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壯年男子。男子打量著癱坐在淺池邊的不速之客,試探著開口道:「阿姐?是你嗎?」
 
「不是!」白苧嘔出一口黑血,面白如紙:「玄趾,你先救那尾鮐鮯!」
 
「白苧?」被叫做玄趾的壯年男子終於認出了來客,聞言走到水池邊,檢查那條白鯉魚的傷勢。魚掉了很多鱗片,頭部傷得很重,且離水太久,都快摸不到心跳了。玄趾將澎湃的靈力灌入水池,護住鯉魚的心脈,然後進屋翻出用長春花熬製的膏藥,輕輕塗在鯉魚的傷口上。
 
治理完鯉魚,玄趾終於騰出手來查看白苧的情況。白苧盤膝坐在樹下,嘴唇發青,大汗淋漓。
 
「你這是招惹什麼了?」玄趾皺眉。
 
「瞬魍,後背……」白苧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玄趾一驚,扯下那人的上衣,只見原本勻淨細膩的後背一片烏青,兩個血洞還在冒黑血。玄趾二話不說,在白苧身後坐下,扶著他肩,定了定心神,便低頭含住傷口。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湖水岸,春柳錯錯。余夢之躲在岩下,望著雨幕,一時不知身在何處。有人握住她的手,她轉頭,看見越三郎正含笑對她說:「那些嘰嘰喳喳的鷓鴣都去避雨了,此處沒有旁人了。」言罷,他在她手心寫上「加餐食」三字,她嫣然一笑,回道:「長相憶」。那首有她名字的古詩,他倆早已熟知。
 
他也笑了,輕輕地吻上她的額頭。
 
古辭《飲馬長城窟行》( 無名氏
    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
    夢見在我傍,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長跪讀素書,書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
(河畔的草又返青,綿綿無盡地思念遠行的丈夫。相隔遙遠,思念又有何用,只能在夢中相見。夢見丈夫在身旁,醒來才知仍在遠方。在遠方飄泊不定,輾轉不得相見。桑樹枯,天吹涼風,連海水也知寒意。別人各自相聚相愛,誰又來問候我呢?有客人從遠方帶來鯉魚狀木盒,內有丈夫的素帛書信,叫僮僕打開盒子取出,恭敬地拜讀,信中究竟寫什麼?首先囑咐添飯保暖,然後傾訴無窮思念。)
 
那個吻如火炭,燙得余夢之連連後退,可她的影子卻留在了原地,羞澀閉眼。於是她想起來,這是三年半前的二月廿七,她與越三郎相約遊湖。
 
余夢之甩了甩頭,轉身跑入雨中,腳下一空,跌進了陽平的湖裡。湖水溫軟,讓她四肢百骸都輕了起來。她閉眼平躺良久,再次睜眼,只見越三郎不知何時坐到了湖邊,望著水中的倒影,對她說道:「你終於醒了。」
 
余夢之一動不動,半天沒說話。
 
白苧又往池子裡扔了一把新鮮的花朵,用指尖攪了攪水波,再次開口:「你昏迷了大半個月,總得吃點東西吧?這花可是我跑了大老遠摘來的,你嘗下,看合不合口味。」
 
鮐鮯在水中游了好幾圈,終於浮上水面,銜住一朵小花嚼了嚼,悶悶開口道:「你到底是什麼人呢?為何變作越三郎的樣子?」
 
聽到那話,水畔花下的男子頗為意外地挑起了眉。
 
「首先,我不是人。」白苧撐著自己的下頜:「其次,是你將我認錯了。」
 
「最後……」白苧嘆了口氣:「我確實將錯就錯,利用了你脫身。」
 
一朵白色的長春花落下,驚起一圈漣漪。白苧在池邊坐正,認真道:「我是見思族的白苧,累你差點丟了性命,是我的錯。」
 
見思族,是生活在魔域的一支妖族,精神力強大到可以動搖其他妖魔的心神,帶來種種幻象。只是這種力量卻無法為他們自身所控,大多數妖魔眼中的見思族都是他們心中深深懷戀的對象,很少有誰能看到這一族真正的模樣。且見思族雖精神強大,卻並不善戰,故常被捕捉販賣。
 
「畢竟,這世上總有諸多遺憾,若不得圓滿,買一個影子來聊以慰藉也是不錯的。」懷著對那尾鮐鮯的歉意,白苧將自己的來歷娓娓道來。
 
余夢之扯下花瓣入腹,偷瞥一眼對方跟越三郎一模一樣的容貌,盯著池底的卵石,也認認真真說道:「你說得對,是我自己認錯了。況且,你也把我捎出來了不是?咱們這是兩兩相幫,誰也不欠誰的。」
 
白苧聞言,輕笑出聲:「你好好養傷,想要什麼就告訴我。一個月後是拒神節,屆時辛商城會很熱鬧。你若是養好了,我就帶你去逛逛。」
 
……」余夢之擺了擺尾巴,猶豫片刻,赧然道:「我能要點花蜜麼……
 
「小事一樁。」白苧眉眼彎彎,一躍而起,對余夢之揮手:「稍等片刻!」
 
一個月來,余夢之把白苧丟進來的花花草草嘗了個遍,最後覺得還是長春花的味道好。每天早中晚,白苧定時把余夢之撈出來上藥,他說是免得留了疤,影響鮐鮯以後的容貌。玄趾大部分時間隱在長春樹的花葉裡,不是在睡覺,就是在聽樹下的兩隻小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拒神節那天,白苧尋了個中空的寶珠,注入靈力灌滿水,捏訣把余夢之縮成一節尾指的長度藏好,再用絡子把寶珠繫在腰間,搖著折扇出門。
 
大街小巷果然熱鬧,各種奇怪的妖魔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余夢之目不暇接,問題不絕。白苧掩笑,耐心給她介紹著所見各類妖魔的種族來歷,末了都會加一句:「絕不能在辛商城以外的地方碰著,不然非得打個你死我亡」。
 
於此,余夢之才對這個追求絕對力量的魔域有了更深的認識。
 
不知不覺,兩人就到了辛商城的主街。白苧雖然刻意以扇遮面,但仍擋不住一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投來,分明是在看他,卻又像是在看什麼其它的影子。白苧對此早已習慣,料那些妖魔也不敢在辛商城動手。
 
突然間,整條主街上大小妖魔都躁動起來,紛紛朝著一個方向望去。寶珠中的鮐鮯很是敏感,在強大的威壓下瑟瑟發抖,不安道:「怎麼了?我要喘不過氣了……」白苧低下頭,安撫道:「應該是一隻天魔在靠近。」
 
很快,主街的各類妖魔如潮水般自動分開,不少修為淺的族群扛不住天魔的靈壓,蜷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
 
「天魔很少見,僅次於始祖魔,平常多盤踞在碑淵海,不常現身此處。」白苧望向街東頭,又道:「機會難得,若還受得住,我們悄悄看上一眼?」
 
「嗯。」余夢之點頭,雖然難受,但她確實很好奇。還好在這座城裡,看一眼天魔也不會少塊肉,若是換了個場合,怕是要灰飛煙滅了。
 
不久之後,一群飛羽魔率先飛過天空。隨後,主街的東邊緩緩走來一隻獍獸,獍獸上坐著的應該是個女子。只見那女子全身的膚色都是水藍的,靛青的長髮一直垂到腳踝,一雙寶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到瞳仁,卻有破碎的星辰閃爍其中。女子的身旁與身後跟了不少僕從,都是大魔或真魔。
 
白苧也不敢打量那隻天魔太久,差不多了便低下頭對余夢之介紹道:「那便是碑淵海的大天魔,青災陰。」
 
余夢之盯著大天魔的方向,目光卻落在旁邊的一個僕從身上,一字一頓:「青災陰……左手邊的那個,是什麼?」
 
白苧复抬頭望去,只見天魔左邊跟著一個藍底白衫的青年男子,眉目細長,一臉陰鷙。白苧閉上眼睛,感受了一會兒,篤定道:「那應該是一隻魘魅,更多的就不清楚了,你若是感興趣,我可以去打聽下。」
 
「那……那就勞煩你了……」余夢之恍然開口。
 
 
 
 

傍簷裁杏梁(06)

白苧因著自己天生的能力,與人套近乎這種事情簡直是手到擒來,故而很快就打聽到,青災陰身邊的魘魅名叫夜長庚,是隻修為不淺的大妖,如今歸附在青災陰帳下,受其驅使庇護。
 
「魘魅也以精神力見長,比見思族要強大得多。他們可從心所欲,任意化形,以生靈的七情六欲為食,也可侵入生靈的意識,實乃妖中近魔者。」白苧低下頭,看著寶珠中的鮐鮯說道。
 
白鮐鮯懸停在水中,失魂落魄。白苧撫上寶珠,輕撫了片刻,轉身離去。
 
當天夜裡,長春樹上的花朵由白轉紫。白苧提了盞螢燈,照例到水池邊把鮐鮯撈出來上藥。余夢之靜靜趴在他的膝上,眼睛睜大,可心思卻不知道落到了哪裡。白苧上完藥,把她放回水裡,看她仍是魂不守舍的,一指彈向她的尾巴:「,醒醒。」
 
余夢之愣了愣,終於回過神來。
 
白苧清了清嗓子,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當初誆你的時候,我問你的名字,你說不值一提,結果到現在了,仍不知道你叫什麼。咱們也算共患難了,你就告訴我吧?」
 
「余夢之……」鮐鮯將腦袋露出水面:「我叫余夢之。」
 
「好的,我記住了。」白苧眼波一轉:「那麼,余夢之,你跟我說說,那魘魅和你有什麼過節?三郎又是誰?」
 
聽到「三郎」兩個字,余夢之覺得全身骨頭似乎又裂開了密密麻麻的縫。她沉入池底,轉了許多圈,才重新浮到水面,苦澀道:「都是將近四年前的事了,我原本也不是這副模樣……
 
夜深花正寒,池上與水邊。幾點流螢小,難忘復可憐。
 
余夢之絮絮叨叨講了很久,講到最後嗓子都啞了:「我今天一直在想,那叫夜長庚的魘魅,為何要算計我……前生我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人族,是哪裡得罪過他麼?或者,是我的前世再前世?你也說過,魘魅未長成的時候十分弱小,也許那個時候我傷害過他?又或者……魘魅是把我當成食物了?你說他們以七情六欲為食,若我大喜大悲,夜長庚就能飽餐一頓……可我也沒像你說的那樣,精神被吞噬後,衰弱枯槁而亡啊?」
 
「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余夢之痛苦得閉上了眼睛。
 
「張嘴。」白苧突然開口。
 
「啊?」
 
白苧將一大勺蜂蜜送進了鮐鮯的嘴裡,溫和道:「這可是長春花釀的蜜,玄趾都捨不得拿出來招待我的。」
 
長春樹上花葉婆娑,黑黑的蛇腦袋探出來,辯解道:「我沒有那麼小氣。」
 
花蜜的馨香與甘甜浸入五臟六腑,沖淡了所有的苦澀。余夢之閉上眼睛,深深吸氣,吐出了大串大串的泡泡。待心情平復後,她睜開眼睛,對著池邊的白苧和樹上的玄趾說道:「謝謝你們。」
 
「不必言謝。」白苧往自己嘴裡也送一勺蜂蜜,甜得他眉頭都皺了起來。
 
「雖然很想問夜長庚,我跟他究竟有什麼仇怨,可魔域強者為尊,我這個樣子,是無法站到那隻魘魅面前的。」余夢之苦笑。之後,她收起笑容,看向白苧,堅定地開口:「從今以後,我會好好修煉,強大起來。終有一天,我會走到夜長庚面前,好好問問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余夢之說這話的時候,一朵紫色的冬長春恰好落入池中。鮐鮯輕紗般的長尾亮了起來,散在水中,如積霧滄波,縹緲無窮。那一刻,白苧終於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這種水族的美,難怪辛商城的大魔喜歡豢養鮐鮯。
 
「我們一起去天鹿城吧……」白苧冷不防地開口。
 
「天鹿城?」余夢之疑惑道:「那是何處?」
 
「是辟邪們的城。你要是想潛心修煉,那裡最好不過了。我聽說這兩代的辟邪王對小妖們很親厚。」頓了頓,白苧又道:「白天,我在青災陰的隊伍裡看到那隻瞬魍了,斷了隻胳膊,但畢竟沒死。他當初提到的買家,應該就是青災陰。畢竟是大天魔,我也不敢久留於此。」
 
「嗯,好的。」余夢之點頭:「那就一起去天鹿城吧。」
 
高處紫花微動,玄趾從樹上爬下來,游走到池邊。整棵長春樹霎時間化作了漫天星光,盡數收進他的冠中。於是那原本黑漆漆的冠,頓時流光溢彩,赤碧白紫明明滅滅。
 
「你們何時動身?帶我一個。」玄趾盤在水邊開口。
 
「你也去?」白苧詫異。
 
玄蛇看了看白苧,又瞧了瞧余夢之,無奈道:「你們兩個,大概走到哪裡都會被妖魔垂涎。我不跟著,被吃得骨頭渣子都沒了怎麼辦?」
 
「好好好。」白苧喜笑顏開:「我半點意見都沒有!」
 
第二日,白苧寶珠繫腰,玄蛇纏腕,蒙上面巾披上大氅,離開辛商城。
 
天鹿城相當遙遠,魔域也遼闊無邊。這一路上,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見不著任何生靈,有時候又群魔亂舞,險象環生。正如玄趾所言,若沒有他,余夢之和白苧早不曉得填了哪家妖魔的五臟廟了。
 
晝行夜宿,三個月後,終於趕到光明野的邊緣。白苧找了個避風的水潭,把余夢之放到潭裡透氣,牽下腕上的黑蛇,臥倒在地,如釋重負。
 
夜色已深,玄趾在周圍遊走幾圈,查看好地形後,就把冠裡的長春樹種到了土裡。之後又生了火堆,耐心烤起乾糧。紫花落入水潭,余夢之浮上來,扯下花瓣嚼得津津有味。白苧枕著手臂,看了看火邊的玄趾,又瞧了瞧鮐鮯,開口道:「過不了多久,你就能吃到綠色的長春花了。」
 
「綠色的?」余夢之奇道。
 
「是啊,雖然魔域無四季之分,但玄趾的這棵樹原本是人界的。開了綠花,就是春天到了。」
 
「真好……」余夢之想像著長春樹開碧花的樣子,期待不已。
 
「明天應該就能走到光明野的結界外了。」白苧側了個身,打了個哈欠:「等春天到了,我在天鹿城請你們吃酒。」
 
「酒不烈我不來的。」玄趾用尾巴把乾糧翻了個面,認真道。
 
「那我就要甜一點的吧!」余夢之從水裡跳起來,翻了個水花。
 
「你倆的要求可真多!」白苧嘴裡埋怨著,可眼尾的笑意卻如春水,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
 
這一段旅程,是余夢之此生為數不多的好日子,如果不是夜半冷風驟起,就圓滿無憾了。
 
當蜃氣遮蔽住天空的時候,余夢之心臟抽了一下。玄趾陡然驚醒,小身軀瞬間暴漲成一條狀如黑龍的巨蛇,將白苧和余夢之牢牢護在腹底。
 
翻湧的蜃氣中,一隻魘魅若隱若現,下面有十幾隻現了原形的大魔,正虎視眈眈。其中一隻,只有半邊前肢膜翼,正是當初傷過白苧的瞬魍。
 
雲頭上,夜長庚懶洋洋道:「瞬魍,你要找的見思族我也幫你找到了,辟邪的地方我可不想多呆,這就回去複命了。」
 
「您請便。」瞬魍舔了舔嘴角,面目猙獰:「抓到這隻成獸,青災陰大人想必會很高興。」
 
巨蛇腹底,余夢之被收進寶珠,和白苧一樣,被這突然出現的十幾隻大魔壓得喘不過氣。長春樹化成光,流進了玄趾的冠子。
 
「去光明野!」玄趾一聲長嘯,朝著十幾隻大魔衝前。白苧當即扭身,化作白光往後疾奔,一刻不停地離開了此地。
 
 
 
 

傍簷裁杏梁(07)

天長夜永,曠野森森,一輪皎潔,寒光萬頃。
 
白苧穿過茫茫荒原,一刻不歇,終於在晨光熹微之際趕到光明野。光明野的結界只防魔不防妖,他順利穿了過去,然後朝卻邪之門飛馳而去。
 
一道寒光猛然襲來,白苧急退了十來步才穩住了步子。站定後,他發現一支披冑帶甲的小隊攔住了去路。小隊只有五人,可對方身上那獨屬於辟邪的強橫力量,壓得他不敢妄動。
 
「嵐相大人?!」五人小隊中,三個年輕的少男少女驚詫出聲。一位年長一些的女子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遲疑道:「羽林?」
 
「不對!」領頭的中年男人將自己的下屬護在身後,長槍一挺,厲聲呵斥:「來者何人?」
 
「在下是見思族的白苧!」白苧大喊:「光明野以西,據此千二百里,有大魔八隻,真魔七隻,魘魅一頭!吾友正斷後與之纏鬥,恐將不敵,求各位大人相救!」
 
中年男人聽了那話,一言不發,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白苧閉上眼睛,結了個手印探入自己的心口,將一枚金丹剖了出來:「白苧願獻上內丹,若我有詐,各位可將內丹毀去,白苧絕無怨言!」言罷,一口血再也忍不住,生生嘔了出來。
 
余夢之撞開寶珠的機關,從裡面蹦出來,落到金色的草地上,對辟邪們誠懇說道:「我是水中的鮐鮯,在此向皇天后土立誓,若我們有一句虛言,願自烹為羹,為列位漲修為六百年!」
 
「馳翀,你立即回城,禀明此事,調援兵前來!」中年男人拎起地上的鮐鮯,扔回了白苧懷裡:「其他人隨我一道除魔!」
 
「是!羽盛大人!」四隻辟邪齊齊應聲。隨後,裡面看起來年歲最小的那隻辟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地。
 
羽盛走到白苧面前,抬手,將他的內丹按了回去:「你還有力氣帶路嗎?」
 
「再疾馳三天三夜也是小事……」白苧嚥下又一口湧上來的腥甜,若無其事地說道。
 
臨近正午,白苧終於帶著眾人趕到昨晚遇險的地方。可那裡除了滿目瘡痍,並沒有什麼大魔,也不見玄趾的踪影。羽盛立即安排幾個下屬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跟他一起搜尋,白苧走到昨晚夜宿的位置,雙目通紅。
 
「玄趾……」他以手覆眼,仰頭啞道:「是我害了他。瞬魍本是衝著我來的。」
 
「那隻魘魅則是衝著我來的……」寶珠之內,余夢之黯然道。
 
「先別灰心……」白苧將眼中的澀意壓了回去:「我們仔細找找。」
 
「嗯……
 
這一找,就是一個半時辰,白苧尋遍了百里內的每一個角落。黃昏時,一道紫色的蜃氣由東而來。羽盛幾人見了,紛紛停下動作,對著蜃氣行禮:「參見王妃!」
 
蜃氣散盡,一位身著華裳的女子緩緩落下,羽盛剛想說什麼,女子將食指豎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寶珠內的余夢之看見那人,睜大了眼睛。白苧低下頭,撫了撫寶珠,說道:「那位是妖族中赫赫有名的霒蝕君,如今的天鹿城王妃。」言罷,彎下腰,向那位女子深深行禮。
 
「我見過她,四年前……」余夢之說道:「她和另外兩位將我從夢裡帶了出來,還解除了我與三郎的血契,是我的恩人。」
 
霒蝕君站在原地,紫色的蜃氣絲絲縷縷盤繞輾轉,向周圍延伸開去。一刻鐘後,雲無月霍然睜眼,看了白苧一眼:「跟著我。」
 
白苧趕緊跟了上去,朝著西北方向疾奔。五十里後,雲無月止住身形,在一片黑色的裸壤前停了下來,對他說道:「你的友人應該就在這下面。」
 
白苧二話不說,伸出雙手去掘土,隨後趕來的羽盛幾人也上前幫忙。
 
夜幕降臨後,馳翀才帶著二十人的援兵姍姍來遲,找到了羽盛等人所在的位置。白苧在原地掘了三丈後,土壤開始變得黏濕,冒出濃重的血氣。他心中大駭,顫抖著又挖了會兒,終於挖出了一隻浸在血泥裡的右手。
 
「玄趾……」白苧摸到他口鼻的位置,哆哆嗦嗦地把他的臉扒了出來。之後,又在羽盛等人的協助下,將他的整個身子挖了出來。
 
玄趾的軀體傷痕累累,筋肉外翻,白骨外露,眼眶也變成了焦黑的洞。
 
雲無月在一旁蹲下身,將靈力注入玄趾體內,開口道:「眼睛的傷,當是瞬魍的毒液所致。」
 
白苧抬起頭,臉色灰白,看了看天鹿城的王妃,又看了看懷中的人:「多謝……霒蝕君援手,大恩難報……
 
「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無月收回手:「將你的朋友交給我吧。我腳程快,即刻帶回天鹿城醫治,或許還有救。」
 
「好。」白苧順了順玄趾的額髮,站起來讓到了一邊。就在這個時候,玄趾的嘴張了張,似乎說了什麼。白苧趕緊蹲下身,側耳傾聽。
 
「白…………
 
「我在……
 
「我……把自己,埋在……
 
之後的話,寶珠裡的余夢之就再也聽不清了,她看見玄趾變成了一條小蛇。那位霒蝕君將小蛇收起來,瞬間消失,紫色的蜃氣劃過長空而去。
 
白苧癱坐在原地,失魂落魄。不久,那個叫馳翀的少年將他扶了起來。少年難為情地撓了撓頭,說道:「跟我們回天鹿城吧,外面不安全。」
 
「嗯……
 
「那個,不好意思,一開始認錯你了……其實我現在看你,也跟嵐相大人一模一樣呢。大人以前救過我,我沒齒難忘。不過我會牢記王妃的告誡的,你是你,他是他……
 
「謝謝……」彷彿用盡了力氣,白苧才能撐住自己的身體,不至倒下。
 
天鹿城,一座琉璃孔雀城。
 
玄趾的命,前後耗費了半個月才被保住。只是他的一身修為散盡,眼睛也盲了。半個月裡,白苧和余夢之都守在城內的醫館,寸步不離。
 
白苧守在醫館的時候,吸引了不少妖族來圍觀。許多妖族都是第一次與見思族打交道,完全控制不住心神,一個個望向白苧的目光飽含深情。
 
醫館的大夫嫌他們佔地方,統統攔在館外,他們只能遠遠望上一眼。於是,天鹿城內頭疼腦熱的妖族暴增,紛紛往醫館跑,最後還是羽盛領了辟邪王妃的令才鎮住場子。
 
如今天鹿城的辟邪王不在城內,城中大小事務都是王妃在決斷。在這期間,雲無月也來過一次醫館,查問此次魔族乍現光明野邊緣的事情。畢竟此事涉及天鹿城安危,雲無月問得很細。白苧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問清緣由後,雲無月撫上自己的長髮,藍紫色的眸子微微泛光:「想不到夜長庚竟得青災陰庇護,大概是那顆魔核的緣故。」
 
「魔核?」白苧不解。
 
「赤厄陽進犯光明野的事情,你可有聽過?」無月問。
 
「嗯。」白苧點頭:「此事整個魔域,無人不曉。」
 
當然,一旁琉璃缸內的余夢之並不知。琉璃缸是白苧尋來的,裡面養了些水草,就放在玄趾的床頭。余夢之日夜守住玄趾,稍有不對就喊大夫。
 
「那顆魔核正是赤厄陽的。北洛將它嵌入了夜長庚的身體,要叫他吃些苦頭,沒想到引了青災陰的注意。」
 
「青災陰也看上了魔核?」白苧疑惑:「聽說她的力量還在赤厄陽之上。」
 
「確實。」雲無月點頭:「只是,她是赤厄陽的妹妹,據說關係不錯。也許她本意只是想庇護兄長的魔核,但夜長庚確實因此有了靠山。」
 
「另外……無月停了一會兒,這才開口:「白喬是你什麼人?」
 
「她是我的堂妹。」白苧答道。
 
只是他們已經很多年都沒見過面了。白喬原本也寄身辛商城,後來聽說庇護她的大魔與人比武受了傷,不知所終。之後,白喬也不見了蹤影。
 
「難怪……你們長得很像。」
 
聽了那話,白苧猛然一驚:「霒蝕君,能看到我的……樣子?」
 
「嗯。」無月點頭,之後,她又看向鮐鮯,開口道:「余姑娘,百年未見了。看你這個樣子,似乎所歷頗豐。」
 
 
 
 

傍簷裁杏梁(08)


靜水之上,青陽之下,天鹿王城萬年不倒。王城下城區的南端,一溜白色的石階沒入湖水中,若隱若現。石階之畔,是兩間新造的矮屋。長春樹花葉凋盡,光禿禿地立在矮屋前。
 
玄趾情況安穩下來後,白苧就在湖邊造了這兩間矮屋,作為他們在天鹿城的棲身之所,余夢之則被放進了天鹿城下的迴廊大澤中。玄趾雖保住了性命,卻久睡不醒,長春樹自他睡後,再也沒開過花。白苧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和余夢之一樣,躲在無人的地方修煉。只有每逢望日夜晚,滿月高升時,他會帶著沉睡的玄趾候在石階邊,等余夢之前來小聚。
 
兩人見面時,首先談起的總是玄趾的情形,接下來便是各自修煉的境況,最後是一些瑣碎的見聞。有時候,白苧還會給余夢之帶來幾本論述修行之道的書,多是人間傳來的法門,並不適合妖族修煉,但也聊勝於無。
 
這期間,天鹿城的王妃曾到湖邊,單獨見過余夢之一次。這是自初入天鹿城後,余夢之第二次與這位霒蝕君見面。她想起醫館中對方對她說百年未見時的樣子,一時不知道是詫異那位大人一眼就把自己認了出來,還是詫異人間竟已經過去了一百年。
 
小時候,她曾聽父親講過很多故事。其中一則,說晉朝信安郡的王質前往石室山伐木,見童子數人或弈或歌,王質駐足聽之。俄頃,童子問他:何不歸去?王質回過神,才發現手中斧柯早已爛盡。歸鄉後,亦無復時人,只餘他一個往昔的影子。如今,她成了那個爛柯人,父母早已不在。
 
霒蝕君站在月光下,將前塵過往娓娓道來,末了,補充道:「我本想早些告知你。只是後來回到陽平,你已離開。西陵再見,你又變成了那副模樣,說與不說,都是無益了。」
 
「西陵是何處?我們還有在哪裡見過嗎?」余夢之望著雲無月問道。
 
「你不記得了?」無月微側頭:「罷了,便忘了吧。最後還有幾句話。」
 
「霒蝕君請講。」余夢之輕輕擺尾。
 
「夜長庚當初蠱惑你時,還用上了夢魂枝。後來我與如今的辟邪王一道,在無人處查看那根夢魂枝時,即便是我,也一時為之所迷,未能及時示警。辟邪王更是被困在了幼年的回憶裡,半晌不得脫身。夜長庚也好,夢魂枝也罷,都不是當初的你所能抗衡的。」
 
聽到這裡,余夢之終於聽明白,霒蝕君是在寬慰她。
 
「我話已盡。」無月撫上自己的頭髮:「這便回去了。」
 
「謝謝……」前塵過往,昨日今生,都化作清淚,從鮐鮯的眼眶裡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她跳出水面,衝著那個背影大喊:「謝謝您!霒蝕君!」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余夢之在修煉的時候,都會想起那位仙長曾對她說過的話。一種人知因果,一種人敬因果,還有一種人,做事但憑本心,是謂不昧因果。而她既不能一眼便知千年前、萬年後,也不能遇事不慌,轉念便知緣由,更不能從心所欲,做錯事也不悔不恨。她不在那三種可以得道的人裡。她原本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凡人。她在一個進退不得的岔路裡做出了選擇,不管怎麼選,都要辜負自己心頭的人。
 
如今想來,前世種種,還是怨不得別人。
 
或者,用魔域的道理來說,是她太弱了。那個選擇看似無解,只不過是因為做選擇的恰好是她。若是換個人,換成霒蝕君那般強大的人,必然能一眼看穿因果,絕不受困。
 
之後,羽盛傳來辛商城的消息,說是光明野外一役,令青災陰折損了數隻大魔。白苧聽後,長嘆。又一個滿月,他坐在石階上,雙足浸在水裡。
 
余夢之游到石階上,一半身子露出水面,陪著他發了很久的呆。許久後,她看見白苧摸了摸懷中玄趾的腦袋,低聲呢喃道:「吾非長夜魂……
 
吾非長夜魂,墮此寂寞鄉。
鍾情憑誰訴,空山草木長。
 
剩下的那幾句,雖然對方沒有說出口,但余夢之是知道的。
 
高處的城裡傳來歌聲,琉璃城的倒影映在湖水中,燈火粲然。余夢之看著瀲灩水光,突然開口:「白苧,我想了很久很久,還是不專攻攝魂了……
 
攝魂,是她當初決定在天鹿城內潛心修行時,白苧從城裡的一隻妖族那裡打聽來的法門。用白苧的話來說,魘魅天生擅長迷人心智,若余夢之要找夜長庚的麻煩,就須專攻精神,在這方面強過他才行。聽說人界還有滅身寄靈的法門,那是磨煉精神到了一定境界後,捨棄肉身的族群。
 
白苧從渺思中回過神,問道:「為什麼呢?」
 
「我可能終其一生,也比不上魘魅天生的能力。我不需要在這方面強過夜長庚,我只要打得過他就好了。」
 
「也是……」白苧點頭:「那想好了以後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想好了。」余夢之答道:「先把那位仙長與我的修為消化掉,然後學習水系殺法。」
 
「也好。」白苧用指尖輕碰她早已癒合的額頭:「鮐鮯陰寒,水系殺法正是你的長處。」
 
之後三百年,天鹿城下的湖中多了許多花鳥蟲魚,飛禽走獸。若細看,會發現那不過是水流凝成的幻影,觸之即散。余夢之在水中,一開始所能感受到的,不過是周身一隅。之後,她所能感受的範圍越來越大。如花開花謝,潮起潮落,如天鹿城中無數竊竊的呢喃,如光明野之下四通八達的暗河。
 
又五十年,余夢之心有所感,怕傷及無辜,便順著暗河離開了城下湖,來到了光明野之外的一處淺溪中。那條溪流中沒有什麼生靈,正是余夢之尋覓的所在。她在溪底潛了三日,終於等到了她的雷劫。
 
雷劫是大部分非人生靈的化形劫,熬了過去,便能修得人身。據說人族渡雷劫時,通常會用法器護身,不然輕則修為散盡,重則灰飛煙滅。余夢之沒有什麼護身法器,只好躲在水中。在水裡,她是最安全的。
 
黑雲聚,雨聲粗,殷殷其雷,地滅天誅。
 
第一道天雷劈下,整個淺溪的水流被瞬間蒸發,余夢之咬緊牙關,用六百五十年的修為牢牢護住了自己幾處要命的地方。第二道天雷後,方圓十里內都燃起了大火。第三道天雷則直接在大地上劈開了一條裂谷,其下是地底翻滾的熔岩。余夢之連受三道天雷,力竭後直往熔岩裡掉。掉落的過程中,她在空中翻了個身,將鮐鮯背部最為堅硬的鱗甲朝下,硬生生落在岩漿之上。岩漿很稠,沒有立即將她吞沒,只是逐點將她的鱗甲烤得通紅。而她尾部的羽紗就沒有那麼耐熱了,很快被燒出幾個洞。
 
余夢之喘了幾口氣,拼命調動自己的靈力,把身體從岩漿裡拔了出來,往高處彈去。一道白光沖天而起,整個曠野的水汽都往白光處匯聚。白光衝入黑雲中,水汽隨之凝結,化成雨滴簌簌而下。在滂沱大雨裡,白鮐鮯終於修成了人形。
 
天鹿城,又一個月圓夜。白苧在湖邊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余夢之。這是三百多年來從未發生過的事。
 
夜色一點一點變深,城中的燈火也漸次熄滅,白苧仍沒有等到那尾鮐鮯。他站起身,回到矮屋裡翻出螢燈,點燃後立在湖岸,繼續等待。
 
當月亮快要沉下西山時,水光蕩漾,一道白影由遠及近,朝白苧潛來。他站起身,沿著石階走到湖裡,急切道:「余夢之!你去哪裡了?」
 
白影停在離白苧十步遠的地方,水中冒出了半張陌生女子的臉。那女子的容貌,是白苧從未見過的好看,長長的白髮在身後散開,水草一般漂浮徜徉,纖細的脖頸下,鎖骨在水中隱約可見。
 
「余夢之?」
 
「讓你久等了,白苧。」女子用雙手護住前身,將整張臉都露出了水面,赧然道:「你能給我找件衣服麼?」
 
白苧驚得連退五步,慌張地撇開了目光:「你等等,我這就去!」言畢,順著石階急忙往上城區的方向跑去。
 
不過一刻鐘,白苧便頂著上城區裁縫的抱怨,將一個大包裹抱回湖邊,隨即轉身回矮屋,將門窗關了個嚴實。余夢之走上岸,捏了訣蒸乾身上的水汽,打開包裹,找了件合身的衣服穿上,然後走到矮屋前,敲敲門。
 
白苧打開門,氣沖沖開口:「你這是歷雷劫去了吧?因何不早告訴我?」
 
這不是沒事嘛。」余夢之抱著懷裡的包裹笑了笑:「衣服好多套啊。」
 
「我不知道尺寸,就把店裡的成衣都買來了。」白苧把余夢之領到隔壁的矮屋前,打開了門:「這間你住,當初原本就是留給你的。」
 
這間屋子果然是給女子準備的,衣櫃和妝鏡一應俱全。余夢之瞧了半天,懇切道:「這麼多年來,謝謝你。」
 
「哼。」白苧抱著胳膊倚在門口,仍舊忿忿不平:「我歷過雷劫,知道有多凶險。你告訴我,至少可以給你護法。」
 
余夢之知道白苧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幫她,可她並不願接受。這三百年來,沒有誰比她更清楚,白苧的修為都去了哪裡。
 
「我知道,可是我也想玄趾快些醒來呀。」她溫柔地看著白苧,安慰道:「你把修為都給玄趾便好,不要用在別處。等他醒來了,我們一起喝酒。」
 
這之後,又五十年,玄趾悠然轉醒。雖然還是一副小蛇的模樣,但並不妨礙他纏著酒瓶子猛灌。
 
那個夜晚,長春重綻,滿月隨風來。余夢之倚在樹下,白苧臥在牆頭,玄趾搖頭晃腦,朗聲高歌:「杖屨尋春苦未遲,洛城櫻筍正當時。」
 
「三千界外歸初到。」白苧續了一句。
 
「五百年前事總知。」余夢之補完。
 
一晌歡飲,夜深方停。余夢之醉倒在樹下,聽見了玄趾模模糊糊的聲音:「現在眼盲,我卻能看見真正的你了,你歡不歡喜?
 
翌日。
 
余夢之跑到上城區的王宮前,請求拜見霒蝕君。辟邪王和雲無月相攜而來,在離火宮接見了她。辟邪王看見她如今的樣子,略微吃驚,末了對身邊的王妃說道:「與從前還是有幾分神似的。」
 
余夢之深深行禮:「西陵的事情,我想起來了。謝二位大人不殺之恩。」
 
這些年來,她看慣了這兩位對敵時的果決,尤其是對魔族絕不放過。可她當初在西陵入魔,竟不曾魂飛魄散,也不知他們是如何小心克制的。
 
「這都是小事。」無月平靜道:「只希望你堅守本心,不再入魔。」
 
「霒蝕君的話,我會銘記在心。」余夢之再次行禮。
 
天鹿城的上城區,有一處凌空的長廊,長廊盡頭有座圓形的琉璃台。
 
白日當空,山河萬里。余夢之站在琉璃台上,長髮如瀑,衣袂如羽。
 
白苧姍姍而來,笑道:「你在這裡,真叫我好找。」玄趾從他袖間鑽出來,評價道:「這裡清風拂面,大概觀景甚好。」
 
「我要走了。」余夢之轉過身,光風霽月,風姿縹緲。
 
「去哪裡?」白苧沒反應過來。
 
「去外面,去更廣闊的魔域修煉。」余夢之垂下眼:「天鹿城很好……可是,在此處,我恐怕永遠沒有強過夜長庚的那一天。」
 
白苧終於聽懂,語氣焦急:「可你要明白,魔域的凶險,遠非你我數百年前經歷的那些!」
 
「我知道,凶險萬分……」余夢之抬起眼睛,溫柔而堅定:「也能讓人快速成長。」她張開雙手,長袖裡灌滿了風,像一隻翩然欲飛的白鶴。
 
「你們不用擔心……倘若我因此殞命,也是死在我自己選擇的路上。」余夢之笑得燦爛:「那樣,我也會很開心。」
 
「願後會有期!」她後退了兩步,身體向後一倒,從高台上直直墜下,宛如白日流星。
 
「後會有期……」白苧這樣說道,終究是紅了眼睛。
 
-終-
 




越三郎和余梦之这对,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各有道理,没有对错可言。
余梦之确实做了错事,但她也并没有有些人骂的那么不堪,也算是位自食其力、知因果、不推卸责任的好女子。
可惜她太“弱”了,哪怕按人类标准看她算是位可以養活自己的能干女子,但在妖族绝对强者的操縱掌控下,她逃不出这个局,没能在两难境地中开辟出第三条路。
对三郎有隐瞒这件事也确实有不妥之处,不过得想想她当时的精神状态;再加上我个人觉得,她其实比越三郎更早认清人妖之间的隔阂与差距,所以她对三郎的爱意应该是抱着回避态度的……
唉,反正这对的遗憾,是真的令我很难过……如果没有夜长庚,就算最后没在一起,本也不会是这般悲伤的结局。
太太写的很精彩,余姑娘获得了机缘,踏上了新的旅途。成妖后的经历,很吸引人。以后的生活应该会比之前丰富多彩,至少不会再那么无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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