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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PENANA二十題】18.Myth

作者:雅仲│2020-03-16 23:20:50│巴幣:10│人氣:208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的話,容或他們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即是他們生活皆建立在「守密」這件事上而已了。

  她被教導著不能夠外出。

  她的世界是建立在圍牆內的,因為唯有圍牆內方才是安全的。

  他們教導著孩子謊言,並以謊言建構起認知中世界的全貌;因覆及牆外的既不可抗力,即美化祂、尊崇祂,以此掩蓋相對而言無能為力的恐懼,將祂們視為傳說。如若看見,也應當心存正念,不可口出妄言。

  ——至少圍牆內有一派別的人是這樣想的。

  興許不這麼想的話,之於心智疲軟的人來說恐怕無以為繼。即使在界域內也經常能夠看見,大人們口中「尊貴」的存在,那群盤據天際,削奪人們話語權的類人生物。

  祂們可能確實是美麗的吧。

  然而祂們卻視人為物來對待,作為餌、棋子或玩偶,甚至可食的。

  曾有一次葛莎瞥見至高的存在,祂們唇齒銜咬著人類的屍骸。

  自此她脫離了教團,甚至大膽到鑽出無意間發現的鐵絲網破洞,偷跑到緊鄰庇護所後方廣裘的林間。

  她並不特別想要做什麼,當時她只想著要離開藩籬,到哪裡都行。

  但在持續走了一陣,卻在驀然開闊的視野中發現了名挨向湖泊的男孩。

  起先葛莎感到相當訝異,她屏住氣息深怕對方有所察覺,瞇緊雙眼關注男孩身後有無雙翼;然而由於過分緊張,當她聽見來自他處的窸窣聲時頃刻頭也不回的跑開,獨留男孩閉上雙目,兩手摀耳,似是在諦聽什麼。

  稍後不久,降落於男孩背脊後方,收束雙翼的人形手心覆上男孩的面容,當他抬頦仰望,遂迎進一對如同天光般灰藍的眼瞳。

  祂側著頭微笑,似是在詢問他怎麼了。

  「瑟拉芬,你有聽見嗎?遠方似乎有人在嚎叫,且非常痛苦的樣子?」

  對此喚作瑟拉芬的人形自男孩身後將他包覆在自己懷中。祂纖弱白皙的雙臂勾攬過男孩的肩頸,側容倚靠在男孩上方,輕聲地安撫他。

  「那麼你就待在這裡,或許就會顯得安靜許多。」


  在初見外人的衝擊之後,葛莎回到圍籬內,她忍不住向大人探詢,因為在她的認知內,外頭理應不會有人的。

  而大人亦回應了她昭然著聞的答案。

  葛莎盡可能的表現平穩,不令人覺察到她的動搖。

  自出生起她便一直待在這裡,這裡幾乎每一寸土地她都踏遍了。唯獨大人劃作管制區的地方;不過這個地方幾乎沒有所謂祕密,她也曾匆匆一瞥管制區內的情景。

  那裡看來灰暗、冷清,武器羅列,就和他們平常出入的任何區域毫無差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葛莎得知闡述世界能有多麼不一樣的說法。她再也無法安於現狀,只是側聽他人的現身說法;然而時間追不上她的心智,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她尚且年幼是以無法外出,只得從各人聽聞全然不同的見解,且彼此相互矛盾。

  葛莎認定矛盾源於各自的尊嚴。人們只挑揀對自己來說好的那一面。所以她是這麼想的:既然大人能保有未言明的私密,那麼她想保有攸關男孩的事情也是合乎情理,因為這樣才算公平。

  在窺伺到第二次機會後,葛莎再度溜到了圍籬外;不過事情自然沒有女孩想像得那麼順利,第二次她並無緣再見到男孩。


  變化是漸進的,但察覺當即由人來看宛若一瞬。

  事發當時天空被群鳥浸沒,遠眺時甚以為是移動快速的雨層雲,人駐足的一方天色尚且亮白,遠方草野則瀰漫一層霧茫。

  鳥群聚攏,不分類別。牠們爭相振翅疾飛,齊聲啅噪,那既非平日所聞的啁啾鳥鳴,也不似求偶般的多變啼囀,而更趨近警示性的砉然嘶叫。

  須臾,在一片灰壓平扁的色塊當中,數隻即使憑眺也顯得過分龐大的「鳥」正伸展四肢,手腳並用地將周遭禽類攫獲到軀幹身下,直接俯首進食、啃咬。

  自遠端另一頭便可聞見牲畜的哀鳴,巨禽的目的並非進食而是獵取,祂們並不以此為食卻異常樂於見血。

  斷肢及其臟器、鳥羽從天空隕落,垂滴到行經過的人臉上,而當人們抬起頭時大鳥便疾俯下降,緊攥人不放。

  任由他們喊叫、號哭也無人理會,沒人足以與這股力量抗衡,即使尚未有人得知那是什麼。直到人們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為止,在累積了足夠的屍體以後,祂們被稱為「天使」。


  當大鳥降落地面,漫步在原野上時,瑟拉芬於眾多渾身浴血的大鳥當中,是保持最為乾淨的一位。

  祂用手抹去唇角上的血漬,在同類的嘻鬧聲中逐漸走遠;但仍有留意到祂形單影隻的人叫住了祂,希望祂留下,不過卻被瑟拉芬微笑婉拒了,同夥只得注視著祂離開。

  「瑟拉芬從來不會留到傍晚以後呢?」

  「好奇的話就跟上去看看?」同伴慫恿著。

  「不行,上次我試著尾行,瑟拉芬的臉可嚇人了。」另名同伴聳肩否決道。

  特別為瑟拉芬降落地面以後,勢必會去淨身,洗淨狩獵途中沾染上的血跡與腥羶味。

  今日瑟拉芬也一如既往在河床上游沖刷自身,在緩慢收納起雙翼的同時,一抹灰色的影子籠罩在祂正上方。

  佛烏張目臨眺,但似乎並未打算下到水裡來。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祂說:「可也不足以使你偷偷摸摸的跑來。」

  「當然,因為我並沒有那麼做。」瑟拉芬將水掬起,潑濺到自己臉上。

  佛烏停駐在高處的岩石眈視祂。

  「大家都在傳你的形跡可疑,很好奇你去了哪裡。」

  「你現在知道了。」

  兩人相繼沉默了許久。

  「明日阿米安想往西方探查有沒有『新鮮的獵物』,將在薩諾曼角集合。」

  「我不會去。」

  佛烏蹙眉。

  「沒有人會缺席,我們已經一連好幾天只吃鳥禽了。」

  「請代我轉告阿米安。」瑟拉芬側首,肅穆的神情和口吻令佛烏身形一顫。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阿米安的。但他會很不高興,非常不高興,希望你能夠明白。」語落,佛烏即刻振翅離開,留下瑟拉芬佇足水面,仰望同伴離去的身影。


  夕暮時分,瑟拉芬屈身收翅,躍入一扇窗櫺業已損毀的窗口,地面餘留的碎玻璃渣瑟拉芬並未試圖收拾,事實上祂是故意留下的。為使外人來看這仍舊是幢遭受棄置的民房。

  當瑟拉芬踏足在碎屑上,赤踝掀起時,能夠清楚看見嵌劃過的傷口展開一抹殷紅,但很快便將自動癒合;待走到向下塌陷的破洞,瑟拉芬旋毫不遲疑的踩空落下,並未展翅即可穩健落地。

  隨後瑟拉芬側身擠進斜倚在梯梁的櫥櫃及扶手下方的間隙,作為倉儲間的門洞大開,但若擠進看似滿布破敗蜘蛛網的空間,探索著地面將能摸到一個拉環。

  瑟拉芬勾動拉環,下方即連接一座開闊的地下室,當祂再次縱身而躍,一名男孩即刻探出頭來,粲然迎接祂。


  瑟拉芬佇立在流理台前為男孩準備餐點,在用指腹舔舐味道時顯露出尖牙,待嚐試味道後遂難以忍受的啐口唾液,面容冷峻且充滿嫌惡。但這一面祂可不會令男孩留察到。

  祂悄然凝睇身後男孩正在擦拭餐具,待祂端上桌,便能夠滿足注視著男孩大快朵頤的樣子。

  男孩希望瑟拉芬可以和他一起用餐,不過自然是被瑟拉芬拒絕。瑟拉芬說明自己方才準備時業經飽足,現在一點都感覺不到餓。

  男孩不禁面露擔憂。他瞄向瑟拉芬單薄的身形和纖瘦的臂腕;但他自是明白不能再多問。

  瑟拉芬擁有眾多祕密,且並不喜歡有人探問。

  至於男孩則溫馴且被動的接受瑟拉芬所有的祕密。

  「吃完晚飯後我可以出去嗎?」

  且舉凡任何事項男孩皆需獲得瑟拉芬的同意。唯有瑟拉芬同意,他才能夠從這座地窖中出去。

  從他有意識時便是如此。

  「可以。」瑟拉芬微微頷首,並為男孩撩起伏貼在前額的瀏海:「不過吃慢點,我的孩子。別為要出去而噎著了。」


  瑟拉芬興許是男孩所能見過最美麗的人也說不一定。

  縱使他的生活近乎都由瑟拉芬包攬,但男孩認為自己並不無知。

  藉由民房原先便有的書籍和瑟拉芬的教導,男孩閱覽過各式各種人的相片,其中無人能比擬瑟拉芬。

  但他不明白的是書中人們大多沒有翅膀,自己也沒有。男孩雙掌搭上瑟拉芬的膝頭,詢問他何時自己也能長出一對如同瑟拉芬那般純白的翅膀。

  對此瑟拉芬輕哂,以指骨撫挲過他的面頰。

  「你永遠都不會長出一對翅膀,」瑟拉芬說:「就像人種的不同。因此我們兩人有部份構造並不一致。你既不會完全像我,我也不會完全像你。」

  相較瑟拉芬對於兩人之間的關係保持神祕,攸關書中的知識瑟拉芬向來都是言而不盡,極盡所能的回答男孩所需。

  當男孩閱讀到關乎宗教,他難以置信瑟拉芬即是所謂「天使」的存在;不過令他感到詫異的並非瑟拉芬本身的定義,而是書中的敘述。闡述瑟拉芬的存在是多麼莊嚴而不可褻瀆。

  然而在男孩與瑟拉芬長期相處的過程當中,他認為書裡的天使完全不能夠代表瑟拉芬,甚者有其顯著的差異。除了對於翅膀的描述完全相同。

  「當然,」瑟拉芬掌心覆上男孩的頭:「因為那不過是恆久時間中的一個玩笑。」直視他的雙眼,對於男孩的表述囅然而笑。

  「我想我們朝夕相處,自是不用我說明宗教有多麼荒謬。」

  「那麼一個笑話為什麼需要留存這麼久的時間呢?」

  「不知道,我想是為了要人們記得過去曾有這麼一個笑話吧。」瑟拉芬笑得更加開懷了。

  而男孩鮮少見到瑟拉芬笑得那麼開心過。


  當入夜涼意襲來,和男孩不同,瑟拉芬似是從未需要多加被褥或外衣;相反的入夜後瑟拉芬的體溫變得極高,總是由他摟緊自己,令他能枕在暖和的背羽中入睡。

  男孩一度憂慮瑟拉芬的羽翼因由他的擠壓脫落、變形,不過瑟拉芬要他不必擔心。因為瑟拉芬的熱度致使他們至少數個月時間無法相擁入眠,瑟拉芬似乎反而介懷這一點,使他心情欠佳。

  既而四季當中瑟拉芬最喜歡冬天。

  因為男孩不得不挨傍著他入眠。

  對於瑟拉芬的強調使男孩忍俊不禁,每一日他們都在相互凝視下入睡,也在相互凝視中夢醒。

  年復一年,男孩都成長得更為茁壯。

  一天的起始,納爾率先看見的不是映照在鏡中自己的臉,而是瑟拉芬總會相伴他醒來的笑顏;不過納爾已不復當年的男孩,他懷有更多的困惑,這份困惑也伴隨著他晨間無法遏止的衝動。

  納爾揉著太陽穴,關於這一面他實在不願令瑟拉芬看見,而意圖拒絕瑟拉芬日以為常的陪伴。

  惱怒的瑟拉芬為此破壞納爾的寢具,亟欲強迫納爾需要他。

  納爾無法對這件事妥協,更無法向瑟拉芬說明。他了解自己的衝動,他並不以這份衝動為恥,真正讓他感到窘迫的是這份衝動的緣由。

  他完全明白瑟拉芬之於他既是母親也是父親,是以那樣理應不當的。

  不管被搶走的是被褥或床具也好,在這樣的季節,納爾縱使不適也仍一聲不吭,而瑟拉芬自是不可能漠然置之。

  每一日瑟拉芬仍然降落於那扇殘破的窗櫺,神情顯得憂鬱。他靜默的照料青年,當青年發燒囈語時便摩挲著青年的額際予以安撫。

  當下次納爾睜開雙目時,入眼所及即是熟悉的情景。純白色雙翼蜷曲著溫暖著他。

  眼看納爾恢復意識,瑟拉芬輕聲地說了:「接下來我會出趟遠門,就像往常一樣,你要多加注意。」

  待瑟拉芬交代完離開的當夜,翌日納爾即完全退燒。


  前往那座湖泊業已成為葛莎日常的一環。在持續數年後的現今,葛莎早已不抱有任何期望。

  她開始認為大人說的話才是正確的。

  不管當時她究竟有否看見一名男孩,現在他肯定都已經不在了——圍籬外的世界向來只有更加險峻。那樣的情況下,僅僅一名男孩怎麼可能有辦法生存?

  是以當她目力所及,記憶中男孩卻驟然出現在湖畔,葛莎毫無自覺的面露扭曲,但要做的事依然不變。

  葛莎伏身隱蔽在鄰近的灌木叢間,即便男孩歷經數年後成長為看來和她年齡相近的青年,葛莎仍然十分確定那副面孔並無多大變化。

  同樣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不過年長了一些。單膝屈起,一手支撐在身後,毫無留意周遭環境的變化,那樣一派閒散的態度幾乎惹惱了她。

  葛莎再三留心青年的肩胛骨有否突起,一如從前那般什麼也沒有,和她同樣。

  自此葛莎決定不再忍耐,她倏地起身出聲喊了對方。

  直到此時青年才終於察覺尚有其他人在,瞳孔瞠大,身形明顯僵凝。

  面對青年的反應,葛莎對於他的好奇只有更甚。他明顯的遲鈍,這樣的傢伙為何還能夠在界域外存活下來?

  則對納爾而言,那恐怕是他第一次見到除瑟拉芬以外的人。

  瑟拉芬曾經告訴他地窖外還有「他人」存在,不過瑟拉芬也告訴他:他們不需要仰仗除了彼此以外的任何人。

  納爾驚異自己的冷靜——就算女孩不會這麼認為。但他模擬過好幾次,想著要是能見到他人的話,自己的反應會是如何?感動、困惑、無措,或者恐懼。

  可他也從未想過他人就距離他們居所這麼近的地方。

  相較女孩對自己的戒備,她駐足在陰影處,動也不動的凝視自己;當納爾回神過來時,他已過分輕忽的開口,向她打了聲招呼。

  他們沒有耗費太多時間熟悉彼此,不久兩人的會面成為一種默契,即便多是葛莎撲空。納爾和她不同,不得頻繁往返湖泊和居所之間。

  同時因由營區管制的關係,葛莎亦不可能有太多時間可以待在外面。每次的會談都是那麼的短促,而光能見上一面,又必須躲避納爾家人的耳目方能成行。

  對於納爾口中描述的那位家人,葛莎自然理解作為父親的角色。庇護所也是同樣,分配住在一起的人不一定擁有血緣關係,稱呼對方的方式也不一而足。

  雖然女孩曾有一度感到困惑,僅靠他們兩人如何生活,但她想對方居所可能相當靠近庇護所;如同她逃離藩籬來到這裡一樣,納爾的所在地應當也是安全的吧。

  對於這樣的推斷葛莎認為相當合乎情理,不過往後的態勢發展如何難以預計。

  所以葛莎提出了一直以來她想說的話。

  「你們應該搬遷來庇護所,如果大家知道你們來自界域外肯定會非常驚訝,你們會成為名人,大夥會極力招待你們的。」

  「庇護所內大概有多少人?

  「六千七百多人吧我想。」

  「將近七千人……這是世界上僅存的人類數量了嗎。」對比納爾曾閱覽過人類繁衍的高峰期,實在差距太多了。

  「你在說什麼?」葛莎聽見納爾那麼說,不禁噗哧一笑:「我說的不過是我們庇護所的粗估人數而已。」

  「除此之外尚有其他基地……」葛莎留意到納爾的認真神情:「你不會是真的一無所知吧?」

  「關於庇護所的事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納爾停頓一會後坦言道:「我只被教導世界確實有其他人存在,但確切人數是多少,是依據什麼而生活的我毫無所悉。」

  葛莎凝聽後擰眉。

  「如果你所言屬實,只有你和你父親兩個人,那麼你們是如何找到吃的?還有你們是如何抵禦天使入侵的?」

  「……妳說什麼?」當納爾對於葛莎的疑惑感到愕然的同時,遠方的警鐘響起,那慣例使得葛莎立時起身,中斷了對話。

  惠風軟拂過她的髮梢,葛莎遠望庇護所的方向:「我差不多該走了,下次再聊?」葛莎攥緊拳心等候納爾的碰擊,待納爾稍嫌遲疑迎面叩響時,葛莎馬上綻出滿意的笑容,隨即返身離開。


  但與其承諾的相左,自上次會面之後接連三、四次的撲空使葛莎開始思忖自己行動的可能性。想必納爾移動的幅程不會太遠,那麼何不由她主動去找對方?

  她既已外出,那麼到達湖畔這裡,又或到達納爾身邊,其中應無太大差異。

  葛莎行走過林間,同時驚異向外延展的獸徑比她想像中的都還要來得遼闊,和在境外完全不同。

  葛莎業經參與多次外出行動,境外乍看之下林野廣闊,實然空無一物。鄰近可以捕獲的不會被放過,不是被他們,即是被天使蠻橫的玩弄。

  除此一旦踏出界域數里之外,便可聞見過分嘈雜、無分地域的絮語聲,如貫穿腦中,不知稍停的迴響;偶時則嚷刮的彷若有人逕直在你耳旁洋叫,其目的都為使你混淆,更進一步錯亂。

  是以在外行動多用手勢輔助,而不以口語表達。圍牆外的話語權早已被天使剝奪,多待一刻、多說一句都將使不確定因素增加。

  繼人聲無法撼搖以後,緊接而來是宛若刀刃擦劃過玻璃的聲音,但更為俐落且毫無間歇。那為一種警告,為讓人們明白祂們在天上,即便你肉眼未能仰見,但祂們就在那裡。此外如果祂們想要,何時都能俯衝下來,使你致命。

  不過眼下的情況或許是太過安靜了。

  當在湖泊的時候是因為他們有其抗衡的裝置,不過從湖泊再深入林地她究竟走了多久?葛莎記得抗噪設備的範疇應不超過數英里。

  那麼於今的寧靜是自然的?

  葛莎抬頦瞻視任憑喬木生長隱蔽的上空,日輪透過枝葉篩濾疏落投射在她的面容。她什麼也沒聽見。既無魅惑人心的喁喁細語,也無任何警示意味的啼鳴。

  唯有稍嫌啁哳的蟲鳴巧囀,和在圍籬內全然不同,要來得更加蓬勃繁盛。


  不論納爾怎麼思索,他所能聯想到的都只有種族間的敵對爭鬥……是這樣的吧?因為那樣的事在史籍上屢見不鮮。

  同時因缺乏和社群的連結,納爾所思所想皆只能經由被教導過的書本文字編排思緒。

  沒有人可以告訴他該怎麼做,他也沒有能夠傾訴的對象。那樣狹隘的人際連結,而現在致使想法上衝突的即是納爾唯二認識的兩人。

  依照葛莎口中敘述的庇護所,恐怕氛圍相當嚴峻。他想自己的生活和葛莎沒有太大的不同,如今瑟拉芬的過分保護也有了很好的理由。

  納爾倚靠著牆,閉上了雙目。

  但是他和葛莎有點不同——並為此對葛莎懷有內疚,總感覺像是利用了她。雖然實際上可能不是如此,但多虧和葛莎的相處,使他擺脫了一些困惑卻是事實。

  以往他無法比較,他害怕是依賴的延伸,又或是無法掌握情感上的距離。不過這些都在與葛莎相見之後有了明確的答案。

  但與此同時納爾更是明白什麼樣的回應才是正確的。

  他應該答應葛莎的提議,和她回去庇護所,可是當他聽聞窗外的動靜,當他睜開雙目時,他便能夠盼見那落地在跟前的身影。

  溫煦的雙眼和撫挲上自己的溫度,一直以來都相伴著他,使他安心。

  他想,或許至少應避免和葛莎進一步接觸;縱然這麼做出於極度的自私,但納爾不希望瑟拉芬可能因為他輕率的舉動而惹上麻煩。

  
  葛莎難以置信眼前所見,當她發現那幢木屋時,她幾乎立即便能夠確定納爾就在那裡;卻毫無預備會有天使從天而降,她趕忙壓低姿態,怪異的是眼前天使的降落並未一併帶來擾人的喋語,甚至祂的出現也是幾近無聲的,似是不願引人注意。

  事已至此促使葛莎更加混亂的是踏出那幢木屋門外的納爾,他看來簡直就像在迎接該名天使一般,與那名天使對視。

  直到此時葛莎才留察到天使懷中簇擁著一叢花束,且將之交給了納爾。兩人似是垂首低語說了些什麼,隨後天使和納爾的額頭相抵,由納爾率先進屋,但在天使跟進以前,祂側首的視線明確的投落到了葛莎身上。


  返家的瑟拉芬將花束的贈予作為表示。

  納爾昂首迎睇神情憂鬱的他,單臂攬過對方的肩頸,一如往常他對自己做的那樣,當兩人的前額相互叩擊,納爾隨即輕哂。

  瑟拉芬無法確實明白納爾心情好轉的原因,但同時也輕吁口氣。

  「這一次的折返只能偶爾為之。」瑟拉芬執起納爾的尾指,直視他的雙眼:「……再過不久將會有大規模的遷徙,但我已經不想再離開你那麼久的時間。」

  「雖然說過程會有些辛苦,但是我們離開這裡吧。只要再另外尋找其他合適的地點……還是說你想要待在這裡?」瑟拉芬的提問頓時令納爾有種已然熟知一切的感覺,但他不認為現在是提問的最好時機,所以納爾頃刻收攏掌心,在牽引瑟拉芬進屋時回應道:「我們什麼時候準備要離開?」

  然而卻在兩人先後踏入屋內以前,瑟拉芬似是側聽到身後動靜而返過頭去,當納爾察覺到瑟拉芬的體溫自手心抽離,順應著視線瞥見葛莎的身影時,已經來不及。

  「瑟拉芬!不要!」

  投映在葛莎眼中的只有幾近無聲飄降的翅羽。


  葛莎負傷歸來的消息使庇護所人們感到震驚。

  擅自溜出界域外一事很快便傳播開來,但人們結隊搜索外域發現的那幢民房業已空無一人,再徵詢葛莎時也未能獲得更進一步的情報。

  唯一的情報僅有彷若遭受纏繞,近乎覆及軀幹三分之二的赭色疙瘩,那明顯為天使攻擊過後留下的印記,令人怵目驚心。

  所幸葛莎回來時傷口似乎已經過應急處理,剩下來的疑問或許只能等到葛莎平復,盼能得到更多的反應。

  但在這之後的年年歲歲,葛莎依然一語不發。縱使葛莎業經成人,發動多起討伐的當下,她也都不禁會想起那時和青年的對話。

  葛莎因傷平躺在床時,納爾知無不言,而對於他的決定,葛莎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

  「祂們是我們的敵人,」葛莎疾呼:「是祂們造就我們現在的處境!」

  「我了解。」納爾垂下目光。

  「但正如我無法說服妳,我想他也是一樣無法說服自己的族群;但即便如此我們仍想待在一起,那麼也許便該是抽身的時機。」

  他們兩人絕對是雙方群體的逃兵——就算是那樣卑劣的作為也罷。

  「我看你是被那傢伙洗腦得太嚴重了。跟我走,我們一起回去庇護所,你就會明白的。」葛莎神情激動的抓握住納爾的前襟。納爾起先愣了一下,不過隨後傾前,握住了葛莎的手。

  「葛莎,對於我來說『我們』只有瑟拉芬和我兩個人而已。」

  「你……」

  「因為一直以來離群索居,所以我無法否認也有這樣的可能性。理智上我明白妳說的話才是『正確』,但在遇見妳之前,對我而言那樣的定義早就已經有所不同了;也是因為這樣認知上的歧異,所以明明不斷在交談著,但不管是妳還是我都沒能察覺到那樣明顯的錯誤。」

  「葛莎,妳是我的朋友,但他是我的一切。所以……」納爾稍停一會,遂抬眼盱視他身前的女孩:「一切都沒有改變,讓我們走,好嗎?」


  時至今日回想起來的話,容或他們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即是他們生活皆建立在「守密」這件事上而已了。

  曾經以為尚有更多,然而實際上堆攢的只有自己的思緒罷。

  如今葛莎已成長得足夠強大,強大得足以保衛自己族人。現在的話那日那名青年人又會在哪裡呢?

  無論怎麼找都遍尋不著。

  是否依然和他的天使佔據世界一隅,脫離既有的群體而安好無恙。



  為參與Penana創作挑戰的作品
  本想投稿第19題的謊言,但總感覺越寫越偏,好像投稿第20題的祕密亦可
  最後直接放棄治療,第18題的傳說感覺也可以嘛。(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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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ilwiKAMINA
好厲害!雖然我也有Penana的帳號,但是我沒有參加這個.

忽然想到,Penana有類似訂閱或加好友的功能嗎?

03-17 02:20

雅仲
我在那裡沒有朋友,所以沒使用過(◞‸◟)
訂閱功能似乎還是有的XDDD
創作挑戰每個人都可以參加喔!類似巴哈創作大廳的每次主題一樣,不過可以由會員主動發起。03-17 06:12
ilwiKAMINA
我按了關注了!

03-17 02:29

雅仲
謝謝!
我趕緊來回追個(๑•̀ᄇ•́)و ✧ 03-17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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