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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誰殺了他?(3).真相

作者:狠心先生│2020-03-13 20:02:49│巴幣:24│人氣:246
1.
  「醫生,下禮拜一下班後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面對家旻的邀約,弘偉有些驚訝,這是他從醫這麼以來第一次有患者邀請他去看電影。這種現象並不常見,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發生。
 
  「沒辦法耶,我們醫院規定醫生不能跟患者有私交。除非本來就認識。」
 
  「是喔…好可惜。那我再找其他人好了。」家旻面對拒絕,有些失落。
 
  「嗯。對了,我上次看診開的藥,有效果嗎?」
 
  「有的醫生,不過吃藥後我都會嗜睡,所以只有下班吃。而且多虧醫生的建議,將不愉快的事情寫在筆記本裡面,心情就好多了。」
 
  「喔喔!真的嗎,太好了。」弘偉發自內心的替家旻感到開心。
 
  既然這個方法有用,那下班後多買幾本日記本,以後有病患不輕易說出口,可以用相同的手法處理。家旻在心中這樣想,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知。
 
  「家旻,如果說狀況好很多的話,可以自己停藥沒關係。這些藥充其量只是讓你想睡,睡著就不會胡思亂想。」弘偉道出藥的真相。
 
  「好的。不過醫生,偷偷跟你說喔,最近有個人呢,只要看到他我就會很開心,然後心情就會好上一整天。多虧他,讓我不再這麼鬱悶。」
 
  「喔臭小子,談戀愛啦?她是你同事嗎?漂亮嗎?」
 
  「秘密。」家旻將食指放在嘴前,比個噓的手勢,故作神秘。但看的出來他真的很開心,臉上的神情藏不住愛意。很明顯地有戲,當弘偉想進一步追問時,卻被拒絕。
 
  「那個人是誰,我不會說。但我會讓他第一個知道,我愛他。」一瞬間,家旻的微笑有些靦強,眼神充滿了憂鬱。但很快地恢復成戀愛少年的快樂。而這一瞬間,很不巧地被弘偉錯過了。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弘偉很慶幸那個人走進家旻的心中,在他的低潮期帶來了朝氣。人只要活著,都會需要有一個精神支柱。這可能是一個人,也有可能是一個目標。
 
  但現在,家旻的精神支柱很明顯的就是有了喜歡的對象。如果說能夠跟這個人順利交往,一定可以走出陰霾。但假設告白被拒絕的話,現在所支撐的一切都可能會垮掉,弘偉在心中分析。
 
  於是這次的看診,在粉紅色氛圍下結束,但雙方都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的看診。
 
  2.
 
  「好了,那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這禮拜就先吃我開的藥,看看情況會不會好轉。」
 
  「好的,謝謝醫生。」
 
  「這邊請,然後拿著藥單去櫃檯領藥就行了呦。」
 
  今天最後一位患者在莉亞的引導走出診間,弘偉立刻就像洩氣的皮球,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累壞了,真的累壞了。
 
  每次的看診都很累,要聽病患心靈上的各種負面情緒,解釋生病的原因,還要替他們開導。聽一個人可能還好,但連續聽一整天下來會嚴重消耗精神。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一個人找你抱怨,接著有五六個人跑來找你抱怨,被灌入滿滿的負能量。
 
  所以這種時候都會起身伸伸懶腰,活動因久坐而不舒服的筋骨,聽聽喜歡的音樂沖淡這種精神疲勞。假日再去爬山欣賞自然景致,讓自己的心靈的垃圾也倒乾淨。
 
  因為弘偉知道,心靈上的壓力累積起來不掃除,造成的後果有多可怕。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重視休閒活動、培養興趣。
 
  給自己的五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後打開電腦,確認了明天工作行程。明天的預約數沒多少人,應該會是輕鬆的一天。
 
  收拾桌面,從抽屜拿出日記本,弘偉打算回家繼續追事件的真相。下班後繼續探討病患的狀況不是他的風格,但事件已經接近核心,他不得不繼續追查。
 
  他一直以來認為,是自己不夠盡責,才會導致家旻自盡。如果早點解除痛苦根源的話,就不會走到這地步。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理應家旻不會留下線索給自己才對,而是徹底忘記自己。
 
  但從留下日記給自己,以及自己成為他內心的支柱這點來看,應該是有什麼想傳遞的話才對。或許他的死,並不像自己想的這麼單純。
 
  他來到常去的咖啡廳,選在落地窗旁。這是他最喜歡的位置。他喜歡透過落地窗觀察路人,並且替路人們想故事。開心的表情,是告白成功了嗎?悲傷的表情,是因為面試失敗了嗎?
 
  通常他都會點一杯苦苦的黑咖啡來提神,他喜歡苦苦酸酸的味道。但今天的他沒有這樣做,點了一杯拿鐵,並且拿了一堆方糖。希望能用甜甜的味道壓過苦澀的日記。
 
  深呼吸,做好會看到更多痛苦內容的心理準備。弘偉翻開日記,家旻痛苦的回憶,一幕又一幕的透過文字放映在弘偉眼前中。
 
    9月2X
  該來的還是來了,父母安排這天相親。坐在我對面的女人有雙水汪汪的大眼,娃娃臉加上棕色捲髮,若不是有資料的話,我還以為對方大學剛畢業。
 
  說實話,我很痛苦。明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人,卻還要配合父母的期望來相親。面對對方,我只能盡量擠出最友善、最有興致的笑容配合。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符合我的想法擺出那樣的表情,但我知道,我實在快裝不下去了。
 
  相親結束後交換了彼此的聯絡方法,對方似乎是真的很喜歡我,拿到以後三不五時傳來訊息。這樣的主動讓我壓力更大了。我不想騙自己,也不想騙那個女人。
 
  浪費我的時間,也浪費她的青春。可是我又不想背叛父母的期待。
 
  到底該怎麼做?要繼續當父母的乖乖牌,還是遵從自我,坦白一切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10月1X
  不知道被拒絕的幾次了,每當我邀約醫生下班或假日一起出遊,總是被拒絕。這讓我很痛苦,很難過。
 
  最痛苦的是,我從沒想過會喜歡上自己的主治醫生。
 
  從一開始對他的堤防,到後面不知不覺卸下心防,漸漸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越來越高。從小時候到現在,從沒有一個人像弘偉一樣,認真的聽我的心事,並且給我許多正確的意見。
 
  他那過分的溫柔,漸漸的撫平我心中的傷口。儘管我還是會有痛苦的時候,但一想到他,許多苦悶便不翼而飛。每個禮拜的看診,都讓我最期待的事。
 
  想要追求他的心情越來越強烈了,所以我開始有行動。
 
  每次的看診我都會藉故提議去看電影、演唱會等活動,但一次次無情地拒絕,讓我越來越傷心。在我眼中的弘偉,非常的耀眼、溫柔,是無法取代的對象;但在他的眼中,我只是眾多的病患之一,不能挪用私人時間陪伴的對象。
 
  遇見醫生,是我最痛苦的事。我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我該繼續追求嗎?還是就這樣離開?
 
  或許沒遇見醫生,還比較幸福。為什麼要讓我遇到,無法交往卻又溫柔的你呢?
 
  10月2X
  這是第一次不去複診,因為我下定決心要斬斷這一切。不能再讓自己耽溺在弘偉的溫柔中。與其繼續期待沒有結果的愛情,不如早點退場,對他對我都好。
 
  唯有這本日記我真的放不下,它代替弘偉成為我最信任的人,讓我傾吐所有的秘密。就讓我帶著這本日記,忘記他的一切。
 
  11月2X
  今天是第二次的相親,這次的對象比上次還可愛,但我依然沒有心動的感覺。我依然在心中跟她道歉,因為我們之間不可能相愛。
 
  說真的,我好累啊…為什麼我不能忠於自己真正的性向,談一場戀愛,而是只能違背自己的良心配合父母?
 
  然後這本日記,我也不想寫了。除了寫以外,也沒有任何的功用,也不能幫上我任何忙,我看找個時間丟掉好了。
 
  1 1月3X
 
  上次相親結束後,我決定壓抑自己真正的感情,試著跟雅琪交往。這段時間我們也在假日約會、看電影。我試著愛她,但卻怎麼樣也沒有戀愛的感情出現。每當看著她幸福洋溢的神情,我的罪惡感就越強烈。
 
  對於一個真正愛我的人,我實在不忍心傷害她。該怎麼做,才能不傷害她,又能夠安然的退出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12月1X
  11月底冠學知道我交了女友後,跟我說可以在看的到101的旅館內打跨年炮,這樣永生難忘的回憶會讓女生情定於你。雖然我不願意,但在他的強烈推薦下,還是做了……
 
  父母看到我這一個月假日都在約會,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並且跟我說終於成為他們想看到的樣子。家琪隱約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但她知道我不想多談,所以也給予我祝福。
 
  家人雖然是有血緣關係,但有時候太過於親近,反而會有無形的壁壘隔開了彼此真正的想法。我想講,卻怕不是父母期待的樣子。我只能一直壓抑著真正的自己,家琪雖然很努力地想要成為了解我的妹妹,但有些話真的連家人都難以開口。
 
  妹妹,謝謝妳。因為有妳,所以在這個家才沒有這麼痛苦。
 
1月1
 
今天是最慘烈,也最憂鬱的一天。我如預期的打了一場跨年炮,但那真的很痛苦。我怎麼努力做前戲,吻著撫摸著雅琪的身體,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完全無法醞釀出想做愛的情緒。
 
  雖然剛剛趁著雅琪洗澡時偷偷吃了威而鋼,但還是沒有任何想動她的念頭。即使看著她的裸體,我還是沒有生理反應。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將自己的分身放入她的體內。
 
  『好噁心啊!放過我吧!』
 
  當我放入她的體內,我腦海中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我的分身被她緊緊的包覆住,那種噁心的柔軟觸感難以言喻。我當下真的受不了了,於是拔出來跑去浴室大哭,我再也沒辦法演了,我無法繼續欺騙自己。
 
  原本要給雙方一場難忘的回憶,卻很諷刺的給雙方難堪的回憶。
 
  當我整理好情緒,從浴室走出來時,看著穿好衣服在床上落淚的她,心裡湧起了強烈的罪惡感。這時她說了讓我永生難忘的話。
 
  「你是同志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當我知道時,已經愛上你了。」
 
  我無法回話,這樣的事實對她太慘忍了。
 
  「你的溫柔體貼,深深的吸引我。但每次的約會,你的逞強的微笑我都看在眼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處裡這樣的感覺,所以當你約我來旅館時我真的很高興,以為你終於真的喜歡上我了。
 
  結果最後,依然是這樣。對不起,讓你勉強了兩個月的時間。」
 
  「不是的,是我今天狀況不好,我們還……」
 
  「不要再騙自己了!」
 
  雅琪大聲地對我吼,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對我怒吼。音量之大連她自己都嚇到。
 
  「我喜歡的,是處處替人找想,溫柔的你,而不是身為同志卻還要欺騙自己的你。放過自己,也放過我。我不是你掩飾同志身分的傀儡。」
 
  說完雅琪拿著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的跑出房間,留下了我。
 
  1月2
 
  雅琪對我提出分手,我也答應了。父母知道後跑去挽留雅琪,她很溫柔的替我保住了面子,說自己配不上我,沒辦法繼續交往很抱歉,然後無情地拒絕了父母的挽留。
 
  或許是對於假裝乖寶寶這件事累了,又或者我內心深處期待著父母能夠理解我,今天晚上我也跟父母出櫃了,果不其然的惹來一陣暴怒。
 
  父親以前所未有的聲音對我怒吼,媽媽則一邊哭一邊罵我。兩人的言語如銳利的刀刃刺進我的心中,一刀又一刀的刺進來。我內心最柔軟的那一塊,被他們狠狠的刺穿了好幾回。
 
  「你果然是個失敗的小孩,考不上律師就算了,還是個同志。你這樣只會讓我跟你媽在家族內抬不起頭來,你真的太失敗了!甚至沒有當我兒子的資格!」
 
  「家旻啊,現在還來的及,去跟雅琪認錯。不然的話在幫你安排相親,這次一定要成功,好嗎?」
 
  看著父母的反應,我腦中只有三個字,沒救了。
 
  我什麼都沒說,逕自的離開客廳,不理會崩潰的父母,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說,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要這樣靜靜的,讓自己沉澱。
 
  3月2X
  好久沒寫日記了,上次寫大概是兩個月之前。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也沉澱了很久。日記雖然沒有給予實質的幫助,但還是紀錄了我一小段的人生。我想就這樣記錄到寫完之前也不錯。
 
  這一個月的時間,父母無視我,同事繼續講我的壞話,我的人生只有越來越慘,沒有越來越好的跡象。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我開始研究了各式各樣的自殺方式,打算真的有一天受不了,就帶著遺憾離開。
 
  希望到時候喪禮上不會有一堆人跑來說為什麼有勇氣自殺,沒勇氣活著,然後對我的遺體說教。我最討厭說教的人了。
 
  而且就是沒勇氣,才會選擇一了百了。活著要付出的勇氣比自殺還來的多。不但要背負太多人無謂的期待、社會道德的枷鎖、感情的挫折,還有職場上的爾虞我詐,一了百了簡單多了,不需要再承擔這些重擔。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來生不要再當個人了。
 
  4月2X
 
  決定了,在我生日的當天離開人世。我對於這個世界沒有留戀是騙人的。我擔心家琪之後要一人承擔父母的期待,也擔心雅琪能不能找到好的歸宿,最後最掛念的,果然還是弘偉呢…。
 
  寫這篇之前,我再度翻開了以前寫的點點滴滴,一幕幕的畫面在我眼前重現,當時的心情又再度染上心頭。我發現到,我對於他的依戀還是存在的,只是既然自己主動切斷了聯繫,也沒什麼臉再回頭找弘偉了。
 
  不知道弘偉是否還記得我這個人呢?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還記得我,至少讓我離開時,不是一個人,而是有個人還記得我。我很怕孤獨,很怕被人遺忘,所以,至少希望他能夠把我放在他內心的一個角落。
 
  不求最重要的位置,只希望能夠偶而拿出來回想就好。
 
  如果真的走了,這本日記拜託家琪還給弘偉,至少讓他知道我對他的真正心意。雖然是遲來的告白,但總比告白失敗連朋友都做不成的好。
 
  是吧,弘偉?
 
  3.
 
  回過神來,弘偉淚流滿面。他不知道原來自己在家旻的心中占有這麼重要的位置,甚至成為了他依戀的對象;如果當初自己更用心在他身上,會不會能夠迴避今天這個局面呢?
 
  比方說把他安排給同為身心科醫師的雨璇,是不是就不會讓家旻產生這樣的情感?或者自己當初沒有拒絕他的邀約,利用下班時間更仔細觀察的話,能不能早點發現到他對自己的感情?
 
  千頭萬緒環繞著弘偉的思緒,該怎麼做他不知道。但是這本日記讓他了解到,自己雖然想要當個好醫生,但本質是個寡情的人。他很後悔自己的薄情造成了一個青年的死亡。
 
    他拿起手機,撥給家琪,約在這間咖啡廳。弘偉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家琪說,但最想說的還是一聲道歉。不知道會不會獲得她的原諒,即使不原諒,也要道歉到她原諒自己為止。
 
  這是唯一對得起自己,不讓自己陷入糾結的最好方法。在家琪到來之前,弘偉的淚水還是無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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