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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解【十】

作者:卡米洛與荷莉葉特│2020-02-17 11:24:58│贊助:0│人氣:21
  禮拜天半夜的時候,我從學姐傳來的手機訊息得知,她已經回到宿舍了。
  
  從時間上來看,我敢說她一定是舟車勞頓,然而這並沒有使她在隔天的晨練中缺席。
  
  清晨五點半,覺得自己已經夠早起的我,在榕樹下看見了學姐的身影。
  
  「你可以多睡點的。」我走近學姐,忍不住說道。
  
  「是學弟嗎?沒關係啦,我只是習慣這個時間起床罷了。」
  
  是嗎?明明聽起來有點沒精神的。
  
  「那要開始暖身了?」
  
  「還沒六點。」學姐搖了搖頭,說到。
  
  「上次不是約好了要告訴學弟我練國術的原因嗎?原本我應該要現在講的,可是學弟,能不能再跟我說一個你的故事呢?一個就好了。」
  
  學姐略帶憂戚地對我說道,果然她早就有所察覺了。
  
  我開始斟酌自己能說出多少,最後決定隱瞞重要的部分不說。比起坦承,我這樣的作為其實更像是在搪塞。
  
  「嗯。」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道。
  
  「過去的我並不是一個擅長處理感情問題的人,我以為國中時期並不存在著什麼真正的愛情,所以一直拒絕周圍的人。可是現在想想,其實是我自己放棄了那些機會,而且有些人,我……傷她們……傷得很深,所以一直感到後悔。」
  
  我說完了,儘管內容本身已經是史詩級的輕描淡寫,儘管試著控制了情緒,說到關鍵處我仍不免有些激動。
  
  學姐睜開了她的雙眼,不安地問道。「學弟……那是,你難過的原因嗎?」
  
  「你果然注意到了。」我低下頭來。
  
  「對不起,其實我也不喜歡這樣子的,就像是在侵犯別人的隱私一樣,但是第一次聽到學弟的聲音的時候,我就深深地被震懾到了『為什麼這個人會如此傷心呢?』我忍不住這樣想到,不僅沒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甚至還偷聽了你的心聲,真的很抱歉。」
  
  「學姐妳……」
  
  心中有秘密的人,如果乍然遭到揭露,有時甚至會無理地發怒,覺得受到了侵犯。
  
  因為人與人之間本來就需要有信賴感才會願意互相坦露,而在持有那份信賴之前,就憑藉敏銳的觀察力掏挖別人秘密的人,簡直就和怪物一樣。
  
  學姐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鄭重地道歉吧,不過,我願意相信學姐。
  
  「妳沒有必要道歉的。」我說。
  
  能從聲音聽出他人的感情也不是學姐自願的事,何況她因此付出的代價也夠多了。
  
  「那麼該換我說說自己的故事了,學弟,如果你想聽的話,希望這能夠幫到你。」學姐說著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憶往事一般。
  
  苗無有,一個明明什麼也沒做錯,卻必須要承擔苦難的人的故事開始了。
 
 
 
  第三章  折翼天使的飛舞
 
  苗無有的父母是在教會裡認識彼此的。
  
  男方是大學裡任教的副教授,女方則是鋼琴老師,那時的他們可說是郎才女貌,兩人都決定要共組家庭,並好好地愛護即將出世的女兒。
  
  本來的話,無有或許會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吧。然而她在出生時就患有退化性弱視,醫生研判無有的視力無法回復,應該會逐漸發展至全盲。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在經過反覆治療之後,無有的狀況竟然仍時好時壞,和醫生所說的注定全盲不相符合。
  
  當然那可能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但對於無有來說,世界在明暗之間徘徊,她既不曾真正絕望,也不曾享有過安穩的踏實感,那是一種徬徨的感覺。
  
  每覺醒來,睜開雙眼時是否仍能夠見物呢?
  
  米色的牆壁與天花板,給人溫暖的感覺,棉被則是水藍色的,繪上白色的浪紋,可愛的海豚在其間悠遊,那是無有最喜歡的一條棉被。
  
  早上醒來能夠看見它,總是令無有開心不已,然後──
  
  為何世界的色彩會如此飽滿?自床上坐起的無有感嘆般地問著。自己終有一天必須失去這一切嗎?
  
  可能吧,但無有還有著愛她的家人,她總是看著家人為了她的眼睛而傷心,日復一日地。
  
  感受到了親情的溫暖,無有想要有所回報,同時她也得到了勇氣去決定不讓自己被眼疾給打敗,無有稱這樣的自己為「幸運的」。
  
  因為天生全盲的人,雖然在心理適應上較為容易,但對顏色、空間、具體形像等認知概念會比較模糊,各種感官的發展也會有所受限。
  
  而中途失明者則必須面對有如頓失一切般的巨大痛苦,無有說自己「很幸運地」避開了兩種最糟的折磨。
  
  那是個有點逞強的說法,但也讓無有顯得非常樂觀。
  
  靠著各種視覺輔助裝置,無有仍可以積極地嘗試許多活動。鋼琴、書法、閱讀,她沒有放過任何讓自己的人生多采多姿的機會。
  
  與此同時,她也靜靜地做好了,有朝一日會徹底喪失視力的心理準備。
  
  「我能走過去。」至少那時,無有是這樣想的。
  
  然後到了高中,無有加入了國術社。理由很簡單,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卻比一般人更不能保護自己,所以才想學習一些防身的技巧。
  
  就因為這個原因,她在社團裡邂逅了高中時代的李忠勛,一個想要練成「一個打十個」技巧的笨蛋。
  
  他們兩人練習得非常勤快,無有記得就在某次期末考前一周,下課後她還繼續和忠勛在操場上練國術。
  
  那個時候,忠勛問了她一樣的問題。
  
  「欸,苗若雅,妳為什麼會來練國術啊?」
  
  「我練國術怎麼了嗎?」
  
  「呃、不,沒什麼。」
  
  真是笨蛋。無有在心裡想到,有欠考慮的無心之言、過度的憐憫與同情,無論是那個都很容易傷到人。
  
  忠勛不只不明白這點,甚至連掩飾都不會,真是讓人又氣又好笑。
  
  無有還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捉弄忠勛,但最後她判斷「這種時候就是要表現得寬容與成熟點。」
  
  「想問什麼就問啊,不要扭扭捏捏的。」
  
  「我……覺得……呃。」
  
  忠勛掙扎了很久,但還是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看著那樣的他,無有真心覺得對方沒救了。
  
  「你想問『我』為什麼練國術?一個弱視者為什麼要練國術是嗎?」
  
  「啊!不是那樣的。」聽出了無有話中的意思,忠勛焦急否認著。
  
  「明明就是!」
  
  無有大聲說道,分貝不自覺地往上提。她或許沒注意到,儘管曾說過想要表現得寬容一點,但此時的她已經有些動怒了。
  
  「不對!我只是單純覺得妳很厲害而已!」
  
  「什麼?」
  
  沒想到這時忠勛也突然提高分貝喊道。這下子,呆住的反而是無有了。
  
  「我覺得如果我是妳的話,一定不會選擇國術這條路。我可能會選擇其他更靜態的活動,啊不對……我大概會直接放棄掉很多很多的事情吧。我覺得……妳真的好努力、好厲害啊!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強呢?」
  
  終於,忠勛氣急敗壞地說完了,無有還沒反應過來。她的腦子因為剛才的話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才開始理出頭緒──反正他就是想讚美自己吧?
  
  真是個笨拙的男生,簡直稱得上是蠢貨,但同時也非常、非常地誠懇呢。無有在心裡這樣想到,忍不住想笑。
  
  過了一會兒,她說。
  
  「你知道什麼是『隱藏前提』嗎?」
  
  「什麼?」
  
  「就是沒有明講出來,隱藏在話裡的前提。舉例來說,如果有一個八十歲的老爺爺,會打太極拳,下軍棋又很厲害,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很厲害啊。」
  
  「那如果這個人是個四十歲的大叔呢?」
  
  「呃……也很厲害啊。」
  
  無有心裡暗笑,聳了聳肩說道。
  
  「但你會更佩服八十歲的老爺爺對吧,為什麼明明做的是一樣的事情,老爺爺就讓你覺得比較厲害呢?」
  
  「咦?呃……」
  
  「哼哼,那是因為你心裡想著『八十歲的老人通常只會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所以這個會打拳的老爺爺才顯得特別厲害,你的『讚美』真正的意思其實就和那差不多。」
  
  「什、什麼!不……我、抱歉……真的很抱歉!」
  
  聽懂了無有所說的話,忠勛頓時像煮沸的熱水般炸開,焦急萬分地道歉著,無有又笑了。
  
  「沒關係啊,我又沒在生氣。」
  
  「咦?真的嗎?」忠勛抬起頭來。
  
  「還懷疑?」
  
  「呃哈哈……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忠勛也笑了,操場上的兩個人終於都放鬆了下來。伴隨著一種簡單的喜悅,無有不自覺地卸下了心防。
  
  「欸,你知道嗎?」
  
  練習結束的時候,時間已近傍晚。無有向忠勛說道。
  
  「我啊,其實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喔,總是會去在意周遭的人對自己的看法,所以今天和你說話時有點兇,抱歉了吶。」
  
  「不會啦,我自己也有錯,妳很厲害,只因為妳很努力,跟其他的一切都沒關係,我不該想那麼多的。」
  
  「咳咳,別一直厲害厲害的說,聽著怪不好意思的。」
  
  「抱歉。」
  
  「總之,那就扯平囉?」
  
  「我的錯大一點。」
  
  啊,總覺得有點煩吶,無有心想。
  
  「原諒你,扯平了?」
  
  「好哇!」
  
  無有笑了,她說。
  
  「忠勛,明天見。」
  
  「拜拜。」
  
  那就是兩人開始注意到彼此的起點。缺乏安全感的無有以及笨拙、誠懇的忠勛。

                                (待續)



這章也是平順和生硬的刻畫交替出現,讓我明白自己的優點和缺點在哪,某些地方需要揣摩得更多些,會繼續努力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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