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內容

9 GP

[達人專欄] 狐仙建廟

作者:月殼表面│2020-01-25 08:26:53│贊助:18│人氣:185

【故事簡介】

  此作品為參加自由象限文繪創作文學館《紅白對抗賽》紅組活動作品。參與者任意選定紅白兩組中的關鍵字進行創作,最後以關鍵字被使用最多的組別獲勝。

  紅組使用詞彙:夕照、 爆竹、 腮紅、 喜帖、 月老的紅線、櫻桃、血月。

  白組使用詞彙:獸骨。


【故事提要】

  明朝末年,一名道士循著漫天的怨氣探查妖怪形跡,殊不知自己正一步一步落入他人的圈套


【正文】

狐仙建廟


全文字數:9100字。 閱讀時間預計:22分鐘。


  各位看官!朱明末年,佞臣當道,皇恩不彰,百妖橫行世間無所顧忌,幻化人形、藏居鄰里多者也。各妖作亂,輕則吸人精氣,重則墮入魔道嗜食人肉,不可不察!

  話說有一道士,道號「恆寬」,出生時人稱他八字天剋地沖,還兼剋父剋母,因此被其棄於竹林之中。好在天師「生延子」雲遊四海,聽得嬰兒哭聲,看此嬰孩元神清奇,將他拉拔成人。

  恆寬性格剛猛,卻待人寬厚,交友助人無有吝嗇,頗具俠義之氣,加之得天師真傳,數十年間替人驅邪收驚,備受推崇。一日他途經山東武定,見商河縣上空天現黑氣,當有妖孽潛伏其中,便日夜兼程前往,望救人民於水火之間。

  「攤主,來一碗湯水。」

  經過數夜露宿,寬恆一屁股坐到路邊茶攤的長凳上,隨意點了碗茶。路人從沒見過如寬恆這般高大得像熊的道士,頻頻回頭查看。受到注目,恆寬並不在意,顯眼的外型方便他探查情勢。看啊,那攤主趁送茶的時候向寬恆搭話了。

  「這位道爺,看您人困馬乏的樣子,想必趕了好幾天路吧?大老遠跑到這裡,說實話,這附近有妖孽作亂?」

  「妖孽作亂的消息沒有聽見,倒是這天上飄著怨氣,難保沒有妖孽潛伏在縣裡。怎麼?你聽過什麼傳聞?」

  「哎呀,關於妖孽的傳聞有是有,但道爺您來晚了,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啦。」

  「喔?怎麼說?」

  恆寬一問,攤主興奮起來,好似等了整年才等到有人願意聽他嗑嘮。他手舞足蹈地向恆寬訴說鄉間奇聞。

  「張家是我們這裡的大戶人家。老爺夫人結褵十年,感情和睦。去年張老爺突然說要再娶二房,是不知道哪裡來的一個寡婦。」

  「那寡婦進門之後,張老爺身體日漸衰弱,不到一年就臥病在床。大家都說那寡婦是狐狸精變的,給張老爺纏上了。大房夫人也請過幾個道士,小的無意冒犯,但那些道士造謠撞騙,裝模作樣畫畫符、揮揮桃木劍,一點用都沒有。大概是想沖喜,張夫人讓張公子迎娶隔壁縣大戶洪家的獨生女。

  「張洪兩府聯姻,那是地方上的大事啊。喜帖都發到知縣府上去了。為了自己的閨女做轎子舒服,洪家老爺還整平了兩縣城間的小道。迎娶當日,洪家爆竹放得通天震響。可是呀,這麼大的隊伍在縣城邊境,整整消失了兩天。張夫人怕是送親隊伍碰上了山賊,急得報上了知縣,知縣巡檢都要派出去了,隊伍才在第三天傍晚進入縣城。我當時就在這兒擺攤,那送親隊伍鑼鼓敲的叮叮噹噹,像是響又不響。夕照之下,每個人的面容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詭異得很。」

  「喂,方吉!你又在說我們家小姐的壞話!」

  攤主故事講到一半,突然有丫鬟裝扮的年輕女子罵街過來。那女子穿著的傭人服裝布料極好,懷裡還抱著整綑宣紙,是大戶人家的丫鬟。

  「妳們家小姐,已經是張家夫人了,還小姐呢。」

  「欸?張家夫人不是張少爺的老母嗎?怎麼我們小姐是張家夫人?」

  「就說你一個大戶人家的傭人,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要你管哪?我服侍小姐服侍得好好的,用不著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急著給小姐拿紙呢,沒空和你瞎攪和。」

  攤主開始和女子拌嘴,看來兩人互相熟識。恆寬見女子陰氣罩頂,起身上前查看她的面相。女子被高她兩倍的巨漢嚇著了,結結巴巴地說:「看、看啥子啊?哎呀,嚇得咱土話都跑出來了。」

  「失敬、失敬,」恆寬退後一步向女子作揖,「我是山西來的道士,恆寬。」

  「道士?啊,我上次也遇過一個。他嘴裡整天『妖、妖、妖』地嚷嚷,擾人清閒,煩得很呢。我說啊,整天在那裡瞎逛閑闖,不如多讀點書。我家小姐說讀書很好的,很有用處。」

  「妳是張家的人吧?」恆寬不理女子絮絮叨叨地抱怨,繼續打探聽關於張家的事情:「聽說貴府前陣子不甚太平?」

  「方吉的話你也信。他逗你玩的呢。每天就纏著人家說些顛三倒四的東西。就像剛剛,我家小姐明明姓洪,還一直叫她張夫人。話從他嘴巴說出來,太平都不太平了。」

  「不過我看妳印堂發黑,氣血陰鬱,興許是貴府風水出了點問題,不如讓我過去看看吧?」

  「哎呀,你看得見?」女子伸手去遮額頭,然後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改口:「不對,你才印堂發黑,你全家、你老祖宗都印堂發黑!」說完便快步離開。

  寬恆思忖這女子大有問題。身為大戶人家夫人的貼身丫鬟,不僅舉止粗俗,倫常關係一概不懂,怕是妖物化身。但那女子思維清晰,身上也感受不到妖氣,不是尋常妖孽。恆寬決定在探訪張家前,先去拜訪知縣,查證攤主方吉的消息。

  「恆寬大仙,久仰大名。遠道而來一定累了吧?落腳的地方定下了嗎?如果沒有讓在下替您打點一下吧。」

  商河縣的知縣年少出狀元,看上去剛過弱冠。聽見恆寬前來拜訪,便放下手邊公文熱情接待。恆寬兩句輕巧躲過知縣連珠炮似地問話。

  「不敢不敢,今天碰巧經過前來拜訪,無甚要事,不勞大人費心。只是有一事相問:知縣大人是否知道張家娶親的事情?」

  「張家娶親?」

  「聽縣民說一年前張家有妖物作亂,貧道看這事現在還沒完。大人那時候已經上任了嗎?」

  「是,那時候我在這裡。」

  「張家迎親的隊伍消失了三天,這整件事過程中是否有什麼異狀?」

  知縣摸摸下巴,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狀況。他說:「那時候說是陪嫁的丫鬟不小心摔落谷底,洪家的大小姐堅持不走,所以迎親隊伍花了兩天時間把人救回來,才耽誤了時辰。」

  「整整兩天都沒有人出來報信?」

  「詳細過程我沒有深究。畢竟人回來了,後來張家夫人也有過來說明原委,就不好意思多問。」

  恆寬暗暗尋思。整隊人在荒野待了兩個晚上,吃什麼、喝什麼都是問題。再說人滑到了山谷下還能救起來,難保丫鬟沒有在過程中被妖物換掉。整件事都很可疑。恆寬問道:「洪家的小姐親自過來?」

  「不,是張夫人。自從張家老爺臥病,張家的家業都是張夫人一手打點。而且案子也是張夫人報的,她來沒什麼奇怪。」

  「那張家的二夫人?」

  「張老爺過世之後,好像爭產爭不過,又有毒害張老爺的嫌疑,所以連夜跑了。現在已經不在張家。」

  「貧道知道了,謝謝大人撥冗會見。」

  恆寬和縣令告別,心裡對事情的始末大概有個底。這事肯定有貓膩,只是不知現在妖孽是否還在潛伏在原處。事不宜遲,恆寬草草吃了中餐便前往張家拜訪。

  張家宅院大門規模可比知府宅邸,不過木門上的紅漆已經褪色,門後也感覺不到僕人們忙碌的氣息。恆寬叩了兩聲門環。門板發出紮實的敲擊聲。不久,有一個年長的長工前來應門。恆寬向其表達來意,過了大約兩刻鐘,另一位中年女婢才表示恆寬能進入宅院。

  大宅前院雖空曠,灑掃得乾淨,便沒有家業傾頹的落寞感。據鄰里表示,張家老爺過世之後,張家公子年紀尚幼,目前由張夫人操持家業,家務則靠洪家小姐打理。現在本應是張家困難的時候,不過張夫人和洪家小姐都是能人,張家老爺逝世後的這一年,張家生意的規模還稍稍擴張了一點。

  恆寬仔細地觀察宅院裡的擺設,擺設可謂精妙。規劃者精通風水,不過比起旺人運勢,這裡擺設的目的更像將天地之氣引入張家——引入妖魔修煉的場所。

  這裡絕對是妖魔的老巢。

  女婢領恆寬到北房時,有個女人坐在八仙桌旁。從身上的滑順絲綢與桃李年華的年紀看來,女人是嫁來張家的洪家大小姐。女人沒有起身迎接恆寬,只是輕柔舉手示意恆寬坐到八仙桌對面。她動作溫柔婉約,卻毫無妥協的空間。儘管年紀小了恆寬四輪,女人在見面的第一刻實實在在展現了身為主人的威嚴。恆寬謝過女人,坐下用茶。

  蓋上茶碗的蓋子,恆寬正要開口,見女人朱唇一動,連帶上了粉粉腮紅的臉頰上提,那櫻桃小嘴彎出淺淺微笑,霎時腦筋一片空白,錯失主導話題的機會。在恆寬背脊一陣發涼時,女人慢條斯理地展開對話。

  「恆寬道士,今日何來蒞臨寒舍?」

  「並沒有什麼要事,只是在路上遇到貴府的人,看她印堂有些晦澀。貧道自認略懂風水五行,想著或許能幫上貴府,便來拜訪。」

  恆寬被逼一個措手不及,說話無序,用詞錯亂。女人輕笑一聲,她稍稍頷首,故作俏皮地拍拍自己的額頭,說道:「道士看我這天庭,晦澀嗎?」

  恆寬光是聽見女人的笑聲就差點被勾了心魂,哪敢直視女人的面容?他撇開視線,道:「貴夫人天庭飽滿紅潤,是吉人之相。且我看這宅邸位置、擺設,皆合天地流轉之道,貴府是否請過相宅師傅?」

  「不,這屋裡的擺設都是我的丫鬟⋯⋯嗯。」女人說到一半遲疑似地用食指點點嘴唇,她說:「都是我的丫鬟照我的指示佈置的。風水什麼的沒有想過,就是看著順眼,你說對嗎?」

  「是、是。」女人輕鈴似地聲音讓恆寬不得不讚同。但恆寬心裡知道,能照直覺如此打理宅院,眼前的女人不是天降奇才,就是修煉已臻化境的魔怪。恆寬忍著背上的冷汗,繼續試探女人:「聽說目前是您一人打理整個張家,很辛苦吧?」

  女人的臉上瞬間閃過不悅神情,不過她隨即彎起邪魅微笑,說道:「說辛苦也不會,習慣之後就好了。事情都是下人在做,最多就是管管他們的花銷,沒什麼難。」

  「啊,不。」恆寬想到鄰里之間都稱洪家小姐能人,問這個問題是輕視對方,趕緊重述自己的說法:「貧道的意思是張公子出乎意料的年輕,當初張洪兩府的婚事是如何談上的呢?」

  「道士也會好奇這種男女情愛的小事?」

  「姻緣也是因果輪轉的一部分,我們修道之人自然需要探究。如果冒犯到夫人,貧道先給夫人賠罪。」

  「也罷,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就當是閒談,我隨便說說,道士隨便聽聽吧。」

  女人喝一口茶,皺了皺眉頭,把今天恆寬路上遇到的丫鬟招來,要她換一杯熱茶。女人好像叫丫環「小紅」的樣子。等到丫鬟小紅撤下茶杯,女人繼續話題。

  「那時候張家來提親,光聽媒人說得天花亂墜哪能安心呢?我父親派人打聽,人家只道張老爺身體不好,也說不明白張公子為人如何。父親要我自己決定,我嘛。」女人說到一半失笑,她道:「算是年輕氣盛,還有點浪漫情懷,陸續寫了三道對子要考張公子。隨著那對子一張一張送回來,我的心便一步一步向張家靠攏。月老的紅線好像韁繩套過來,跑都跑不了。」

  「後來發現那些對子是張家夫人的丫鬟對的時候差點昏倒。本來氣得都要回娘家了,不過看那孩子和張公子可愛,仔細想想這種生活也不錯,才待到現在。」

  「那張公子現在?」

  「在讀書呢。對了。」說到這裡小紅剛好捧著茶過來,女人在她耳邊交代幾句,小紅又匆匆離開。女人說:「我們家公子不知道是不是書讀得累了,這陣子有點消瘦,抓了幾帖藥補著也不見好轉。機會難得,煩請道士看看他有沒有被什麼東西纏上。」女人突然意味深長地微笑起來。「確定一下也安心。」

  「是,夫人說的是。」

  不一會兒身穿華服的少年走進廳堂。張少爺確實年幼,似乎不到舞勺之年。他身後跟著的僕從雖然和小紅一樣是張家的僕人,氣質卻與小紅有天壤之別。簡單向張少爺介紹了恆寬,女人牽起站在一旁的僕從的手,說:「這位是秋實。因為張家人手不夠,我和張夫人不在的時候就會作為張公子的陪讀書僮。她呀,就是那時候把我拐騙過來的孩子,不僅可愛,也很有文采呢。」

  陪讀書僮秋實紅著臉低下頭,她說:「夫人別再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已經向夫人道歉過了嘛。」

  「妳把我騙過來就要負責呀,嚴格說來,我那時是答應嫁給妳,不是答應嫁給張家哪,怎麼可以道個歉就假裝沒事?欸?妳生氣了?不要生氣嘛,我和妳話玩笑呢。」

  手被女人搖著,秋實眼神無辜地嘟嘟嘴巴,說:「小的知道啦。」

  女人顧著和秋實嘻笑,壓在恆寬身上的氣勢便減輕一些,恆寬乘機觀察少年和秋實的面相。兩人都沒有類似小紅印堂發黑的情況。恆寬推斷,以少年的年紀,女人和少年晚上不會同房,所以整個張家只有丫鬟小紅受到女人的妖氣影響。

  經過此次談話,恆寬認定不是小紅,女人才是潛伏在張家的妖怪。他現在只需要讓女人現出原形。恆寬自張家告辭,到驛站定了間房,悠哉地吃了晚膳,落日之後又折回張家。只是這次恆寬沒有接近大門,他翻過圍牆,潛入宅院。

  恆寬貼著牆小心前進,他側耳傾聽各房動靜。恆寬經過修煉,耳力極好,任何聲響都逃不過他的耳朵。其中有一間房吸引了恆寬的注意。洪家小姐的丫鬟小紅好像和小姐在說悄悄話。

  「小姐,他來了。」

  「嗯,我們開始吧。」

  恆寬原本想要撥開紙窗窺探,可是洪家小姐就坐在靠窗的八仙椅上,只好作罷。好在房裡的燭光映印出洪家小姐和小紅的剪影,恆寬想要掌握兩人動作不是問題。只聽小紅道:「今天來的道士怪嚇人的呀。狐仙小姐還是停手吧,做這種事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過區區凡人,裝模作樣。」一改先前極盡嬌媚,洪家小姐語調冷酷無情,恆寬聽著,冷汗如千根針扎在背上。「不要想著隨意修道幾年,看女人一眼還會動情的男人能夠救妳。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妳乖乖服侍我,我便不吃妳。起來,替我更衣。」

  説罷,洪家小姐起身,雙手平舉,讓小紅為自己褪下外衣。恆寬看見洪家小姐曲線畢露,剛想避開視線,哪裡知道洪家小姐的剪影扭曲變形,一溜煙盤到靠窗的茶桌上,過程中還有什麼毛絨絨的東西「啪!」一聲甩過紙窗:是狐狸的尾巴。

  一隻狐狸坐在桌上——還是畸形的狐狸——狐狸頭部的影子輪廓膨大成不規則的球狀。恆寬一開始以為是狐妖成精變異了形貌,不過狐狸隨即低頭,輕柔地將頭上圓球放下。圓球和桌面碰撞發出硬物敲擊聲。

  恆寬認出來了,那圓形的輪廓是人的頭骨。狐妖是將妖氣藏入人骨才變化得天衣無縫。恆寬估計他現在的準備不足以收服如此陰毒的妖魔,決定按兵不動。

  妖狐變回原形之後,小紅開始幫牠刷毛。妖狐一邊「上面一點。」、「肚肚也要!」、「這邊再一下啦~」這樣像是和小動物說話的語調指定小紅梳毛的動作,一邊發出「哇~就是這樣~」的感嘆聲,聽得恆寬心裡癢癢的。聲音似乎連小紅都有點受不了,她用非常小聲的氣音說:「忒誇張了,小姐,咱平常哪是這樣?」

  「妳一直都是啊。」不知為何,妖狐也用氣音回答,不過牠隨即放大音量:「妳用不著煩惱,再過兩天趁著血月把童子吃了,我成仙之後就沒妳的事啦,要去哪富貴去哪富貴去。」

  「童、童子?小姐要吃掉張少爺?」

  「又不是吃妳,怕什麼?後日酉時我會帶那小鬼到縣城邊境的萬塚丘。要是妳想直接離開張家,就把東西都帶上。那洪家大小姐的嫁妝就拿去吧,我不需要。」

  「是。」

  小紅收拾完洪家小姐的衣物,吹熄蠟燭。光線暗下來,恆寬看不見房內動靜。聽完狐妖計畫,恆寬心裡怦怦直跳,他兩步併一步離開張府。

  恆寬行走江湖、降妖伏魔數十年,從沒見過城府如此深沉的妖怪。攔截出嫁隊伍、潛入大戶人家,就為吃一口鮮嫩的童子肉。恆寬能在此等精怪成魔之前得知此事實屬萬幸。真讓牠得逞,不知要毒害多少生靈。

  恆寬回到驛站,窮究畢生所學,連夜寫了數張符咒。隔天一大清早便前往妖狐所謂「萬塚丘」探路。

  萬塚丘地入其名,就是一平緩小丘鑲嵌在群山之間。小丘地勢低矮,視線寬闊,天地之氣從四方山谷匯入,由此向上通往天際。各妖修仙未成,多選此處涅槃。仔細觀察,便能看見地上獸骨遍佈,故稱「萬塚丘」。狐妖大費周章地將張家少爺帶過來,大概是想利用聚集的靈氣,湊齊天時地利以利修道。

  恆寬在幾個穴點埋下驅邪院印,準備隨時設立結界。萬一狐妖手下還有小妖,恆寬便可把狐妖的援軍擋在外邊。

  一切準備妥當,恆寬來到茶攤小憩,突然聽攤主方吉吆喝一聲。

  「小紅,走那麼急,上哪去呢?」

  「去給知縣送信呢。哎呀,金剛道士也在。」小紅答話答到一半,看見恆寬坐在攤上,拍拍自己的嘴巴,改口說道:「我去哪關你啥事?別整天拿我尋開心!聽了就煩。」說完便匆匆走了。

  「嗯。」方吉摸下巴,說:「這小丫頭鬼鬼祟祟地幹啥呢?」

  恆寬心想和攤主結識也是緣分,不忍將他捲入和妖魔的鬥爭。恆寬說道:「我不曉得她有什麼事,不過明日夜裡,不要靠近萬塚丘才好。」

  「欸?道爺要去萬塚丘收妖?」

  「別張揚。」

  方吉看見恆寬瞪過來,雙手摀住嘴巴不住點頭。雖然恆寬幾次叮囑他不要湊熱鬧,方吉的雙眼依舊閃著興奮的神采。

  第二天傍晚,恆寬先行來到萬塚丘埋伏,發現有白日不易察覺的黑氣隱隱飄在天上,似乎昭示著將來的風暴。不久,恆寬遠遠瞧見張家一行人出現在暮色之中,他躲入路旁陰暗處,等一行人登上丘頂。此時恆寬聽得張少爺說:「難得姐姐邀我出門散步,可惜現在日光昏暗,景色都看不清楚。」

  「還不是怕你白天不肯離開書房。整日讀書,都不悶嗎?」化身為洪家小姐的妖狐語帶笑意,聲音聽起來溫和悅耳。

  「我想趕快幫上母親大人和姐姐的忙嘛。」

  「你有這份心,夫人一定會感到很欣慰。不然這樣,秋實,妳會算數嗎?」

  「會的。」陪讀書僮秋實簡潔地應聲。

  「那從現在開始,也教教公子吧,不過,要瞞著夫人喔。」

  「是。」

  恆寬聽著洪家小姐和張家少爺的對話感到一陣噁心,殺掉對方之前還為對方編織對未來的美好期待。以人的絕望為樂的陰毒妖怪,恆寬聞所未聞。突然小紅悄聲對洪家小姐說:「他在。」

  「知縣到了嗎?」洪家小姐也和小紅咬耳朵。

  「還沒來。不過有一幫人在附近遊蕩,四處張望。」

  「那便無妨。」

  洪家小姐清了一聲喉嚨,高聲說道:「恆寬道士,一日不見,別來無恙?」

  「托夫人鴻福,貧道身體康健,無傷無痛。」

  恆寬從黑暗中走出來,兩步上前迫近洪家小姐,故作謙和地向洪家小姐作揖。與金剛般的壯漢相對,洪家小姐面無懼色,只是維持一貫的淺淺笑容。她道:「恆寬道士好興致,也來賞月?」

  「不,來此地降妖伏魔,為民除害。」

  「此地山明水秀,也有害人的妖孽?」

  「別的地方貧道不敢說,但眼前就有好大一隻。」

  對話間,秋實突然上前一步,疾言厲色道:「無理之徒!不要以為別人沒有眼睛。身為道士卻對良家婦女有非分之想,尾隨至此還不罷休,現在竟然說夫人是妖孽?你還對不對得起你的祖師?你還對不對得起你的良心?噁心!」

  秋實訓斥恆寬,激動得小紅想拉都拉不住。恆寬被戳到痛處,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從道袍裡抽出一張符咒,劍指洪家小姐,大聲叫道:「妳不相信,我這就讓她現出原形!」

  原本符咒該向前射出,解開妖狐的變身妖術,怎知符咒只是了無生氣地向前垂落。洪家小姐接過符咒,頗有興味地查看,然後依序擺在自己的額頭、鼻子,還有嘴唇上,她道:「這是要貼在這裡、這裡,或是這裡呢?」

  畢生所學受到如此羞辱,恆寬氣血上湧,伸出左手掐住洪家小姐的脖子,右手去扳她的額頭,想要將狐妖變身用的骷顱頭扳下來。可扳得洪家小姐的額頭都滲出血來,狐妖還是沒有變回原形。只聽洪家小姐高聲尖叫:「非禮!」

  因為剛剛的騷動,四周民眾已經圍成一圈,竊竊私語,方吉也站在其中。另外伴著馬蹄聲迅速接近,有人喊道:「大膽暴民!眾目睽睽之下膽敢作惡!乖乖束手就擒!」是縣令來了。

  「不準靠近!」恆寬大聲喝止他人。從心底發出冷顫,他悄聲對洪家小姐道:「妳是人?」

  「你說呢?」洪家小姐被恆寬掐著脖子,卻發出冷笑,銀白的月光映在洪家小姐的臉上。瘮人,非常瘮人。就連血月這件事也是騙人的。恆寬這才察覺,那天晚上他聽到的對話就是一場戲。洪家小姐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堅稱我是妖孽,然後身敗名裂。或者配合我們興建廟宇,收納各路精怪,免得祂們在人間受難。選一個吧,恆寬道士。」

  「妳不怕我之後抓出妖怪,說妳養妖作亂?」

  「事已至此,誰會信你?再說,你連人和妖怪都分不清楚,要怎麼抓?你仔細想想,我是妖怪嗎?知縣是妖怪嗎?」洪家小姐說著又彎起邪佞微笑:「茶攤攤主方吉,是妖怪嗎?」

  方吉的名字從洪家小姐口中說出,恆寬心裡天地倒懸,三觀盡毀,一陣昏眩,他放下洪家小姐,道:「隨妳們吧。」

  恆寬一同意,他就看見小紅退居人群後方,雙手結成法印,口中唸唸有詞。霎時間萬塚丘風雲變色,旋風捲沙塵吹倒洪家小姐。有一話音從天而降,震動山河。

  「愚民!吾乃狐仙赭桑,當初路見不平,驅趕邪魔妖孽,救張家於水火之中。張家不行善還願,反而連同黃毛小兒恩將仇報。如今黃毛道士已是吾手下敗將,洪芳,汝可否還有狂妄之心?」

  洪家小姐趴在地上,虛弱得似乎連自己的上身都無法撐起。她提高音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狐仙大人,妾身因不知大人真身,惶惑不安才一時鬼迷心竅,做得錯事。大人如何才能原諒妾身?」

  「如此,汝當建廟祀吾。識吾名,見吾便免於恐懼。吾亦可庇佑眾人,如此便好。」

  話音結束,狂風平息、星月重現,萬塚丘恢復平靜。恆寬呆呆看著洪家小姐假裝昏倒,被縣令的家僕送回張家宅邸。過程間眾人依舊議論紛紛,但焦點已不在恆寬身上。

  三月過去,狐仙廟成。恆寬以求得原諒為由,為狐仙像開光。儀式結束,眾人散場,小紅提著一籃素果放到供桌上。她對恆寬說:「不錯、不錯,表演得好,連咱都開始對這間廟有信心啦。」

  「開光不是表演。」

  恆寬想要糾正小紅,不過小紅根本不搭理他。她雙手合十,低聲說道:「感謝大家當時鼎力相助,咱找了個好住處,以後就偶爾幫幫人,輪流用人的祝願慢慢修煉吧。」

  小紅說完,廟裏的角落傳來各種聲音。

  「小紅,這地方太小了啦。我們很多人耶。」

  「迎親那時候我負責敲鑼,頭到現在還在響,能不能輪久一點?」

  「抬轎的比較辛苦啦!只是敲個鑼有什麼好說嘴!」

  幾個聲音嘰嘰喳喳越來越吵,聽到最後,小紅用力拍桌:「嘿!吵死了,有就很好啦。你們越努力香火就會越旺嘛,還用咱說?再吵小心咱把你們一個一個踢回山裡去!」

  恆寬看著已經修煉五百年的大狐妖帶領其他精怪「群魔亂舞」,無言以對。洪家小姐在廟門旁掩嘴輕笑,她道:「沒想到道士會待到現在。」

  「你不怕我對牠們出手?」

  「我看道士雖然魯莽,卻不是心眼狹小之人。再說,生靈修道再久,若不行傷天害裡之事,也與普羅眾生無異。難道道士的符咒還能殺生?」

  可怕。儘管洪家小姐不再對恆寬施以威壓,洪家小姐的一言一行還是讓恆寬感到毛骨悚然,程度更勝妖魔。他道:「夫人施權謀如展手腳,難怪狐妖修煉五百年,都給制得服服貼貼。」

  「嘛,人的權謀於牠沒有意義,我想牠會在這裡,更多是因為愧疚吧。」

  「愧疚?」

  「當初牠兄長的妻小被張家先祖捕捉監禁,受盡欺凌折磨而死。牠誓言使張家後代子孫飢寒交迫,數代不得解脫。經過數百年修煉,終於化為人形,潛入張家,想咒殺張家老爺。」

  「那個張老爺的二房夫人?」

  「是。因為想阻擋洪家對張家的支援,牠勾結山賊襲擊迎親隊伍。那時除了我。」洪家小姐低下視線,她說:「所有人都死了。小紅為了阻止兄長墮入魔道,化做我貼身丫鬟的樣貌,集結百妖送親,將我送入張家。後來用計把牠兄長封印在這裡,但遲遲找不到化解兄長怨氣的方法。直到道士來到,我才順水推舟,道士可別見怪。」

  「原來如此。如果人的祝願持續滴灌在靈地的穴點上,確實能逐漸化解怨氣。」恆寬在心中檢視洪家小姐的說詞。除了小紅化身用的頭顱,是洪家小姐貼身丫鬟的遺骸這件事有些驚世駭俗,其餘部分合情合理,也能解釋為什麼萬塚丘甚至商河縣上空都飄著絲絲怨氣。他道:「不過,如果人的權謀對牠沒有意義,愧疚對牠也沒有意義。貧道想,牠會繼續留在張家,大概是真心喜歡夫人。」

  「這樣啊。」洪家小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感覺回顧過往到了一個段落,她將話題轉回道士身上:「那道士呢?道士之後有什麼打算?繼續遊歷各地,降妖伏魔?」

  「大概是吧。如今知道人比妖兇,還是和魔怪打交道比較自在。如無要事,貧道先告辭了。」

  「臨走之前嘴上還是不饒人呢。」洪家小姐苦笑,作揖送別恆寬。「道士一路順風。」

  經此一事,恆寬探查妖物不再橫衝直撞,且遇妖伏魔,遇仙建廟,感化魔怪,使其改邪歸正之事亦所多有。恆寬終其一生摩頂放踵,直至年方九九歸仙之時才得休息。世人感念其善行,給予其諡號「善寬道人」。

  而狐仙小廟,雖然世間相傳只能應驗小事,但小事有求必應,至今亦香火不絕。

  此乃狐仙建廟之情事始末。

  〈狐仙建廟〉完。


【後記】

  大家好,這裡是月殼表面。

  這次參加過年活動,想應景應景,加些中國風,就用原本中篇故事《美人與狐》的主題寫了個短篇,也算是先為各個主要人物的個性定調吧。希望能勾起大家對「張家娶親」這段故事的興趣。

  不過不知道本篇什麼時候才會開始動筆就是了(苦笑)。

  總之,祝大家新年快樂,我們下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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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圭月
本以為是狐仙,想不到是戲精,失敬失敬

02-16 18:10

月殼表面
哈哈,狐仙和戲精,真真假假,假假真真──02-16 19:28
Hsin
夫人跟秋實是什麼隱藏的百合彩蛋,好可愛!!

04-03 14:20

月殼表面
哈哈,被發現了XDDDD04-03 18:02
月殼表面
這裡的人物關係是全篇萌點>///<!04-03 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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