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內容

41 GP

【試閱】未解生死之人形

作者:木几│2019-12-27 21:13:38│巴幣:2,182│人氣:2834

  我的第二本書下禮拜要出版了!

  預計 1 月 3 號上市。書名是《未解生死之人形》。是一本以蒸氣龐克為背景的犯罪懸疑小說,嘗試加入了一些哲學思想要素,希望大家能喜歡。

  前幾天看到博客來已經有資料了,不過試閱剛好停在比較有特色的設定開始之前。詢問編輯後,決定把第一章貼上來,讓被封面騙進來的讀者們有多一點內容可以參考XD

  總之先貼個博客來連結: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44366
  然後封面真的超美的QQ
  




內容簡介


  每殺死一人,越接近人類一步
  ──自律機械人偶是連續殺人魔?

  ★第三屆尖端原創小說大賞得獎作家 木几 最新作品!
  ★超人氣繪師「Fierce Ghost.Y」傾力繪製封面!

  為了一個答案。
  就算為此付出生命也沒關係,
  就算為此取人性命也無所謂。

  大戰時期,法蘭肯斯坦博士發明出自律機械人偶,從此改變人類的生活──如今街道上隨處可見各種人偶,店鋪中結帳的書記人偶、上街採買的家務人偶、駕駛雙輪馬車的車伕人偶、清掃馬糞的衛生人偶。它們接收命令,然後又依著各自的功能,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此時在多爾斯市裡發生一起連續殺人案,死者之間毫無關聯,死狀皆被巨大怪力撕開身體取走心臟,謠傳犯人是一具機械人偶。年輕的警察戴爾於是找上法蘭肯斯坦博士的女兒薇蘿妮卡,試圖解開犯罪動機的謎團。薇蘿妮卡斬釘截鐵告訴戴爾,根據自律機械三大原則,人偶是不可能襲擊人類的……他們唯有解開人偶存在的意義,才能夠挖掘出隱藏在背後的真相!

  由《這不是推理,只是青春戀愛喜劇》新銳作家 木几 獻上最新娛樂小說──



試閱



Prologue
 
 
  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活著呢?
  恐怕,是在意識到死亡的那一刻吧。
  或許是嬰兒剛出世時,在寒冷與稀薄的空氣中忽然明白,自己是會死的存在。死亡是他腳邊的巨大空洞,在呼吸中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奪去他的所有。於是他嚎啕大哭起來,逃進母親溫柔的懷抱。
  或許是親近之人在眼前死去之時,他忽然體悟了,死亡不是一個外在事件,而是內在的永恆可能,既無法消解也無法逃離。已死之人,也將不復存在。他因此流下了哀傷的淚水。
  或許是第一次與死亡擦身而過,在無與倫比的震撼中,原先熟悉的世界分崩離析,驟然間荒謬又陌生。在意義的真空與價值的廢墟中,一切都有待決定,只由他決定。於是他驚覺,自己不是模糊的芸芸眾生,而是只為自己負責的一個人。空洞的自我像太陽般壓迫著他,於是他轉過身,躲在黑暗的角落無聲啜泣。
  在眼淚中,他明白了,自己是邁向死亡的活物。
 
  然而,人偶是不哭的。
 
  天空下著雨。
  烟蘊的霧氣模糊了街邊的煤氣燈,在巷口投射出晃動的陰影。陰影底下,一個蹣跚的身影哼著走調的旋律,扶著牆壁轉進巷中,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空洞回響。
  人偶跟了進去。這是個下手的好地方,小巷裡沒有路燈,錯綜複雜,鼠輩橫行。爬滿牆壁的黃銅蒸氣管線年久失修,不時有零件脫落,就算響起了不尋常的聲響,附近的住戶也絲毫不會在意。
  自律人偶是不能殺人的。
  這是否代表著,被她殺死的都不是人呢?
  不是這樣的,人偶露出苦澀的微笑。她很清楚,善與惡從來不是成為人的條件。一個人不會因為他作了多少罪大惡極之事而成為怪物,一個人偶也不會因為她作了多少好事而成為人。
  重要的是選擇的自由。自由,這才是人的本質。人偶並沒有這樣的自由,她們只是工具,注定沒有名字,就跟她手中緊握的手槍一樣。
  看著在巷弄中因酒醉而搖晃的身影。人偶心裡很清楚,殺死這樣的人渣,誰也不會責備她。就算同是殺人,也有善惡之分。而她不確定,她如此的選擇,究竟是憑著自身意志,亦或是被設計者銘刻在核心齒輪組的道德律法所限制。就算脫離了人類的掌控,也始終揮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當她終於能以一己私慾純然為惡,她會更接近人類一點嗎?
  她舉起手槍,瞄準目標。只要用過一把槍一次,掌握了後座力與彈道,在人偶不存在偶然性的雙手中,就沒有射偏的可能。換言之,他的死,將是她全部的意圖與責任。如果她有任何能夠被稱之為意圖的東西的話。
  靜靜地,輕輕地,她扣下了扳機。
  這一瞬間,一把手杖從後方打落了手槍。
 
 
 

 
Chapter 1
 
 
  多爾斯市,工業之國溫德蘭的首都。在戰時湧入了大量人口,組成相當複雜,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犯罪事件。就算引進最新型的警備用自律機械人偶,也不可能巡遍夜晚街區的每個角落。而最近的連環謀殺案,更是讓多爾斯的警局忙上加忙。
  才剛結束一項工作,戴爾跳下出租馬車,推開警局大門。悶熱的吵雜聲迎面撲來,他低頭閃過一個滿手文書的行政人員、穿過兩個手持菸斗互相爭吵的資深警探、以及一整排敲著打字機的機械人偶。這些低階人偶的動作僵硬彆扭,彷彿剛學步的嬰兒,人們甚至沒有費心為它們套上人工皮膚。黃銅的外殼裸露在外,球型關節的接縫處隱隱能看見齒輪與管線,過分規律的打字聲使人心煩。
  戴爾快步走過,其中一具人偶抬起頭,剛好與他對上視線。平滑的金屬臉孔上,微微向外突出的球型鏡頭,正對著戴爾伸縮聚焦。那模樣真使人毛骨悚然。戴爾轉過頭,在局長辦公室門前停下腳步。
  從風衣口袋中掏出懷錶,現在是星期二下午兩點,時間剛剛好。他深呼吸一口氣,整理好衣服,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戴爾打開門,局長室中甚至比外頭更加混亂。褐色的實木辦公桌上堆滿文件,一台打孔卡紀錄器在牆邊啪咑啪咑運作著,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刺眼光芒。從局長朵莉絲那沉重的黑眼圈推測,這盞燈或許已經亮了好幾個晚上了。
  朵莉絲年近四十歲。頭髮總是紮成馬尾,身穿男性套裝的她,是多爾斯市警局中少有的女性。她憑著精明的頭腦與勤奮不懈,偵破一起又一起重大刑案,才終於爬到局長的位子。這是個比起男性更艱苦的過程。
  戴爾脫下帽子,放在胸前,輕聲關上了門。
  「局長,妳找我?」
  「啊,戴爾。」朵莉絲揉揉眼眉,疲憊地叫喚他。「我記得你是工程學畢業的?」
  「是的。」
  「那好,雖然你資歷尚淺,也還太年輕。但這件事交給你應該比較合適。」
  她一邊說,一邊推來一份文件。戴爾撿起文件,上面有兩張怵目驚心的黑白照片。第一張是一個趴倒在地的男人,顯然經過一番殊死搏鬥,身上的衣服都撕破了,落在一旁的手杖也斷成兩截。他的左手骨折變形,右手越過頭頂向前伸,彷彿在死前曾緊緊抓住殺害他的兇手。另一張照片則拍向他的右手掌,掌中握著一團狀似紙張的東西,沾染著紅黑色的污漬。文件底下寫著昨天的日期以及拍攝資訊。
  「這是什麼?」
  「他是約翰,以前也是警探,退休後成為私家偵探。他最近被受害者家屬雇傭,正在調查多爾斯市的連續殺人犯。」
  「已經有十一人遇害的那個?」
  「還能是哪個?」朵莉絲不耐地揮揮手,接著嘆了一口氣。「這件事要小心謹慎,我接下來說的,都是不能外傳的機密。」
  戴爾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朵莉絲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像是在思考該從何說起。
  「說說看,你對這樁連環殺人案有什麼了解?」
  戴爾想了想。
  「這起事件的犯人被媒體稱呼為紅心X。第一起事件發生在四個月前的星期三深夜,在東區的白塔街,死者是個沿街拉客的妓女。犯人以手槍射穿她的肺部,讓她無法呼叫,再從近距離往頭部開槍。在這之後,他以近乎非人的怪力,扯開受害者的胸膛,捏碎頭骨,取走了做為證據的子彈,以及死者的心臟。」
  「很好,繼續。」
  「第二起案件也發生在東區,在移民與中下階層的區域,同樣是平日深夜。這次的受害者是個銀行的主管,體面的紳士,在前往情婦家中的路上遇害,死狀同樣悽慘,心臟不翼而飛。因為死者的身分,這次的案件更引起了整個城市的恐慌。」
  「不需要一件一件的說明,給我說說比較特別的那些。」
  「第四起案件。」戴爾皺了皺眉。「手法雖如出一轍,但這次事件發生在禮拜天,死者是一個惡名昭彰的通緝犯。後來的七件案子中,有三件與之前無異,受害者各式各樣,毫不相關。但有另外四件都發生在禮拜天深夜,而死者都是罪有應得之人,殺人犯、搶劫犯、強暴犯、幫派分子與人口販子,這些人若是被警察抓到,大概也會直接吊死吧。因為被害者身分的區別,這被稱為第二類案件,兩種型態的事件交錯發生,一直持續到今天。」
  「很好,那麼,你有什麼想法?」
  戴爾搖搖頭。「第一個想到的是,這是兩個人犯下的案子,是模仿殺人。不過手法實在太像了,包括子彈的口徑、對屍體的破壞、現場證據的清理,以及那非常人所及的握力。就連警局內部的人,都不一定能夠對這些細節掌握得如此清楚,這更可能是同一人所為。」
  朵莉絲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戴爾抿了抿唇,有些心虛的開口。
  「不少小報稱呼兇手為沒有心的怪物,他們說,怪物為了知曉人心而在街上徘徊,在吃下第三顆心臟以後,終於發展出一點良知。為了贖罪,才在禮拜天晚上襲擊那些罪犯,卻終究抑止不住自己的嗜血衝動。」
  「你也相信這種八卦故事?」朵莉絲冷冷一笑。
  戴爾站直了身子,不知該怎麼回答。朵莉絲卻又毫不在意地敲了敲桌面。
  「不過怪物嘛……或許也沒說錯呢。」她伸手指向文件,在第二張照片中,緊握的右手裡有張揉成團狀、紙片般的物體。「知道這是什麼嗎?」
  「圖畫紙?」
  「那是人皮。」
  「咦……」
  「那是人造皮膚,機械人偶使用的。」
  戴爾更仔細地看了看那張照片,忽然間恍然大悟。現在看起來,那就像約翰與人搏鬥時,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抓下了對手的一塊皮。
  「他是被自律人偶殺死的?」戴爾脫口而出。
  朵莉絲挑挑眉。「反應不錯,但太欠缺思考了。」
  戴爾明白她的意思,這種事可不能亂說。整個溫德蘭有著數以萬計的自律人偶,在多爾斯市更是被投入在幾乎所有的重複性勞動當中。政府花費了好大的心力才讓人民習慣這些太過接近人類,卻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人類的工具。若是發現她們還能殺人,整個經濟必將受到嚴重打擊。
  「自律人偶不能傷害人類,這道禁令被刻印在她們胸口的核心齒輪中。」朵莉絲朗聲說,彷彿想說服自己。「線索太少,一切都不能確定。但我們衷心希望不是如此。」
  「這就是這件事要保持機密的原因?」
  「你也不想多爾斯市的經濟與治安更加惡化吧。」朵莉絲嘆了一口氣。「在調查有眉目之前,什麼都別說。」
  機械人偶的使用,一直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中。一方面,人們太依賴機械人偶了,她們是現代社會所不可或缺的生產力。另一方面,貧富差距與失業率已然成為政府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抗議的聲浪一次比一次強烈。
  「回到約翰身上吧。」朵莉絲將視線投向第一張照片。「根據他留下來的調查筆記,他接受了家屬的委託以後,透過各種管道打聽到了一個通緝犯的行蹤。這個通緝犯犯下幾起強暴、搶劫、甚至一宗謀殺案,是個死不足惜的傢伙。約翰判斷他可能成為紅心X的下一個目標,於是跟蹤了他幾天,希望能碰見前來獵殺他的X。而在禮拜天,也就是前天,有住戶聽見了槍聲所以下樓查看,便看見約翰倒在西區的住宅區中,手上就握著這塊人工皮膚。」
  「是紅心X還是那個通緝犯下的手?」
  「通緝犯在昨天落網了,他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跟蹤他。在約翰的身體裡找到了一發子彈,與前幾起事件的口徑一致。不過這是X第一次留下彈頭,因此也不能確定。現場顯然經過一番搏鬥,約翰先壓制住了她,才被近距離射殺。而她走得很匆忙。」
  戴爾注意到,朵莉絲用了女性的「她」。自律人偶的外觀一律模仿女性,這是為了減低侵略性,使市民更容易接受她們的存在。自律人偶有著遠超人類的力量與反應能力,尋常人根本不是對手。
  「他在肉搏戰中壓制住自律人偶?」
  「約翰是個好警察。他一直都是。」朵莉絲淡淡地說。但她的聲音中有著細微的顫抖,讓戴爾沒有再問下去。
  「所以,這就是X以及那股怪力的真相?一具程式錯亂的自律人偶?」
  「這就是你要調查的。」朵莉絲從身後拿出證物袋。「帶著這份文件以及那塊人造皮膚,去找法蘭肯斯坦家族。溫德蘭中九成的人偶都出自他們工廠,他們該知道些什麼。」
 
 
 
  戴爾關注紅心X的案子很久了,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參與其中。
  當天傍晚五點,他開著警局方方正正、以蒸汽驅動的黑色公務車,在多爾斯市的鄉間穿行。城市的嘈雜以及工廠高聳的煙囪被遠遠甩在身後,隱沒在黃灰色的霧霾之間。
  去往法蘭肯斯坦莊園的道路沒有鋪設街燈,若是太陽完全下山,就只能依靠微弱的煤油車燈看路了。多爾斯市已經有許多年看不見月亮與星星。
  緊握著方向盤,戴爾焦躁地踩著油門。剛才在路上車子壞了,他只得停下來修理。這讓他比預定時間遲了將近一個小時,都得趕上人家的晚餐時間了。朵莉絲還特別交代過,千萬別得罪了法蘭肯斯坦家族,誰知道他們手中握有什麼透過人偶探聽到的秘密。
  維克多.法蘭肯斯坦,他是現代的傳奇人物。出生於陶吉沃德的政治世家,在瑞比荷學習自然科學,期間展現了驚人的天賦。後來他前往荒涼的北方國度,在那裡消失了一段時間,當他再次出現時,便為人類帶來了自律人偶。
  自律人偶是以齒輪、機械、蒸氣與電力組合而成的存在,卻能展現出近似於意識的判斷能力。據說最精緻的那些人偶,從外觀到行為都與真人無異。這樣的能力來自於被稱為心智圖的核心齒輪組,其中的資料經過特殊加密,完全由法蘭肯斯坦家族掌握,甚至連政府都無法破解。
  當初維克多會來到溫德蘭,就是因為在戰時,軍方曾要求他交出核心技術,而他拒絕了。維克多不願意自己的造物危害人類,他帶著女兒逃到了中立國溫德蘭,也為溫德蘭帶來了當今的繁榮。
  戴爾終於找到了莊園的大門,兩個手持步槍的高階人偶從一旁的小屋中走出來。她們的外觀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繡有法蘭肯斯坦商標的藍色制服。與警局中負責打字的低階人偶不同,她們的外觀細緻美麗,一舉一動都精準地宛如藝術,各個動作卻無法好好整合在一起。
  彷彿模仿人類的操線魁儡。
  一股恐怖的感覺由戴爾脊髓深處升起。儘管多爾斯市從工廠員工到出租馬車,已隨處可見機械人偶的身影,警局近來更是採購了大量保全型的高階人偶。面對與人類如此相像的工具,戴爾始終沒有習慣。
  「我是多爾斯警局的戴爾。我跟薇蘿妮卡.法蘭肯斯坦有約。」
  戴爾遞出了識別證,人偶彎下腰看了一眼,接著轉動眼球,盯住戴爾。然後美麗的頭顱緩緩滑動四十五度,朝他扯出精準的笑容,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
  「歡迎來到法蘭肯斯坦的莊園。」
  她們打開了大門,讓戴爾通過。
  法蘭肯斯坦莊園在多爾斯市的郊區,以前是座修道院,約百年前改建成現在的模樣。占地遼闊,自給自足,儼然就是一個小型的自治區。據說裏頭幾乎沒有活人,一切勞動都由人偶代替。
  現在正值傍晚時分,點燈人偶點亮了一盞一盞的煤氣燈,照亮莊園中細心打理的景物。沿路可見典雅的花園、起伏的假山、蓊鬱的樹林、以及一條小河。但美麗的外表下防守森嚴,戴爾開車經過一道又一道關卡,每個轉角都可以看到手持步槍的人偶,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
  自律人偶是不能傷害人類的,這銘刻在她們的核心齒輪中,這些步槍都只有威嚇作用。但若有人在這裡作了出格的舉動,這些人偶便會一擁而上,以不使人受傷的方式壓制不速之客。戴爾緩緩駛進莊園中心地帶的人偶工廠。
  工廠是一個方形的建築,裏頭傳來吵雜的機械運轉聲。太陽還留有一點餘暉,整個廠區已燈火通明。在工廠後方是一片樹林,更遠處能看到法蘭肯斯坦宅邸的閣樓一角。家族成員平常都在那裏生活。
  戴爾在前庭停好車。才剛下車,工廠門口便有個人迎了上來。那是個年約二十五的女子。她穿著一襲紫羅蘭色禮服、暗色披肩以及小圓禮帽。她的舉止優雅大方,一頭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盤成流行的髮髻,只垂下幾縷鬢絲,襯托出端莊美麗的容顏。她朝戴爾輕輕一笑,臉上滿是歡迎之意。
  薇蘿妮卡.法蘭肯斯坦。
  她是維克多.法蘭肯斯坦的女兒。自從五年前維克多引退以後,便是由她掌管整個家族事業。她是個才華洋溢的女性,將父親的公司經營的有聲有色。雖然年紀只與戴爾相當,但她已是世上最有權勢的人之一。風趣得體的談吐與犀利的見解,更讓多爾斯的報社一個一個都愛死她了。
  「警官先生。」薇蘿妮卡說。她的聲音輕柔彷彿樂曲,卻又有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自信。她看著戴爾,眼睛彷彿會說話。「我是薇蘿妮卡.法蘭肯斯坦。很高興能與你合作。」
  戴爾尷尬地笑了笑,用距離薇蘿妮卡較遠的那隻手脫下帽子。「我是戴爾。抱歉遲到了,路上稍微有些耽擱。」
  「不要緊,這裡不好找。」
  她作了個手勢,引領戴爾往工廠內走去。
  「大致的情況我在電話裡聽說了。你們有些關於人偶技術相關的問題,想要詢問我的意見?」
  「是的。」戴爾一邊走,一邊從公事包中拿出文件與證物袋。「這個禮拜天晚上,又有一個人被紅心X殺害了,他手上握著一塊從機械人偶身上扯下來的人工皮膚。」
  「自律人偶絕無可能傷害人類。」
  「我們還沒有任何定論,所以才來詢問專家的意見。」
  兩人走進了工廠。
  這是戴爾第一次進入人偶工廠。他雖主修工程學,對自律機械的研究卻不深。工廠中堆滿了戴爾沒見過的器具,零件在輸送帶上緩緩移動,蒸氣管線如藤蔓般爬滿了地面。數十個高階人偶忙進忙出,不時停下來對薇蘿妮卡打招呼,她們都穿著研究者般的白袍。一座巨大的分析機佔據了整面牆,彷彿活物的齒輪運動令人眼花瞭亂。外頭似乎有座發電機,發出隆隆作響的震動聲。整個工廠被白熾燈泡所照亮,空氣中飄散著機油與金屬的味道。
  「這裡是生產自律人偶核心結構的工廠。」薇蘿妮卡一邊介紹,一邊引導戴爾在工廠邊緣一張桌邊坐下,自己則在他對面入了座。桌上放著組裝到一半的零件,是金屬製的人偶手指,打磨光滑的表面流轉著厚實的黃銅光芒。
  「這裡的人偶……」戴爾好奇地張望。「很真實。」
  「這裡可是法蘭肯斯坦的驕傲。這些人偶都是最新產品,有著更人性化的行為與判斷能力,她們甚至能夠發展自己的個性。」
  個性,這是人偶心智圖的核心。一改前人的研究方向,維克多發現要讓機器具有自律判斷的能力,情緒是必要條件。而個性整合了認知與情緒,為機器創造虛假的同一性,這便是他劃時代的突破。
  「能夠發展自己個性的自律人偶嗎……」戴爾喃喃重複。「就我所知,其他的高階人偶……雖有個性的結構,內容卻更近似於無個性。這不只是技術問題。」
  「不必擔心。」薇蘿妮卡笑了笑。「父親提出的自律機械三大原則,我們依舊嚴格遵守。」
  當年從瑞比荷逃出來後,維克多深知人偶技術可能帶來的倫理問題,於是他提出了自律機械三大原則:
  一、自律機械不能傷害人類。
  二、自律機械必須服從人類。
  三、不能製造無法與人類分辨的自律機械。
  法蘭肯斯坦的企業,一直遵守著這三條原則。他們致力於生產低價耐用的勞動人偶,期望所有人都能在這個產業中受惠。而絕大部分的人偶動作都僵硬死板,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就算是比較高階的,例如戴爾才見過的莊園守衛,在流暢的舉止中也總有某些不協調。
  戴爾一直以為這是由於技術上的限制,直到他走進了這座工廠。
  工廠中的新型人偶們,一舉一動都彷彿真人一般。不像上一型的高階人偶那麼精準,卻多了點人味。她們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看來活潑開朗,有的則一臉厭煩。她們甚至會對彼此打招呼。唯一使人起疑的,只有在場的研究員都是女性,這可與學院的比例差遠了。
  「如果不是在這種場合,我可真分辨不出她們是人偶。」戴爾說。
  「啊。」薇蘿妮卡調皮地眨眨眼。「好吧,在第三條原則這裡是有些取巧。不過畢竟沒打算量產,就稍微通融一下吧。」
  「妳能夠分辨嗎?」
  「大部分的時候。」她承認,然後想了想又說。「有個簡單的方法,這在業界也不是秘密。但因為牽涉到整個自律機械發展的侷限,所以人們不喜歡提。」
  「是什麼?」
  「戴爾,你是工程學出身的吧。你熟悉公理化數學系統嗎?」
  「聽過幾堂課,但那不是我的專長。」
  「有聽過理髮師悖論嗎?」
  「有。」戴爾回答,不過薇蘿妮卡只是微笑地看著他,於是他補充。「小鎮上的理髮師發誓,他將為鎮上所有不為自己理髮的人理髮,並且除此以外,他不為任何人理髮。那麼問題來了,他自己的頭髮又該由誰來負責呢?如果他為自己理髮,那麼他就說謊了。如果他不做,他還是說謊了。」
  「是的,很清楚。」薇蘿妮卡點點頭。「這是很有名的悖論,它指出了樸素集合論的內在矛盾,並導致了第三次數學危機,而這同時也是人偶的侷限。戴爾,你有聽過停機問題,或者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嗎?」
  「這些就僅止於聽過了。」
  那是最近才被證明出來的定理。這個定理粉碎了邏輯學家長久以來的美夢,在學院間造成了不小的轟動。
  薇蘿妮卡微微一笑。「哥德爾不完備定理陳述,任何一個包含自然數的邏輯系統,只要它是一致的,那麼必定存在語意上為真,卻無法被推導出來的命題。換句話說,我們不可能單靠邏輯演繹,就得到所有的數學真理。
  「證明很繁瑣,但思路說穿了也很簡單。就像理髮師悖論那樣,只要系統夠複雜,我們就能夠編造出一個句子,它的內容就是:『我是不可被證明的』。因為一致性,這句話必定為真。這是邏輯永恆的漏洞。」
  「這與自律人偶有什麼關係?」
  「自律人偶的思考、語言、以及她們能夠掌握的一切意義,都是邏輯的推演,在此之上她們一無所有。表層的意識、情感、個性,都被演算法所決定,無論多麼逼真,也只是對人類不完全的模仿。而不完備定理指出的,就是這種思考模式的極限。」
  戴爾想了想。「但是人類也沒辦法保證自己的邏輯是一致的,在這點上人與人偶沒什麼不同。」
  「你說的沒錯。」薇蘿妮卡有些驚訝,又有些讚賞地點了點頭。「這是經常被忽略的細節。這個問題應該更精確的表示為,或者人類心靈無限的超越任何有限的機械,或者存在絕對不可解的丟番圖問題。」
  「而妳不相信後者?」
  「人類可以體會,但機器不能。」薇蘿妮卡說。「無論如何,哥德爾不完備定理、停機問題、理髮師悖論,這類問題的癥結點都是自我指涉。當邏輯碰到跟自己有關的問題,總是容易出錯。這在自律人偶身上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有個穿著女僕服的女性端著茶與糕點走了過來。她小心地盯著茶杯,戰戰兢兢地走著。不時被地上的電纜絆住,一下又被管線噴出的蒸氣嚇到。最後,她放下托盤,鬆了一口氣退到一旁。薇蘿妮卡對戴爾作了個請用的手勢,同時繼續說。
  「我不能說的太詳細,不過在父親設計的心智圖中,自我指涉是自律人偶無法跨越的邏輯奇點。正是這個奇點,使得人偶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人類,因為她們注定沒有自我。可琳。」
  「是的!小姐。」一旁的女僕開朗地應道。她看起來活潑可愛,對自己的工作樂在其中。她緊抓著圍裙下襬,顯得有些緊張。薇蘿妮卡輕啜了一口紅茶。
  「妳是什麼?」
  時間彷彿凍結了,可琳睜著眼睛,微笑的看著薇蘿妮卡,毫無反應。就這麼過了五秒鐘,她眨眨眼。
  「小姐,您剛剛說了什麼嗎?」
  「沒事,妳可以回去了。」
  「好的小姐。」
  可琳一蹦一跳的跑了回去,消失在層層黃銅管線之後。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戴爾才說。
  「那就是分辨人與人偶的方法嗎?」
  「自律人偶。」薇蘿妮卡放下茶杯,發出喀啦一聲輕響。「因為邏輯演算的限制,沒辦法思考自己的存在。在最開始研發的時候,她們甚至會直接停止運作。父親費了好多心思,才終於用層層演算掩蓋了這個漏洞。每當自律人偶聽到跟自身本質相關的事,或者聽到自己不是人類的暗示時,她們會選擇直接忽略。」
  「那麼她們……會以為自己是人類嗎?」
  「人偶不會發現自己不是人類,也不會認為自己是人類。她們只是單純的沒辦法思考這種事。」她露出了有些諷刺的笑容。「說到底,這個問題的答案有意義嗎?對我們或她們都一樣。」
  戴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他也喝了一口紅茶。味道挺不錯的,是很高級的茶葉。他將桌上的文件推到薇蘿妮卡面前,切入正題。
  「自律人偶有可能殺人嗎?」
  「不可能。」薇蘿妮卡馬上回答。「只要她們還是自律人偶,這就不可能發生。只有人類能夠殺人。」
  「就算程式出錯也不可能?」
  「不可傷害人類這道命令,是整個心智圖的核心。若是連這也出錯,那個人偶也不可能運作了。父親使用的加密法,以現代密碼學理論與分析機的能力還沒辦法破解,我不相信有人能夠修改它。」
  「那麼這個狀況有什麼可能的解釋嗎?」戴爾指了指照片。「現場有打鬥跡象,約翰被對手近距離正面槍殺,他死時手中緊握著機械人偶的人工皮膚。單就這些證據研判,他看起來就像是在與人偶的搏鬥中被殺的。」
  「我相信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或詭計。」薇蘿妮卡看了一眼血腥的照片,便移開了視線。「或許那張人工皮膚是殺手後來塞進他手中的?」
  戴爾翻過一頁。「從肌肉痙攣,以及血液與機油噴濺的方式判斷,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或許他是先得到這塊人工皮膚,然後才遇到了殺手?」
  「沒有人會在生死關頭為了一塊人工皮膚限制自己的慣用手。」
  薇蘿妮卡低頭想了一下。「法蘭肯斯坦的工廠絕不可能製造任何能夠傷害人類的機械人偶,這關係到父親的商譽,我們會盡全力協助調查。」她回過頭,朝著工廠深處輕喊。「麗塔。」
  「幹嘛?」一個研究員人偶從流水線旁轉過頭,跨過電纜與滿地的生鏽齒輪走了過來。她彷彿不滿意工作被打斷,一臉不耐煩,頓了一頓才不甘願的補上一聲。「小姐。」
  薇蘿妮卡向戴爾接過證物袋,然後小心地遞給她。
  「把這個拿去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
  「這是機密事項?」
  「是的,越快越好。」
  麗塔聳聳肩,收好證物袋。她看了戴爾一眼,從鼻尖發出一聲冷笑,接著便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薇蘿妮卡尷尬地笑了笑。
  「抱歉,她不喜歡冬天。」
 
 
 
  從法蘭肯斯坦莊園離開時已經七點了。
  拜煤氣燈與電燈的發明所賜,多爾斯市的白天越來越長。儘管如此,因公事打擾人到這麼晚,還是讓戴爾感到困窘。還好薇蘿妮卡是個親切的主人,絲毫沒有表現出不悅,與她談話也幾乎讓戴爾忘記了時間。
  薇蘿妮卡……她可真是個神奇的人。戴爾一邊回憶起今天的種種,一邊小心地開著車。路面起霧了,微弱的謀油燈只能照亮前方幾碼的範圍。濕冷的空氣鑽進鼻腔,腹中的空虛感不斷提醒戴爾,除了剛才的小糕點以外他還沒吃過東西。回程彷彿比去程遠上幾倍,時間在規律的引擎聲中緩慢流逝。
  穿過最後一片樹林,戴爾終於駛進了街燈照亮的市區。夜晚的多爾斯市十分安靜,一切都隱沒在一層薄霧中。明亮的街燈散射虛幻光暈,斑駁的鋪石路面反射點點水光,他這才發現天空開始飄雨了。
  雨滴揉合著煤灰飄落,在擋風玻璃留下一個一個小黑點,似乎有越來越大的趨勢。他得先將車子歸還警局才能回家,而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出租馬車了。想到這裡,他不由地嘆了一口氣,輕轉方向盤,打算停下來拉上車頂帆布蓬。雖然距離市中心已經不遠了,他可不想淋雨回去。
  戴爾踩下剎車。隨著慣性,他輕輕前傾。後座卻忽然有個沉重的物體滾動,緊接著──
  「噢。」
  一個少女的嗓音發出吃痛聲。戴爾回過頭,那是一個小女孩,約莫十一、二歲年紀。她原先側臥在後座地面,現在正晃晃悠悠的爬起身來,一頭及肩的金髮稍微有些蓬亂。她抱怨似地嘟起嘴。
  「你開車的技術比薇拉還糟糕。」
  戴爾愣了一下。「妳是誰?」
  「我叫愛麗絲。」女孩開朗地說。「愛麗絲.法蘭肯斯坦。」
  法蘭肯斯坦?那麼她口中的薇拉,應該就是薇蘿妮卡的愛稱了。仔細一看,她跟薇蘿妮卡真的有點像。除了頭髮的顏色不同,幾乎就是小一號的翻版。「妳是薇蘿妮卡的妹妹?」
  「是的。」她好整以暇的在後座上坐好,順手理了理綴滿蕾絲的高級連身裙,彷彿這是她的車,而戴爾只是她的司機。
  「我不知道薇蘿妮卡還有妹妹。」
  「你跟她又不熟。」
  「妳在這裡幹嘛?」
  「我一直想來城裡,可是薇拉從來不准。她說城裡很危險,所以我就逃出來了。」
  「妳就……什麼?」
  「逃出來了。」
  「妳躲在我車子裡逃家?」戴爾不敢置信地說。
  愛麗絲的眼神飄了飄,最後倔強地說。「要躲過薇拉的眼線,只有這種辦法嘛。她們到處都是。」
  是在說那些保全型人偶吧。戴爾茫然地看著眼前調皮的女孩,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正當他思考著該不該採取嚴厲點的態度時,忽然間,一聲短促的尖叫劃破夜空。
  緊接而來的是一聲槍響。
  戴爾連忙閉上嘴,並舉手示意愛麗絲安靜。寂靜的夜色中,只有越來越大的雨聲。戴爾心中浮現了不好的預感,手緩緩伸向腰際。
  又一聲槍響。
  戴爾的心臟狂跳,冒著汗的手握住槍柄。「待在這裡。」他嚴肅的對愛麗絲說,幫她拉上擋雨車蓬,轉身往槍聲響起的方向尋去。
  在轉角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愛麗絲發現他在看她,便愉快地揮了揮手。戴爾點點頭,示意她不要亂跑,抽出槍,鑽進了城市的陰影中。
  這裡是比較落後的街區,路燈還沒有電氣化,雨水沿著煤氣燈罩滑落,在狹窄巷弄間投射晃動的影子。爬滿牆面的煤氣管線傳來細微的嘶嘶聲,讓人聯想到棲息暗處的毒蛇。幾隻老鼠在垃圾桶中翻找食物,發出巨大的金屬聲響,嚇得戴爾回過頭,差點扣下扳機。路面泥濘難行,他隱藏自己的腳步與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小心地繞過幾個街口。大雨幾乎掩蓋了所有聲音,他漫無目標的在巷弄間奔跑,幾乎以為自己找丟了,然後他聽到了。
  彷彿拍打肉塊般的黏膩聲響。
  他迅速轉身,聲音來自另一頭的轉角後方,街燈將一道影子投射在這側的牆面上。那個變形拉長的影子有著人的結構,看起來像是一個長髮女子,淋著雨蹲在地上。她舉起右手,用力槌打著地上的什麼,發出另一聲噁心的鈍響。她再次舉起手。
  戴爾持槍轉過街角。
  那是一具高階自律人偶。不像低階的人偶那樣機械化,卻也不如薇蘿妮卡身邊的新型人偶般協調一致。儘管燈光昏暗,大雨滂沱,戴爾仍然一眼就看出來了。那不是人類。
  背對著煤氣燈,戴爾看不清她的臉孔。雨水在她周身濺起薄霧般的輪廓,模糊的剪影中只有兩隻眼睛反射金黃光芒。她的右手劃過彷彿精密計算的圓弧,重重捶打在身下某個物體上,揚起一片鮮紅水花。戴爾往下一看,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早已不成人形。
  戴爾顫抖地舉起槍,手槍零件晃動的聲音必定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頭平滑的側轉過來,定定地看著戴爾。濕透的頭髮雜亂地披散,將面容隱沒,那詭異的身形,彷彿來自下水道的瘋狂怪物。她緩緩舉起右手。
  戴爾扣下了扳機。
  兩顆子彈伴隨著響亮的聲響從槍口飛射而出,速度快得人眼無法捕捉,在一片火花中先後擊中自律人偶舉起的手臂。人偶隨著衝擊向後一晃,一陣血肉撕裂聲響起,她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握著一顆停止跳動的心臟,在空中灑下一道鮮紅軌跡。
  在煤氣燈微弱的光線中,她緩緩站起身,右手疲軟地垂在身側,滴著不知是油還是血的液體。她能預測彈道,戴爾直覺地明白剛才發生的事,若是將子彈打完卻依然傷不了她,那就是他的死期。戴爾緊張的幾乎忘記呼吸,他悄悄後退一步,大聲質問。
  「妳是什麼?」
  人偶沒有理他,戴爾又後退了一步。
  「妳就是紅心X嗎?」
  她忽然向旁邊一跳,躲進了陰影中。戴爾連忙開了兩槍,卻只打壞地面的石板以及牆上的管線。在噴湧的蒸汽中,一個黑影一躍而起,單手一撐,順著管線爬上屋頂,在密集的房舍上奔跑了起來。
  戴爾連忙追上。「站住!」他大喊。但黑影的速度太快,而巷道又太複雜,戴爾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越來越遠,消失在層層雨幕與屋頂之間。最後他不得不停下來,撐著膝蓋喘氣。
  當戴爾回到案發地點時,愛麗絲就站在屍體旁邊,低頭看著那慘不忍睹的身軀。她沒有撐傘,全身早被大雨淋濕。聽到戴爾的腳步聲,她抬起頭,面無表情的說。「她壞掉了。」
  戴爾連忙走上前去,雙手按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好了,不要看了。」愛麗絲點點頭,順從地往車子的方向走去,一邊打了個哈欠。
  「警官先生……」
  「叫我戴爾就好。」
  「戴爾,我還不想回家。」
  戴爾沒有回答,只是發動了車子。
  他在主要幹道上找到了公共電話亭。他先連絡了警局,不過附近的居民早在第一聲槍響時就報了案。戴爾掛上電話,接著煩惱地望向車裡的愛麗絲,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與戴爾預想的相反,愛麗絲表現得異常成熟。雖然才看到這麼殘忍的場面,她絲毫沒有驚慌,只是在寒冷的大雨中顯得有些疲憊。而現在,她已經抱著戴爾的外套在後座睡著了。
  戴爾不確定她是否在逞強,他沒有照顧過小孩。想了想,他拿出名片,打電話給法蘭肯斯坦莊園。電話才響了兩聲便接起來了,話筒中傳來薇蘿妮卡焦急的聲音。
  「愛麗絲!」
  「法蘭肯絲坦小姐,我是戴爾,愛麗絲在我這邊。」
  薇蘿妮卡明顯放鬆了下來,她深呼吸兩口氣,接著語氣平緩地說。
  「她躲在車裡偷跑出去了嗎?真是抱歉,我現在就去接她。」
  「雨太大了。」戴爾說。「還起著霧,在這樣的深夜開車太過危險。讓她先住我這裡吧,明天我再把她送回去。」
  「但是那樣太麻煩你──」
  「法蘭肯斯坦小姐,我們看到了。」
  「什麼?」
  「X。」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以及話筒掉落又被接住的聲音。手忙腳亂了一會兒,薇蘿妮卡的聲音再度傳來。
  「愛麗絲呢?她怎樣了?」
  「她沒事,我們都很好。X看見我們就跑了,不過愛麗絲有……見到受害者的遺體。」
  「……那她、有說什麼嗎?」
  「沒什麼。她看起來很累,她說她還不想回家。」
  一陣沉默,久到戴爾幾乎以為自己斷線了。他抿了抿唇,有些猶豫地接著說。
  「X……她是一具自律人偶。」
  話筒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什麼?」
  「我看到了,她真的是一具自律人偶。她擋下了我的子彈,沒有人類能做到那樣精準的動作。她在不到五分鐘內,就把屍體拆成了碎片。」
  「你還跟誰說過嗎?」
  「沒有人了。」
  幾個呼吸之後,薇蘿妮卡有些虛弱地說。「戴爾,我得跟你談談。」
  「我還是得先向局長報告。」
  「沒關係,我了解。」
  「讓愛麗絲住我這吧,我明天會親自送她回去。」
  她遲疑了一下。「那好吧,剛好我這邊也有些事想請教你的意見。另外你給我的人工皮膚,檢驗結果會在下午三點以前完成。」說完,她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無奈,又帶著一絲溫柔。
  「她一直想去城裡,但我總抽不出時間陪她,又放不下心讓她自己過去。法蘭肯斯坦的敵人太多了。」
  「我會在晚餐以前帶她回去。」
  「真的很抱歉,這麼麻煩你。」
  「不會,愛麗絲是個可愛的孩子。」
  「當然。」她說,就算隔著話筒,戴爾也能看見她溺愛的笑容。
  「她是我的驕傲。」
 
 
 
  人與人偶的差別是什麼呢?
  薇蘿妮卡經常思考這個問題。
  如果說,人只是生理機制的集合。人的意識與情感只是腦細胞的電子訊號,行為與言說只是對外在刺激的反應,甚至道德與價值都不過是演化的產物。那麼說到底,人也只是被設計好,複雜一點的機械罷了。
  人創造了人偶,又是什麼創造了人?如果能夠製作出一個與人類別無二致的人偶,人的概念是否也會就此不復存在呢?
  掛上電話,在寬廣而熟悉的家中,薇蘿妮卡忽然感到無比疲憊。想著剛才聽到的消息,這個恆久的問題再度浮上腦海。
  時至今日,她依然沒有答案。或許這就是父親提出三大原則的理由吧。三大原則的第三條:「不能製造無法與人類分辨的自律機械」,這道禁令經常被人們所忽略。但薇蘿妮卡認為,這才是真正重要,關乎人類本質的原則。
  機器殺人,這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工廠中經常發生那樣的意外。可怕的是能夠像人類那樣,有意圖的殺害人類的機器。
  戴爾看到了X。
  薇蘿妮卡輕嘆一口氣。雖然這也是早已預料到的事,那些警察與記者都不了解。被看見,這就是X殺人的全部目的。而一旦這真的發生,也是一切該結束的時候了。
  一名女僕來到她身邊,將她從思緒中打斷。她稍稍抬起眼,那名女僕穿著白色圍裙與褐色連身長裙,一頭柔順金髮向後梳成髻,雖然表情淡漠但絕對忠誠。她是家務女僕長卡蜜兒,薇蘿妮卡最驕傲的作品之一。
  「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已經徹查過所有在莊園中工作的人偶了。」
  「找到了嗎?對方是從哪裡入侵的?」
  「非常抱歉,目前還沒有線索。被竄改的高階人偶有四具,除了最開始的守衛,都是維修廠房的作業員。沒有東西被偷,也沒有破壞的痕跡。我會調派警備型人偶,加強宅邸的保全。」
  這又是另一個自律人偶令人驚訝的特性。她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談起其他人偶,卻無法思考自己也是她們的一份子。薇蘿妮卡點點頭。
  「這跟愛麗絲逃家有關係嗎?」
  「還不清楚,小姐。」
  「沒關係,就先這樣吧。」
  「二小姐她──」
  「她沒事。」薇蘿妮卡說。
  女僕欠了欠身離開了。薇蘿妮卡輕閉雙眼,她沒事,她在心中複述一次。戴爾或許會是個問題,但現在還不用擔心。在原地又待了一會兒,她轉身往書房走去。
  說是書房,其規模也不亞於城裡的小圖書館。打開厚實的橡木門,除了中央的胡桃木書桌外,舉目所及盡是書櫃。暗紅色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月光從雕花的落地窗灑落,顯得分外靜謐。
  薇蘿妮卡走進書房深處,在盡頭有一座典雅的樓中樓。盤旋而上的階梯下方,是一幅巨大的掛畫,畫著薇蘿妮卡的肖像。那是很久以前維克多請人畫給他女兒的,那時她只有十六歲。薇蘿妮卡取下掛畫,畫的後方是一道密門,她輕巧的推開門。
  門後是一道往下的石頭樓梯。順著樓梯轉了半圈,她來到一間寬廣的石室,一排煤氣燈依序亮起,搖晃的火光照亮了整個空間。這是一間實驗室,就是在這裡,法蘭肯斯坦創造了無數奇蹟與虛假生命。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正中央直達天花板的玻璃圓柱。昏暗的燈光在玻璃表面上跳動,裡頭淡綠色的填充液體使得內容物更加模糊不清。一束束管線從玻璃柱的底座,沿著地面爬向牆邊的分析機與邏輯琴。實驗室裡一塵不染,但是機器都在停止狀態。實驗已經結束,這裡的儀器還能用的,早就都搬去工廠中了。
  薇蘿妮卡直直往前走去,在冰冷的實驗室最深處,有一個充滿生活感的區域。鮮豔的東方地毯彷彿明顯的分界線,將空間區隔開來。地毯上整齊的擺放著木製書櫃、兩副桌椅、以及一張柔軟的大床。角落有一個金飾的壁爐,她劃了一支紅磷火柴,點亮壁爐中的煤氣燈,為室內提供溫暖與照明。接著,趁火柴未熄之際,她又點亮了桌上的蜂蠟蠟燭。
  搖曳的火光照亮了人影,維克多.法蘭肯斯坦就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他穿著白色襯衫、淺色背心、灰色長褲,外頭罩著一件雙排扣外套,長筒禮帽放在一邊桌上。背對著壁爐,他的上半身隱沒在陰影中,只能看到在大腿上交握的潔白手指。他靜悄悄的坐著,就連薇蘿妮卡來到身前也沒有反應。
  「父親,愛麗絲找到了。」她輕柔的說。「在警察那,明天就會回來。」
  她頓了一頓,淺淺一笑。「真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逃家這樣的念頭,我想我是太寵她了。」
  維克多依舊沒有反應。薇蘿妮卡將手覆在他的手上,那雙手瘦得使人擔憂。
  「就快完成了。」她說。「再等一下,好嗎。」
  過了一會兒,她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往另一張書桌走去。那是薇蘿妮卡的專用辦公桌,桌邊散著打孔卡與文件,中央則是一顆人偶的金屬頭架、幾塊彈性黏土、一張人造皮膚,以及各式各樣的雕刻工具。從功能性而言,雕琢自律人偶的臉部,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繁複工作。儘管如此,薇蘿妮卡總是親自為每一具死氣沈沈的仿生工具,刻上獨一無二的靈魂。
  爐邊的座位瀰漫著淡淡的煤氣燃燒味,卻熟悉得使人心安。她撿起各式零件,小心翼翼地將一顆玻璃眼球嵌進空虛眼眶中,黏上一根一根修長睫毛,用雕刻刀在周圍劃出一道道細緻紋路。搖曳的火光將一切染上半邊鵝黃,在分明的光影照耀下,人偶彷彿隨時都會睜開眼睛。寧靜的石室中,時間放緩了腳步,只剩雕刻刀輕柔得令人心碎的聲響,以及薇蘿妮卡專注的呼吸。隨著規律而精巧的手工,一個美麗卻靜止的表情,在她纖細的手指間逐漸成形。
  這裡是薇蘿妮卡父親心愛的實驗室,而她喜歡在他身邊工作。
  儘管那只是無聲的陪伴。
  人與人偶的差別是什麼呢?雕刻著即將活動的死物,薇蘿妮卡思考著這個問題。


 
引用網址:https://home.gamer.com.tw/TrackBack.php?sn=4634901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保留一切權利

相關創作

同標籤作品搜尋:未解生死之人形|木几|蒸氣龐克|犯罪懸疑|科幻|奇幻

留言共 4 篇留言

葉隱櫻
靈感是來自伊藤計畫嗎?

01-03 19:50

木几
是看完銀翼殺手2049深受感動後的靈感XD01-03 19:55
說書人 貓皮
書展時會買下拜讀一番。

01-07 08:47

木几
非常感謝!!01-07 09:01
我是Andrew不是Android
已買!

01-31 12:58

木几
耶謝謝!01-31 18:24
okkle
讀完後勁很大的一部作品
雖然是蒸氣龐克類題材 但讀完後意外帶給了我些許正能量 在此類作品中也是少有了
感恩作者帶給大家醬的可愛故事

09-15 13:19

木几
謝謝你喜歡!
出版這麼久還能聽到讀者的回饋真的很高興XD09-17 00:57
我要留言提醒:您尚未登入,請先登入再留言

41喜歡★abc1230429 可決定是否刪除您的留言,請勿發表違反站規文字。

前一篇:【短篇】死亡證明...

追蹤私訊切換新版閱覽

作品資料夾

hyzgdivina喜歡虹咲的LLer
我的小屋裡有很多Hoenn繪師又香又甜的虹咲漫畫翻譯!歡迎大家來我的小屋坐坐喔~看更多我要大聲說昨天19:27


face基於日前微軟官方表示 Internet Explorer 不再支援新的網路標準,可能無法使用新的應用程式來呈現網站內容,在瀏覽器支援度及網站安全性的雙重考量下,為了讓巴友們有更好的使用體驗,巴哈姆特即將於 2019年9月2日 停止支援 Internet Explorer 瀏覽器的頁面呈現和功能。
屆時建議您使用下述瀏覽器來瀏覽巴哈姆特:
。Google Chrome(推薦)
。Mozilla Firefox
。Microsoft Edge(Windows10以上的作業系統版本才可使用)

face我們了解您不想看到廣告的心情⋯ 若您願意支持巴哈姆特永續經營,請將 gamer.com.tw 加入廣告阻擋工具的白名單中,謝謝 !【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