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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短篇】偽娘人生

作者:月河│2019-11-22 23:03:42│贊助:92│人氣:689
  那就像一年有四季,理所當然似的,在我有印象的時候,自己就是女生的打扮。
 
  柔順的長髮、長長的睫毛、漂亮的大眼和精緻的五官,身材纖瘦、雙腿修長,唯一不像女生的地方只有皮膚。
 
  但是皮膚暗沉的女生也不少。
 
  女生自然而然跟我玩在一起,男生則是將我當作女生看待。
 
  「我是男的喔。」
 
  還記得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身邊的三位男性朋友不謀而合瞪大雙眼和張大嘴巴。
 
  「騙人!」
 
  「妳在開玩笑吧?」
 
  「怎麼可能,妳又想到新點子耍人喔。」
 
  聽到第三個人那麼說,我有點無地自容。承認自己有點愛玩弄別人,但這次可不是呢。
 
  「我真的是男生啦。」
 
  我並沒有讓他們看見身為男性的象徵,但他們還是相信了,畢竟毫無理由撒這種謊,沒有好處的。
 
  「為什麼妳長的那麼像女生?」
 
  「嗯啊,阿花還長得比較像男生。」
 
  「阿花被說是男生,我一點也不意外。」
 
  三人哄堂大笑。
 
  他們沒有改變對待我的態度,反倒是開始揶揄另一名班上的女孩子,那位外號阿花的女生很像哆啦A夢裡胖虎的妹妹──小花。
 
  「我是男生,是不是要跟你們一樣比較好呢?」我問。
 
  三位朋友歪著頭,沉吟或是思考一會兒。
 
  「嗯,應該吧。」
 
  「沒有男生會打扮成這樣,很奇怪。」
 
  「但是我覺得小薇這樣比較好看。」
 
  從那刻我才意識到,原來男生應該要這樣才對。
 
  剪短頭髮,不修邊幅的說話和男性的打扮,而不是像我把頭髮留長垂到肩膀後方,還穿小洋裝,說話還有些拘謹。
 
  「我可以把頭髮剪掉嗎?還有我想穿男生的衣服……」
 
  那天回到家後,我立刻對父母提出要求。
 
  爸爸張開嘴巴,一開一闔,媽媽則是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為什麼妳會這樣想呢?」爸爸抓著我的肩膀,好像我提出什麼奇怪的要求。
 
  這不是很正常嗎?
 
  「誰跟妳說了什麼?現在這樣很好啊。」媽媽皺起眉頭。
 
  「是啊,妳這麼可愛。」
 
  我很……可愛嗎?
 
  「爸爸媽媽都很喜歡妳現在的樣子,希望妳能繼續保持下去,好嗎?」
 
  那充滿期盼的眼神,讓我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卡在喉嚨又吞嚥下去。
 
  我知道爸爸一直很希望能有個女兒。
 
  但是他們的第二胎仍是男生,而家裡的經濟情況不允許第三個小孩子出現,媽媽也已經三十七歲了,超過適合生產的年齡。
 
  國小的時候,我依舊被當成女生,情況更加嚴重,儘管當場表明是男生,都會被當作開玩笑。
 
  再解釋下去也很奇怪,感覺有某種傾向的偏執,好像會很糟糕。
 
  「小薇,昨天我家的貓咪一直喵喵叫,結果隔壁鄰居居然跑來敲門抗議耶。」
 
  「我跟妳說喔,昨天我們這一家……」
 
  「我爸爸買了一隻新的泰迪熊給我,明天帶來給妳看吧。」
 
  女生們找我傾訴,我也跟她們聊得很開心。
 
  還有男生會故意欺負我,搞些討厭的惡作劇之類,我曾經聽別人說過,男生會欺負自己喜歡的女生……我是男的。
 
  「妳是男的?」
 
  「少騙了!妳那麼可愛。」
 
  明明被強硬的反駁,卻還暗暗感到高興,我對這樣的自己羞愧又不滿。
 
  「哦,小薇跑八百就好。」體育老師理所當然地說。
 
  老師們都把我跟女生分在一起,就連健康檢查,還有一些活動……重點是他們都知道我是男的!還刻意這樣搞,壞心眼到一個讓人傻眼的程度──
 
  不過從中倒也吃了不少甜頭,不用幫忙搬書和課桌椅,園遊會的時候只要在一旁納涼,還有人買東西給我吃,男生各種獻殷勤。
 
  「妹妹啊,要不要吃這個?」
 
  「妳喜歡這個娃娃嗎?那送妳吧。」
 
  陶醉在這種快感中,另一方面罪惡感心中叢生。
 
  這可能是自作自受吧,裝扮成女生,還期望被當成男生對待,對男女生都不太尊重。
 
  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希望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符合爸媽的期待,和周遭的同學朋友相處愉快,僅此而已。
 
  那我是不是繼續當個女生比較好呢?
 
  隨著年齡增長,我想自己不用再憂慮下去,遲早會越來越像男生,那是一定的。
 
  等到青春期,我會長鬍子、喉結和手腳毛,身高也會拉高很多,屆時我想繼續當女生也當不成。
 
  因為一眼就會被認出來。
 
  爸媽也只能被迫從美夢中醒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很快迎來青春期,長了喉結,除此之外,好像沒太大的變化,跟我預期的完全不同。
 
  最可怕的是,儘管有了喉結,我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像女生,只要稍微裝一下(我以前練習過女性發聲),還是可以發出正常女生的聲音。
 
  國中階段是可怕的時期。
 
  男女的生理結構出現大幅改變,情竇初開,異性間開始有了不單純的往來。
 
  想當然耳,我也很快就被盯上。
 
  國一剛入學沒多久,有個男生興沖沖的跑來跟我說:「當我女朋友吧,小薇。」
 
  當下我隨即回答:「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我是男的。」
 
  「這樣啊,那就當我的男朋友。」
 
  那就當我的男朋友!原來這傢伙是雙性戀,還當著一個完全不熟的男人出櫃。
 
  一方面我又對他有點心動,他長得很帥,我記得他爸爸是法國人,怪不得他有遺傳到外國人深邃的五官以及碧藍的雙眼。
 
  「我是男的耶。」像是再確認對方的心意,我低著頭怯生生地回答。
 
  「嗯,我知道。那沒關係。」
 
  「讓我考慮幾天好嗎?」
 
  對方露出爽朗的笑容和白亮的牙齒回答:「當然囉,我會一直等妳的!」
 
  然後就轉身跑開了。
 
  剛入學的時候,聽幾位女生朋友說,學校上上下下都知道我這個人,也都知道我是男的。
 
  不過多數人還是半信半疑,比起耳邊聽見的傳聞,眼見為憑的人恐怕更多,問題在於──親眼見到的也不見得是真實的。
 
  這時候要怎麼辦呢?
 
  成為校園小紅人後,被崇拜和仰慕的目光包圍,雖然我已經習慣這種感覺很久了,不過到了國中,那又是另一種不同的層度。
 
  那層度這個模稜兩可的詞語比喻並非我的本意,但實在難以用言詞說明。
 
  後來我還是拒絕了那位男生的追求,畢竟我不是同性戀,對於同性不單純的往來無法接受。
 
  但如果當朋友久了,就不好說了呢。
 
  前前後後又有不少男生對我傾心,做出誇張的追求以及告白。
 
  像是來我家叫我起床,陪我一起上學,還送我楓之谷的裝備和金錢,也有女生做便當給我午餐加菜,為了不辜負她的好意,我只好少吃點營養午餐。
 
  不過營養午餐出現很難吃的菜時,她的存在就派上用場。
 
  那段歲月至今還是令我難以忘懷,男女性追求者皆有,簡直是怪異到了極點,這個世界越來越混沌了。
 
  由於到了青春期仍沒什麼改變,為求保險還是去看了醫生,但醫生卻回答:「正常發育。」
 
  的確,我的身體從外觀來看是沒有太大變化,但就如我剛剛所說,一些男性該有的象徵還是發育完整。
 
  國二上學期,有個人轉來我們班上。
 
  他一看就知道是男生,卻打扮的跟女生沒兩樣,毫無疑問跟我一樣是偽娘,然而他的下場卻與我大相逕庭。
 
  「他好噁心。」
 
  「你看,他的手腳都那麼粗壯。」
 
  「長的很高,五官一點都不像女生,還硬要扮成那樣,好醜。」
 
  「這樣是視覺暴力耶。」
 
  儘管他在轉來的那天,就開誠布公自己女性化的傾向,大家仍無法接受,就像老一輩的人無法接受同性戀那樣。
 
  不少人對他言語霸凌,甚至要求其他人排擠他。
 
  才不消一天的時間,他便感受到被疏離的感覺,一下課就離開教室,不知道跑哪兒去。
 
  因為是同類,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種不被人接受,卻又想被認可的感覺,他只是想打扮漂漂亮亮,享受當個女孩子的感覺,為什麼卻得受到這般對待呢?
 
  「我也是偽娘,你們這樣差別待遇,不是很不公平嗎?」我鄭重對其他班上的同學朋友提出抗議。
 
  「妳不一樣啊!」
 
  「對,妳比較可愛。」
 
  「他那麼醜,妳比他漂亮多了,天生就適合打扮那樣,要怪就怪他的長相吧。」
 
  無法讓人接受,這種歧視他人長相的言論。
 
  我在五樓的專科教室走廊上找到他,他的背影好寂寞,眼神透露出對現實的厭惡和被唾棄的難過。
 
  「你還好嗎?」
 
  聽見聲音,他猛然轉頭看著我,眼神充滿驚訝。
 
  「我還好,只是需要一段時間調適心情。」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眼角。「我習慣了,所以沒事的。」
 
  「我很擔心。」我情不自禁地說:「大家只是……還不了解你,跟你還不熟,等熟了以後,相信其他人都可以慢慢接受的。」
 
  「他們也許一輩子也沒辦法接受。」他的語氣中包含某種哀怨和接受。「我之所以轉來這裡,就是為了躲避原本學校那些人的冷嘲熱諷和欺負,但我早就知道,轉學只是治標不治本的作法,會碰到這種處境,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鐘聲響起,不過他似乎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打算,我索性繼續陪著他。
 
  一片沉默後,我決定坦白:「其實我也是偽娘喔。」
 
  那種反應跟烏龍派出所裡,阿兩首次知道麻里愛是男人的反應很接近,只不過兩者還是有差別,那時候麻里愛要跟阿兩結婚,程度自然不同反響──
 
  「真的嗎?」
 
  「真的。」
 
  他的表情從緊繃變得和緩。「真好呢……妳長的那麼好看,大家一定都很喜歡妳吧?為什麼我就得受到這種待遇呢?」
 
  也許他會討厭我也說不定,人的忌妒心是很可怕的。
 
  同一件事情上有不同的待遇,本身就令人難以接受,這也是為何父母親對待小孩的方式,會造成如此諸多的衝突和問題。
 
  只要一點點的偏袒,就足以讓人無法接受。
 
  何況是我和他這樣,簡直是天與地的差別。
 
  「正常來說,這真的讓人很難接受。包括我在內,其實我並不想當偽娘的。」
 
  不知為何,我想跟他坦白這一切。
 
  至今為止,除了家人,我從沒跟別人說過。
 
  「為什麼?妳根本就是天生的偽娘啊,這樣豈不是糟蹋了這份天生麗質?」
 
  突然間,一股怒火湧上腦門。
 
  「我根本不想當啊!」尖銳的聲音從嘴中迸出。
 
  他嚇了一跳,原本俯視遠方的雙眼緊盯著我。
 
  隨即垂下眼皮,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抱歉,沒考慮到妳的心情。」
 
  「你把我當女生看待了吧?」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難道你想被當成男生看待嗎?明明扮成這樣子,不是很奇怪嗎?」
 
  「我只是不想……不想讓身邊的人失望而已。」我咬緊下唇,低著頭。「為什麼大家都要強硬地將這束縛施加在我身上?」
 
  「真可笑,如果我是妳的話,高興都來不及了。」他長嘆一口氣。「妳叫小薇嗎?」
 
  「嗯。」
 
  「小薇,做妳自己就好了。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看法,妳好好想想吧,一直活在別人的陰影中,只會更痛苦的。妳看看我,再看看妳。」
 
  他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
 
  明明這麼痛苦,卻強逼自己笑出來,那讓人備感心疼。
 
  此刻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為了守護那份微不足道的觀感,而犧牲多少人生。
 
  直到現在還沒有自覺。
 
  「你說的對……可是這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啊!」我幾近聲嘶力竭地大喊。
 
  「為妳自己而活吧,人生只有一次而已。妳看我,我想當偽娘,我的性向很正常,喜歡女孩子,只是喜歡打扮,覺得當女生感覺很不賴而已。」說完時聳了聳肩。
 
  他忠於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他很美麗,無論是心地還是想法。
 
  那種純潔無瑕的高雅,是我夢寐以求的。
 
  醜陋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璀璨的心靈。
 
  而我呢,美麗的外表下,卻只是一具空殼,活得像行屍走肉,一心只想得到大家的愛戴,想要滿足眾人的期望。
 
  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謝謝你。」
 
  從那之後,我把頭髮剪短了,留了這麼多年長髮,剪掉時仍有點心痛,心理糾結成一團,也不再穿女生的裝扮去學校。
 
  不少人對於我的作法大吃一驚,但還是很快就接受了。
 
  「你這樣子也很好看啊!」
 
  「果然,變回男生還是帥哥一枚。」
 
  「人帥真好,人美真好……唉。」
 
  不免俗地被周遭的親朋好友調侃一番。
 
  但這就是我的選擇,下定決心且付諸實行的感覺非常好。
 
  我好像擺脫了一直以來束縛於身上的枷鎖。
 
  而他呢──依舊繼續當他的偽娘。
 
  絕大多數人還是無法接納他,一如他當初所說的那樣,但也有不少人慢慢接受他的樣子。
 
  那就是他。
 
  他跟一般人沒兩樣,不該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他擁有比一般人更健全的心態,至少這點我是很清楚的。
 
  看著他與班上的人和睦相處,我心裡暗暗替他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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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夜貓喵喵喵
很喜歡這篇文章。

11-22 23:43

月河
謝謝你喜歡11-24 00:01
一個新的概念
心中的烏托邦...嗎?

11-23 01:05

月河
換個角度 海闊天空11-24 00:02
「 」
有好多內在和外表的探討,看完很有感觸。

11-23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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