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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飛鳥】乙姬公主不會游泳

作者:飛鳥│2019-10-18 19:13:52│巴幣:96│人氣:1065

  乙姬公主不會游泳。

  不是因為嬌生慣養什麼的,而是因為她就是「不會游泳」才當上公主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總之在討論這個以前,我們先來回顧浦島太郎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個名叫浦島太郎的少年救了一隻海龜,海龜為了報答他的恩情,便招待他前往龍宮城。那是個建立在海底的大城,永遠充斥著快樂的歡笑聲,以及美麗的宮女們。

  在那裡,浦島太郎與乙姬公主相遇了。

  乙姬公主年滿十七,美得無法用世間言語來形容。烏黑秀髮垂長如瀑,眼神雖然羞澀卻蘊藏著勾人的魅力,讓浦島太郎很快就迷上了她。

  即使兩人相談甚歡、即使兩人互述愛意,但天算不如人算,這場戀愛喜劇終究敵不過浦島太郎的思鄉之情。第三天早上,浦島太郎向公主告別,就此踏上歸鄉之旅。

  然後呢?

  然後乙姬公主不知道發啥神經,送了他一個玉手箱,浦島太郎打開後立刻被變成一個老頭,世間也已經過了三百多年。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記得他,浦島太郎從此過上悲慘的餘生。

  …………

  我小時候第一次讀完這個故事時,真心覺得這是三小。

  為什麼浦島太郎救了海龜下場會那麼慘?為什麼時間會過三百年?為什麼沒有對乙姬公主的身材多加描寫?

  縱使有千百個為什麼,還是敵不過我親身體驗了浦島太郎的故事後,所面臨的這個「為什麼」。

  「不、不要一直盯著本小姐看啦,笨蛋。」

  為什麼……乙姬公主會是個金髮黑肉辣妹。

  仰望趴在我身上的她,我始終想不出解答。

  這件事大概要追朔到一天前。

  那天,我一如往常去便利商店買晚餐,就看到一隻海龜揹了本少女漫畫在櫃台排隊。本來那也沒什麼,海龜嘛,電視上常有狗狗猩猩一起去買菜,所以大家對此也已經見怪不怪。

  然而,海龜的動作實在太慢了。

  牠光是掏錢就花了五分鐘,把錢放上櫃台又花了五分鐘,終於——在牠脫口說出「請幫我打統編」還不小心灑了滿地零錢之際,人們理智斷線了。

  我永遠記得當時的獵巫場景,包括店員在內的所有人合力把海龜放到大鍋裡去煮,散發出香噴噴的氣息。我原本不想管這事的,但海龜「啊——啊——尾巴好燙——」的慘叫聲實在太慘烈,而且還一直用眼神偷瞄我這邊……

  所以,我不小心幹了一件蠢事。

  「你們別欺負牠啦。」

  這句話就如同陷阱般的口頭契約,突然一陣白光將我吞沒,等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在這裡了。

  海底兩千米,如深淵般的絕境龍宮城。

  我……就這麼成了現代版的浦島太郎。

  「原來人是可以在海裡呼吸的啊。」我茫然地與海龜一起眺望龍宮城,這座大城與故事裡寫得一樣,被安置於大洋的底部。但是有點奇怪,它周身被霓虹燈裝飾得閃閃發亮,城池上閃耀的匾額還寫著「龍宮城——停車場↗一小時300日圓。」

  「……乙姬公主很缺錢嗎?」

  「小姐她很有商業頭腦嘛。」海龜慢條斯理地說著。

  我斜眼看向海龜,在剛來這裡時我差點沒把牠掐死,我不斷逼問牠回到陸地上的辦法,但牠只跟我說「浦島太郎見過乙姬公主後才能回去」這種鬼話。無奈之下,我決定照牠提議去一趟龍宮城。

  其實,我內心多少是有一點期待的。

  乙姬公主。我小時候讀完那本書,就一直在思考她是個怎樣的女人,既熱情又典雅,既溫柔又心狠手辣。我真想親口問她「妳到底為啥要惡搞浦島太郎?」

  走過磚石砌成的大道,我看見一群魚頭怪在兩旁開店賣小吃。魚群喧嘩地讓我以為自己身處都市,而且在這之中還真的有魚怪用短短的鰭握住方向盤,把車開進龍宮城停車場。

  「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嗎?」

  「從小姐換人以後就是這樣了。」

  「小姐換人?」我面露疑惑,但海龜卻不跟我多做解釋。難道是烏龜的話比較難懂?我才這麼想著,已經不知不覺來到城門下。

  果然,這城門亮得刺眼,邊框上排了一整列的七彩霓虹燈。我瞄了眼城門前守衛的兩隻大螃蟹,牠們似乎也睜不開眼,總有股職場霸凌的感覺。

  「你,站住。」

  即使睜不開眼,螃蟹還是在我靠近時將我攔下。

  「為什麼一個人類能通過市集?海龜,是你搞得鬼嗎?」

  海龜眨眨眼,語氣平淡地說︰「這孩子是浦島太郎喔。」

  「……!」彷彿什麼芝麻開門一樣的暗號,螃蟹驚訝地向後退開,隨即默默橫爬進保全室中。再次出來時,牠拿了一塊木牌掛到我脖子上。

  「此人為浦島太郎,不准任意殺害、不准分屍、不准吃。」牌子上用潦草的字跡如此寫到。我越想越不對勁,於是悄悄地靠向海龜。

  「這上面寫得是什麼鬼。」

  海龜看了我一眼,用疑似手的軟趴趴物體指向大街。那裡有章魚老闆正在擺攤賣章魚燒︰「人類誤闖這裡,通常就會被吃掉,你以為章魚先生賣得真的是章魚燒嗎?」

  怕。

  「……那為什麼你要騙牠說我是浦島太郎?」

  「只是借個名字而已,浦島太郎這名字對我們有特別的意義。」

  龍宮城真是比想像中還要危險的地方啊。不只章魚會吃人、螃蟹會用鉗子威脅人,就連走在路上都能看見魚開車撞同類肇事逃逸。我害怕地遮眼,看向被車輪輾過在地上不斷使用「打水」的魚,我覺得牠對我的心靈攻擊效果很顯著。

  嗄——城門在我分心之際朝兩旁敞開。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是高掛在大廳上五彩繽紛的迪斯可球。它不斷旋轉著將光芒射向四方,同時還帶有「咚滋咚滋」的背景音樂,讓身體都火熱了起來。

  ……可是為什麼是迪斯可球。

  我還沒來得及吐槽,就發現龍宮城內也遭到公主荼毒,所見之處盡是俗氣滿點的霓虹燈管。它們像害蟲一樣攀附在每扇門的門框上,有些梁柱甚至學聖誕樹那樣纏上了一圈又一圈的LED燈泡。

  有一時半會,我想起走在銀座大街上,被酒家女強迫性拉進夜店的那一幕。

  「海龜,你是不是騙我來什麼怪地方啊?乙姬公主不會是花名吧。」說是夜店我還覺得太抬舉了,這品味就好像「只要裝滿閃閃發光的東西!看起來就超酷的啦!」那樣充滿孩子氣。

  海龜沉默地以手遮臉︰「請把它當成大小姐的萌點吧,我拜託您了。」

  「要一隻海龜這樣幫忙求情,乙姬公主感覺也是個可憐的人呢。」

  品味超差。還沒見到面,我就對乙姬公主有了微妙的印象。

  「大小姐就在前面了,您請。」

  穿越疑似風俗街的長廊,海龜領著我來到一扇巨大的和室門前。門上印有龍宮城的古風繪,看著它我忍不住嚥了口唾沫,有鑑於剛剛那一連串爆炸性沒品味的裝潢,我開始懷疑乙姬公主與書上寫得相差甚遠。

  「嗯……」但是不管怎麼說,她應該都會是個大美人沒錯。烏黑的秀髮、水汪汪的大眼睛,端莊卻不失魅力的日系公主形象。這樣去想的話,吐槽她品味時羞怯的模樣也會變得讓人期待了。

  「好!」我向海龜點點頭,心臟怦怦猛跳。

  唰啦——

  紙拉門敞開,所到之處是中規中矩的日式建築。踩在大到足以當籃球場的榻榻米上,我的視線被上百名舞動的宮女抓住了。她們翩翩起舞,彷彿天神落入凡間的畫作。酒香味撲鼻而來、美麗的琴聲與女子嘻笑聲,都讓我沉醉其中。

  「哈哈……」原本還擔心一切會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但是此刻的我……卻像是初入龍宮城的浦島太郎般。新奇、開心、從來沒想過世上還有這種地方。

  視線越過叢叢宮女,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華麗的玉座之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加速幾分。


  如果說這些宮女是天神的畫作,那她絕對是神明匠心獨具的工藝品。坐在黃金玉座上的她,身穿一襲像是仙女般的袍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夏季炎熱,袍子還帶有類似泳裝的裸露設計。那女孩有著一頭……咦?

  金……髮……以及漂亮的酒紅色眼眸。在她微微帶笑的嘴角上虎牙顯露了半分,並且與她……呃嗯……小、小麥色的肌膚非常相稱,整體散發出一股活潑的氣息。

  …………

  ……老外?

  我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但她確實是個西方人。那女孩默默喝著茶,不說話時頗有公主的氣質,但一見到海龜回來,她便興高彩烈地喊出聲︰「啊!終於回來啦海龜!本小姐的漫畫——」

  話還沒說完,她的視線與我相交會,雙雙露出了困惑的情緒。

  「「這傢伙誰啊?」」有默契地,初次見面的我與她齊聲說到。

  乙姬公主,沒有黑長直、不像大和撫子、更不是綠豆糕。

  她是個令我措手不及,有著金髮與黑膚的西洋美少女!

  「…………」

  回憶至此,我看向趴在我身上的她。方才她大概是想給訪客展現自己優雅的一面,卻在朝我緩步走來時,不小心被自己的衣裝絆倒,就這麼與我跌成一團。

  「痛……」她發燙的體溫透過薄薄布料傳遞而來,薄紗下柔軟的女性肌膚也在我胸前規律起伏。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盯著她的臉,就像雕像般動也不動。

  良久,她尷尬地向我開口了︰「不、不要一直盯著本小姐看啦……笨蛋。」

  她的模樣極其誘人,羞澀卻想保持高傲姿態、顫抖卻逞強地抿著唇。然而比起這樣一個美少女撲到自己身上,我此刻更在意的是——

  乙姬公主……竟然是歪果仁……?

  這種感覺就好像叫了日式章魚燒披薩,結果送來的是夏威夷一樣震驚。

  啊,不是說我討厭夏威夷披薩啦,只是……只是……

  「H、Hello?」我用生硬的英文試著與她溝通。

  「……總覺得你的態度很失禮呢。」乙姬公主忿忿地從我身上爬起,但仍然騎著我沒有離開。她仔細地端詳我的長相,並且皺著眉頭說到︰「雖然不知道你在質疑什麼,但本小姐的日文可是講得Very goodㄉ喔?」

  「……妳光是這句話就講得不太good了吧,乙姬公主。」

  對這傢伙的無厘頭,我微微一笑。這就是我與她的初遇。

  而我也發現,她是個比書裡描寫還讓我喜歡的女孩。

  她任性、強勢、吵鬧,什麼事都想和人爭個你死我活。但她同時也純真、率直,三兩下就能被我逗得笑出聲來。

  她拉著我坐上酒席,不斷詢問我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聽她說,她好像每個月都會派海龜去陸上買漫畫與新奇事物,但海龜總是形容不出世間有何變化。

  於是我和她聊了很多,包括現在有自動駕駛的車可以不讓她的魚互撞、包括烏龍派出所完結了,也包括我平淡無奇的人生。然而,在講到最後一點時她反而最有興趣,不斷好奇地追問,讓自說自話的我也不免害羞起來。

  「嘿——好羨慕喔。」乙姬公主沉悶地雙手托腮︰「感覺陸地上好好玩。」

  「是嗎?我倒覺得沒什麼好值得留念的。」

  「你們總是這麼說,真氣人。」她皺著眉頭,好像真的很羨慕那般。在片刻的沉默中,她用纖細的手指撥弄我臉頰,似乎對我的長相也很在意︰「仔細看你還長得蠻有一回事的嘛……能和本小姐說說你是怎麼死的嗎?」

  片刻的沉默化為長久的沉默,我困惑地眨了眨眼。

  「死?」

  「小姐。」海龜忽然出聲,打斷了我與她的談話。牠在龜殼上端著要給我吃的餐點,卻不知道為啥是最便宜的盒裝便當。乙姬疑惑地歪了歪頭,直到牠沉聲說道︰「這孩子是浦島太郎。」

  噹!

  酒杯破裂的響聲清脆迴盪。乙姬公主大動作起身,神情間難掩詫異。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複雜,那是驚訝、高興、期待,卻也挾帶著一絲絲……

  恐懼?

  「浦、浦島太郎!?」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伸手想要拿便當時,周遭宮女們一擁而上,將我與乙姬團團包圍。我知道這種發展,接下來應該就會拿出「你被整囉」的牌子,然後對我說根本沒有龍宮城,只是節目效果,最後再一起傻笑做END吧?

  廢話,事情當然沒有如我所想。

  我揭開便當上的橡皮筋,看著一名宮女走向乙姬,並且朝她作揖行禮︰「公主大人。」宮女原本漂亮的臉蛋逐漸剝離,我此時才發現——那是一張假面具。

  「您的時間到了。」那名宮女如此說著,周遭頓時響起轟然鼓聲,而其他宮女則圍繞著我倆不停打轉。比起原先美妙的舞蹈,現在的氣氛比較像是某個拿相機拍鬼的遊戲。

  「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

  宮女們尖銳的嗓音此起彼落,笑臉面具也一張一張接著滑脫。她們藏在面具下的臉極其浮腫,宛如泡了七天的美心。說實話,我嚇到快尿出來了,如果你覺得我沒很害怕,一定是因為寫這篇文章的人功力不足。

  啊,對了,便當裡有我最愛吃的香腸耶。

  「妳們難道……是真的……要做這種事?」

  乙姬此刻的懼色不亞於我,她顫抖地向後退縮,卻又倔強地直視宮女們。她接著轉頭看向海龜,發現海龜也朝她點了點頭,她頓時變得很無助,只能搖搖晃晃看向我︰「浦島先生……願意賞個臉嗎?」

  「哈?」我用免洗筷夾著香腸,有點後悔沒趁空檔時偷吃一口。

  「浦島先生,這邊請……」

  「浦島先生,這邊請……」

  「浦島先生,這邊請……」

  「等、等一下!至少讓我吃一點東西吧!?」

  在一群宮女的「護送」下,乙姬公主拽著我,帶我來到她的寢室。

  那是真的很有公主氣息的房間,不過卻是西洋風格。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佈滿蕾絲的華麗洋床,而周遭則充滿了紫色與粉紅色的女性色調。

  咚。乙姬公主將房門闔上,在最後的最後,我看見宮女們面無表情守在門外。

  「這裡就沒有霓虹燈了嗎?」我苦笑著在房裡左顧右盼,對於方才鬼氣森森的場面感到滿頭霧水。乙姬就站在我面前,視線緊盯著我,好像在下什麼決心。

  「乙姬?」

  「……」乙姬沒有回應我的話。從剛剛報上「浦島太郎」的名號後她就變得很奇怪。在昏暗的房間裡,她微微低著頭,然後卸下了最外層的衣裳。

  唰。苗條而稚嫩的身體曲線在我眼前若隱若現,我張大嘴巴思索著這是什麼情況,她卻先一步將我推到床上,隨後自己也爬了上來。

  「等——」我慌亂地舉手投降,卻感覺溫熱的女性吐息從腹部一路蔓延至胸膛。比起外頭那些像溺死鬼一樣的宮女,現在的情況反而更讓我緊張。

  怦怦。由於光線實在太暗,我無法看清她的樣貌,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浦島太郎……」

  「不,說、說實話吧……我不是浦島太郎啊。」

  「你……快逃吧。」乙姬顫抖地將臉埋進我的胸口。

  「……」從那一刻起,我收起了玩鬧的心態。如果有一個女孩全身發抖叫你逃跑,那事情一定比想像中還要糟糕。我輕輕撥開她的金髮,發現她早已淚眼婆娑,正不甘地緊咬下唇。

  看著她百般無助的模樣,我輕嘆口氣︰「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像你……不是浦島太郎一樣,我……也不是寓言故事裡的乙姬公主。」

  乙姬公主用她僅剩的時間,向我娓娓道來一個故事。

  西元1789年,為了躲避世間的革命運動,有個女孩隨船隻前往東方。那年她芳齡十七,正值花樣年華,原本應該在異國開創新的人生,卻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而墜入大海。

  「呀!?」最一開始,那也不是什麼無法獲救的絕境,只要稍微再往前游個幾公尺、甚至浮出水面大喊一聲,就一定能被人發現,只可惜——

  「乙姬公主不會游泳」

  正是因為這樣,才有了現在的故事、才有了跟公主造型一點也不相稱的她。

  「……」在海裡隨波逐流,女孩看見自己的金髮因浪潮而舞動。周遭一片漆黑,看不見太遠的東西、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自己即將死亡的預感悄悄找上門來。

  好冷……

  家人什麼時候會發現自己不見了?爸爸的行程怎麼辦?媽媽誰要來照顧?

  各種思緒流竄於腦海間,女孩在彌留之際看見一名女子的輪廓。

  那是個長髮披肩、宛如柳樹般美麗的女子。

  「妾身的時間到了。」那女人如此說著,伸手捧住她逐漸窒息的顏面︰「浦島太郎棄妾身於不顧,故未能完成使命,妳如果想活下去——就代替妾身吧。」

  代替……?

  「代替妾身,成為乙姬公主。」

  「等我回過神來時,就被困在這裡了。」乙姬看著我,終於冷靜下來地微微苦笑。最初的她沒有任何說話對象、沒有能跟她解釋情況的人,那種孤獨感幾度讓她崩潰,直到她找到一本日記。

  那是上一個乙姬公主為她留下來的日記。

  日記全文以日文書寫,沒有一個字她看得懂,卻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那裡面含有那女人對龍宮城的恨、對浦島太郎的恨、以及對繼任的她所施行的詛咒。

  乙姬公主有一個使命。

  不管過了多少年,龍宮城的時間都沒有推進,外界卻仍然物換星移。乙姬公主邊努力學習日文、邊試著讀懂那本日記。時間久了,她日語說得流利;時間久了,她慢慢學會苦中作樂;時間久了,她漸漸忘了家人長什麼樣子。

  不只如此,時間再久一些……

  她甚至忘了日記裡所記載「乙姬公主」的使命。

  「這座龍宮城,是海中溺死鬼的聚集地,而我乙姬——則是鎮壓怨鬼用的活祭品。」乙姬公主握著我的手,對我坦承這座龍宮城的真相。

  「…………」我沉默地看著她,直到她都懷疑我是不是暴斃了,我才沉聲嘆口氣︰「妳有沒想過,等我回去把這種恐怖故事登載在萌系雜誌上會怎麼樣?」

  「……會被退稿吧。」

  「對。」我點點頭︰「所以我們來搞懂這個問題吧,首先——妳並不是曾經的那位乙姬公主,只是被抓來代班的金髮妹,然後這座龍宮城是關押怨鬼用的精神時光屋?」

  「……嗯。」

  「那浦島太郎是什麼意思?」

  乙姬渾身顫了一下,我原本以為她要講比剛才更恐怖的事,卻沒想到她竟然臉紅起來︰「傳、傳說中只要極陰的乙姬公主與極陽的浦島太郎結合,再同時開啟代表『公主願望』的玉手箱……不只是公主本身,整座龍宮城都能獲得解放。」

  「結……合……!?」我露出「妳給我說詳細點!」的認真表情。

  「就、就是——」乙姬害羞地面紅耳赤︰「就是那個……嗯……」

  好啦,看她把我推上床的模樣,其實我也大概略知一二。聽她講到這裡,我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小時候一直困擾我的問題,在此時獲得解答︰「難道故事裡的浦島太郎是因為拋下公主閃人,才會被詛咒成老頭嗎?可是——」

  可是如果乙姬公主這麼漂亮,一夜春宵大家都能夠自由,不是皆大歡喜嗎?

  「……因為這個儀式,會將男方的靈魂撕裂,作為怨鬼投胎轉世的食糧。」

  「撕裂會怎麼樣?」

  「永世不得超生。」

  好,OK,我懂了。

  我無奈地扶著額頭,果然沒那麼好的事情啊。見我失望的模樣,她突然甩脫悲傷笑了出來︰「你如果想的話,本小姐也願意犧牲一下哦?不過嘛,我看還是算啦,你就繼續當處男吧,笨——蛋。」

  我看得出來,她並不是真的想讓我被怨鬼吃掉。雖然在那群溺死鬼與海龜的威迫下她也曾經掙扎過,但她最終還是決定向我坦白真相。

  「……我最後問一個問題,上一任公主提到的『時間』又是怎麼一回事?」

  乙姬公主沒有回答我,只是平淡地勾起嘴角。那張表情有點落寞,但又像已經接受了那般。

  「乙姬。」

  「……海龜週期性會去地上尋找與乙姬公主波長相合的男人,他們通稱為浦島太郎,那個過程很長很長,長到本小姐都忘記了……還以為能一直這樣下去。」

  乙姬公主將自己的外衣重新穿上,並側頭朝我嫣然一笑︰「如果開啟玉手箱的儀式沒有完成,就會變成乙姬公主的靈魂被撕裂,並且尋找下一個替死鬼。」

  ……啊啊。

  我仰頭深吸口氣,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如果沒什麼深仇大恨,乙姬公主是不會把浦島太郎弄成老頭的吧。

  然而眼前的這個乙姬公主,卻反而想犧牲自己,讓我從詛咒之地離開嗎。

  「逃吧。」我二話不說站起身,牽起了乙姬的手︰「什麼鬼終生責任制。」

  「咦。」她錯愕地看著我,似乎沒想到我會有這樣的舉動。過了數秒後,她甩開我手搖了搖頭︰「你傻嗎?哪有說逃跑就能逃跑——」

  「龍宮城什麼的去死吧,乙姬公主和浦島太郎也去死吧,妳已經在這裡待了足足230年,沒有加班費也該讓妳功臣身退了。」我頭也不回走向門邊,隨手折了一支橫桿當長矛用︰「妳啊,不想去看看陸地上變成怎樣了嗎?」

  「啊……」我當然明白,逃跑這件事她怎麼可能沒想過呢?我猜她一定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效,才會有這樣的表情吧︰「那個……可、可是……我……」

  然而——

  一個人沒辦法做到,兩個人或許就能夠繼續前進了。這是我堅信的道理。

  「一起上岸吧,乙姬。」我再次朝她伸手,試著讓她明白我所深信的事。

  乙姬與我對視著,原本隱忍不放的淚珠又再次滾落眼眶。我感覺她握住我手時傳來的溫暖,然後她吸吸鼻子,朝我咧齒一笑︰「真失禮!要叫乙姬公主!」

  寓言故事裡的浦島太郎,一定沒和乙姬公主互相信任吧。

  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我總覺得……不能夠置之不理。

  這個故事——必然要有不同的結局

  #

  滴答、滴答。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與乙姬公主討論過後,我們認為正面突破是不可行的。先不說外面團團腫脹的宮女們,乙姬說溺死的男人會化身為魚怪,而魚怪力大無窮,非常人所能敵。

  更何況,這也不是熱血戰鬥番,而且字數限制只有一萬字,打起來想必不好處理,能避則避才是上上策。

  「嗯……」我爬到床頂撥弄天花板,在上頭捅出一個洞,確認有空間通行後我朝她伸出手︰「照理來說,乙姬公主應該會點魔法什麼的奇幻能力吧?」

  「才沒有這種東西。」

  「……不、不是喊個『美拉』就會射出火球嗎!?」

  「才不會啦!你把水系的乙姬公主當成什麼了!而且我也不會水魔法!」

  乙姬公主微妙地沒什麼用呢。似乎察覺了我的想法,她在爬上屋頂時咬了我手臂一下。屋頂上是古風的日式懸樑空間,順利的話應該能通往宅邸每一處。

  「那麼……有什麼計畫?」

  「海龜。」乙姬若有所思︰「海龜是唯一能進出外界的傢伙,本小姐曾經嘗試抓牠,卻發現自己『碰不到』牠,我想是某種不讓乙姬公主逃跑的機制吧。」

  的確,我也沒見過龍宮城內有誰與海龜接觸過。但換做我的話,在來這裡時是有掐過牠脖子的。所以……我這個外人可以觸碰到牠。

  我們互望一眼,雙雙點了點頭。乙姬的身手比我想像中還要靈敏,在懸掛的梁柱間穿梭自如。看著她小麥色的肌膚,我想在她成為公主前一定是個蠻橫的野丫頭。

  「……」想起她的遭遇,我突然有點悲傷。雖然她總是笑口常開,提及自己受困230年的事也只是哭了一下,但她一定比誰都還要害怕、比誰都還想離開這裡吧。

  想到此,我不經意發問︰「乙姬,等妳回到陸地上以後,想要做些什麼?」

  「咦?」被問到這個問題,乙姬一臉茫然。她似乎沒考慮過這種事,想了很久後才支支吾吾地說︰「總之先找找看爸爸媽媽的墓?唔嗯……不過究竟要從哪裡開始找呢……」

  「要我陪妳一起找嗎?」

  不知怎麼地,我突然講出了這句話。乙姬愣愣地朝我眨眼,隨後從胸口湧上來的熱氣將她的臉染得通紅︰「那……那你要負責帶我去好多好多地方哦?像是晴空塔、富士山……還有——」

  「京都?」

  「京都!」她朝著我燦爛地笑開,虎牙裸露於小嘴之上︰「還有還有——」

  聽著她又講了好幾個觀光景點,我微微一笑。不知不覺我們已爬到了宴會廳上空,我悄悄掀開一塊木板,發現廳內早已沒有先前熱絡的氣氛,只剩下死寂與閉目養神的海龜。

  宮女們為了圍堵乙姬,都聚集到她房門口了,這無疑是最好的機會。我向乙姬比了個手勢,接著獨自跳下橫梁,現身於海龜面前。

  咚。海龜看著我落地,面無表情地開口︰「不痛嗎?」

  「不……不痛!我、我已經見過公主了,快送我回去。」

  「是嗎。」對於我出現在這裡,海龜沒半點驚訝的情緒︰「看來大小姐決定要放你走啊……真遺憾,她是我侍奉過心地最善良的一位,沒想到浦島太郎還是要棄之於不顧,俗話說就是負心漢吧。」

  我聳聳肩,對此不置可否︰「這座龍宮城的機制本來就很奇怪,不能怪我吧?」

  當然這不是真話。我讓乙姬留在上面,是為了抓準機會突襲海龜。只要海龜在傳送我的時候乙姬也跟著闖進來,或許就能一起回去了。

  「你說的對。」意外的是,海龜同意了我的想法︰「為什麼要把怨鬼封印起來呢?為什麼要讓浦島太郎與乙姬公主犧牲一方?有時候我會去想製造我的神存何居心,但或許神明本來就是不可理喻的。」

  在我與乙姬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海龜平靜地說︰「我,就是龍宮城本身。」

  轟隆!還沒等我們理解話中含意,整座龍宮城開始劇烈搖晃。從梁柱上、從玉座、從屏風都出現了裂痕,並且逐漸崩塌。海龜凝視著我,表情也跟著陰狠起來︰「既然無法完成儀式,我決定要消滅自己,讓小姐的靈魂不至於被撕裂!」

  海龜說完,身姿變得異常可怕︰「至於你,我不會送你回去的——死吧!」

  「你——」

  「海龜!」

  乙姬從梁柱上跳了下來,正巧被我接入懷中。見到我與乙姬公主合流,海龜第一次露出驚訝的神色︰「大小姐!?怎麼會……你不是被這個人拋棄了嗎……」

  「他,這位浦島太郎沒有要拋棄我,而是要帶我離開呀!所以、所以——」

  乙姬站到我身旁,閉眼朝著海龜大喊出聲︰「請讓這個人離開龍宮城吧!」

  啪嚓!海龜的殼出現裂痕。龍宮城已經建立了數千年,在這期間牠看過無數對不同的浦島太郎與乙姬公主的結局,也見證了雙方人性醜陋的一面。

  如今,牠對現在的小姐很滿意。任性卻堅強、蠻橫卻善良,在這230年間牠都在默默觀察,也決定她將會是最後一任乙姬公主。不管結果如何,龍宮城的自毀都是早早就決定好的。

  然而,海龜卻萬萬沒想到——

  在最後的最後,牠竟然還能目睹乙姬公主與浦島太郎攜手合作。為此,海龜沒有遺憾地閉起眼睛︰「……我懂了,請浦島太郎把手按在我身上。」

  「那乙姬呢?」我皺起眉頭。

  咚!話才剛說完,我被人猛力推了一下。就因為這樣,我整個人踉蹌地趴到海龜身上,也讓當初帶我來的那道光芒再次亮起︰「什麼——」

  晴空塔、富士山、京都。她對我說過很多,也要我不許食言。但是我早該看出來的,她爽朗的笑容下永遠都挾帶著一絲落寞的感覺。那是乙姬公主的妝容。

  我錯愕地回頭,就見乙姬捧著一個箱子,正朝我皺眉苦笑︰「抱歉……我不能這樣離開。」乙姬說著,將玉手箱塞入我懷裡,而我卻像透明人般摸不到她。

  「乙姬!?」我試圖掙脫那道光,卻被光芒越扯越深。我猛力踢著海龜的殼想要牠終止傳送儀式,但海龜卻不為所動。乙姬在我不甘的目光下,用唇語說了那句經典台詞。

  回到陸地前,都不能打開它喔。

  「乙姬!為什麼啊!?妳——」

  在炫目的光芒逐漸將我包圍之際,乙姬的笑容變得模糊起來。龍宮城坍崩的景色漸漸脫離我腦海中,也包含那女孩感謝的呢喃︰「謝謝你……再見了。」

  「乙姬——」

  乙姬公主不會游泳。

  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成為乙姬公主;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會無法回來。

  與寓言故事裡表現得不一樣,海龜把人送往龍宮城的方式,是直接點對點進行傳送。如果她也用同樣的方法回到現世,就會回到230年前吞噬她的大海。

  我想,她是早就知道這件事的。

  直到冷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被她騙了。什麼晴空塔、京都,她到底是抱持怎樣的心情,才能笑著講出那些話呢?

  我默默坐在便利商店裡,手裡拿著當初買的晚餐。看一看手錶上的時間,似乎只過了幾分鐘,彷彿經歷了一場虛幻的夢。

  乙姬公主或許也做了同樣的夢。在我的鼓勵下,她像個孩子一樣規畫了返回陸地後想做的事。那些夢想,卻因為懷裡沉甸甸的玉手箱,證明夢想的終點就在這裡。

  我始終沒辦法拯救她。

  走出便利商店,我深吸了一口現實世界的空氣,感覺有點冰涼。沒有人記得海龜結帳的事,只有看我流淚而莫名其妙的店員。我想他鐵定覺得這失戀的傢伙很噁心吧。

  走在夕陽西垂的街道上,我把玩著手中的玉手箱。

  把它打開後,我是不是也會被變成一個老頭子呢?

  寓言故事裡的乙姬公主,是因為恨浦島太郎棄她於不顧,才送了代表「公主願望」的玉手箱,而浦島太郎也遭到了殘忍的詛咒。這就是公主願望的效用。

  那麼那個女孩,會給我許什麼樣的願望呢?我漸漸地緩和情緒,突然開始好奇起來。即使被變成老頭也無所謂了,我想知道打開箱子後究竟會有什麼。

  如此想著,我顫抖地揭開玉手箱的蓋子。

  噗!和故事裡一樣,一陣誇張的白煙從箱子裡噴出。我連連嗆咳著,心想該不會真的被變成老頭子了吧?卻在我查看手指有沒變得又老又皺時,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咳嗽聲中還參雜著女性的聲音。

  「咳咳咳!嗚哇啊啊!這什麼東西啦……」

  我瞪大眼睛,看著從箱子裡憑空出現的她。

  與先前一樣,她穿著形似泳裝的仙女服飾,並且有著與乙姬公主完全不相符的容貌。她因嗆咳而含著淚,那雙酒紅色的眼睛卻依然閃閃動人。她似乎也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在一陣左顧右盼之後,將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啊……H、Hello?」我用生硬的英文試著與她溝通,然後馬上被她惡狠狠捏起臉頰,並皺著眉頭對我訓斥︰「我、都、說、了——這種歧視外國人的態度很失禮吧!?」

  說完以後,她整個人埋進我懷裡,讓我也不由自主抱緊了她。

  「抱、抱歉啊……我看到外國人就會緊張……但是……為什麼……」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而乙姬則蹭著我胸膛抬起頭︰「玉手箱。」她斜眼看向地上的箱子,轉而對其雙手合十,彷彿在感謝著之前的每一位乙姬公主︰「日記裡說玉手箱是『公主願望』的具現化,能解放龍宮城,也有某位公主拿它來詛咒浦島太郎……」

  「所以……」

  「所以本小姐就想,如果真心誠意許願,再交由浦島太郎揭開,會不會就能實現我的願望呢?」乙姬苦笑著打起冷顫︰「我、我也沒想過會成功就是了……」

  我呆然看著她,龍宮城應該已經崩毀於大海之中,數千年前由某位神明打造的牢籠,竟然會被個野丫頭化解。想到此,我微微一笑︰「你許了什麼願望?」

  被問到這個問題,乙姬瞬間滿臉通紅。在夕陽映照的街景下,她的樣貌就像自由的仙女般,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她朝我吐了吐舌頭,俏皮說著「才不告訴你」這種話,為故事迎來結局。

  我想,如果浦島太郎能與乙姬公主心意相通,開箱子的結果就會不一樣吧。

  乙姬公主不會游泳,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成為乙姬公主。

  也因為這樣,她才能跨越230年的光陰,與我相遇。

  「啊!對了笨蛋!本小姐真正的名字叫做——」

END



本文為「飛燕出版社」所出版之「MOEGIRL WAVE」16期雜誌所刊登之短篇,經由出版社同意放上巴哈個人部落格。

雜誌上圖片部分由於所有權不同,這裡以「貓瞳」所繪製的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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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7 篇留言

別再衝啦
乙姬公主,你擠...說錯,你游啊

10-18 19:26

飛鳥
別衝 你10-18 19:36
月下七光
所以說實體雜誌是哪一本QQ窩、窩想買

10-18 19:35

飛鳥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30198 謝支持10-18 19:36
Rubik
一樓,你不是艾主席,你講這話完全沒鎮懾力

10-18 21:44

水果拼盤^^
乙姬公主可愛

10-18 22:06

絕望
只有我被海龜要求打統編那段刺激到笑點嘛?

10-18 22:53

貓耳寬
欸?!
商業短篇原來是可以發的啊,可惡早知道就先PO了

10-19 00:56

飛鳥
豆編說出刊兩個月以後就能貼 但是要註明從哪本書上截的10-19 19:49
尋找好動漫中的新手
原來是109的台場烤肉妹(人工日曬的黑肉)啊

10-19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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