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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身後

作者:Eléry_Apïum│2019-10-11 17:08:00│贊助:22│人氣:34

  能不能答應我 分開時候放心回頭看我
 
 
 
  雨下得大了。
 
  泥土很軟,踩下去靴子會整個陷進去。持著刀的手因為雨滴而濕滑,幾乎要握不住。前方的野獸張大著嘴巴,牙齒上還殘存著牠吃完的肉渣。
 
  在害怕。面對這個殺了自己全部家人的野獸,自己在害怕。但明明牠是殺人兇手,是自己的仇人。不能害怕,不能逃,要握緊刀。
 
  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野獸咆哮了一聲,在自己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撲了過來,夾帶著被牠吼出的肉末就要將自己撲倒。手一滑刀子就滑開了,野獸的牙齒頃刻間逼近自己,後退的步伐踏出了一大沱的泥濘,踏空的腳讓身體直接往後倒去,千鈞一髮之際野獸撲空,而自己也跟著一屁股倒在了地上。
 
  刀子落在旁邊,被泥土跟樹葉覆蓋,看不見了刀影。野獸在空中翻滾一圈保持平衡後低吼一聲又要撲過來……
 
  「──」
 
  有人。
 
  刀鋒出鞘的聲音,微弱而幾不可聞,伴隨著一閃而逝的刀光閃過,野獸的身體飛到自己身上而牠的頭往後與身體分開行動,被衝擊、反作用力、快速拔刀揚起的風一起帶到了後方。
 
  落地沒有聲音,只有刀刃重新入鞘的聲音。野獸的心跳緩慢減弱,牠的身體冷卻下來,好像家人殘存的溫度。
 
  「……來晚了嗎。」
 
  來者推了推刀鞘,軍帽掩蓋了她的表情。她將屍體從我身上拔開,隨手甩到了一旁並將我拉起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一雙紅色如寶石般的眼睛。不過她的瞳孔跟一般人不像,是豎直成一直線的。她的帽子下一對黑色彎曲的龍角從太陽穴探出頭來。她身穿一襲白色軍衣,但就算剛剛殺了那樣一個怪物也沒有被沾染上血。她看起來很平靜,沒說什麼話,就只是安靜地盯著我看。她的背後有一根黑色的尾巴在晃動著。
 
  看了幾秒後她走到旁邊去撿起我落在旁邊的小刀,將之擦淨後重新遞給我,然後又走到了野獸屍體旁邊打量著。好像我是透明人一樣,沒有打算跟我說話也沒打算問我問題。
 
  不,剛剛就問過了,但那聽起來實在像是自言自語。我茫然地看著她,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短短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鄰居我一整個村莊認識的人,而在剛剛我也快死去的時候這個人突然出現並解救了我。
 
  「妳──」
 
  女子回過頭以眼角看著我,鮮紅瞳孔透著我看不懂的情緒。就像是象徵著複雜心情的毛線纏成一團,就算是最聰明的貓也解不開。沉澱澱的,像是沒有鑰匙的鎖一樣,任誰都解不開。
 
  「嗯。」她只是回我這個單音。
 
  我吞了吞口水。「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都被殺了。這句話我沒有說出來。那個女子沒有看我,幾秒鐘後她轉動腳跟面對著我。
 
  「嗯,我知道。」
 
  我突然有一把火燃起來。「而那是殺人兇手。我要親手殺了他。」
 
  讓我明白牽掛著你的手
 
  「我明白,大多數人都有這份奢望。」
 
  我瞪著她。「但妳殺了牠!」
 
  「那也是事實。你想表達什麼?」
 
  「妳阻止了我報仇,我本來可以殺了牠!我只要把我的刀刺進牠的心裡面,隨便哪裡都好,我只要能刺傷牠!但──」
 
  她的眼神讓我一瞬間住了嘴。難以形容的情緒,她就只是安靜地盯著我看,像是盯著一個可憐的人。一個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家,一夕之間沒有地方可容納自己的人。我從她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
 
  「而你有極大的機率會殺不死牠,反而害死了自己。這是你渴望的結果?」她冷靜地問道,將野獸的頭提起來走向我。野獸的嘴大開著,裡面有血還有肉。
 
  「我會跟牠同歸於盡。」
 
  「除非你的指甲有跟梵亞蒂一樣尖銳,否則這是不可能的。還是你身上除了剛剛那把小刀之外還有別的刀?」她漠然地說道,又將野獸的頭甩開,血甩到了我倆身上。「發狂的梵亞蒂可不是正常人,牠們的眼中只看得到食物,看不到你手上拿著的武器。牠們不會感受到恐懼,而的恐懼只會讓牠們更瘋狂。」
 
  別急著答應我 難過的話現在不要說
 
  「我不在乎。我很冷靜。我一點都不怕。」我說著,儘管我的手依然在發抖。我的手腳都不聽我的控制,就算我用一隻手壓住了另一隻手。
 
  她看著我。「嗯,我理解。每個人都想殺了自己的仇人,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
 
  「我會殺了牠,替我的家人報仇。」
 
  「或者是被牠殺了之後,可以找家人重聚?」
 
  她哼笑一聲。
 
  「這類事件層出不窮,我已經見過好多了,好多,好多。我見過的人基本上都像你一樣,想要親手把殺了家人的兇手宰掉,但有好多都是被野獸殺掉、吃掉的。他們只是延遲了自己的死亡。」
 
  「那又怎麼樣?」我拔高聲音吼道,晶瑩的液體從眼眶旁流下來:「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沒有地方!我沒有家了!要是死了,我還可以重新擁有一個我的家!
 
  好好享受安寧的溫柔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然後她說。
 
  「只要活著就會有希望。」
 
  「妳在說廢話嗎?到底要多蠢、多幸福,才會對著一個一夕之間失去了全家人的人說出這種話!?」
 
  她看了我一眼,轉過身背對著我。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幸運?」她輕輕說著:「也許是因為我也經歷過這種痛吧。」
 
  我茫然地看著她彎腰將野獸的屍體抱起來,說不出一句話。
 
  「只有活下來的人可以傳頌歷史,只有活下來的人可以繼承遺志。死去的人不會說話,更沒有辦法傳承什麼。只有活下去,才可以替無緣的人們看見更好的天空。」
 
  「很多事情,很多飛來橫禍,也許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也許過了二十年也依舊耿耿於懷,但是活下去的人只能往前走。面對著過去的人是無法向著未來前行的。他們在背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但是他們也同樣會在你無法前進的時候推你一手。」
 
  她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家……從來都不是一個地方。」
 
  「保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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