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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自相矛盾、04

作者:凍結│2019-09-22 20:12:11│贊助:6│人氣:63



  一聲再見徹底讓我們斷得乾淨,我狼狽不堪,不知道如何面對,只好逃跑。在大學畢業後收拾行李飛去國外,換掉聯絡方式、斷絕我們之間的所有聯繫,一逃就是六年。
 
  我總是不斷催眠自己,我需要時間,我需要很多時間去平復心情,媽媽自殺,那個人也死了,我沒有親人了。陳筌佑的愛太過沉重,我沒辦法心安理得接受,我無法不付出任何回報就收下。
 
  我們之間以最惡劣的方式結束,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做法,用不告而別來掩飾心裡的動搖。我害怕看見他無助的眼神,那可能會讓我以前所有的努力通通回歸塵土。
 
  原先我不願意回來,我對國內有股本能性的排斥。我在回國後不久收到一封信,我問了嬸嬸,她也不知道是誰寄的,對方說是我爸的朋友,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朋友,那也不是我該關心的。
 
  我把信封拆開,上頭的字體我認得,是那個人的字。
 
  『阿軒,希望信能送到你手上。這個時候我大概不在了吧?我跟你升叔叔過得很好,你不用擔心。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不諒解我,甚至厭惡自己有一個這樣不負責任的父親,我對不起你跟你媽媽。
 
  錯誤已經造成了,我說什麼也沒用。當時我拜託朋友,只要得知我的死訊,就將信寄出去。阿軒,你對我說的我都記得,如果當時的我能像你一樣想法開放,或許就不會走到今天的局面。
 
  這是我一手促成。
 
  你可以恨我,可千萬別讓自己不高興,我知道這很矛盾。但是我還是希望哪怕你面對我這樣失敗的父親,還能夠真心地去喜歡一個人,不要對愛情失望;至少,我跟你媽媽都是真心疼你,這份感情不是作戲。
 
  時間能夠改變很多事情,我希望你能漸漸從傷痛中走出來,重新面對這個世界。你那麼堅強,一定能辦到,然後多陪陪你媽,這個不用我說你肯定也會做。
 
  ──愛你的爸爸。』
 
  我把這封信反復看了很久,時間的確能改變很多事情,我變得能與人接觸,只要不是太親密的動作都沒問題;可我還是無法原諒他。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未來的哪天心軟,可我知道,我從沒有真正怪過他,哪怕他惡劣至極。
 
  在這世界上,除了我媽,我只虧欠一個人。我欠了他太多,甚至回國之後腦袋裡想的都是他。我不敢主動跟他聯絡,卻搬回了他家的那個小區,不知道存的什麼心。
 
  可能我在期待我們真能在路上碰見,我想跟他道歉,想和他重新當朋友──其他更多的,我暫時還沒想好。
 
  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計畫終究趕不上變化。
 
  「麻煩一杯蜂蜜冬瓜,冬瓜一點點就好。」
 
  這個為難店員的怪毛病還是沒改掉,或許這是惦懷以前的一種方式,哪怕物是人非,身邊的人不在了,我還是時常會想起大學那段日子。
 
  店員還是做好了飲料,我感覺他的眼刀可能想射死我。我把帽沿壓低,當作沒看見準備走人;卻在轉身時對上一雙眼眸。
 
  對方似乎很錯愕,我受到的驚嚇也不小,飲料差點掉在地上。我很確信我沒認錯人,對方肯定也是,店員還喊了他幾聲,我站在原地不動,聽著他道歉的語句,久違地喊了他的名字:「筌佑。」
  他沒理我,我又連名帶姓喊了一次:「陳筌佑。」
 
  這次他轉身就走,不過我可沒打算給他機會。我抓住他的手腕,笑著站在他面前。他似乎被我的主動嚇了一跳,「你──」
  可我也沒打算讓他說完:「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你不跟我說些什麼嗎?」
 
  說完也諷刺,明明是我先逃走的,是我一意孤行,選擇拋下他逃到國外。現在回國,卻仍是我一廂情願把對方強留下來,自私得緊。六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當時的莽撞,我一直想站在他面前向他道歉,好好地對他說:「對不起,我回來了。」
 
  ──我不會再走了。
 
  他似乎害怕我反悔,一陣躊躇後終於開了金口:「你這次還會走嗎?」
  我莫名有些鼻酸,明明知道被拋下是什麼滋味,我卻對他做出一樣的事。我朝他笑了笑,「我在國外待夠久了,洋墨水喝得不想再喝,你還想讓我走去哪?」
  「……還是朋友?」
  「嗯。」
  「真的?」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真的。」
 
  我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林軒,我現在是作家了。」我知道,我還看過你的書呢。這我沒去提,誰知道這人會不會突然有什麼驚人之舉。
  「真的?不過如果是你我不意外。」
  「怎麼說?」
  「你一直都有才能,只是差在你願不願意去做。」我笑著說。
 
  隨後我被他拉去咖啡廳。他彷佛換了個人,隔閡消失的速度快得令人不敢置信。
 
  「結果你現在的筆名真的叫成全喔,不是吧哈哈哈──」
  「閉嘴!也不想想誰害的,就你當時胡說八道,我一時想不到就拿去用了。」陳筌佑有些惱羞,直接轉了話題,「倒是我最近有本新書快出版了,應該下個月或下下個月吧?」
  「咦、到時出版了一定要跟我說!」我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想看?」那什麼懷疑的臉,沒禮貌。
  「什麼態度?我以前就是你的死忠書迷!連你以前寫過什麼黑歷史我都記得很清楚,像是那個──」
 
  陳筌佑的手來得很快,直接摀住我的嘴,沒給我說下去的機會。看他急得跟什麼似的,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總之到時出版的話我會給你書的,到那個時候……」
  「嗯?」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
 
 
  『為您插播一則新聞:知名作家成全在新書發表的同時坦承了這是他自己的真人真事改編,同性議題持續延燒,成全老師公開出櫃引發話題,我們將會繼續追蹤最新情報──』
 
  這些年陳筌佑大概真的瘋了,公開出櫃這種事也幹得出來。我算是低估了他搞事的本領,還好這本書沒有任何人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明明作家很要求形象,他倒好,三不五時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到那個時候──』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我有預感,那應該是很重要的事。
 
  「喂,筌佑?嗯,我在路上了,大概再十分鐘,好。」切斷通話後,我繼續往指定地點走去。
 
  『我真的很喜歡他,那份感覺已經從剛開始迷惘變成真真切切的愛戀。那個男孩總是笑得燦爛;然而我卻總是在他神采飛揚的臉龐上捕捉到落寞的表情──我很心疼這樣的他,總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起初沒有特別的念頭,只是覺得好像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直到畢業。感情本就奇妙,從我知道自己喜歡男人開始,錯愕、害怕、困惑……到最後妥協似的接受,縱使多年過去,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
 
  意識到喜歡他之後,痛苦的事並不是沒有,他畢竟不是這個圈子的人,有一天一定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女生,然後再有一天會跟誰另組家庭。而我,永遠是他的兄弟──也只能是他的兄弟。
 
  每次興起想放棄的念頭,卻總在他對我笑的時候,很沒骨氣地敗下陣來。再一下下就好、只要再一下下,至少在他還沒有對象以前,我還能夠獨佔他。拜託,只要再一下下就好……』
 
  ……
 
  『至今我仍愛著他,我不知道那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麼,以前我覺得那就像個詛咒,他離開的那段時間我常常夢到他,他在夢裡說了無數次他不想再見到我,比較嚴重的時候在路上看到跟他相像的人或是類似的穿著都會臉色發白,稍微好一點的時候容易觸景傷情──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割捨這段感情。
 
  我逃避了很多次,被迫跟他攤牌,被迫冷戰,我開始害怕任何關於他,對我而言不好的消息。但即使如此,我仍想再任性一次,如果能勇敢一點,更不要臉一些……
 
  那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寧願放下一切也要追隨的人。如果能再見到他,如果他還願意見我,這一次,我不會再膽怯。
 
  我想要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親口對他說──』
 
  我無法思考我是用什麼心情看完它,我恨不得馬上出現在他面前,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對我來說,你是僅次於家人的重要存在,只是我給不了愛情,但我想試著去瞭解你。」我看著書背裡唯一一行字,淡淡笑了。
 
  我和他沒有愛情,也不是別人說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並不是那種關係;卻在其中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灰色地帶。
 
  『我何以至此?我永遠忘不了你,你若想棄我而遠去,我絕不容許。』
 
  或許我也想試著做些什麼,就像他一樣。他用文字記錄過往,而我要用什麼方式,我還沒找到答案。我推開咖啡廳的門,馬上就看見他,陳筌佑依然跟以前一樣灑脫、眉宇間有著淡淡的笑意,看見我後他勾起嘴角迎了上來。
 
  然後,就像高中那時,朝我喊了聲「林軒」。
 
  「我希望我能和你繼續下去,不論作為什麼身分,就算當不起你的戀人,我想當你的朋友、兄弟、家人,很多很多……我希望,我能參予你的未來。」他朝我伸出手。
 
  這大概是小說裡未完的話,重要的話只對重要的人說,很有他的風格;而我自然有我的做法。
 
  「我不知道會在哪天喜歡上哪個女生,甚至跟她交往。」
  「沒關係。」
  「有可能在未來會跟誰結婚,成為誰的丈夫和父親。」
  「沒關係。」
  「那婚禮那天我會找你當伴郎喔。」我裝出無辜的表情。
  「……」
 
  他被我搞得沉默了,我不好意思笑他,只好憋著。憋得我整個人都難受。我盯著他好久,陳筌佑終於抬起頭。我笑著看他,不知道他怎麼了,表情一愣一愣的。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的事對我而言是個詛咒,我害怕同性戀、害怕所有有關於那個人的任何事,不過我無法討厭陳筌佑,即使陳筌佑身上有太多那個人的影子,我還是無法討厭他。
 
  我可能給不了他愛情,甚至什麼也給不了,我就是這樣自私的人;他卻願意無條件包容我的一切,想到這,我突然覺得心情很好。
 
  或許今後,我還會做出更多互相矛盾的事,但若是跟他的話我有自信能繼續下去的。我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揚起,隨後張開嘴,說了一句遲到六年的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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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不小心就全部看完了@@
大大的文字很流暢,閱讀起來不吃力,對於林軒的心理刻畫也非常精彩,一個讚根本不夠啊啊啊啊!

故事看起來好像到這裡就告一個段落了,請問還會有後續嗎?

09-22 21:54

凍結
嗯?其實還有陳筌佑篇跟番外XD我會把陳筌佑篇放上來,因為是商業稿,番外可能不能公開,如果真的想看我私給你吧09-23 21:12
凍結
謝謝你的喜歡啊,沒想到這樣的題材能夠被喜歡,有點驚訝XD主要是這其實是舊文了,礙於一些原因我把它拉長,現在跟那時候的心境不一樣,我以前總是覺得林軒這種破毛病,可能一輩子治不好了。但我現在覺得人既然活著,就會有轉機,畢竟時間在走,人也在向前。09-23 21:20

我懂~以前的觀點跟現在真的會不一樣。
不過兩種觀點都是自己,都很重要。我自己是覺得唯有記得過去的自己,才能理解那個年紀的人心裡有什麼想法。
「以後你就懂了」感覺是一種變相敷衍對方問題的手段。

啊⋯⋯這不是重點XDDDDD

沒關係,既然是商業稿,我也不好意思看免錢的XD
期待之後的創作~

09-23 23:05

凍結
哈哈,我已經放上去啦,不是番外,就是陳筌佑篇。巴哈基本上已經被我拿來當作備稿的地方了,隨緣更新,很難想到居然還會在這裡遇到讀者,這種感覺挺奇妙的。

陳筌佑跟林軒,他們兩個一直帶著一種相見恨晚的悲劇色彩,一個對後天恐同一見鍾情的男人,一個依賴卻發現對方是同的錯愕感,很多事情,都像造化弄人。09-23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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