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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逃命

作者:魯吾魯@非洲大草原│2019-09-01 17:37:20│贊助:0│人氣:18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地磚上面,陣陣薰風宛若嬉戲的孩童一般從窗口的隙縫中溜了進來,抓著窗邊泛黃發霉的簾子上下晃動。
 
        溫暖照耀了我的肌膚,一株株飽滿的稻穗在下一陣風兒的到來時隨之遍地生成,威瓦第的大提琴聲不絕於耳。一切都美得讓人以為是別人捏造的虛幻場景,即便如此,我仍不打算去揭破這個絕妙的騙局。
 
        眼前的這片土地我將會喜愛它,連同眼前的那個女孩一起愛上。
 
        我不知道她是何許人也,我唯一知道的是:當我遇上她的時候,我會馬上知道我喜歡她。猶如鳥類知道如何振翅高飛一般,猶如魚類了解如何優游自在一般,這將會刻印在我的每一條血管上面。
 
        然而,
        隻字都未能脫口而出。只見她緩緩地說道:
 
        「你對我一無所知。」
 
 
        我不願閉上我的雙眼……
 
        我不願墜入夢鄉,因為我想念妳,而我不願失去任何東西……
 
        史密斯飛船(AEROSMITH)的主唱,他的聲音慢慢穿過我的耳道,巡繞在我的大腦中。起初我以為是誰的電視機在播放海尼根啤酒的廣告,後來才想起來這首歌是我的鬧鐘鈴聲。
 
        我下意識想到接下來主唱八成會飆上高音,讓我想賴床也難,只好連滾帶爬的到桌邊把手機的鬧鈴關掉。
 
        八點三十五。
 
        第一個想法是,鬧鐘為什麼會設這麼早?暑假期間還早睡早起?幹嘛,當兵是不是。報告班長,我腿痠喉嚨痛不能出操……做你的美夢,給我去背步槍跑三千。
 
        第二個想法是,如果接下來睡不著怎麼辦?冰箱好像還有昨天煮的紅豆薏仁湯,先吃一吃再說好了。所謂吃飽睡、睡飽吃,吃完一定會想睡。
 
        正當我在思考一些不著邊的事情時,我瞄到手機桌面上的通訊軟體顯示30則訊息。應該是些不重要的訊息吧?不過還是習慣性地打開程式。
 
        「班級群組: @關渡 還在家裡嗎?有人有他的電話的話打給他一下。」
 
        「嚴宏泰: 欸,班導要爆炸了啦,你還不趕快來」
 
        「佐伯偉: 笑死幹,說好的不遲到?」
 
        「邊緣人取暖小圈圈: 【投票】 關渡這次會睡到幾點」
 
        嗯,看起來事情不太妙。
 
        我手指從螢幕上方往下一滑,才發現今天是開學日。不過畢竟是開學日,遲到的人我想一定不少吧?那種作息完全沒有調整好,在開學日的前三個小時還在玩手遊農素材的人……應該很多吧?
 
        反正都遲到了,再怎麼匆忙也無濟於事。如果今天時間是在班會時間前十分鐘起床,情況就會很尷尬。也許趕得上、卻又可能趕不上,這心態會導致我什麼事都弄得亂七八糟。遲到就算了,心情還會很糟糕,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麼說來肚子也餓了,還是先吃一碗紅豆薏仁吧……
 
 
        直到我上了公車以後,二十分鐘前的事情才又突然在我腦海中浮現。
 
        那個一片綠油油的場景,還有一個……褐色長髮的女孩子?好像身穿深黑色洋裝的樣子。忘得差不多了。
 
        然而那句話卻不同於其他視覺上的印象,有如用數十顆鐵釘,密密麻麻的釘裝在我大腦的每個皺痕上面。
 
        「你對我一無所知。」
 
        百思不得其解,我壓根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是誰,要知道什麼?名字、年紀、興趣、身分證字號……?有辦法一眼就知道這麼多資料,我看我去當負責開罰單的警察好了,這根本是高配版的夜神月啊。
 
        我試圖去回想她的外表,髮色、臉型、眼神、乃至於身材……然而當我越是想要去從記憶深淵挖掘這些資訊,這些資訊就越加模糊。據說睡夢中的記憶會在醒來後半小時最明顯,之後就會呈線性、甚至垂直下降到無限趨近於零。人類的大腦真是沒用。
 
        我發現我連與她相遇的場景都忘得差不多了……是在哪裡呢?鐵皮屋工廠裡面?殘破不堪的大樓裡面?雖然我隱約知道,與她相遇的地方會是個舒服、令人愉快的環境,但接連闖入腦內的圖片都是些灰暗的地方。
 
        話又說回來,這又是什麼夢呢?
 
        夢有許多分類,但我實在很懶得去認真解讀那些細項,所以我用「預知夢」跟「沒有意義的夢」這兩大類來區別。就字面上的意義,即是可能會發生以及不會發生這兩點。
 
        然而,在事情尚未發生以前,我們並不能確切地指出這究竟會不會發生。身為一介凡人,只能單就「真實性」與否來作為判斷依據,再來就是放一些個人情感來加油添醋。
 
        出現的人、事、物……雖然細節已經模糊不清,但就整體來講,沒有跑出什麼荒腔走板的事情,那應該可以歸類在預知夢。再來就是個人情感。老實說,我活到現在十七年以來,沒有多少事情可以讓我深入思考這麼多,更何況這還只是一個夢……總和來看,我很在意這場夢,就代表我也很在意這個女孩子。因此,歸納出來的結果,就是「我很期待會發生的預知夢」。
 
        搞什麼啊,那不就是春夢嗎。
 
        當思緒告一個段落,回過神來,才發覺已經搭過站了。
 
 
        不知不覺之中,四年過去了。
 
        在整體社會的平均學歷的壓力之下,即便我的大考成績慘不忍睹,我還是選了間無聊的私立大學、主流的科系去就讀。起初我對於我的學習能力之差感到失望,甚至還因為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將怒氣遷就在朋友身上。不久後我卻彷彿什麼事都未曾發生一般,接納了我即將就讀的學校,並且期待人生來到十八歲大關以後,我能夠有所改變。
 
        在瀏覽一些討論大學生活的論壇,總能夠看到不少負面的言論,認為這並不是他們所預料的大學生活。我在十八歲那年的暑假,將這些視為「魯蛇言論」,不值得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我也淪為當時我所說的「魯蛇」一員。
 
        興高采烈的在大學一年級就到處參加社團,卻又在二年級上學期因為課業繁重的關係而取消到剩下一個社團。正當我從人生低潮向上爬升,準備積極的去建立我在這社團的形象,卻又和他人有了意見上的分歧,而社團內的人們似乎也不支持我的意見,對我採取冷漠的態度。
 
        我不敢相信,這個我曾經付出龐大心力,認真參與並付出時間與體力的組織,竟然到頭來是一場空。人們不見我過往的作為,而在當下為我的意見評分,為我冠上了新的標籤。
 
        在自我批判與對他人的不理解的多重壓力之下,我選擇了離開。
 
        就如同每個我放棄的當下。
 
        關渡的人生,似乎從頭到尾都在逃避。每個走不完的路一旦來到新的障礙,關渡便會選擇離開,走向其他平行於原先路段的道路上。他自以為這是一種豁然開朗,認為自己走出陰霾,並且走向了人生的康莊大道上。
 
        然而,將這個放滿防撞泡棉的謊言打開來,就會發現最底層終究只是一根麻醉劑。這比什麼都沒有還更糟糕。
 
        當我發現這點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再一次的,我又搭過站了。
 
 
        「我可能明天才會回去了,你們先吃飯吧。」
 
        在手機上簡單寫了一句話發送給家人,我便將其關機。不想、也不期待得到他人的回應,哪怕只是一通電話、一則訊息、一張貼圖,此刻的我也什麼都讀不進去。這些一筆一畫有如藝術品的文字,在我眼裡面也已經失去了它們自身應當擁有的意義。
 
        天色在黃昏之後便以更快的腳步邁入一片黑暗,令我不禁懷疑究竟是這顆行星的運轉加速了,亦或者是我對於時間的觀念逐漸趨向瓦解。我彷彿踏入南極的土地,一片荒蕪、一片哀悽,唯有美得令人發愁的白雪靄靄,映襯著不見半點星光的黑夜。
 
        皇后樂團的主唱也早在二十年前便乘著私人火箭前往火星,留下我這種心情跌落谷底的無知人士,一言不發的站在這塊毫無生氣的土地上。
 
        壓力之下,我的內心世界四分五裂、周遭的建築物引火倒塌;壓力之下,將路邊的陌生家庭導向崩解、使得未聞其名的友人尖叫著:「放我走。」
 
        在思緒加速到使我感到喘不過氣的同時,我來到了一片草原。
 
        我納悶這裡是什麼地方,會讓人放任雜草生長到竟然可以遮蔽我的視野。在每一陣風吹過來的同時,這些雜草做成的士兵竟然猶如骨牌的倒下;卻又在風止的當下,若無其事地站回去它原先的崗位。一陣又一陣的風,使得這片草原像極了海浪。
 
        這個景象呈現給我的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既視感。
 
        不應該是這樣的。
 
        在這片無比恐怖的綠色之中,我看見了那定居在我心中的女孩子。
 
 
        雀,我記得她的名字是叫做雀。姓鄭名雀。
 
        鄭雀是我國中時的同班同學,她在班上是那種不太喜歡學習,並且經常跟三五好友談天說地的人。我不確定她的成績表現如何,外表也不算特別出色,但她就是一個讓人不會討厭的人。
 
        我曾經和她聊過不少,偶爾也會一起跟班上的人們打打鬧鬧,但也僅止於此,上了高中以後,便是互相不相干的人。我們過著彼此的生活,猶如兩個處於鎖國狀態的國家,各自為政。
 
        沒來由的,我忽然想起國文課本上所記載的一段話。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
 
        「噢,妳也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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