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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少.女.爐.心 (08) -「殘骸」

作者:毒碳酸│2019-08-18 23:27:16│贊助:10│人氣:311



  【12/26_05:38】


  這場發生於聖誕節的戰爭,最後以能源局的狼狽勝利收場。

  為了應付嚴苛戰事而組織的精銳部隊,在戰鬥中卻將近三成沒能安然回歸。

  戰勝的消息傳回能源局之後,負責探勘的隊伍開始確認生還的居民,以及貧民窟內部的建築狀況。由於交通工具總是受地形阻礙,推演的速度相當緩慢。

  清理出安全的道路後,在軍隊的護送下,拆除大隊與某些人道團體成功進入貧民窟,展開了八年來第一次除了邊境鎮壓以外的互動。

  從最外圍開始,拆除團隊逐漸改造扭曲的街道、不穩固的樓房。為了保持警戒,可以看見軍人與工程師同時出現在工地內的景象。

  雖然這場戰爭在其他地區掀起軒然大波,由於不過是數年前,人們就曾經目睹科學發展帶來的慘劇,疑惑的群眾幾乎一面倒向責備能源局。即便如此,長期掌控著社會生態的能源局,在熟練迅速的壓制下,輿論並沒有造成什麼障礙。

  尤其是時值冬末,讓人無法提起活力的天氣煩惱著這座都市的所有人。

  季風雨持續降下,遲遲等不到晴朗的天空。依照觀測,恐怕會是二十年以來最漫長、也將會是最寒冷的冬雨季。

  分明是新年,令人不快的陰鬱氣息卻籠罩在這座高科技都市上。

  同時,從外圍的城市開始響起警報聲。

  距離高盧游擊部隊完全集結,朝中央發展區展開總攻擊,還有兩個小時。



  §


  混雜在紛擾的雨聲裡,黑夜之中傳來引擎沉悶運轉的聲音。

  漆黑巷道的盡頭出現了逃亡者狼狽的身影。

  摩托車的頭燈照亮四周的殘骸,勉強地開拓了視線。依奴駕駛著傷痕累累的愛車,僅僅以不至於讓車身翻倒的緩慢速度前進。

  持續跑在街道中又過了數分鐘,眼前所見的場景幾乎沒有變化,赫恩沒辦法從這些廢墟中分辨出什麼差別,也不曉得他究竟要往哪裡走。

  依奴從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語,他弓著背並且把頭壓得很低,抓住龍頭的雙手明顯地過度使力,正微微發抖著。

  雖然感到不安,赫恩只是靜靜抱著他,不敢多問什麼。

  這場戰爭,從開始到現在的平息,究竟經過了多少時間?赫恩覺得自己的時間感已經被打亂了,所有經歷過的事件在腦中都攪和成一團。

  燃燒、傾倒、萎縮。各式各樣的畫面破碎成片段,全部溶解在摩托車彷彿無止境的低沉引擎聲中。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目的地呢?或者會永遠這麼運轉下去呢?原來,逃亡是件這麼沉重苦悶的事情。

  正當赫恩已經陷入迷濛的睏意中時,景色的轉變重新牽動了她的注意力。

  她仰起頭,望向突然間就展開的開闊天空。

  橫跨了整個混亂的建築區域後,四周的景色居然開朗了起來。

  彷彿在宣告著目的地已經到達,東方的天空此時漾起了光芒。厚重的雲層遮蔽了黎明,但純潔無瑕的晨光渲染開來,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赫恩藉著初晨黯淡的亮度,環視周圍陌生的風貌。

  摩托車所經的地方,似乎曾經是某個重要的區塊。舊時代都市的街區、歪斜的交通號誌,甚至是柏油路面上的號誌線,這些規劃完整的建設依然留有痕跡。十字路口上停擺著廢棄的車輛、輸電用的纜線也在樓房間穿梭。

  成排的商店與公司坐落在主要幹道左右,依稀能想像這個市區以前的繁榮光景。

  傾斜的鐘塔、荒蕪的小型公園和鏽蝕的郵筒都還存在。

  這是赫恩首次見到舊世代的都市,包括現代已經不存在的電線桿、霓虹燈招牌、電話亭、郵筒等等,這裡有許多她無法理解的設施。

  摩托車來到某個建築物前方,跑了一整夜的雙輪終於不再運轉。只不過,依奴並沒有準備任何停車下車的動作,他仍然僵硬地緊握著油門──

  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後,失去控制的車體就這麼往側邊傾倒下去。

  「唔嗚!」

  抱著他的赫恩嚇了一大跳,她放開手臂跳開,狼狽地往旁邊跌坐,差一點被摩托車的笨重車體砸中。

  但依奴就沒那麼幸運了,摩托車正好壓在他的身上。

  「依奴!」

  赫恩慌張地向前去,把車鑰匙拔出來讓引擎熄火後,費了一番功夫才將笨重的車身移開,並且將依奴從下面拖了出來。

  即使如此,依奴仍然一動也不動。他趴伏在地上,甚至連半點呼吸或喘息聲都聽不見。

  赫恩讓他靠坐在車體旁,輕輕摘下那頂貝雷帽,將他低垂的臉托起。

  「依奴──」

  脫口喊出對方的名字後,赫恩迅速地止住了話音,再也無法說下去。

  依奴的面容失去了以往的樣貌。

  在黎明的微光下,她能夠清晰地從領口看見——黑色的血管紋路,從依奴的胸口向上方蔓延,雖然血管的走勢在頸部附近就停止了,但依然有幾條怵目驚心的紋路爬上了他的臉頰。擴張的青色血管扭曲了表面的皮膚,像植物的根部般盤踞著,除了病態與扭曲以外,無法讓人有更多的聯想。

  不,並不是爐光侵蝕症候群。

  感覺不到輻射汙染的氣息。所以,她對於這個狀況無能為力。

  原本那精緻且秀氣、甚至堪稱為美麗的面孔,竟然被侵蝕成這副模樣。

  赫恩動手解開依奴的外套,將他的衣領拉開。

  黑色血管是從左胸口開始蔓延的,越接近心臟,出現的血管就越粗大,宛如被寄生般相當恐怖。

  她試探性地抓起依奴的手掌放在臉頰上,傳來的是令人不安的冰涼。

  他還有微弱的呼吸,保住了虛弱的命,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從昏迷中醒過來。

  雨還在下,不過勢頭已經減緩許多,紛亂的聲響也降低不少。徒留下濕潤與空虛的寒冷,仍舊在吐息間流竄著。

  她重新站起,確認四周圍的請況。這塊保留完整的舊街區其實相當小,在逐漸明朗的光線下,都市的輪廓已經緩緩成形。

  八年前,建設在這裡的閻融爐暴走時,擴散的能量震盪所摧毀的建築物數量,大概佔整座桔梗區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即使還勉強留存著模樣,但供電系統等等軟體設施已經全部報銷,對都市來說等於是機能癱瘓。

  重建工程展開時,為了降低新建材的需求,曾經大規模地拆除還留有主體的地區,把廢建築內完好的鋼材、玻璃等等資源回收,送往開闊地帶建造新的居住區。再加上難民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重建建築將會成為他們永久性的巢穴,所以對於重建工程並沒有細心規劃,導致發展區內零零落落地到處都看得到難民營,交通路線也是九彎十八拐。

  但是現在出現在赫恩面前的,卻是完好如初的舊街區。

  沒有被能量震波轟垮、沒有被回收作業拆除、亦沒有被胡亂的重建計畫改造,還保留著八年前那夜之後的殘敗模樣。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到來的軍隊曾經刻意避免了難民與這塊區域的接觸,將其作為重點區域封鎖住了。

  這片涵蓋四個十字路口,長寬不過數百公尺的範圍,從外表上看去毫無特出之處,至少憑著赫恩的經驗,這些沒看過的建築在當時應該也不是研究機構或者政治中心之類的,研究機構不長這個樣子。

  回過身去,看向依奴最後停駐的那個地方。

  雖然那棟建築物是這附近最接近科學機構的,但明顯設在門口的橫幅矮牆上,刻著某某醫院的名字。

  急診室的入口、救護車的出入車道、以及一般病患出入的大門都具備,雖然被拉上的鐵捲門嚴謹封死,但應該就如同名字顯示的,是普通的醫院吧。

  赫恩盡可能地仰高脖子,想看看醫院的全貌是什麼樣子。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了微弱的呻吟。

  「……唔……咕嗚、咳咳咳!」

  依奴皺起眉頭,試圖深吸一口氣,肺部的收縮似乎造成了痛楚。

  他伸手抓緊了胸口一面咳嗽,並且掙扎地爬起。

  赫恩連忙跑過去扶助依奴,幸好依奴很快就恢復狀況,硬撐著剛甦醒的意識,勉強讓自己重新站直。

  他臉上的血管出現了細微的蠕動,隨著大口喘息的動作而顫抖,模樣相當嚇人。

  「……赫恩,妳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他開口詢問著,但事實上自己的腳步更加不穩。

  依奴閉著左眼,伸手從摩托車上扯下背包。

  他用發抖的手拉開行囊,從藥罐中倒出止痛藥片,仰頸吞嚥下去。經過幾分鐘的調整呼吸後,氣色才漸漸好轉。

  他將倒地的摩托車拉起立直,然後放鬆地用力吸了一口長氣。

  就像往常一樣,他拿出保溫杯倒了一份冒著蒸氣的溫水給赫恩。

  「依奴的身體究竟……怎麼了?」

  「不用替我擔心,看樣子是平安撐過來了。」

  「所以剛剛身處在最危險的狀況之中嗎?」

  「我早就習慣了。」

  依奴垂下雙眸,即使依舊是名少年,他習慣性的表情卻總是透著難以言喻的沉鬱,雖然他未曾用言辭表達,但心中一定壓抑著什麼。

  赫恩握著溫熱的杯子,呆呆地盯著依奴看。

  只不過是一天前,同樣是在黎明時觀看這個男孩的側臉,樣貌卻已經完全不同。

  雨季的厚雲剝奪了陽光的溫度,而少年漂亮的面容也已經被恐怖的傷痕摧毀。

  赫恩輕輕啜飲了一口溫開水,好在至少這份溫度依然留存著。

  「赫恩,覺得累嗎?或者是飢餓?」

  赫恩搖了搖頭,她自覺不該再提出更多要求了。

  依奴撫摸著摩托車上的淒慘傷痕,開口說:

  「我答應過旭夜,只要發生危機,就一定要把妳帶來這裡。」

  「這裡是?」

  「算是城市邊陲地帶的市區,從這裡繼續往西的話就能看到海岸了。」

  「為什麼旭夜要你帶我來呢?」

  「這裡是受到閻融爐爆炸的傷害較小的災區外圍,距離政府軍能利用的入口也相當遠。碎片瓦礫堆積而成的小山形成了絕佳屏障。如果不是像我一樣知道正確的走法,又沒有空中攝影機做引導,並且開著重型工程車鏟除路障的話,兩三天內幾乎不可能穿越複雜的貧民窟廢墟,抵達這個地方。」

  依奴指了指身後的醫院:

  「但不曉得貧民窟現在的狀況實際上如何了,我們能待的時間也不多。」

  赫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喝掉溫水,向依奴遞出杯蓋。

  依奴原本沒做多想就要去接,但他在最後一刻頓住了,回想起昨天高架公路上的經驗,讓他很快的又把手抽回來。

  「說在前面,別再握住我的手了。」

  「不可以嗎?」

  「妳真的打算握?」看著赫恩毫無多慮的疑惑表情,依奴輕嘆了口氣。

  「把杯蓋給我。」

  「就讓我握一下吧。」

  「不,別別鬧了,快還我。」

  「依奴。」

  「……」依奴怔了怔,他踟躕沉默了下,才莫可奈何地伸出手掌。

  赫恩緊緊抓住了那隻手,並且向依奴走近。

  她將依奴的手撫貼在臉頰上,感受著已經漸漸回歸肌膚之間、流淌著血液的熱量。

  彷彿藉此確認了什麼,赫恩放鬆地閉上雙眼。

  「溫度回來了。」

  「好了嗎?」

  「再稍微這樣一下子。」

  像是在彌補之前的擔憂般,赫恩仍然緊握著不放,兩人就這麼僵持了數秒,對依奴來說還真是相當尷尬的體驗。

  但是,看到赫恩穩定安適的表情,他更不想打斷這樣的片刻。由於自己的手掌比較冰冷些,赫恩臉頰的溫熱感也渲染到了手上,依奴若有所思地感受著這份溫度。他深感慶幸,此刻的他竟然還留有性命,能觸及她的臉頰。

  或者說,他就是為了奪回這份真實感,才能夠苟延殘喘到此刻──

  「赫恩,差不多了吧。」

  「電量尚未充飽,距離完全充電還有兩個小時。」

  「喂。」

  「現在移除裝置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資料損毀,確定要移除嗎?」

  依奴不再顧慮什麼,冷淡地抽回手掌。

  恢復平靜後,他把摩托車藏到建築的陰暗處,用垃圾桶和廢帆布稍微遮掩。接著用鋼索發射器朝醫院的二樓開了一槍,拉出堅韌的繩索。

  抱起赫恩後,他踩上旁邊的汽車當作階梯,墊了一步,順著跳躍的勢子往上飛升。

  依奴一腳踏破玻璃窗,穩當地在醫院二樓的走廊上降落。

  玻璃碎塊零落地四散一地,在積滿灰塵地地面上刮出痕跡。

  赫恩還是不太習慣這種三度空間式的移動方式,因為暈眩而意識搖晃了下。

  她扶著牆壁環視四周,內部除了尋常地醫療機構之外,並沒有什麼奇特處。

  「依奴,為什麼要來這裡?」

  「建築物下層有間資源倉庫。包括貧民窟可能短時間內就會被攻陷在內,旭夜機會把所有可能性都做足了保險。我常常負責將一些非常貴重的物資轉移到這裡來。目前首先要補充彈藥和汽油,再來決定下一步。」

  「旭夜為什麼特別選了這間醫院當倉庫?」

  「因為只是藏在醫院還不夠安全,物資收在『醫院的下面』。」

  「什麼意思?」

  「跟上來。」

  依奴並沒有正面回答赫恩,他收起鋼索發射器掛在腰上,往走廊的另一頭踏出步伐。

  醫院裡瀰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臭味,大多是水氣的濕臭,但隱隱約約似乎也包含著藥品的刺鼻味道。

  「稍微忍耐一下吧,畢竟從黑色聖夜之後就沒有整理過了,」

  依奴用平淡的口氣說:

  「而且,也根本無從整理起呢。」

  赫恩乖巧地緊跟著他的腳步,迅速通過了長廊,沿著已經停擺的手扶梯往樓下走。

  醫院裡的狀況相當慘烈,牆面上的污漬、傾倒的醫療器材等等,看起來非常不祥。

  她腦中一面忍不住想像著黑色聖夜當時這座醫院的狀況。

  閻融爐暴走造成的都市機能癱瘓,把這座城市幾乎所有的電子設備都燒毀了。

  那些藉由先進醫療器材延續生命的病人們,在斷電的當下是怎麼想的?而那些剩下的人們沿著靜止的電扶梯徒步逃亡,砸毀不聽使喚的自動大門,互相推擠著、叫嚷著奪門而出。,走在一片漆黑的街道上,是如何的絕望。

  赫恩想像著,體會著當時人們的惶恐、絕望。

  兩人來到了一樓的入口大廳。

  赫恩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她僵立在手扶梯旁,許久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眼前的大廳,由於門口被鐵捲門阻擋,缺乏光線而顯得幽暗。

  但在不清晰的亮度之下依然能辨識出,那是極端非人道的慘狀。

  在大廳的盡頭有個巨大的缺口,明顯是用炸藥摧毀出的破洞。

  從缺口處到醫院的出口,這一段短短的空間,卻是最為悽慘的「激戰區」。

  崩落的牆面、散落的磁磚、暴露的鋼筋。

  被機關槍掃過一遍又一遍,坑洞遍布的地面。

  無處不在焦黑的顏色。

  以及遺骨。

  徒留下形狀,散落於各處,無人為其收拾的、人的死骸。

  一定是在這座城鎮化為廢墟之後就置之不理了吧?經過了這麼長久的時間,大多數的死屍都會被野生動物拖走、被昆蟲分解掉,然而依然有些痕跡遺留了下來。

  四周能找到不少燃料瓶的空罐——居然在如此狹窄的室內空間裡選擇用上火焰發射器,光是這樣的行為本身就充滿了殺意。

  面對能夠將整個大廳的氧氣都燒乾的熱焰攻勢,別說是留下全屍了,那樣就連靈魂都無法得到安寧的死亡吧。

  但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地方作戰?甚至還用這麼重的手段?

  「依奴?」

  「這個洞口就是唯一進出地底設施的通道了,我們從這邊下去。」

  「不……這些遺骸……」

  「抱歉,我不是有意讓妳看這些的。」

  依奴說著,站到大廳的正中央。

  他彷彿在回味著陳舊血腥的洗禮一般,寧靜地佇立在屍堆之中,不過即使背對著赫恩,她也能感受到依奴此刻的情緒是如何的沉重。

  「最後的最後,我們也只殘留下了這點痕跡嗎。」

  他緩緩開口:

  「果然……應該至少幫他們立個墓碑呢。」

  「死去的人,是伊奴的熟人嗎?」

  「現在從這些骸骨已經分辨不出原來是誰了。不過,嗯,八年前我曾經與這些人在一起,在這個地方,置身於這片慘劇中。」

  依奴用毫無溫度的雙眸,空虛地凝視著一地殘骸。

  「庫奇總是走在最前面,最後也死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還有捨身替象牙擋下了子彈而死去的瑟拉芬。我們之中年紀最大的奧德,他的軍犬席丹。還有潔莉和狼犬水銀。盧瑟是躲在櫃台後面時被打死的,在我身邊倒下的骸還有格里、坎特……」

  「他們曾經是……依奴的同伴嗎?」

  「沒錯,」

  依奴緩緩回過身來,低沉著嗓音,就像回答再自然不過的問題般,輕撫著自己面頰上攀附的扭曲紋路,向赫恩開口:

  「我們被稱為『馴狗人』。」



  §


  禁閉室裡一點光芒都沒有。

  如同自己的處境──已經毫無所有,無論什麼都無法保留。

  譚雅將臉埋進雙膝之間,蜷縮著身體,想像自己的脊髓在彎曲中碎裂的模樣。如果能那樣可怕地死去,說不定還更好過一些。

  由於擅自脫離隊伍而被處以禁閉,但已經無所謂了。

  被什麼樣的人嘲笑,也無所謂了。

  即將要面對什麼樣的敵人,都無所謂了。

  她想要任憑這塊沒用地軀殼老去、腐朽,就像沉入骯髒的大海中一般,漸漸被毒物侵蝕殆盡,灼燒肉體、啃壞骨架,分解成寂寞的碎片。

  原來「被摧毀」是這樣的感覺。

  她更加抱緊了雙腿,指甲掐進肉裡,滲出了血珠。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踏在堅硬地板上的敲擊聲實在太刺耳了,她已經快被這種聲音弄到抓狂了。還有耳語!隔著牆壁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對談聲,途中甚至還能聽到自己的名字混雜在內,這樣的折磨也足夠讓心靈枯槁了。

  就在譚雅瞪大雙眼,幾乎要歇斯底里地咆哮時,禁閉室地大門被打開。

  外面的光線瞬即朝她伸出指爪,譚雅就像被一把白色的利刃穿刺般疼痛地瞇起雙眼,她急遽地朝後方退開,背部重重撞在牆壁上。

  出現在門口的人物,由於背對著光源,她幾乎無法看清任何部位。

  但些微反光的眼鏡與白色研究員長褂的外型,只能讓他聯想到一個人。

  「竟然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夏克斯用嘲弄般的尖銳語氣開口。背著光線卻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譚雅准尉,立刻站起來,別以為對我就能忽略禮節。」

  譚雅吃力地從地上爬起,對夏克斯行禮。

  「……是的,長官。」

  「好了,歸隊吧。」

  「什麼?」

  譚雅一時忘了該怎麼解讀對方的語詞,呆愣在那兒。

  夏克斯露出了令人不快的笑容:

  「該有回答呢?譚雅准尉。」

  「長官,請問您……是什麼意思?」

  「妳還沒有死,所以讓妳歸隊。」

  妳的存在是為了替能源局而死,既然還活著,就沒有棄之不用的理由。

  「敵人的行動並沒有就此停下來,我們很快就得面對全面戰爭了。而能源局早有能源局自己的計畫,妳必須為了保護我們的計畫而死。」

  這很難理解嗎?夏克斯冰冷地說著:

  「妳也想要向旭夜.阿奇波爾多報仇吧?妳的鬥爭心應該不止如此吧?那麼就回來帶領直隸部隊,妳苦苦盼望的機會,我現在賜給妳。」

  「我……我的確不甘心。」

  「沒錯,只有愚者需要哭泣,聰明的人總是為了咬住時機而陷入瘋狂。」

  他展開手臂,就像要釋出擁抱一樣。

  微微側身的臉在光線的映照下,露出了大片灼傷的扭曲痕跡。

  「奈歐擅自死去固然遺憾,然而他的未盡之責,還能夠託付於妳,不是嗎?」




  【12/26_06:01】


  「在閻融石動力開發之前,自律戰車的角色是由軍犬擔任的。」

  他們在軍犬身上裝備監視系統,負責前鋒偵察任務與某些程度上的破壞任務。而負責訓練、照顧與操縱軍犬的專業士兵,被簡略地稱為「馴狗人」。

  「只要把『馴狗人』和現在的自律戰車做比對,就可以想像當時的『馴狗人』在軍隊中是多重要的角色。」

  依奴和赫恩坐在醫院前面的台階上,吃著依奴背包裡粗糙的緊急口糧。雖然對赫恩來說是新鮮的食物體驗,但就充當一餐來說還是很克難。

  他們身後的醫院仍被鐵捲門深鎖。

  醫院的門前有塊大型遮雨台,讓這裡與持續不停的雨勢隔絕開。雖然勢頭已經沒有昨晚的大,但冰冷的雨還是沒有停歇的跡象。

  兩人並坐著,在雨景之中享用著艱苦的數小時以來首次進食。

  「我是來自亞洲的戰爭難民,逃到這個國家之後不久,國內引發了外來居民與原國民激烈的矛盾衝突,移民、難民受到強烈打壓,我的父母在暴動之中被殺死了。」

  「……我很遺憾。」

  「隨後正巧就趕上了工人黨的失勢,新政權對於非國民進行集中管理與驅逐,至於像我這樣的孤兒,則被投入軍事產業之中。」

  ——我十歲時在戰車基地的廚房裡待了一年,隨後又轉到工廠組裝地雷。

  最後,被送到了這個地方。

  軍方在這個地下碉堡中,進行「馴狗人」的強化研究。而我們這些腦發育尚未結束的孩童,則做為替科學研究鋪路的實驗品。

  「他們所謂新型的『馴狗人』,說白了就是像『超人類』、『超級士兵』那樣的生物改造單位。」

  「依奴就是嗎?」

  「嗯,我是最後一批實驗體。」

  馴狗人的超兵計畫,傾向於加強軍人與軍犬的同步性。因為光靠攝影機的偵查效能不佳,而且儲電量會影響作戰時間。如果馴狗人和軍犬本身能夠以無償的方式交換情報,就能大大提升作戰的靈活度,於是依奴這樣的生物就誕生了。

  「從踏入這個地方的頭一刻起,我們身邊就跟隨著軍犬。那時候軍犬並不固定,有時為了測驗,會和同伴們互相交換。但只要調節設定,我們就能確實地和搭檔的軍犬同步。」

  「同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焦躁感、憤怒感、疼痛感,我們『馴狗人』和軍犬之間,使用的是同一顆大腦。」

  所以在昨夜逃亡的途中,依奴才能從遠距離對象牙下達指令。

  而且象牙偵查過的地區,從未踏足的依奴都能確實掌握。

  馴狗人的性能,已經充分藉由依奴昨夜的偵查能力得到驗證了。

  這就是藉由人類之手所調整出,專門為了戰爭而生的生命。

  依奴所見即為象牙所見,象牙所聞便是依奴所聞,所以依奴才會放心讓象牙帶領赫恩逃亡,即使相隔兩地,依奴仍然能藉由象牙來得知赫恩的動向。

  然而客觀地來看依舊相當弔詭,畢竟人類竟然能如同電子機器般運作,不只是違背了常理,甚至最後還要投入殺戮行動之中。

  更何況,這樣的工作是加諸於一名小孩身上。

  這時,依奴的話語打斷了赫恩的思緒。

   「赫恩,昨天晚上和妳見面的,是認識的人嗎?」

  「譚雅是……曾經照顧我的人。」

  「我命令象牙攻擊任何靠近妳的軍人,如果違反了妳的意思,抱歉。」

  依奴輕輕撫摸著臉頰上突起的血管,感受著微微的刺痛。

  「而這個計畫中最大的瑕疵就是,人與犬之間,死亡經驗會互相分享。」

  無論是人或軍犬,任何一方面臨死亡時所經歷的痛楚,都會由另一方承受。

  能夠使生命逝去的方法千奇百怪,無論刀傷、槍傷、斬首或心臟遭到穿刺,無一例外地,還活著的那一方都會以活著的狀態,體驗死亡的感覺。

  「在多數狀況下,死亡體驗時常刺激過度,讓另一端活著的大腦也麻痺,造成雙方死亡。」

  「但是依奴……」

  「已經過了好幾年,我的成長加上象牙也會衰老,拜此所赐感應能力已經沒有當年那麼精準了吧。」

  說是僥倖也有些太樂觀。

  依奴就像是要將餘悸迷濛的不快感清除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口被子彈貫穿的經驗,我倒是紮紮實實地體驗了一次。」

  由於劇烈的痛楚,依奴瀕死的痙攣讓肉體變成了如今醜陋的模樣。那個當下就連肺臟也差一點失去功能,讓依奴幾乎無法呼吸到足夠量的氧氣。

  「這樣的事情已經再也不會發生了。」

  世界上最後一條馴狗人的軍犬已經喪命了。

  下一次面臨死亡的感覺時,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值得慶幸嗎?應該感到安慰嗎?至少已經脫離了怪物的行列吧。依奴不善長對一件事情的轉折表現出情感,他習慣默默地接受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變化。

  即便象牙已經死去了,他也不認為應該感到哀働。

  象牙對自己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是寵物抑或是夥伴?甚至能夠說是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吧?但另個層面來看,象牙的存在也不過是依奴過去悲慘經驗的陰影罷了。

  他們是那段黑歷史的最後根據。

  此刻連同馴狗人的研究場一同埋葬了。

  赫恩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無人的街道。

  「或許有那麼一點吧,在妳身上找到『自己的投影』。」

  依奴低垂著頭,淡淡地說:

  「所以,想要將妳從這個都市中拉出來的心情,我能篤定自己是認真的。」

  「依奴當時是怎麼逃出來的呢?」

  「我很感謝『黑色聖夜』。」

  赫恩對於依奴的發言,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黑色聖夜發生後,訓練機構中的警備系統癱瘓,我們率領著自己的狼犬,突破研究室的大門,殺死逃竄的科學家,從警衛手中奪走槍枝。」

  最後,用炸藥在醫院的地板上製造了通道。

  我們是以軍人為前提訓練的孩子,所以要突破一所醫院是輕而易舉。

  不,正確來說,尚年幼的我們無法拿捏分寸。

  我們還來不及學會如何「正確地殺戮」。

  因此,我們解放了自己的憎恨。

  不分對象、沒有目的、只為做而做的掠奪性命。

  無數無辜的人死了。

  要說我們「如同野獸一般」這樣的形容法是不精確的。因為受盡折磨的孩子與遭到囚困的狼犬們,兩者之間的恨意重疊、融合,最後那是跟獸性沒有兩樣的情緒。

  從牢籠支中掙脫,親手得到了染滿鮮血的「自由」後,我們放手做盡自己擅長之事。

  過不了多久,來自中央發展區的鎮壓軍隊封鎖了醫院,展開肅清。

  「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跡……」

  「嗯,除了我以外,醫院裡沒有任何人生還。長達兩個小時的僵持戰鬥,也讓對方犧牲了將近六十名軍人。」

  「不過依奴最後成功離開了這座城市對吧?」

  「我在邊境遊蕩了整整一個月,最後遇到了倫斯。」

  倫斯把我帶到高盧生活,為了讓即使是怪物的我也能生存下去,他帶著我到處去尋找戰爭,從中賺錢。

  「也就是傭兵?」

  「嗯,當時我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好。」

  應當說,他相當感謝倫斯給了他一條新的道路。

  當生存的選擇從零變成一時,無論什麼人都會欣喜若狂吧。

  最後整個傭兵團被游擊隊吸收,然後輾轉認識了旭夜,才真正了解了自己以前生活的都市。能源局為了塑造這座先進的閻動都市,究竟犧牲了多少外人?時至今日就算再探究也毫無意義,只要明白……閻融爐所帶來的災厄比利益更多就足夠了。

  「但是,」赫恩的話音走到嘴邊,她踟躕地沉默了數秒。

  依奴的表情沒有變化,不過這副事不關己的姿態,在她眼中早已經藏不住什麼。

  那雙冷漠的眼眸中並不是毫無感情的。

  「為什麼選擇回來呢?」

  赫恩就像對著空氣探問般,輕盈地訴說:

  「你為什麼回到曾經逃離的地方呢?」

  「因為赫恩的緣故。」

  「因為我?」

  「旭夜告訴我,如果參與這個任務,就能見到妳。」

  「依奴以前認識我嗎?」

  「我沒聽過妳的名字,也不曉得妳的長相。但多虧了旭夜,我才知道誰救了自己。」

  如果沒有黑色聖夜,任何奇蹟都無法發生。

  首先在鐵檻的鎖頭上敲下第一錘的,是掀起所有慘劇的、純白的少女。

  由於她的存在,我們這些生存於黑暗之中的人們所期待的「崩塌」才能擴展。

  那對無從尋求救贖的我們來說即是福音。

  「這一次就由我來解開妳的枷鎖吧。我抱著這樣的心態參與了這次行動。妳贈與我八年以來的自由,現在必須由我親手還給妳。」

  「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但妳已經做到了,即便如此已經足夠了。」

  依奴將手臂向後支撐,仰起視線欣賞逐漸開朗的清晨天空。

  「赫恩,妳就是我的『存在價值』。我是因為妳才活下來的,那麼接下來我要為了妳而活著,我覺得應該如此,而且我也喜歡這個決定。」

  自由的意義在於──能夠由自己定義自己的價值。

  依奴所歸屬的『價值』,僅僅是與赫恩相遇。

  「所以,我會保護妳。」

  「不……不行。」

  赫恩搖了搖頭,沉下雙眸並且避開了依奴的視線。

  「我的存在能夠讓誰獲得自由、值得讓誰來犧牲奉獻——依奴現在所說的話……總覺得好可怕。」

  赫恩瑟縮著身體,凌駕於寒冷之上的理由,讓她畏縮地環抱著自己。

  拯救、回報、恩惠、生存價值之類的飄渺字眼,太過銳利了。

  如果把那些語言套在自己身上,那麼黑色聖夜所帶來的死亡,那些直到今日依然徘徊於她的腦海中的働哭與低喃,他們的存在意義又如何?

  那些聲音,那些死亡。

  她能夠擺脫那些混濁的過往,自私地追求自己的解放嗎?

  屬於「黑色聖夜」的真實只能有一個。

  那就是能夠永遠奪走人們笑容的,瘋狂且腐敗的慘劇。

  「依奴,我是造成大家死亡的『災難』……」

  赫恩搖晃著腦袋,濕潤的銀白色髮絲因此狼狽地搖晃。

  她不自覺地用雙手掌掐緊自己的脖子,試圖讓與上地雜亂思緒窒息。

  現在衝擊著胸口的這種感覺,是感情嗎?

  這就是恐懼嗎?

  「我是不是一直從他人身上剝奪著什麼?就算這樣,你也會待在我身邊嗎?如果我也從依奴身上奪走了什麼,那該怎麼辦?」

  她迷惘地低喃,無法理解如何啜泣的她,只能不停顫抖著。

  「如果總有一天,保護著我的依奴也會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樣,被災難的陰影吞噬掉,在我腦中化為虛無的殘影,這樣的話我不要……」

  「赫恩,看著我,我還活著!」

  她驚愕地抬起頭。

  下一秒,依奴伸出手臂,將她瘦弱的身體摟進懷裡,赫恩的臉側緊貼著少年的胸膛。

  「聽見了嗎,這個心跳聲?聽到血液撞擊心室的聲響了吧?」

  依奴低著頭,在赫恩耳際輕與呢喃:

  「把視線放在我身上!妳存在的此刻,我和妳一樣存在著。如果妳必須為那些早已無法吐息的死者背負罪咎,那麼現在抱著妳的我該怎麼辦?」

  「可是……」

  依奴將赫恩抱得更緊,令她無法喘息。

  「妳沒有做錯!自始自終存在的,就僅僅是妳自己而已!別自作多情了!死者就是死者,過去就是過去,妳才沒有背負性命獲罪業的權力!將我從地獄之中拯救之後,接下來赫恩必須拯救的,僅能拯救就是妳自己!不是為了誰,是為了赫恩妳!」

  赫恩因為驚愕而睜大的雙眼,隨著少年的話音逐漸恢復了神色。

  虛脫感在她嬌小的身軀上擴散,就像剛剛從恐怖的惡夢裡掙脫,赫恩輕輕加深了呼吸,不再恐慌地顫抖。

  倚靠著依奴的身體,她安逸地閉起雙眸。接著,像是要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沒事了,她發出了微弱地聲音:

  「依奴的胸膛……很溫暖。」

  「感受到了嗎?」

  「嗯,感受到了,活著的依奴,還有活著的我自己。」

  所以,已經沒有問題了。

  微風的低吟填充了對話的沉默,穿梭於曾被砲火責罰過後的都市。

  彷彿在確認彼此的容身之處,依奴與赫恩感受著對方的存在,試著用這一點點微薄的證明,讓彼此不致於迷惘在這片廢墟當中。

  不知過了多久,響起的細碎電子音才打斷了他們的沉默。

  掛在依奴腰際的通訊儀器發出了電碼的頻率。

  依奴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緊抱著赫恩,將那段訊息聽完。

  同樣的頻率重複了兩次,在這之後,通訊儀器再次回歸死寂。

  「是艾瑪利的訊息。」依奴的聲音顯得低沉且無情緒,甚至有些僵硬。

  「戰爭終於要開始了,對吧。」

  ——起點於黑色聖夜。

  那些受害者、受益者、得救者、期望者們,將要匯聚在一起。

  在那場改變一切的崩塌無數年月過後——

  「嗯,沒錯,戰爭終於開始了。」

  「依奴要去當傭兵了嗎?」

  面對懷中少女的提問,他一時間無法用任何言語應答。

  他將自己的臉埋在赫恩肩上,僅限此刻,貪婪地試圖保留那股氣息。

  「和我一起逃走吧。」他低喃著:

  「摩托車的油已經加滿了,我們繼續向西前進,一天後就能夠出海,從水路離開的話還能逃到其他國家。我們現在就從這片地獄離開,然後再也不要回來。」

  「地獄——」

  此刻浮現在赫恩腦海中的,並非毫無生息的研究所、虛假繁華的街道、撩亂交錯的燈光,也沒有潰散崩塌的高樓、解體沉降的橋樑或哀哭掙扎的人們。

  閃過的畫面,只有譚雅那泫然欲泣的表情。

  陌生的穿刺感痛擊了她的胸膛。

  這份尚未命名的情感,刺激著她沉寂的胸口,催促著她去感受。

  赫恩輕輕搖了搖頭:

  「不可以,」

  她輕輕推開了依奴的擁抱。

  「依奴,請帶我回去吧。」

  那或許是她此生至今,第一句最為堅定的話語。
  「崩塌還沒有結束,事情還沒有改變,而我也……還沒有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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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薩帕克
嗚哇哇哇哇哇我可愛的依奴居然因為那些實驗變成這樣嗚嗚嗚嗚嗚嗚嗚象牙你回來啊啊啊啊啊。゚(゚´Д`゚)゚。

08-19 11:27

毒碳酸
冷靜(拍08-19 17:41
薩帕克
雖然有一堆感想但全部寫出來太麻煩了我還是直接說一句你們兩個快去結婚吧(

08-19 11:28

毒碳酸
童婚目前還不合法喔[e1]08-19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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