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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專文】有人在壓迫中求全,我們在墮落裡新生(下):反抗者坂口安吾

作者:十六夜郎│2019-07-30 03:21:16│贊助:96│人氣:2166

  「唯有遺孀們心裡再度棲息另一男子時,人類的歷史才能開展;
  唯有天皇也變成一介凡夫時,真正的天皇歷史才能開始。」
  ——坂口安吾〈墮落論〉

  如果說無賴派的概念是因太宰治而廣為人知,那無賴派的思想內涵說是因坂口安吾而得到補足我想應不為過。

  事實上,作為太宰治的書迷,我不知有多少次見過青年將〈人間失格〉奉為圭臬,「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這句話也是許多人對無賴派的最深印象。然而,這本書有著相當負面的情感在裡頭,人世間的壓迫、偽善、物質虛榮、思想矛盾在太宰治的筆下集結在大庭葉藏這個角色的人生經歷裡。

  若我們將〈人間失格〉視為進入無賴派的鑰匙,我想是很適合的。雖大多數讀者皆以此書建構的壓抑氣息而感到沉重,但與其說是全然消極,不如說,從側面而言,是在萎靡的樣態中帶有濃厚的反抗氛圍。

  可是無賴派是什麼?

  在日本二戰末期及戰後,軍國主義的理想宣告破滅。這樣的局面卻給了無賴派萌發的溫床,也給了當時社會新的反思機會。尤其是本身便心思多敏的文人,縱如太宰治這般極端自我的類型,也不得不將個人問題轉移到社會問題上。於是太宰治寫〈斜陽〉敘述被戰爭改變命運的國民,告知大家我們全都身在戰爭其中;而在戰時,坂口安吾便已經跳出來發表〈日本文化之我見〉,當中直指日本人引以為傲的核心價值,質問民眾為何要如此堅守那些反人性的傳統和民族性。

  在坂口看來,日本人並非是依據文化而存有,文化傳統並沒有偉大到要讓民眾任勞任怨地一肩扛起才稱得上合格的日本人。這是無賴派光芒嶄露,而坂口思想大放異彩的時期。

  二次世界大戰末,日本天皇宣告日本終戰,被稱之為「玉音放送」。這是普遍大眾初次聽見天皇的聲音,帶來的卻是日本戰敗的消息,當時,即有34名將官自盡,百姓也多是愁眉苦臉、痛哭流涕。

  隔年一月,天皇發布「人間宣言」否定了自己的神格。翻譯後如下:

  「朕與爾等國民之間的紐帶,始終由互相之信賴和敬愛所結成,而非單依神話和傳說而生;也不是基於『認為天皇是現世神、同時日本國民比其他民族更加優越,從而延及支配世界的命運』這種架空的概念。」

  這僅僅百字的宣告又將日本拉入絕望之中,此時民眾終於明白,無論是天皇或武士道精神都沒能拯救這個國家。如神一般的天皇已然不在,他們碩果僅存的只有僥倖存活的親友、戰士殉國前的身影和殘破的家園。被毀滅的不僅僅只是原先繁榮的城市和以為可以延續的幸福。

  縱然戰爭已經結束,可是始終堅信著天皇的人民一夕間信仰崩塌,過往價值被瞬間架空,滿目瘡痍的下場也沒有換來期待的勝利。斜射的太陽之下,許多曾親眼見證過旭日升起的人們看見光輝逐漸黯淡,心理的失落可想而知。殘存下來的百姓或許幸運地躲過了戰火與死亡,心靈卻沒能逃過被摧毀的命運。

  眼下這種情境,人民對於國家今後的茫然,對自身存在的質疑以及內在的價值缺口,使他們遁入一種虛無與不安之中。諷刺的是,為了重建社會以及補強人民向心力,社會局勢又要求人們再度拾起過往的價值,然而撤回本土的日軍、喪夫的寡婦、失去至親以及生財工具的人民都必須在新社會中尋覓出路,於是軍人的榮譽、婦女的品德、共體時艱的忍耐,轉眼間走向毀壞,卻又在軍人開始從事黑市交易、寡婦重新與男人共組家庭、百姓為了生存開始在販售的酒裡添入更多的水的同時,陷入更為激烈的價值矛盾之中。

  日本的價值、文化是什麼?過去引以為傲的價值是否只是自己的想像?支撐著國民與國家走到現在的究竟是什麼?如果拋棄了過去的美德,我們還稱得上是日本人嗎?為了活下去而從事非法行為,這樣做的自己正確嗎?

  進退維谷恐怕是當時的最佳寫照。在舊道德與墮落的抉擇上,人民依然在虛空中原地踏步或探索各自的道路。

  被歸屬到「無賴派」的作家太宰治、坂口安吾、織田作之助等人,則是選擇了以一種自我本位的方式來抵抗這個社會。雖然並沒有足夠的資料,但一般相信太宰治是率先提出無賴派這個名詞,而他亦是無賴派當中影響最為深遠的作家,當中以太宰治的〈斜陽〉、〈人間失格〉與坂口安吾的〈墮落論〉最廣為人知。

  葉琳在其論文〈戰後日本文學的一朵奇葩〉提到:「戰爭廢墟上產生的無賴派頽廢文學的作家所面臨的則是戰後初期日本社會的動盪不安、權威的喪失、價值的顛倒。他們的作品再現了戰後日本百廢待興的一片荒涼景象。他們一邊對清除舊秩序、舊價值後獲得的自由生活感到愉悅,一邊又對突變的世態不知所措,因茫然找不到出路而苦悶,最終在否定既成秩序與價值觀中走向了幻滅與絶望之中。」

  被另稱為新戲作派、頹廢派的無賴派,確實時常使人感受到一種玩世不恭、無所用心的印象,而無賴派嚴格來說,並非如同其他派別自成一個組織或舉辦雜誌,是由於其作品呈現無賴派的特徵或傾向,才被日本文學界冠上了無賴派的頭銜。追溯無賴派一詞的源頭,是來自於法語中「浪子」以及英文中「我行我素的人」的意思,不難看出其派別當中蘊含的意義。

  值得一提的是,無賴派最為重要的特徵在於,其主要思想是反傳統、反權威、反道德,提倡打破舊有的制度,重新探索新的方向。與現代人們所了解的「無賴」、「墮落」略有不同的是,當時處於戰敗國的日本,無賴派的產生其實更多象徵著「重新塑造」的意義,期望人們可以回到原有的姿態重新再來。這點在坂口安吾的〈墮落論〉中提出,象徵只有回歸「人」的本體價值,才能讓真正的精神落實在生活當中。

  太宰治對無賴派的思想有著這樣的詮釋:

  「其本來姿態為反抗精神,或許也可以稱為破壞思想。它並不是在摒除掉壓制和束縛之後才開始萌生的思想,而是作為壓制和束縛的反作用與之鬥爭的思想。」

  在我們開始講述〈墮落論〉以前,我必須將前面併談的太宰治與坂口安吾做切割。其中之一是兩者對自殺的觀念並不相同,坂口安吾本人既不自殺,文章中比起太宰治關注「死」的議題,更關注於反面的「活」,而死亡、滅絕、虛無只是拿來作生命、再造、實際的對照。

  另一方面,太宰的作品中時常針對世人的心理層面來闡述,是從私我探究與他人關係的相互作用,更強調那種生而為人卻手足無措的困境;坂口的作品則明顯扎根於現實社會,衝突的對象往往不是一個實質的敵人,甚至與之對抗的也不見得包含自己,面對的是社會長期形塑而成的道德、傳統、矛盾與壓迫。於太宰而言,人心是他個人的人生課題,當中也包含了他對自我內在世界的處理;對坂口來說,人心只是這社會的其中環節,與其說是著眼於人心,不如說是端詳世間價值對人心造成何種影響與牽連。

  不過,這些是我在閱讀這兩位作家後的個人理解,某些要素他們有所共通,卻也未必全然一致,當中或許參雜了並不客觀與並未全面的論述,可坂口安吾比起太宰治,更像是在生滅邊界來回探索的作者,也因此有著更多的生命力與能量。

  倘使讀者想理解坂口安吾與太宰治的差異,最明顯的地方應當可從他對太宰治死後的評論〈太宰治殉情考〉、〈不良少年與基督〉這兩篇文章看出。

  坂口的思想除〈日本文化之我見〉之外,還有〈墮落論〉、〈續墮落論〉、〈天皇小論〉、〈歐洲性格、日本性格〉等一系列對日本價值的反思,並且有許多值得我們來借鑑。

  從「日本文化」的角度來切入,坂口認為並非先有日本文化才有日本人,而是先有日本人才有日本文化的誕生。文化傳統固然可以象徵著日本人的特色,卻不能替代日本人這一身分的存在事實;假若傳統在日本消失殆盡,日本人依然可以產生新的文化,因為失去日本文化的日本人可以重新建構新的體制,但失去日本人的日本文化不可能存在:

  「為了美而創造出的美,沒有真誠可言,說到底就是虛假的。簡言之,就是空虛的。而空虛事物絕無法如同真實事物一般打動人心,不過就是可有可無、無關緊要的東西罷了。若有需要,剷平法隆寺改建停車場也無妨。因為,我們民族的光輝文化或傳統,絕不會因此滅亡。」

  這樣的想法揭示了坂口安吾開始對人性本質探討的〈墮落論〉產生。如果武士道、守婦道、天皇制度的擁戴意味著日本人的美德,那這些美德消失之後的日本人會是怎樣的存在;假使那些道德是可以被摧毀的,日本人又該如何自我定位?

  我們必須要先行判斷坂口思想裡的「墮落」的定義,否則閱讀其著作恐怕多有誤解:這裡的「墮落」指的是「順應人性」,與我們常用的「離經叛道」、「朝壞的方向沉淪」並不相同。雖然順應人性的過程中不免碰上這兩者,但主要精神乃是於人性主導發展走向。換而言之,違背自身良知而刻意使自己痛苦的並不是墮落;為了融入集體而痛苦地跟著傷害弱勢,這也不是坂口所要傳達的墮落,最多只能算是我們主流的墮落定義。

  我們所遵從的道德規範,是為了順應民眾的本能欲求而存在,並非是民眾要去滿足規範的制約才能確立民眾的主體價值。坂口的道理相當簡單,做自己,勿倒果為因,如此而已。

  任何觀念的產生都是為了滿足某個族群,武士道、天皇制度、守婦道、人種差異論、讀書無用/至上論、富人至上論、父權社會、男女服裝嗜好或交往規範、宗教禮數,或是勵志書籍所謂的正面能量。這些能量的牽制到達了一旦到達反人性的地步,就將形構成對人性的壓迫。

  有趣的是,擁護天皇以及堅守武士道決心的三島由紀夫,另一種意義上來看,坂口安吾其實是否定日本精神的。在三島眼見時局混亂而決心復興之際,坂口卻將此視為迎向全新日本的契機。為何兩者有如此大的差異?這牽涉到作家個人經歷所塑造的結果,三島在一定程度上便是其思想的受益者,而坂口如是,這些細節太過複雜,無法詳盡敘述,建議可以從其生平與作品來做脈絡整理,在此就不多說明。

  於是,我們更精確一點來闡述的話,「墮落」不是每個人的必要,若此刻社會風氣是有反人性的,而我們順應風氣道德來生存,可順應反人性的價值到一定程度會抓到平衡,直到自己在違反人性的根源下頓悟,久了也會開始反省,並湧現出反噬之力。

  〈墮落論〉的產生除了源自於坂口生活經歷造成的思想,也與上述提及到的日本社會風氣有著絕對的關係。坂口以為這些日本人民奉為圭臬的天皇制度,武士道,不得改嫁等傳統美德並不該恢復,因為這正是使二戰走向崩解的罪魁禍首。

  我的個人理解,當思想或制約不斷增強到臨界點,這股意念將會轉化成另一方面的形式表現出來。要不爆發形成與原先道德截然相反的力量,朝向墮落之路發展成超越道德亦不被其束縛的存在;要不如日本二戰前急速膨脹的軍國主義那般,將武士道、神道教等元素結合使人與社會陷入狂熱,並將此力度向外擴張。(造成日本軍國主義與參與二戰的緣故有很多,這裡只是提供其中一種解釋)

  坂口安吾的「墮落」指的是拋棄道德枷鎖,重建一套符合人性的價值體系來使用。然則,僅有墮落是不夠的,重生雖以墮落為先決條件,卻無可避免地要在關口上尋思進退。在坂口安吾的小說〈白癡〉中,一位白癡女與投身世俗卻感到痛苦的文藝工作者伊澤相遇,伊澤雖然在最終理解完全不受世俗規範所制約的白痴女是在毀滅中重生,而自己在面對美軍即將轟炸之際湧現了對一切將要重塑的激動,卻在真正毀滅以後墜入了茫然與失措之中。

  這揭示了坂口思想最重要的部分:墮落是失去道德規範的過程,可是墮落的人在無處可居的同時還必須意識到一點,那就是人們對於一無所有的狀態會陷入無所適從的狀態,但失去道德的本身也意味著獲得新的道德,只有當回歸、認識到自己的人性本質,並以此為基礎來喚醒生存的慾望,而非繼續沿用舊有的傳統基礎,才有辦法重構新事物。如果無法意識到這個部分,永遠會在廢墟中徘徊,緊抓著束縛而無法有新的建構:

  「人並不因為戰爭失敗而要墮落,而是因為人之為人而要墮落,因為活在世間而要墮落。可是人並不會永無止境地墮落,因為面對苦難,人心不可能硬如鋼鐵。人可憐而脆弱,也因之是愚蠢的,他們做不到徹底的墮落。唯墜入墮落之途,我們才能發現自我,得到救贖。」

  坂口安吾堅信,被道德枷鎖給制約住的人民是沒有自由,也是沒能了解自己的。只有當他們開始墮落,將枷鎖一一解開,而使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才能夠體會〈續墮落論〉中提到的:「人類偉大的真實樣貌——孤獨」。只有當人變得孤獨,失去外物而變得孑然一身,最終獨行於荒野之中,才有辦法意識到自身的存有。

  也因為人心並沒有強大到能完全墮落,當程度瀕臨到危急生存本能時,求生意志將會作為煞車系統避免人性的全盤崩解,在一種近似荒蕪的狀態下,逐漸建立起另一種新生命的開端。

  坂口理解了便向大眾說明墮落的必要,並且樂於接受毀壞殆盡的都市。因為他知道真正的人會在價值崩壞以後找到生機,並探究到自己的本性;可無法墮落下去的人便只能耽溺過去,道德的枷鎖仍然牽制在他上頭,只能悲嘆時不我予、造化弄人。

  這也是坂口安吾與太宰治的最大差異,因為要實踐坂口安吾的墮落,必須要在墮落之時逐漸走到人的本心,再從本心產生純粹的求生意志,進而走向重新認識自我的過程。可是太宰治的自殺已經跳脫了坂口希望的循環,是煞車已然無用的狀態,更別提後續的重建力量了。

  坂口安吾是這麼評價自殺這件事的:

  「活著,是最重要的事。可偏偏這簡單的話,又最難以理解。其實不是懂與不懂的問題。生,或者死,是沒有人可以說清楚的。況且,選擇死亡的話,只需要從人間消失,其他什麼都不用做,多麼簡單的行為。可試著生存,試著去解決問題,就要一直戰鬥下去。無論何時,都可以選擇死亡,所以不要做這麼無聊的事情了。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事,還是,不要做了。」

  坂口安吾的思想,簡易來說就是一種排除枷鎖、逆而向上的重生。即使他確實也有過不安與恐懼,有矛盾與苦惱,在過去他或許是精神層次上的底層,不被善待以及失去希望與對此後的茫然,卻也造就了他的反省與打磨過的真知灼見。

  這裡我引芥川龍之介的話語來表述〈墮落論〉的思想精隨:

  「要而言之,或許我們是為了失望而生存,然而,失望之極,自然又會萌發新的希望。不是拔除雜草後的土地,風信子是不會開花的。不是經過幻滅後的心裡產生的希望,不能算是強而有力的希望。我們是寂寞的,但比起沒那麼寂寞的人,我們還是強些。」

  台大教授李茂生似乎也是坂口安吾的信徒,他曾說過自己的生活是坂口安吾式的。他也曾在自己臉書上提起一件往事,他在日本要拿博士學位的時候,考試委員要他把論文的最後一句話拿掉,不然就沒辦法給他學位,那句話是:「愛する日本人よ、堕落せよ、そうすれば、自由になる。」

  李茂生是這麼敘述的:「翻譯成中文是:『墮落吧,親愛的日本人,只要墮落,你就可以獲得自由。』這是坂口安吾的名言,很多日本人都討厭這句話。這句話的真意是不要被美麗的謊言所欺騙,正視自己的存在,那麼你就會獲得重生。」

  坂口安吾說過,唯有穿過地獄之門,才能到達天堂。可是為何需要特地穿過地獄呢?因為只有在某一情境下走入極端,人們才會開始反省問題的本質。譬如法律本身可以制約人的行為,可以想見一旦沒有法律將會使社會失去秩序,可有趣的是,人群最終卻又能找到一個新秩序上的平衡;又或者是我們把死刑做為解決問題的萬靈丹,於是一切涉及殺人的案件都是死刑,這在短期內或許見效,長期看來卻無助於減低殺人案件的發生率,當大家都壟罩在幻滅後的失落中,開始思考死刑以及懲罰的本質,才會反省出新的做法;當文化作為一種信念、道德存在的時候,如果沒有經歷真正的破滅,人們是無法意識到這些經年累月的長期傳統是有問題的,而開始質疑其價值、尋思前路的可能性,這便是坂口所要找尋的破滅到極致最終造就的翻轉。

  那麼所謂的穿越地獄之門以後,人們究竟會呈現什麼面貌,坂口想要找尋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性?

  對此,在戰敗後一切規則儼然失序之際,坂口提出了一種或許能回答上述問題的答案:

  「那時候,露出笑容的常是十五、六歲或十六、七歲的女孩。女孩的笑容爽朗,時而翻攪劫後灰燼,將挖出的陶瓷器放進燒焦的水桶中,時而守著所剩無幾的行李,在路上曬著太陽……我的樂趣就是在那片慘遭烈火肆虐的原野中,尋找女孩的笑容……
  特攻隊的勇士只是幻影,真正人類的歷史不正是從他們幹起黑市勾當才展開的嗎?必須過得像修道士也只是幻影,真正人類的歷史不正是從她們內心住進新歡才展開的嗎?甚或者,天皇也不過是幻影而已,或許當天皇變成一介凡夫時,真實的天皇歷史才會隨之展開……
  雖然日本戰敗、武士道滅亡,人類卻因此得以從『墮落』的真實母體中誕生。就這麼活著吧、墮落下去吧,除了這樣的正當程序,還有什麼快速的捷徑能夠真正拯救人類呢?」

  仔細沉思,這些小女孩正是人性的本源與生命力的縮影,我想一切文明與思想,制度與新生都是出於虛無與舊有的崩壞,莫不是如此。

  敗亡的吞噬之力往往勝於個人意志,使人萎靡而惘然若失。當我們不得不摒棄原有緊握的一切,使自己走向荒蕪,這時,才會發覺自我最有價值的部分開始顯現。而在那之前,我們先是從高處跌落谷底,接著開始質疑自我價值並陷入思想衝突的不安,這時我們發現同樣略顯狼狽的坂口灰頭土臉地拾起散落的磚瓦。

  我們望著他,一瞬間以為他同我們一樣一蹶不振,再也無法相信生命,可只有坂口自己知道,人類不會在失去一切後變得不再是人類,人類墮落以後不是遁入永恆的虛無,而是一切將要再次重建。

  他說:

  「生活是一種每個人依據自己的信念生存下去的過程,所以並沒有什麼約束。」
  〈個人對今後寺院生活的見解〉

  真正的束縛之源乃是於自己所施加己身,為了生存卻不得不將其緊緊纏繞身軀、作繭自縛。當束縛被迫或主動打破,原有的意義便瞬間消失殆盡,同時,墮落將在此停滯,而嶄新的意義也將相應而生。

  如果到此為止,各位都未能在我的文筆內涵中體會坂口安吾何以給人帶來希望,那請恕我轉述〈不良少年與基督〉的段落,讓坂口安吾親自告訴各位,並讓這篇文章做個收尾:

  「人死的時候,只是歸於虛無,於是只要活著就得謙虛謹慎,忠於人類的真實義務。我認為這就是人類的義務。唯有活著的才是人類;在那之後就只是白骨,不,只是虛無而已。只有專心參透生活的本質,才會有正義和真實……
  活著的話,就會感到疲憊。我說了上面一番話,其實自己也想過就這樣歸於虛無。戰鬥下去,說來容易,做起來則很容易感到疲累。這時便要看膽量了。不論好壞與否,還活著的時間,就要好好活下去、戰鬥下去。一定不會輸的,因為不服輸和戰鬥,本來就是同一件事。除此之外,也就沒有什麼勝負的區別之分。只要戰鬥,就沒有輸,一定沒有輸。人類一定不會勝利,沒有輸,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我們或許永不會在束縛與苦難中得勝,卻也因著我們無法無止境地沉淪,於是不至於在重生路上落敗。只要活著,新的建築依然能夠拔地而起,在掃掉舊的塵埃以後,我們便能在墮落裡走向新生。


  此文僅評述個人理解,讀的並不很多,在撰文的過程中做了很多資料的查找與對照,還盼糾正、見諒,或可當作參考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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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3 篇留言

欹嵐
原來無賴派是這麼回事......今天學到了w 謝謝~

07-30 22:24

十六夜郎
感謝你的不嫌棄,無賴派的層次比表面上還要深。至少除了大眾理解的「無病呻吟」之外,還有內涵存在08-03 20:55
火焰
『只要活著,新的建築依然能夠拔地而起,在掃掉舊的塵埃以後,我們便能在墮落裡走向新生。』
特別喜歡這句話呢,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新的開始這種感覺

07-30 23:14

十六夜郎
謝謝,這就是坂口安吾的精華。唯有當我們的傷口徹底結痂,新的皮膚才會從此開始生長08-03 20:56
妮爾波莎
感謝創作,脈絡整理得好清晰,好容易消化閱讀。

〈墮落論〉這個字,一眼看起來真的很容易造成誤解......

二戰結束之後,參戰國不管是勝戰還是敗戰,都經歷了嚴重的精神崩潰時期。對比日本的天皇,歐洲也曾經在這時期經歷上帝是否存在的絕望狀態。

比如說瑪格麗特·尤瑟娜的《哈德良回憶錄》,就是在這時空下,叩問人為何物的作品。但我讀得二戰相關著作並不夠多,很抱歉,所以無法就此提供等值的回應。

然而,儘管人民經歷了思想崩壞,時間證明了當初的戰敗國,反而隨後進入了另一波經濟爆發的時期。精神上或許還留有陰影,在物質生活上卻逐漸遠離了當初的刻骨經驗。

08-11 18:14

十六夜郎
謝謝回應,我很高興妳竟然真的讀完了
我想歷史是和人生一樣,總會經歷起落,即便過去有類似經驗,卻也並不全然相同。對於一個國家來說,他們所擁有的就是這個僅此一次的國家,每一次選擇,每一次的成敗,沉寂或爆發,隨即遁入瘋狂或頹唐之中
希望之後走到好的結果。我想這都是作為一個個體人,或者是獨立國家所期盼的08-1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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