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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泛科幻獎中短篇小說組首獎】幸福指數<下>

作者:魅姬│2019-07-28 18:37:32│贊助:16│人氣:85
 



拿到妻子的幸福指數資料後,他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幾乎都在研究那些數字。
 
辰已把懋月每天幸福指數出現起伏的時間都標示成重點,開始觀察妻子的一舉一動,記錄她的生活作息。他持續和林雙做交易,要她每過一個禮拜就把資料傳過來。
 
懋月在什麼時候最開心、什麼時候情緒最低落?做什麼事幸福指數會上升、什麼事幸福指數會下降?
 
他像在研究論文般投入。
 
「老公,你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懋月很快就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昨天吃完晚餐後,懋月走到水槽前正要洗碗,辰已卻抓住她的手腕,說晚一點再洗就好了,希望她陪他出去散步。
 
他們到住家附近的公園繞了幾圈,坐在長椅上看著夜景聊天,回到家時,辰已像是算準了時機,拿出下班後特地去買的她很喜歡的蜂蜜蛋糕,像是早就準備好要給她驚喜。
 
「總覺得你最近好像對我特別好。」懋月靠近他的臉,仔細看著他的表情。
 
「我一直對妳很好啊,只是之前不知道要怎麼對妳好,現在知道了,所以想加倍對妳好。」他牽住她的手。
 
懋月瞇起眼睛,「你該不會有什麼秘密瞞著我吧?」
 
「怎麼可能,我看起來像是有秘密的樣子嗎?」辰已哈哈大笑起來。
 
三天後,他打開林雙傳來的檔案,發現妻子的幸福指數和上個禮拜比起來平均增加了33點,興奮地在房間裡跳了一場舞。
 
然而,隔天,他下班後回到家裡,懋月卻陰沉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等他。
 
發現妻子的表情不對勁,辰已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打電話給你媽,叫她不要再來找我了?」發現辰已回來後,她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肅著臉移開視線。
 
「嗯……是啊。」每個禮拜一下午,他母親都會來他家和懋月一起泡茶聊天。辰已發現這段期間懋月的幸福指數降得比平常還低,便打電話給母親,已妻子很忙為由要她不要再來打擾。
 
怎麼了嗎?妳不喜歡這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懋月像壓抑不住爆發的情緒般起身大吼,辰已嚇了一跳。
 
「因為……她來的話妳會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啊,我哪有不開心?」
 
妳的幸福指數明明降了那麼多。辰已抿緊嘴唇。
 
「……我覺得,妳或許會不開心吧。」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我才沒有不開心。」懋月眉毛皺成一團,痛苦的掩住臉。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意識到自己情緒太過激動,收起表情,低頭踩著重重的步伐上了二樓。
 
辰已捏緊公事包的提袋,冒著冷汗看妻子的身影消失。完蛋了,她的幸福指數一定又要下降了。
 
懋月和他冷戰了三天,事後,他查看這段時間的幸福指數時,發現數字降的比每個禮拜一下午的時段還要低。明明他是為了想讓她開心才這麼做的,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辰已不懂她為什麼明明不快樂卻硬要說自己沒有不快樂,想向她問清楚卻又害怕她發現自己偷窺了她的幸福指數的事。心細如髮的妻子似乎覺察到了他最近舉動不太尋常,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發現這個祕密。
 
如果懋月知道他請駭客駭入她的情緒感受器,說不定會氣到跟他離婚。
 
一定要快點提升她的幸福指數才行。
 
辰已比平常更小心翼翼的面對她,戰戰兢兢的觀察她的情緒反應。妻子的一個皺眉和冷淡的眼神都會讓他緊張不已。
 
辰已拜託林雙每三天就傳一次妻子的指數資料過來,一顆心像被懸在圖表中彎曲的線上,隨著波動起起伏伏。
 
有時候他也覺得自己的反應太誇張了,試著告訴自己不要太在乎那些數字,像平常一樣生活就好了,卻又無法不去在意,每次打開林雙寄來的檔案前都要深呼吸好幾次,對圖表上的數字胡思亂想許久。
 
不久後,他發現只要自己不在家,妻子的幸福指數就會升高,他一回來,和她說話或產生互動,妻子的幸福指數就立刻降低。雖然懋月在面對他時還是一如往常,看不出差異,但幸福指數的落差卻非常清楚的顯示在圖表上。
 
為什麼?難道我不在了懋月會比較幸福嗎?辰已瞪著電腦螢幕,感覺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擰過。
 
這是真的嗎?會不會是林雙傳錯了?
 
他抓了抓頭髮,腦袋亂成一團,很想拒絕承認圖表上的數字是屬於妻子的。辰已站起身,敲了懋月的書房門。
 
妻子開門時,束著馬尾,臉上帶了眼鏡。
 
「怎麼了?」
 
「我突然想看看妳。」他注意到她臉上沾了一塊顏料。
 
「妳在畫畫?」
 
「對,畫到一半,還沒畫完。」
 
辰已往她的書桌看去,看到水彩筆和顏料盤,忽然很好奇她這次的作品是什麼。像是意識到他的目光,懋月擋在他身前,甜甜一笑。「等我畫完再給你看。」
 
辰已也露出笑容,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污漬。「妳這裡沾到了。」有一瞬間,他覺得好像回到了兩人剛熱戀的時候。
 
懋月神情溫柔地凝視他,辰已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將她擁入懷中。
 
懋月環抱他的背,兩人靜靜的相擁。辰已感覺心頭無比的甜蜜,先前的不安完全消失無蹤。
 
不知不覺間,懋月牽引他來到臥房,脫下眼鏡,解開髮束,雙手輕捧著他的臉,和他擁吻。
 
辰已感受她身體的體溫和嘴唇的觸感,沉浸在她的吻中,不經意碰到手腕上的手環。
 
她只是在強顏歡笑。
 
這個念頭忽然閃過腦中。
 
只要和你在一起,她就會不幸福。
 
辰已呆呆地停下動作。一陣窒息般的沉默凝結在空氣中。
 
他認真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妻子的臉,「妳現在開心嗎?」
 
懋月像被人澆了一桶冷水,表情從臉上褪去。「為什麼這麼問?」
 
啊,完了,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抱歉,忽然有點事。」他別過臉,推開她的身體,喃喃自語著走離臥房。
 
一個禮拜後,他再也受不了了。
 
那天,他和妻子吃晚餐吃到一半時,藉口要出去一趟,在大街上晃了十幾分鐘後,傳訊息給林雙。
 
妳好,妳現在有空嗎?可不可以把懋月今天六點到現在的幸福指數資料傳給我?
 
林雙:很急嗎?
對,現在就要,可以嗎?
 
林雙:可以,不過我要求付現,而且因為是急件,報酬會比平常高。
沒問題。
 
他們約好在附近的公園內進行交易,辰已領了錢後,先一步到約定的地點等待。
 
傍晚的公園沒有半個人影,暈黃的路燈燈光在他腳邊投射出一圈光暈。他雙手交握,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步道外不遠處燈光明亮、人群如織的地方發呆。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女子走進公園,出現在他眼前。辰已迅速站起身,朝她跑去。
 
「錢我準備好了。」他急急忙忙地把一疊鈔票塞進她手中。林雙接過後,看了一眼,拿出手機按了幾下。
 
「傳到你的手機裡了。」
 
辰已立刻點開聊天軟體,下載資料,緊盯著螢幕不放。下載成功的提示很快出現,他打開檔案,圖表上的曲線前半段在450到480之間徘徊,尾端上升到了490以上。
 
辰已雙眼布滿血絲,動也不動的瞪著螢幕。
 
就是這個時候!在他離開家的那一秒,懋月的幸福指數立刻上升了。
 
我是元兇嗎?我讓她的幸福指數下降了……
 
「辰已先生。」
 
聽到林雙的聲音,辰已一愣。
 
「我可以問你為什麼這麼突然的要你妻子的幸福指數嗎?」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平緩的聲音在吹著寒風的公園內不冷不熱的響起。
 
辰已緩緩地看向她。「我想知道她幸不幸福。」
 
「你說你之所以會花這麼多錢買老婆的幸福指數是為了讓她更幸福對吧?有成功嗎?」
 
辰已緊握著手機,斷斷續續的說:「如果能知道她的幸福指數,就可以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幸福……我是這樣想的……可是……可是好像不是……」
 
「辰已先生,你最近的幸福指數有多少?」林雙忽然問道。
 
「我?我不清楚,我很久沒注意了……」
 
「其實我前幾天因為好奇也駭進你的情緒感受器裡了。」她說。「辰已先生,你最近的幸福指數很低喔。」
 
是嗎?有這一回事嗎?「我的幸福指數怎麼樣不重要,懋月的幸福指數才重要。」
 
「你這麼在乎她啊。」林雙走到公園中央一個乾涸的圓形噴水池旁。
 
「其實不用做到這種地步,想讓她幸福有更簡單的方法啊。」
 
「什麼方法?」
 
她腳步輕巧的躍上噴水池的磁磚平台,「讓我竄改她的幸福指數。」
 
一陣風吹亂了他的頭髮,辰已猛然轉過頭。林雙雙手負在身後,外套衣襬被風吹的飄起。
 
「妳說什麼?」
 
「很意外嗎?情緒感受器可以這麼方便。」她遙望遠方,語氣悠哉的像在聊天。
 
「現在的人都在用幸福指數做決定。用幸福指數選餐廳、選娛樂、選朋友、選戀人。只要有了手環上的數字,一切都清楚分明。我遇過為了讓暗戀的女生喜歡上自己不惜竄改她幸福指數的委託人,還有想提升餐廳業績的老闆,希望自己的死對頭過的不幸的女人,欺騙家人自己沒有憂鬱症的騙子……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
 
「對了,你知道嗎?最近網路上有一個很紅的文章,是一個女大生同時被兩個男生告白,但她不確定自己比較喜歡哪一個,所以決定和兩個人相處一天,看自己和誰在一起時幸福指數比較高就決定和誰交往。」
 
辰已愣愣的看著陷入漆黑的公園內,她半掩藏在墨黑中的纖細身影。
 
「那個希望死對頭過的不幸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喔,她不爽對方過的比她還幸福快樂,所以拜託我調低她的幸福指數。」
 
「那有什麼用……」妳調低的是她的數字,又不是真正的情緒。
 
「在我竄改她的數字之後,她有一段時間幸福指數降的比平常還低。」
 
「……」
 
「如果你妻子是依賴幸福指數的人那就更容易了,讓我調高她的數字,沒過多久,她真正的幸福指數就會跟著水漲船高。如果你希望妻子是喜歡烹飪的老婆,那就在她煮菜期間調高她的幸福指數。只要是她不排斥的活動,看到幸福指數變得那麼高,再度嘗試的意願就會增加,很方便吧?」
 
這太誇張了。辰已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人其實比你想像的還不了解自己。聽過自我知覺理論嗎?當人們對自己的內在認知過於薄弱和模糊時,會根據行動與環境來解讀自己的想法。就像我們也會這樣解讀其他人。現在的人做決定的依據就是手環上的數字,對自己情緒的了解程度已經退化到跟機器人差不多了吧。」
 
她跳下噴水池,走向他。黑夜中,纖細輕盈的身軀彷彿一隻黑鳥,眨眼就翩然來到他跟前幾步的距離內,一雙眼睛盈滿笑意。
 
「怎麼樣?要不要讓我、幫你打造一個幸福老婆?」
 
不要開玩笑了!辰已對她大吼:「我想帶給她的,是真實的幸福,不是這種虛假的幸福!」
 
「有差別嗎?有時候虛假的幸福也能帶來真實的幸福感啊。」林雙笑的肩膀顫抖了起來,「就像那些來雪露用餐的客人,我相信他們被我竄改幸福指數後發現自己這麼的幸福,得到的幸福感也是真實的。」
 
辰已看向她深不可測的眼神,感覺腦袋一片混亂。哪種幸福是虛假的?哪種是真實的?要怎麼樣才能提升她的幸福指數?
 
他痛苦扭曲的臉龐閃過一絲遲疑的神色。
 
林雙彎起嘴角。
 
※※※
 
懋月坐在家裡看電視,丈夫離開後,她感覺內心輕鬆不少。
 
最近辰已變得很奇怪,面對她的態度和過去截然不同,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他都無比在意,彷彿在害怕什麼一般。是上次吵架的緣故嗎?
 
想到這件事,她又氣了起來。
 
居然說覺得我和她在一起會不開心!為什麼要這樣想呢?
 
辰已的母親並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但每次她要來之前她就得打掃客廳、準備茶點,她對自己做家務的能力沒有自信,很怕婆婆看穿這一點。我明明隱藏的很好啊,為什麼他會知道我幸福指數下降的事?
 
自從那個事件後,辰已面對她就變的怪怪的,一和他同處一室懋月就感到一陣壓力。你到底怎麼了?她有一種衝動想大聲質問他。
 
門外傳來開門聲,大概是丈夫回來了,她趕緊壓抑心中的不快,露出笑容。
 
就在這時,手環傳來一陣震動,面板上出現一個紅色的哭臉,哭臉下方閃爍著一行字『警告,幸福指數過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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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老周
晚安。
我原本還很想理性的分析,這樣依賴於「幸福指數」、看著別人或自己的手環,猜測著別人的實際想法,很像我們現在看著通訊軟體上的文字,臆測著別人的想法、渴望別人迅速回覆那種感覺。我一直覺得本質是一樣的,人不了解自己,渴望透過別人「建構」自己的真實模樣,只是科技讓人在這方面更能恣意妄為、無所不能。
直到結尾最後一句,真是把全文推到科幻驚悚小說的境界。

其實類似的產品在今年台北科技展就有出現喔(基本上也一直有在推出了啦),將情緒指數弄得類似像紅綠燈一樣顯示在螢幕上。那時我們一群同學在玩的時候還只覺得好笑(因為進行測試的同學A看到同學B的臉就「很高興」、看到同學C則「很難過」,那個場面很北爛)
但是哪天如果我們不再能隱藏,引來的反而是更多猜忌。

07-30 20:55

魅姬
老周你好

你說的沒錯呢,若沒有自我覺察,現在人類對自己情緒的了解程度低的驚人

原來有類似的產品出現了嗎,聽起來好有趣,有機會我也好想玩玩。07-31 17:14
老周
這個:
https://www.pcstore.com.tw/V034548/M17239283.htm

貓咪耳朵造型有點可愛

07-31 21:01

魅姬
沒想到真的有!!

而且還是貓耳這麼萌的東西

如果未來真的出現這個科技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去動手術呢?08-03 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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