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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屆泛科幻獎中短篇小說組首獎】幸福指數<中>

作者:魅姬│2019-07-28 18:34:52│贊助:18│人氣:98



隔天下班後,辰已收到林雙傳給他的幸福指數資料,看到檔案的瞬間,他心裡湧現出一股偷窺的罪惡感和興奮之情。他壓抑這股情緒,裝作若無其事地打開家門。
 
走進客廳時,廚房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穿著圍裙的懋月探出頭來。
 
「老公,你回來了。」
 
「今天吃什麼?」
 
「跟平常一樣。」她笑嘻嘻地張開雙手,給了他一個大擁抱。「我還在準備,再等一下。」
 
「妳慢慢來,我不急。」他看著她手腕上的手環,眼神一陣閃爍。「我先回書房,等晚餐做好後再叫我吧。」辰已吻了她的臉頰一下,越過她走上二樓。
 
進了房間後,他把公事包丟到床上,打開筆電,將檔案下載到桌面,點開。
 
螢幕上出現一個類似股市圖表的表格和一條在表格內起伏不定的線條。橫軸標示時間,縱軸標示數值。
 
這就是……懋月的幸福指數資料。
 
他吞了口口水,慢慢的滾動卷軸。
 
滑了幾頁後,表格上的線條忽然遽降了下來,從480以上落到300以下。
 
辰已張大眼睛看著那個日期。
 
啊,這天……是這天啊。
 
※※※
 
二十七天前。
 
醫院病房的一張病床上,一個虛弱的老人意識不清的躺著。他身上插滿管子,雙眼無神,發出微弱的喘息聲。懋月握著他的手,緊張的叫喚:「爸爸,爸爸,你還好嗎?」。
 
辰已接到通知趕到醫院時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他走到懋月身邊,拍拍她的肩膀,懋月淚眼婆娑的望向他,「怎麼辦?我爸爸好像真的快不行了。」
 
今天晚上,懋月收到醫院發來的病危通知。懋月的父親久病臥床,今天病情突然急轉直下,中午時一度失去意識。
 
「辰已,你幫我顧一下爸,我去找醫生過來。」懋月緊緊握了父親的手一下,鬆開手,在醫院的走廊上奔跑。她離開後,老人劇烈的咳了起來。
 
辰已嚇了一跳,低頭看著他的眼睛。「爸,你還好嗎?」
 
老人失焦的視線在他臉上晃蕩,沒過多久,散漫的目光慢慢定住,像是認出了他是誰,漆黑的瞳仁浮現清明。下一秒,老人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腕。
 
「你一定要……帶給她幸福。」他從喉嚨擠出聲音,「答應我,我的女兒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讓她幸福……」
 
懋月……我去叫懋月過來……辰已的手腕被握的生疼,慌張的舉目四盼,腦中閃過各種說詞,『還好嗎?現在感覺如何?』、『醫生等一下就要來了』……但對上他的目光時,這些話語全都吞進了喉嚨裡。
 
老人目光灼灼,佈滿皺紋的手顫抖卻又有力的緊握著他,像是在用生命傳達這項訊息。
 
辰已紛雜的腦袋安靜下來,他把手放到他的手上,誠懇的凝視他,「好……我會的,我一定會讓她幸福。」聽到他這麼說,老人緩緩鬆開了手,「你答應我了,你答應我了……」他喃喃自語著,全身放鬆下來。
 
三個小時後,懋月的父親離世。
 
※※※
 
辰已的視線順著圖表上的曲線蜿蜒。在那之後,懋月的幸福指數持續低迷,過了幾日才漸漸上升。
 
十八天前的晚上六點二十分,懋月的幸福指數攀上高峰,來到620以上。
 
辰已把那段時間框了起來。
 
※※※
 
十八天前。
 
懋月瞪大眼睛看著手上的貓咪布偶。布偶的脖子上綁了一條線,線下方纏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懋月,妳願意跟我結婚嗎?』。
 
剛才辰已說有個禮物想送給她,遞出包的漂漂亮亮的盒子。懋月問:「怎麼會突然送我禮物?」笑盈盈的拆開包裝紙,把裡面的貓咪布偶拿出來。看到字條後,她的表情凝住了。
 
「懋月,我是認真的。」辰已說。
 
懋月不知所措的看著手上的布偶。
 
「懋月,請讓我帶給妳幸福……」他還沒說完,懋月就拿布偶打他的肩膀,「你怎麼會用這麼可愛的方式求婚啦。」她像是為了掩飾羞怯般大叫著。
 
隔天,他們到戶政事務所登記結婚,跟親朋好友宣布喜訊。七天後,他們舉辦了一個低調的小婚禮,邀請親近的家人和朋友到飯店吃了一餐,並贈送喜餅。辰已知道要在哪家飯店請客、要訂哪一家喜餅懋月都是用幸福指數在做選擇的。她試吃了幾家飯店的料理和好幾種喜餅,最後看哪家帶給她的幸福指數最高就選哪家。
 
知道林雙的事是在他剛結婚沒多久的一場飯局上。對方是一個和他不怎麼熟的年輕人,喝了一點酒,和他說起了有一個能竄改和竊取別人幸福指數的駭客的事。
 
他忍不住追問下去,對方說他之所以能和女友告白成功都是托了她的福,她的收費不高,不過有一個規定,委託人必須坦白告知為何委託她辦事。
 
對方給了他一張名片,他輸入上面的網址後按照指示下載了一個聊天器軟體,輸入自己的基本資料和委託內容後,林雙要他選一個地方見面,委託金額和是否接受委託她會當天告知。
 
辰已選了雪露。
 
※※※
 
認識懋月是他畢業一年後剛考上公務員時的事。當時,他偶然走進一家貓咪咖啡廳,被義賣商品上的貓咪水墨畫和毛筆字深深的吸引了。那個隱藏在巷弄間看似古老的木造建築裡收養了許多流浪貓,店的後面有一區販售幫助流浪動物的義賣品的空間。
 
辰已對著帆布袋上兩個蒼勁有力的字『當下』凝視許久。一個長髮女店員帶著笑容出現在他身旁。
 
「你好,有需要購買嗎?」
 
「請問,這些商品上的畫都是誰畫的?」他問。
 
女店員抿了一下唇,「那是我的作品。」
 
「好厲害,圖和書法字都好美……」他由衷地發出讚嘆。聞言,她掩著嘴笑了。
 
「謝謝,畫畫和書法都是我父親教我的。」
 
當時的店員就是懋月,他們年齡相仿,都是單親家庭。辰已國中時父親去世了,懋月則自小和父親相依為命,畢業後父女倆一起經營了這家咖啡廳。和她有過第一次對話後,辰已開始頻繁的造訪貓咪咖啡廳,每次都會在商品區前佇足良久,不時掏錢購買。幾個月後,懋月拿了一本大大的素描簿,主動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分享她從沒有在外人面前展現過的作品。
 
辰已既緊張又興奮,兩人聊了好久的天。
 
「我的房間現在貼滿了妳畫的明信片,還有那個貓咪帆布袋,我每次上班都會帶著,只要看到那麼美麗的畫,我的心情就會變好。」
 
懋月嫣然一笑,左手支著臉頰,說:「我一看到貓咪心情也會變好呢,我發現和牠們一起生活後幸福指數變高很多。」她指了指手腕上的手環。
 
辰已趁她不注意時悄悄把手指按到面板上,看了一下自己的幸福指數。
 
神啊,請讓這段時間再延長一點吧。
 
他們維持了半年的友誼關係,有天,辰已照例前往貓咪咖啡廳時,卻發現那棟木造建築空蕩蕩的,門口掛了歇業中的牌子。隔天,他再度造訪,咖啡廳依然沒有營業。第三天,他在咖啡廳附近徘徊時,透過窗戶在裡面看到懋月的身影。
 
辰已瞪大眼睛,急切地敲了敲門。
 
懋月聞聲注意到他,打開門探出頭時,辰已發現她的臉色比以往還蒼白。
 
發生什麼不對勁的事了。他心裡冒出不祥的預感。
 
「辰已先生……」
 
「啊,抱歉,我發現這裡很久沒有營業了,請問怎麼了嗎?」
 
「我爸爸最近生病了,可能會歇業一段時間。」
 
「是嗎,這樣啊。」
 
「等他康復我們就會繼續營業了,謝謝你的關心。」
 
在那之後,辰已每天下班都會散步到咖啡廳附近繞一圈,卻再也沒看到它亮起光過。
 
一個月後,懋月出現在咖啡廳內,將裡頭的物品收拾裝箱。
 
「我爸爸病情變得有點嚴重,我們決定把這家咖啡廳收起來。」
 
「那些貓咪呢?」
 
「送去別的收容機構了。」
 
辰已說要幫她收拾,兩人在店內來來回回的走著。
 
沒過多久,封好的箱子整齊地堆在門邊。懋月說明天會請人幫忙搬走,鎖上店門,和他沿著附近的林蔭道走了一段路。
 
就是這段路,後來完全改變了他們的關係。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地面鋪了一層落葉,隨著他們的腳步發出清脆的喀滋喀滋聲。
 
辰已走在懋月左邊,好幾次偷看她的臉。
 
自從上次見面以來,懋月就再也沒有露出笑容,她神色憔悴,好像有一股厚重的憂鬱凝結在周身,壓的她喘不過氣。
 
拜託妳笑一下吧,不要一直露出那種表情。
 
剛才在店裡,他完全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發出嗯嗯啊啊的回應。
 
或許這次是最後一次見面了,至少在最後,他想看見她的笑容。
 
要怎麼做才能讓她開心呢?就算只是稍微轉移注意力,不要為了現實太過憂慮也好。
 
「那個,懋月小姐……」他聲音乾澀,腦袋發脹,肢體僵硬起來。
 
只要能讓妳露出笑容,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
 
懋月停下腳步,面向他。
 
「其實……我一直很喜歡妳。」
 
懋月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表情出現變化。
 
太好了,妳總算露出別種表情了。
 
「只要和妳在一起,我的幸福指數就會上升到不敢置信的高度……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和我交往嗎?」
 
就算之後被當成笑柄拒絕也無所謂。辰已原本打算隱藏這份愛慕之情繼續和她當朋友,但現在他管不了這麼多了。
 
懋月先是睜大眼睛,欲言又止的看著他,接著低下頭,露出認真思索的模樣。
 
「那個,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一下。」
 
「沒關係,慢慢來就好。」
 
他們在公車站前道別,辰已轉過身,深呼吸好幾次,覺得心臟彷彿要跳出喉嚨。他邁開步伐沒多久,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跫音。
 
懋月氣喘吁吁的跑到他身邊,「辰已先生,我還不知道你的聯絡方式。」
 
「啊,對,我都忘了。我給妳我的號碼吧。」懋月拿出手機,輸入他的電話號碼,撥打給他。辰已把她存入通訊錄裡時,看到她緊抿的脣角微微揚起。
 
「妳總算笑了。」
 
聞言,懋月愣了一下,像是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笑容。
 
「太好了。」辰已傻笑起來,覺得先前的緊張和不安全都有了回報。不管未來會如何,他都心滿意足了。
 
懋月握著手機,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三天後,辰已收到了一封長長的、文情並茂的訊息。懋月仔細的描寫了自己對他的感覺和收到告白那天回家後的思考。
 
一個禮拜後,辰已牽著她的手一起去醫院探望她父親,宣布兩人已經開始交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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