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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教學】小說家們,聽過「文筆病」嗎?

作者:顧天晴│2019-07-28 13:24:54│贊助:70│人氣:344
 
 
 
 
一、前言
 
  會有這篇文章,是因為在寫評文時,因緣際會寫到了相關的內容,但這些內容,本身要放進評文裡又顯得關聯性太薄弱,文章會變得太長,才特別另開文章,也希望能讓更多人看見。
 
  這篇文就如題所述,要討論的是「文筆」這件事。
 
  一定有很多的小說家,都曾有過「希望我的文筆能再好一點」這樣的想法。
  過去的我也是這麼想的,並且對此深信不疑。
  我認為那時的我,一直都在追求一個名為「文筆」的無形皇冠,恨不得成為全世界文筆最好的人,認為那才是小說的一種極致。
 
  一直到今年,我才驚覺,原來這樣盲目的追求竟是一種病,一種阻礙自己在小說上有所進步的重病。
 
  接下來,我想說說在我寫小說的人生中,共經歷過的三個階段。這會是一段考古的過程,若沒興趣的可以直接跳過。
 
 
二、我的「患病過程」
 
  我第一次寫小說是在小學忘了幾年級。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是因為看了《1/2王子》(年齡暴露),才興致勃勃地動手寫小說,而且理所當然是寫網遊小說。
 
  那個年紀當然是什麼都不懂,鍵盤抓來就是喀喀喀一陣亂敲亂打,寫得好不暢快,簡直是爽到要升天了。
  不過,小學時代的我,充其量就是個作文寫得比較好的小屁孩。字句零落、內容沒邏輯不說,還寫沒幾個字就宣告放棄了。
 
  於是,我的第一階段就此告終。
  是的,上面這又短又沒營養的內容,就是我的小說人生第一階段。
 
  第二個階段,在我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在我小學到高中之間,偶爾會興致來了,寫些有的沒的,但從來沒有一次認真對待過,大抵就是一兩千字,寫個開頭就去打電動,再也不寫了。
  一直到我高中時期,那時讀的是男校,智慧型手機又還不這麼氾濫,大多都是智障型手機。學生們只要上課無聊,就會看漫畫、看小說、看A片(是真的)。
  那時我會看的書大抵分為三類:台式輕小說、日本輕小說跟中國玄幻小說。
  從這三類的書,也不難發現一件事──我是不看歐美小說的。沒有特別為什麼,就是口味不合而已。
 
  不得不說,那時影響我最深的是中國玄幻爽文風格的小說。不看還好,一看覺得真過癮,便一頭栽了進去。
  什麼鬥羅大陸、鬥破蒼穹……反正就是那類型的書,開啟了我小說人生的第二階段。
 
  那時候,我選擇小說頻道當駐紮地。在小說頻道寫玄幻小說的日子,必須說,過得算是非常順遂。
  從我開始連載的那一天,我的名次就一路往上狂飆。我從新人榜前十名開始,到前三、第一,再後來進入一般排名榜,一樣是前十名、前五、前三……
  才一、兩個月的時間吧,連高三都還沒升上去的我,就已經是站內排名榜的第一名了。只有當某幾部特定小說更新時,我才會落到前三,其餘時間,我都是很穩定的第一名,每個月的點擊量大概是十萬次左右。
 
  不過,有件事必須額外說一下。以小說頻道的排名機制來看,出書的職業作家是被放在另外一個排名榜的,所以我也沒這麼厲害就是了。
 
  這個第二階段,聽起來似乎一帆風順,但想當然不是如此,不然也不用到第三階段了。
  那時候,我遇到一件很頭痛的事:不論我在小說頻道混得多好,就是找不到出版社願意幫我出書。
  小說頻道不出、鮮網不出,其他更大的台灣輕小說出版社,什麼蓋亞春天之類的,更不用說,沒一個願意鳥我的。
  只有鮮網的網路編輯跑來問我願不願意簽約,但被我拒絕了。
 
  我高二、高三的導師,也是一個會看中國玄幻小說的人。他那時看了我的作品以後,只對我說一件事:
  「你的東西都寫得太過頭、太盡了,沒有想像空間,這樣不好看。」
 
  一直到最近,我才開始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又是題外話,但我還是想說。儘管高中時候的我,是因為中國玄幻小說才開始寫小說,但我並沒有特別喜歡的玄幻小說作品。
  我人生中最喜歡的三部書,都是在我高中時候看的。分別是《罌籠葬》、《噩盡島》、《華胥引》。
  這三部讓我喜歡的點不一樣,所以三個都是最喜歡,排不出先後。
 
  第二階段的尾聲,其實是蠻必然,但也蠻淒涼的。那時候我原本覺得,自己的人氣這麼好,也許可以靠著出書養活自己,豈料一本書都出不來。
  而且,在寫小說的過程中,由於當初是憑著一頭熱情寫下的,造成小說中段開始的劇情很難銜接,雖然人氣還在,但就我自己而言,越寫就越感到苦悶。
  那怎麼辦……既然沒人鳥我,我也不能怎麼辦。不能怎麼辦,就只好乖乖念書準備考大學。
 
  這個看似起起伏伏的第二階段,雖然看起來是一片風光,可其實,給我留下了蠻嚴重的後遺症。
  也就是標題所說的「文筆病」。
 
  如果有看過中國玄幻小說,其實會發現一件事:就算他們的劇情寫到後面都是套路,了無新意,但不得不說,中國小說家對於文字的掌握力,包括他們的用字遣詞,很多都是很不錯的。
  不過,用字遣詞不錯,不代表寫得好。寫得太過、太直白,就是很多中國玄幻小說的通病。
  我猜,這個通病,也許跟他們碼字數衝更新的高壓環境有關。唯有把不重要的段落給灌水灌水再灌水,才能順利地每天生出一萬字、兩萬字,不斷地更新搶版面。
 
  或許是耳濡目染,也可能只是剛好,我也染上了這種通病。
  那時候的我,總會想把一切寫得很細,不管是景物也好,角色也好,好像寫得越細,作品就越棒一樣。
 
  這個病,一路跟了我七、八年,在去年達到最嚴重的高峰期。
 
  由於我的「文筆」一直在進步,到最後,我已經不只要求自己寫得細,還會進一步地要求用字不能太過重複,要盡量用一些生冷怪癖的字。
 
  直接擷取幾段文字吧:
 
  循著那道清冽的目光,依著那人詭譎的思路,潛藏在此局背後,撲朔迷離的光景,該會是什麼樣的?
  將帛信緩緩攤開,溫白帛絹擦過指尖,垂落在掌緣。帛上正如齊王所想,不過草草二字,畫在帛上,絹白包覆著墨黑,反倒顯見孤寂蒼涼。
  出兵。
  見此二字,齊王兩目一凝,愣了半晌,直到心中所有疑慮,在此二字後,串成一條貫徹通暢的線,他眼底才浮現一絲清明。
  「真是如此?」話裡猶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齊王的思考沒有持續太久,「既是如此,本王明白了。」
  心底的最後一絲疑慮,齊王沒有忘卻,但此刻,他已然確定,此後該如何作為。
  這場局,乃鳳祁為他佈謀籌畫,甚至替安穩縮居臨淄的他,親自開啟此局,若他反倒在此刻猶豫不決,瑟縮向後而不應承,卻是有負鳳祁百般綢繆。
  一口長氣從喉頭吁出,齊王站於閣上窗邊,遠眺齊國大好山河,卻始終沒有一分一毫,能夠在他眼中駐足太久:「既然鳳卿有意如此,那也無妨,本王,定當不負。」


  待至日暮過半,天色轉趨迷濛灰茫,大片紫橙交錯的霞光染過,太陽已被山頭掩去。向晚的邊郊偏城,自當不比臨淄的熱絡依舊,四處清寂,只剩幾間酒樓,還有這全城唯一的旅店還能亮起燈火。
  早前,果真下了一場間歇雨,雨勢不小,點在旅店屋簷處滴答作響,匯聚成流,沿著青板磚兩側的溝槽淌去,沒想見遠離臨淄,商貿不盛,與富庶沾不上半點聯繫的小城,倒也有如此別緻的雨景。
  「再喝多了,怕晚上不好睡,喝水吧。」姬杳向掌櫃要了一壺清泉水,提了過來。
  三人坐在旅店閣裡,店主特意設置的迴廊,廊上擺了幾副成對桌椅,頂上還架起木棚避雨,棚上綠藤攀爬,盛放的花容如瓶,卻是一片攀爬上棚的紅蟬花。
  二層樓的高度,三人望著外頭雨城模樣,卻是恰好。
  兩壺茶去,從這場雨初飲到雨末,第三壺換上清水,倒也不顯單調。桌上茶點被掃了空,只露出樸素的棕木盤面,顏色質樸均勻,盤邊不上半點雕花,很是契合此地邊城形象。
 
  這兩段文字,原本都出自我前一部簽約作《忘生》。會說是「原本」是因為這兩段最後都被我刪減掉了,沒有被放入正式稿件中。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內容「犯病」的狀況太嚴重了。
 
  這些文字就現在的我來看……雖然有點自誇,但用字還真是用得蠻好的,既典雅又華麗。
 
  但是,說實在的,也很囉唆。
  偶爾一段也許還好。當每個段落,每一句話都要這麼寫時,不只我寫得很累,就連讀者也看得很痛苦。
 
  我一共給五個人看過這部作品,有四個人告訴我,雖然我的用字很好,但太難了,看不下去,其中一個是我當時的女朋友,現在的老婆。
  唯一一個覺得這個程度的用字還可以,不會太艱澀的,是我的前任編輯,畢業於中文系。
 
  這就是我說的,名為「文筆」的病。一種阻礙作者在小說的道路上進步的病。
 
  這個病,一直到今年,我開始思考小說的本質後才有所緩解,但還是時不時會發作。
  一旦發作,我就會寫得太多、太華麗、太囉嗦。
 
 
三、關於「文筆病」
 
  說了這麼多,總覺得主題都快發散出去,收不回來了。所以,我現在要試著扣回原本的主題。
  為什麼我會說,過度追求文筆其實是一種「文筆病」?
  又,什麼才是真正的「文筆」?
 
  我認為,一切可以由小說的本質開始說起。
 
  小說、漫畫、動畫、遊戲,四者時常被視作是相關聯的四大領域。這四大領域,很可能是相互改編而成,但最大的不同,是在「表現手法」上。
 
  其中遊戲比較不同,今天暫且不提。
 
  小說靠文字;漫畫靠單格單格的圖;動畫則是以多圖串接成會動的圖畫。三者都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既然如此,為什麼同時要有三種方式的存在?
 
  動畫讓故事中的角色能夠做出實際的動作,還能加上配音、配樂,給予觀眾的是最「完整」的體驗。
  漫畫的圖像通常是跳躍式的,不會將每個動作的細節都畫出,但在畫格與畫格之間,可以透過分鏡的切換,譬如跨頁圖,來給予讀者更強大的感受。
  小說是所有形式中最「不具體」的一種,只有文字,沒有任何的圖畫能看。
 
  乍看之下,這三者好像是一條進化史。從只有文字,到有了圖畫,再到技術足以串接圖畫,變成動畫。
  所以說,動畫才是最終的完美呈現方式,所有作品都應該往動畫靠攏嗎?
 
  答案絕對是否定的。這三個類別,根本就不是單純的進化關係,而是在「表現手法」上,有根本性的不同。
 
  小說只有文字,這是小說的限制,但也是小說最強大之處。
 
  由於只有文字,而沒有具體形象,所以每個讀者所想像出的角色、場景,都不會相同。
  也由於每個人想像出的畫面都不相同,所以,我們甚至可以說:只有小說,能為每個讀者客製化他的專屬體驗。
 
  即便是同樣一本小說,遇到了不同的讀者,將會發展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這是我所認為的,小說無可比擬的魅力所在。
 
  所謂的文筆,只是一種媒介,為了讓讀者能看見故事的媒介,而非故事的主體。
 
 
四、結論
 
  最後,是時候將這篇文章收尾了。
 
  為什麼很多評論家,不論文評、影評,都喜歡「開放式結局」?好像有深度的作品,都會是開放式的結局?
  直接告訴讀者一個明明白白的結尾,讓男女主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難道不好嗎?
 
  法國哲學家羅蘭巴特曾提出一個論點,叫做「作者已死」。
  作者已死指的是:一部作品離開了作者,就不再屬於作者,而是屬於讀者。作品真正的涵義,取決於讀者如何閱讀。
  換句話說,是讀者「創造」出了作品的意義。
 
  乍看之下,這和我要談的「文筆」似乎沒什麼關係;然而,我想說的是:假如一篇文字將每一個引人遐想的節點,都用一種絕對的、不容更改的字句寫成定論,那這部作品,是否還留有讀者思考的空間?
 
  將羅蘭巴特的理論做個不嚴謹的延伸:假設這位作者不願意死,硬要變成殭屍爬回人間,那麼,讀者是否還有辦法「創造」作品的意義?
 
  「文筆病」就好比一位不願意死去的作者,正拚盡全力地拿起他的筆,為了將故事中的每一字一句都寫得不容變動,而撐著不嚥下最後那口氣。
 
  患了「文筆病」的小說家們,是時候放下你過多的墨水了。
  唯有作者自願將想像空間歸還給讀者,如此一來,故事才有被接下去說完的可能。
 
 
  不過!
 
  如果連基本敘事能力都不具備,就想拿著「文筆病」當盾牌……
  這可不是小說家不練筆的藉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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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5 篇留言

王叔叔
這篇有點說到心坎,真的好

有時候真的因為太追求文筆,結果寫出了根本不像小說的東西

07-28 13:41

顧天晴
當我跟我老婆說今年的新發現時,她只冷冷回了我一句:

「啊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很難讀了,誰知道你那時候在堅持什麼。」07-28 13:44
玄日月
引以為戒
希望我不會罹患這種病
但是文字太平淡也不好,會讓人覺得在寫流水帳…這其中的距離需要把握好呢

07-28 14:31

顧天晴
其實我後來才發現,平淡跟文筆病並非相反的兩種情況。
就算寫得很簡約,文句的質量也可以很紮實。

只能說,一切都是個過程。
說不定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段時間也不一定,這方面,由於我只有自己的經歷,說不清楚呢。07-28 19:01
火焰
看這篇文章的時候真的滿滿感觸呢,因為我也是正在努力得往第三階段前進,但依舊會因為習慣所以在不知不覺寫下一堆其實沒有太多含意的句子呢......
一開始真的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沒有大綱,經常前後文發生矛盾XD
現在顧慮太多,腦子有大綱但要下筆時卻腦中卻一片白,不然就是寫了之後看會覺得在寫什麼鬼東西。

追求華麗也沒有什麼錯,但感覺就是....缺乏溫度呢,很華麗卻隱約感覺到隔閡,但要『反璞歸真』的時候反而寫不出什麼東西,只能說這種感覺是自己慢慢抓回來的(ry

07-28 23:02

顧天晴
我最近也遇到一樣的情況。因為開始重視文字的節奏,又怕自己寫得太囉嗦,三不五時就要重新讀一次自己的文章,確認沒有太誇張的段落,反而寫得不太順利,甚至還有一個禮拜什麼都想不出來,只能發呆。

某方面,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會開放評文的。有時候,如果有別人能看看自己的文章,直接給自己回饋,也許心裡會比較好受一些。07-28 23:41
羽尚愛
人花了很多去累積經驗,那麼要放下一些固然並不容易,尤其是想著與追求的事物越來越近時,就更難捨去。不過沒有懷著某種趨近於瘋狂的執念,也很難達成某些目標吧。所以有時候才會有徒弟進步都比師傅還要快的說法。

07-29 20:50

顧天晴
是呀。獲得難,放棄也難。
通常這種時候,如果有人願意給自己意見會好很多,至少能知道自己眼下做的這些,是不是讓自己產生改變了。07-29 21:34
字不夠
請問要怎麼投稿你的評文服務呢?

08-01 01:52

顧天晴
https://forum.gamer.com.tw/C.php?bsn=60154&snA=14214&tnum=46&bPage=2
到這裡就可以囉。08-01 21:02
我要留言提醒:您尚未登入,請先登入再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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