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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廢人小說【短篇】算命師(上)

作者:WP│2019-07-21 05:56:57│贊助:8│人氣:311



  「來喔,豬血糕好吃喔!」、「大特賣大特賣!襯衫兩件一百五、兩件一百五……」

  X夜市是典型的觀光夜市,在政府的政策與對外廣告宣傳下,儼然成為了各大旅遊書中必推的知名景點之一。觀光客不遠千里前來,五光十色的招牌、便宜好吃的在地食物、在座落其中的大型宮廟裡享受文化衝擊,以及堆滿笑容、熱情招呼客人的攤販主人,他們追求一個體驗,一個可以拍照打卡的地方。

  人潮就是錢潮,錢潮吸引投機客,這也是阿清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唉唷,啊你終於來了喔?」

  出聲的是娟姊,她的攤位在阿清的右邊,老鄰居了。

  她今年四十五歲,講著一口道地的台灣腔,單親媽媽,丈夫十年前過世,個性熱情過了頭,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小學一個高中,在X夜市擺攤已經十年了,週一到週日,除了三節外全年無休,靠每天早上從菜市場批來的水果,切片後裝袋販賣,一包一百,附帶做果汁。

  照理說她這樣的人生應當不被看好,印象中單親家庭總是悲劇的代表,這也沒錯,畢竟獨力撫養兩個小孩可是不小的壓力。然而,事實上娟姊是個已經存了百張股票資產的「夜市股神」,最近還又買了一台新車,是她的第三輛車了,雖然都是國產的,但已是成就非凡。而這些東西若不是她親口說出,還真難想像竟然是靠一袋一百的水果創造出來的財富。

  「什麼終於,還沒七點哩,我很準時的好嗎。」

  阿清搬了寄放在娟姊攤位旁的折疊桌,展開桌腳,匡噹匡噹地拖了幾張鐵椅放在四周。他立起照明燈,牽了條電線接上了一台好幾人共用的發電機,燈亮了。阿清看看周圍,晃了晃頭說:「她今天沒來喔?」

  「吼,你不知道,她男朋友昨天來了,兩人還當眾又抱又親,想說今天應該相安無事。結果一不注意,突然就吵了起來,小雨一邊叫一邊哭,後來她男朋友把桌子掀了,首飾項鍊全撒在地上,嚇死人了。」

  娟姊口中的小雨是最近四個月來的新鄰居,很年輕,阿清猜她大概二十歲左右而已,髮色紅橙黃綠藍都染過一遍,專門賣珠寶首飾已及手機吊飾,至於產品是真貨假貨沒人曉得。阿清看過她大部分擺攤時間都在滑手機,但憑藉著夜市洶湧的人潮,即使她沒有特別起勁地攬客,還是有一定的業績。偶爾他的男友會來幫忙,每次看見她的男友的時候,就代表會有大戲發生,兩人在一起總是轟轟烈烈,要就濃情甜蜜引人側目,要就血海深仇以命相搏,甚至已經好幾次搞到警察前來調解。

  「唉。」阿清正擦拭著桌子,然後鋪上黑色桌布及塑膠墊,拿出背包中的紙筆序擺上,「那兩個人總是這樣,每次都吵著說要分手,結果還不是愛得要死。愛情啊!」

  「你不是大師嗎?他們到底怎麼了,有辦法化解嗎?」

  「什麼怎麼了,我又不知道她昨天的狀況。」

  「不是啦,我是說……啊,一袋一百謝謝。」來了一團觀光客,娟姊熟練地包裝,收錢找零,手邊同時俐落地削了幾顆芭樂、香瓜、木瓜、鳳梨,一邊趁著空檔說:「我是說八字啦,聽你每次幫人論命,我也懂一些啦。我猜,她的命裡面是不是水剋火,官殺強什麼之類的,不然怎麼每次都這樣?」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時辰,沒有八字格局,我怎麼批?況且,迷信的東西,人家也不見得願意讓外人來隨意論斷。」

  「問問她啊,我真很擔心她餒。」娟姊又顯露了她的雞婆個性,「跟她要聯絡方式又不肯給,兩人動不動就吵架,唉,我怕她遲早有一天會出大事。」

  「別擔心啦,床頭吵床尾和。」

  週六晚間,人潮開始漲潮,喧嘩聲不絕於耳,身後發電機的嘟嘟聲彷彿節拍器。娟姊的攤位上擺了兩盞美術燈,照著水果金光閃閃,客人一直來,忙碌之餘,她還是會抓空檔跟阿清閒聊幾句,直到客人開始排隊,她進入了全力戰鬥模式。

  阿清在立燈上掛上了掛布,從褲子口袋中拿起手機看了看,六點五十分,距離七點營業時間還有十分鐘。他拿出背包裡的衣物,依序展開,披上一襲深藍色的長大衣,衣裝風格明顯與現代不合,那是件馬褂。接著他戴上了一頂小圓帽,並拿出了一架黑色墨鏡,深呼吸,輕輕地放在臉上。

  一個普通的現代人,此時搖身一變,成了彷彿從古代中國穿越而來的騷人墨客。

  立燈下的掛布,紅底白字寫上:「清平居士,八字論命」;掛布下方,連接著一張塑膠套保護起來的報紙,上頭有阿清的照片,新聞標題還被特地圈了出來:「X夜市神秘週六算命大師,算盡人生酸甜苦辣。」


 
 


  其實算命只是阿清的副業,他的本職是工程師,但他認為「工程師」不過是個遞名片的頭銜,事實上,他更認為自己不過是個打雜工罷了。他的薪水並不算高,但比起服務業又好些,只養活自己的話綽綽有餘。公司業務大多是政府工程標案,私人委託算是少數,基本上是老闆用來做交情和拓展人脈的。

  阿清在公司裡人緣還不錯,至少沒有什麼交惡的人,平時的小樂趣是和行政小姐抱怨老闆,或是和同事說說業主壞話,主管不在就打瞌睡逛網站,反正胸無大志,不求升遷,自然也沒多做什麼工作上的進修。今年三十多歲的他,單身,公司裡女職員少,不然就是七老八十,幸好他對愛情也無特別追求,單身就單身,平凡度日,樂得無事一身輕。

  工作之餘,他喜歡研究些命理知識,算是他少有的興趣之一。時間久了,不知不覺中也累計了不少研究心得,偶爾和同事聚餐會拿來當話題閒聊,直到某次幫忙算了同事的一個朋友的命格,被大力稱讚論斷精準,說巧不巧,這個人竟然是X夜市商圈的房地產公司董監事之一,他就這麼因緣際會,被介紹進X夜市,得到一個專屬攤位做算命師。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人潮慢慢散去,商家接待完手邊的客人後,紛紛開始收拾工作。娟姊也是,最後的一筆業績是兩個從日本來比手畫腳的遊客,五百元入帳,剩下零星的水果碎屑被她切塊後裝進塑膠袋給了阿清。

  阿清結束了最後一名客人的諮詢,她是名女大學生,阿清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便猜想她是要問愛情。果不其然,她說男朋友劈腿了,她傷心到好想自殺,可是她不會自殺,她也要劈回去報復,請問她該怎麼辦。

  「都想好要劈回去了還要問我,他媽的。」

  阿清忍不住牢騷了幾句,連續用竹籤插了好幾個水果吃下,咬了咬,哈密瓜香瓜西瓜木瓜,全部都是瓜。桌腳下放置了四個塑膠空杯,都是阿清喝完的珍珠奶茶,他每服務完一個客戶,就會覺得口乾舌燥,此時來一杯冰涼、全糖的珍珠奶茶,剛好就是最完美的救贖。

  四個杯子,四個客戶,加上剛才第五個女大生,每次批論就收一千五,今天生意特別好,一個晚上動動嘴就有七千五百元的副業收入,當然值得吃更多垃圾食物來慶祝。

  「你怎麼又愁眉苦臉的,做生意賺錢難道不開心嗎?」娟姊湊到身旁說。

  「妳看我好像賺很大很厲害,其實都是外表啦。」

  「我要做到你的利潤,可是要賣掉上百包的水果和果汁呢。啊,雖然我的確也賣了這麼多啦,但都是辛苦錢啊,不像你用腦袋賺錢的,正職又是工程師,真是厲害!」

  「所以我就說,妳只看到我的外表而已。」阿清胡亂把整袋水果吃掉,當作今天的晚餐兼宵夜,「一直聽人訴苦,很煩的,心很累。」

  「會嗎?我看還滿不錯的啊,下次教我怎麼幫人批命啦。」

  「兩萬。」

  「太貴了吧。」

  「比外面的大師便宜多了,也比妳兒子的學費便宜。」

  「吼,我們交情那麼好,不能再便宜嗎?」

  「唉呀,妳不懂啦!」

  拌嘴過後,眼見人群已稀稀落落,應該是不會再有客人了。阿清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站起身脫下馬褂。天氣很熱,一整晚這樣的穿著快把他悶壞,幸好中間有美好的珍珠奶茶支撐他度過難關。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

  阿清正收拾立燈及掛布,忽然身後傳來急速的叫喚。他回頭望去,是名穿著白色條紋短襯衫、黑色西裝褲、臉上戴著金屬框眼鏡的男子。他長相斯文,書卷氣不少,看上去應該是個坐辦公室的人,可能從事資訊或教育工作,也有可能是業務員。這樣的人多半是來問事業或財運。

  「喔?」阿清故意用冷淡的語調說:「請問……有什麼事嗎?」

  「可以幫我算──」

  「收攤了喔,營業時間每週六晚上七點,下次請早!」

  阿清不想理他,只管收拾自己的攤位,動作大又粗魯,表明就是要送他個閉門羹。求錢財事業的問題他早就論斷到膩了,很多都是當事者自己的管理問題,點出問題了也不會改,最後阿清通常都會回句「你以後會賺大錢」來結束諮詢。你付錢,我安慰你,大家都開心。

  但今天的客人多,已讓阿清內心疲憊不堪,加上天氣又熱,現在的他只想趕快回家,洗個香澡,看場網路盜版電影配杯冰啤酒。

  「拜託!」沒想到男子卻意外地積極,直接衝入了攤位。「幫我看一下就好,我照實給錢。」

  阿清冷眼看著男子,懇求的神情有點令他難以招架。猶豫片刻,他說:「好吧,給我你的出生年月日時。」

  男子立刻面露喜色,一下子將生辰全數給了出來。阿清輸入進手機應用程式,男子的八字命格立刻顯現在眼前。

  「天干木生火生土,還不錯。但是……」阿清搔了搔耳朵,慢慢地說:「今年地支的部分不太好,有破財現象,建議用神為水,接觸水氣重的地方,多喝水,每天洗兩次澡,穿黑色衣服,避免投資行為,多尋求專業諮詢,做好財務管理。」

  「破財啊,果然……」男子顯得有些憂鬱。

  阿清沒有心情安慰他,也不打算客氣,「好了,一千五,說好的。」

  「啊,果然呢,破財。」男子掏出褐色的皮夾,那皮夾一眼看上去挺精美,應該有幾千元的價值。他直接抽了兩張千元鈔票,一把塞入阿清手中,突然笑了起來:「不用找啦,既然命運要我破財,那我現在就破點小財,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哈哈。」

  阿清愣住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自願破財,被說命運不好還這麼開心的人。

  「不好意思,在你收攤時還來打擾你。」男子臉上堆滿笑容,「營業時間只有週六啊?真是特別,我會再來找你,謝謝你啦,居士!」話畢,一下子就頭也不回地離去。

  ……神經病。

  簡短的感想後,阿清快速捲起掛布,上頭報紙標題的「X夜市神秘週六算命大師,算盡人生酸甜苦辣。」字樣在他手中一下子消失。



後記:

嘗試點短篇創作,轉換心情。
下週日完成本篇下集,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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