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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之首】人魚的寶藏

作者:汮某│2019-07-11 20:59:06│贊助:2│人氣:16
 
  「我跟你說阿,這座人魚港的名字可不是騙人的,這裡可是真的有人魚出現的喔!」
 
  「會從海面上突然冒出來、長著非常非常漂亮的美女樣貌呀!她會迷惑航行者最終使得船隻沉沒,再將船上的人與財寶拖入海底的巢穴──」
 
  開在熱鬧街區的嘈雜食店裡,作著漁人打扮的青年們抓著沉甸甸的酒杯,興致勃勃地圍繞著外地來的旅客,宣傳著在這座港口廣泛流傳的傳說。
 
  「而且阿,不只是以前的傳說,聽說最近好像也實際有人見到了人魚出現──阿!小弟,正好你也在,你不是經常去那個有人魚出沒的南方航線嗎?該不會你也見過吧?」
 
  其中一名青年拉著同伴,踏著有些搖晃的步伐向店裡的一角湊了過去,坐在店裡角落、與青年們有著類似打扮的幼小少年,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似的,仍然埋頭狼吞虎嚥著面前的食物。
 
  「阿,對了對了!這傢伙呀,別看小小一隻沒多少肉的樣子,當起尋寶獵人可厲害了!不管多危險的海域都能若無其事地隨便出入,前些天也才剛自己一個人跑到那個滿是亂流和暗礁的鬼地方去過啊──」
 
  「喔?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了.喂!快過來說說啊?」
 
  少年粗魯地用衣袖擦了擦嘴,朝湊過來的青年們看了看,露出苦惱的表情。
 
  「哈阿……那個,能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嗎?」
 
  「別這麼固執,難得有機會就一起聊聊吧?說不定美麗的小姐就願意陪你一起出海去尋找寶藏了呀?」
 
  「講得這麼好聽……還不就是在海裡打撈破爛回來賣錢……」
 
  少年悄悄看了一眼被青年們糾纏的女性旅客,之後再次搖了搖頭。
 
  「我沒有實際見過的經驗,真的見過的話不是早就被沉到海底去了嗎……有這種閒工夫,倒不如去多學點東西吧……」
 
  「你這傢伙,真是正經過頭了耶?偶爾過來一起樂一樂嘛──」
 
  「……不要,你們幾個最好也安分一點。」
 
  「哈阿──沒趣的小鬼,算了算了!」
 
  青年們自討沒趣地重新繼續熱烈地談論著方才的話題,那是少年早已熟悉到不想再聽、在被稱作「人魚港」的港口城市廣泛傳頌的故事──
 
  在過去,在「人魚港」尚未成立、此地還只是個小漁村的時候,這片南境的海域曾出現了一艘令眾多航海者們聞風喪膽的船隻──那是,被名為「黑旗幟」的海盜船。
 
  滿載著驍勇善戰的航海鬥士、張揚地高高掛起黑色旗幟的巨大四桅帆船,自遙遠西方的國家啟航,徘徊在這片大地南方的海岸線四處掠奪,不論是漁船還是商船,甚至是蠻勇的著名海盜與落單的海軍,只要具備足夠的價值便敢於襲擊任何目標,被盯上的目標無一倖免地只能選擇進入貨艙或是沉入深海,強大的「黑旗幟」就如同暴風雨的化身一般被人們所畏懼。
 
  但如此可怕的海上猛獸,卻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唯一的線索,是一艘迷失方向的漁船,偶然打撈起了一位漂流在海上的驚恐水手。
 
  根據水手的記憶,無風而無月的夜裡,滿載著金銀財寶的「黑旗幟」在歸航的途中停滯在如今人漁港南方的航線上。
 
  最初的發現者是深夜站哨的船員,在映照著微弱星光的海面上,船員注意到了前方出現了不自然的影子。
 
  喚來了近處的同伴,船員用火點起沒有箭頭的箭矢,拾起了短弓向著船隻正前方的平靜海面發射了出去,在箭矢落入海中之前,微弱的火光在空無一物的海面上映照出了一抹纖細秀麗的美麗身影。
 
  在船員們對眼前如同幻覺的景象議論紛紛、準備進行下一步探查之前,異象便突然產生了。
 
  本應緩緩搖曳的船身完全停了下來,在下一個瞬間,沒有任何風雨的海面突然掀起了驚人的巨浪,海洋如同產生了意識一般,不斷湧來的莫名怒濤一波緊接著一波襲向了「黑旗幟」,海之女神徹底吞噬了巨大的船身,瘋狂的海流撕碎了甲板與貨艙,「黑旗幟」連帶著所有船員,一同被捲入了幽暗冰冷的海底……
 
  在那之後,人們開始傳頌著是人魚襲擊了無人能敵的「黑旗幟」,並流傳當時船上滿載的財寶也隨著「黑旗幟」一同沉入了人魚盤據的海底,不知不覺間漸漸掀起了尋寶的風潮。
 
  不久之後迎來了更加推波助瀾的情況──不知是從何來的龐大注資被投入到了遠離主要港口的偏僻漁村,被流傳是真的有人發現了「黑旗幟」的寶藏,村落的飛快發展與傳聞帶來的人潮相輔相成,最終成為了如今以人魚與寶藏的傳說聞名的「人魚港」。
 
 
 
  遠遠自外傳來浪花聲響的屋子裡,婦人單獨坐在老舊的木椅上,一手靠在扶手上撐著頭,沉默地盯著放在身前桌上的東西。
 
  照車夫的說法,那是在今日清晨,某個不具名的人物委託了城市裡的公會運送,於是在今日稍早才乘著馬車被送過來的龐大包裹。
 
  輕輕呼出一口氣之後,婦人站起身來在樸素的圍裙上抹去些許冒出的手汗,接著俯身輕輕解開了緊緊綁住的粗布袋,包裹在布袋內部的是另一包以昂貴的綢布與絲帶整齊包裝、四邊繃出明顯邊角輪廓的堅硬物體,在綢布的外側以十分細緻的手法繡上了精緻的盾牌圖章。
 
  婦人用兩隻手費力地將沉甸甸的綢布袋自粗布袋中抱出,輕扯了一下便滑順地解開了打著活結的絲帶,在袋內卻又放置了另一個經過細緻加工的堅固木箱,婦人皺起了眉頭,輕輕揭開箱蓋──
 
  彷彿閃爍著耀眼光芒的無數金幣,藉著尺寸正合的箱子牢牢固定住位置,一疊接著一疊地,以幾乎令人眼花的數量整齊地堆疊排放在木箱裡。
 
  婦人面無表情地緩緩蓋回了箱蓋,接著翻了翻粗布袋的底部,隨即找到了一張用潦草的手法封折、寫著歪曲字跡的粗糙信紙。
 
  看到了字跡,一張令人生厭的散漫笑臉立即不自覺地在婦人心裡冒了出來──
 
  ──很抱歉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與你聯繫,除了要請你見諒之外,也希望你能稍微自我反省一下,畢竟不這樣做的話你根本不打算好好聽我說話……那麼,在你忍不住燒掉信紙之前,請讓我馬上進入正題吧!
 
  也就是,關於水之魔術師的事情。
 
  在北方盛行魔術的國度裡曾有這麼一位少女,相較於其他的真理探尋者,對「流動之物」有著他人完全無法理解的異常相性。
 
  在某些魔術派系的理解中,積蓄在大地中的雪與冰是「死物」,自由流動的水為「活物」,越是不斷流動的事物越是蘊含著力量,於是他們藉水流占卜、潑灑水痕作為咒文,而在這之上將「流動之水」研究到了極致的少女魔術師,除了流淌在體內的血液與毒等少部分例外,雲霧、雨水、露珠,乃至於看似沉靜的湖泊,被她理解為「無主」的一切流動之物幾乎都能夠化為力量,也因此使得她獲得了「水之魔術師」的外號而聞名於北國。
 
  「若是繼續順利地發展下去,水之魔術師終有一日將窺見世界真理的一角、甚至是跨足『那一側』也並非遙不可及的吧?」雖然還十分年輕──或者應該說是正因為年輕,所以當時在魔術領域的先進們甚至對少女做出了如此的評價。
 
  但遺憾的是,鄰國對少女的祖國發起了侵略戰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少女的祖國便被徹底毀滅了。
 
  即使具備非比尋常的力量,仍是個孩子的水之魔術師在前線初次面對死亡的危脅,最終在恐懼的驅使下拋棄了守護家園的職責,一個人逃往了其他國家。
 
  不知是基於恐懼亦或是天性使然,除了魔術之外一無所有、始終以後背朝向祖國方向的水之魔術師不斷向著南方逃亡,最終輾轉來到了所有流動之水匯集的所在──這片土地最南端的海岸線,一個座落在出海口邊上的小村落。
 
  這便是,對水之魔術師來說最為安全的所在了吧?
 
  在那之後過了十年,小小的村莊逐漸發展成了繁榮蓬勃的港口,銷聲匿跡的水之魔術師在偶然之中再次被人發現的時候,身邊卻已經帶著一個孩子了。
 
  而孩子的父親──
 
 
 
  少年跟在男人的身後,不斷左彎右拐地繞著複雜的路線,逐漸步入了杳無人煙的陰暗巷弄。
 
  在同伴們忙著用人魚的故事搭訕女客人的時候,一位本來一直默默窩在店裡另一角用餐的客人,悄悄靠向了少年這裡,一看便來自外地的高大男人,擺著輕浮的笑臉坐到了少年的對面,自顧自地開始向少年搭話。
 
  「你覺得人魚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呢?」
 
  「聽說最近人魚再次出現了,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你真的有見過人魚嗎?她長得是什麼模樣?」
 
  即使少年消極冷淡地進行應對,男人仍毫不放棄地糾纏著不放,始終圍繞著人魚打轉的話題使得少年感到心煩,就在少年幾乎忍不住要一走了之的時候,男人突然俯著身體靠向少年,低聲說了幾句。
 
  「作為交換,我也會告訴你的喔?『赤鬚的獵犬』的事情──」
 
  少年的臉色難以壓抑地變了變。
 
  在那之後,少年如實回答了男人的問題。
 
  「雖然我的確滿能游泳的,但我真的完全沒有見過啦……人魚出現的那個年頭我根本還沒出生吧?也就只是聽過一些傳說而已,說什麼又有人魚出現也只是那些呆瓜拿來騙騙觀光客的話題……」
 
  男人聽到了回答露出滿意的表情後,以「不希望被其他人聽見」為理由,邀請少年與自己一同出去走走。
 
  即使深知對方十分可疑,少年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追在男人的身後,走向了幾乎不見人影的城市角落。
 
  「喂!已經可以了吧?這裡根本不會有其他人經過,差不多該按照約定告訴我了吧?」
 
  「嗯……說得也是,到這裡應該就可以了吧……」
 
  男人打量了一下四周,接著便在一塊骯髒的石墩上隨意地坐了下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十分警戒著的少年。
 
  「過去在這條海岸線出沒的『黑旗幟』,在這一帶恐怕不存在沒聽過這個名號的人了吧?但是,儘管『黑旗幟』的名號十分響亮,掌控著這艘船的船長卻幾乎沒有人知道……」
 
  男人看著臉上開始變化著複雜表情的少年,壞心眼地笑了笑。
 
  「『赤鬚的獵犬』,指的就是『黑旗幟』的船長──說是這樣說,但其實也只是私下流傳在船員之間的外號,因為沒有人真的敢這樣叫,所以外人幾乎都沒聽過這個名號……據說『赤鬚』的養父也是海盜出身,從小就被帶著與一群海盜出航,沉浸在滿是暴力的環境裡耳濡目染……最後它殺害了自己的養父,燒毀了自幼搭乘的船隻,從海軍的軍港那裡奪走了最快最大的全新船艦後成為了『黑旗幟』的船長──運用恐怖與力量支配一切的嗜血獵狗,在海上成為了被人們畏懼的可怕存在,不論是對它盯上的目標還是對它的船員來說都是如此呢……」
 
  男人頓了頓,街巷之外似是響起了若有似無的腳步聲,少年朝著聲響的來源轉頭,男人也一同斜眼打量著同個方向,空蕩蕩的狹窄巷口仍然維持著無人途經的樣貌,待聲響逐漸遠去,男人換了口氣,又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在不斷掠奪、到處肆虐了好一段日子後,『赤鬚』最終遭到了背叛。」
 
  「船員叛變……是吧?」
 
  「答對了……雖然對海盜來說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但你肯定不知道吧?『黑旗幟』並非是海盜船,而是領受了最西端的國家認證、進行著『合法攻擊』的私掠船──是在國家的名義下合法地殺人掠貨喔?很荒謬對吧……船員們不甘心總是受制於契約的規則還要上交財物,再加上對殘酷的『赤鬚』不斷積累的怨恨,最終在一次掠奪中發起了叛變──從那一刻起,『黑旗幟』成為了真正的海盜船;而『赤鬚』就如同它過去所掠奪的無數目標一樣,被塞進了陰暗船底貨艙裡的骯髒牢房。」
 
  男人看著瞪大了眼、滿是驚訝的少年,滿意地咧了咧嘴。
 
  「最初的第一天,『赤鬚』使盡全力地反抗,即使無數次被狠狠揍倒、全身是傷,它仍正面迎向反撲自己的暴力,詛咒著背叛了自己的部下;直到第三天為止,牢房裡都充滿著難聽的叫罵與鬥毆的嘈雜聲響,但也是從第三天開始,原本仍畏懼著『赤鬚』的大多數船員們漸漸受到了如狂宴般的氣氛感染,也開始朝向『赤鬚』施虐……最後,只花了七天,冷血高傲的獵犬便被徹底摧毀,牢房裡只剩下了野狗般的哀號與求饒……」
 
  男人說到這裡又再次停了下來,嚥了嚥口水,然後低下頭露出了苦笑。
 
  「在那之後,就像是應驗『赤鬚』的詛咒一樣,在第七天的夜裡,『黑旗幟』遭遇了人魚……之後就如同傳聞說的一樣,不管是再蠻橫的暴力,在海洋的面前就像是兒戲,船員們最後全都跟著『黑旗幟』一起沉入了海底,連同牢房裡半死不活的『赤鬚』一起──至少本應是如此的,如果沒有天生一付慈悲心腸的『人魚』帶走哭喊的囚犯……」
 
  男人突然站起身來,俯視著比自己要矮上兩個頭的少年,龐大的影子籠罩著少年──
 
  「你說是吧?『赤鬚』的孩子……」
 
 
 
  婦人用力閉上眼揉了揉始終緊皺的眉頭。
 
  邊揉著眼邊深呼吸了數次之後,婦人重重地抹了下臉,這才緩緩地攤坐回身後的木椅,重新攤開在不知不覺中忍不住揉成一團的信紙,再次閱讀起剛才看到的段落──
 
  ──這該說是命運的安排嗎?兩個截然相反的人就這麼在完全不知道對方底細的情況下湊到了一塊,擁有力量卻拒絕相信的人、以及信仰力量卻被奪去獠牙的人,在這之後只屬於兩人的故事……硬是要多說就有點不解風情了吧?可以肯定的是,「赤鬚」因此而有所改變了,誰會猜得到呢?傳說中的掠奪者或許真的從此被一個愛哭的丫頭給降伏了吧?甚至還願意留下子嗣──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可也真的是嚇了一跳呀?
 
  萬幸的是,那個小鬼十分精明又熱愛探求,雖然偶爾有點衝動,但基本上是個性格溫和的好孩子──就算與「赤鬚」同樣是海盜之子,他看來也只在好的層面繼承了父親的個性,這下子我們都可以放下心來了吧?
 
  事到如今也沒有人打算再去追究你的罪責,我也知道妳完全沒興趣攙和我的工作,就我個人而言,也是盡可能希望不要打擾到你們的生活,不久前還遇上了從你祖國一路找過來的傢伙,我也順便打發掉了。
 
  不過既然如此,我大老遠特地來到這座城市的理由,我想妳也早就猜到了吧?
 
  雖然這麼說不太妥當,作為奪去你最重視之人的賠償,今後也請安心地繼續去過平靜的生活吧!但相對來說,那個傢伙,請交給我們帶走──
 
 
 
  「你想做什麼……」
 
  少年警戒地迅速朝著巷口退開了數步,微俯著身軀擺出備戰的架式,同時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後──
 
  「要找那個的話,已經在我這裡了喔?能夠始終保持著戒心的確是個好習慣,但是抱歉了,剛好我的手比較巧……」
 
  男人手裡把玩著有些生鏽的短刀,緩步朝少年走來。
 
  「居然完全沒打算否認一下,該說是大膽還是冒失呢……你的母親可也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阿,隨時隨地都安排了好幾層的保護,我又不能在這裡搞出太大的動靜……如果不是你這麼配合,我這邊可是超級難辦的啊?
 
  少年「嘖」了一聲,正打算繼續朝巷口後退,卻隨即注意到了從後方漸漸響起數人奔跑而來的腳步聲。
 
  「真沒想過居然能這麼順利,多虧了你的好奇心與有恃無恐,才好不容易悄悄把那些暗中保護你的人都解決了……」
 
  男人再次朝著少年逼近,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麼,可以請你跟我走一趟嗎?」
 
  少年狠狠瞪了男人一眼,最後仍是緩緩低下了頭,慢慢垂下了雙手。
 
  「好孩子,好孩子!你──」
 
  在男人得意地說著、並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少年突然使勁地飛撲了過來──
 
  低頭是為了計算距離,垂手則是為了準備攻擊──少年一頭撞進了沒有防備的男人懷裡,男人立刻感到腹部一陣劇烈的刺痛,於是狠狠地一拳招呼上了少年的臉面,接著將他一腳踹開,低頭一看之後,隨即發現一隻小巧的扁鑽深深的刺入了自己體內。
 
  「嗚!該死的──」
 
  男人再次抬頭看的同時,顧不得痛楚的少年已藉著男人踹飛自己的勢頭,順勢朝著身後巷口的方向躍去,腳上內襯被扯破的靴子因束口鬆脫而被甩落──
 
  「什──」
 
  在少年正要向前奔跑時,眼前立即被正疾飛過來的碩大影子所佔據,勉強反應過來的少年下意識地轉換方向往一旁閃開,卻因此失去了平衡,維持著向前撲去的勢頭趴倒在地上。
 
  少年沒有漏看,那個幾乎是擦過自己身旁飛過去的龐大事物,是數個疊成一團失去意識的粗壯男人。
 
  而正立於自己的前方、孤身阻擋住巷口的,是一道纖細的身影。
 
  在少年曾經學習過的知識當中,包含了一部份南方人與航海者鮮少接觸的領域──那便是關於魔術師的知識,即使無法施展,但至少被授與了些許辨識的能力,在食店裡拒絕同伴又不敢說出口的理由,即是因為見到了女客人身上配戴的首飾──並非金錢與美貌、而是在另一種意義上十分具有價值的戒指與項鍊。
 
  而現在那個女人,終究來到了眼前,高高在上地睥睨著少年。
 
  「……這下真的糗了。」
 
  要對抗能夠輕易把好幾個男人當球丟的魔術師,一個對策也想不出來……趴在地上苦思了片刻之後,少年忍不住苦笑了出來,心裡開始出現了投降的念頭。
 
  「妳、妳這傢伙!為什麼──」
 
  出乎意料的驚叫卻在這時自後方傳來,半撐起身子的少年詫異地回頭看去。
 
  男人一隻手摀著傷處,將偷來的短刀顫抖地架在身前,臉上完全失去笑容,露出了異常驚恐的表情;接著,少年注意到了,躺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男人們並非平日跟著自己的人們,全是一看就十分顯眼的陌生外地人樣貌。
 
  然後在一眨眼之間──真的就僅僅是極短暫的在少年閉上眼再重新睜開的瞬間,本來站在巷口的女人已出現在男人身前,一隻手掐住了男人的脖子、高高地將他架了起來,本應握在手中的短刀落了下來,「匡噹」一聲落在地上。
 
  「身體……動不了!可惡,為什麼!『人魚』明明早就死了才對!你──」
 
  女人的頭部微微一偏,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接著──
 
  「睡吧。」
 
  女人以空著的手若有似無地輕輕點上了男人的眉心,被輕觸後男人兩眼一翻,隨即全身癱軟地失去了意識,女人看向了仍插在男人身上的扁鑽,毫無猶豫地輕輕一扯便拔了出來,之後才將男人緩緩放了下來──改為扯住男人的衣領拖行在地上,接著像是收集垃圾一樣一個個抓起地上昏厥的其他男人如法炮製地用單手全部拖在身後,這才慢慢地向始終愣在地上的少年走了過來。
 
  終於回過神來的少年,連忙站起身來,不知所措地立於原地。
 
  「……來。」
 
  女人來到了少年面前,遞出了從男人身上拔出、沾著些許血跡的扁鑽,少年緊張地嚥了嚥口水,才猶豫地接了過來。
 
  「在這上面灌注了很強的思念一直在保護著你,如果不是離開了你身上,連我也探查不了你的所在……這到底是誰給你的?」
 
  「這是……那個、教我念書的老師,做給我的……」
 
  「是嗎……好好珍惜吧,如果遇到了危險就往有水的地方走,因為那東西就是這麼被製作的。」
 
  「是的!還有那個……謝謝你。」
 
  女人點點頭,接著就像是沒有重量般地拖著一群男人向後轉身便要離開,少年連忙接著開口──
 
  「那個──請問,你是老師、還是母親的朋友是嗎?另外,應該有幾個人一直躲在暗處跟著我才對……他們也沒有事吧?」
 
  「不,我不認識你所說的人……至於其他躲起來的人,大概要等到晚上才會醒了……」
 
  女人稍微回頭看了眼少年,接著沉默了片刻──
 
  「還有……抱歉了,剛才並不是故意朝你丟的。」
 
  話一說完,女人便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接著便再次在少年眨眼的瞬間,深紅色的身影連帶著男人們完全消失了蹤跡。
 
 
 
  「──我知道就算是現在你也仍保有相當的人脈,即使我什麼也不做你們大概也能夠自己處理吧?但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請原諒我這樣蠻橫地強搶過來,畢竟如果讓他落到你手裡的話,就會如字面意義地徹底消失了吧?
 
  如果不是一心想著復仇,這傢伙還真是夠難找的──既然人魚的故事能流傳出來就代表著仍有船員活著,但比起誘惑男人的美麗海妖,明明是危險的海盜也沒人在乎到底被抓了沒有,這大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了吧?在我看來,帶頭發起叛變卻只做了七日船長的大副,怎麼樣都比『人魚』更有傳奇性,傳聞這種東西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不過呀,你對你家的小鬼居然什麼都沒說啊?那孩子比你以為的更可靠的.對他可以更有信心一點吧?找個時間好好和他談一談吧,反正他多半也已經自己查出個大概了。
 
  啊對了對了,差點忘記提一下,畢竟因為是十多年前發布的所以多費了一番功夫,懸賞「赤鬚」的獎金總算是走完程序了就順便一起寄過去給你了,這些獎金既然屬於她自然也屬於你,這點我想她也會贊同我的──是要自己留著用掉還是像當年你的財產一樣拿來資助港口都是你的自由,反正對我來說那些是該給你的就都是你的了,就算要全部沉到海裡也隨你高興。
 
  那麼,祝你一切順遂。
 
  每個人都應該擁有的雞婆朋友敬上。」
 
  終於閱讀完了信件,婦人看著桌上擺滿金幣的箱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個囉嗦的渾蛋說書人……」
 
  婦人將信紙撕了撕,隨手丟到了仍燃燒著餘燼的壁爐裡,而幾乎在此同時,自屋子前門遠遠傳來了叫喚的聲音──
 
  「老媽!老媽!你在家對吧──沒出什麼事情吧?好像出現奇怪的傢伙盯上我們了,我們先到船上去避一避吧?老媽──」
 
  婦人無奈地笑了出來,快步朝著屋子前走去,在步出房間之前,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老舊鏡子──
 
  在清瘦的臉龐上,自鼻側開始橫過整個左臉頰一直蔓延至下頜、兩道細長的暗紅色傷疤,不論過了多少年都沒有淡去。
 
  但至少,如今的鏡中只能看見一位平凡的母親。
 
 
 
  穿過未曾踏出野徑的山谷,橫越鮮有人跡的樹林,眼前的是緊臨並睥睨著海面、同時能夠一覽海平線的開闊山崖,向一旁望去,遠遠眺望即能見到河流匯聚的出海口,以及綿延在海岸線上、繁榮而熱鬧的人魚港;而在山崖的另一側,清澈的溪流自高聳的崖壁徐徐流下,化做窄小的瀑布注入眼前的海中。
 
  被浪花與瀑布的聲響所包圍的山崖上,踏出森林的一小片綠地中央堆著一座小小的土堆,擺放了新鮮的花束,在那之上,鑲嵌著水晶與綠寶石的白銀權杖安靜地立於吹拂的海風之中,在逐漸轉黃的陽光下反映著柔和的光芒。
 
  史學家始終安靜地站在墓前,直到身後傳來了跌落地面的聲響。
 
  「……你也太過分了吧?」
 
  史學家苦笑著看向立在自己身後的女魔術師,在她身後則放置了一個大得異常的粗布袋──不用細看也能從四處突出的輪廓猜得出來內容物。
 
  「總之,真是辛苦你了,又是託運包裹又是抓捕罪犯的,真難得你這麼配合……」
 
  無視於史學家的問候,女魔術師看向了在他身後的土堆。
 
  「在那底下,什麼都沒有吧?」
 
  「嗯,因為什麼也沒剩下……所以連乞求原諒的資格都沒有,真是傷腦筋呢?」
 
  「是嗎……」
 
  「看你好像有點遺憾的樣子……怎麼?沒見到『人魚』的真身有這麼失望嗎?」
 
  「……明明應該是同一片海域沒錯,怎麼找都沒找到。」
 
  「……啥?」
 
  女魔術師沒能注意到錯愕得說不出話的史學家,徑直地抱怨了起來。
 
  「你不是說他們是在人魚擊沉了海盜船後才相遇的嗎?既然力量強大到足以翻覆戰船,那應該不可能感應不到才對……但繞遍了整片海域底下也只有一艘一艘的沈船,浮上海面的時候反而還遇到一堆船隻莫名其妙地靠過來……照傳聞來看,人魚總不可能還會被人類嚇跑吧?然後剛才那傢伙倒是說人魚早就死了──你那是什麼奇怪的表情?」
 
  「怎麼說呢……只是覺得你們這些魔術師,真是非常任性啊……」
 
  女魔術師不悅地瞇起了眼睛,史學家立即苦笑著舉手投降。
 
  「啊!對了,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趕快回去吧!不然就趕不上晚餐了──好嗎……」
 
  「……好吧。」
 
  趁著女魔術師轉身過去抓起布袋,在離去之前,史學家忍不住最後再次朝著被水流圍繞的權杖看了一眼──
 
  「沒自信的愛哭鬼……你大可驕傲地抬頭挺胸,這裡仍有人因你而獲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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