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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飛鳥】唐吉軻德症候群 「九診」

作者:飛鳥│2019-06-23 12:11:42│贊助:60│人氣:430



九診 「饗宴」

「最後的盛宴,開始了。」

  「我昨天遇見潘朵拉了。」

  翌日,天還未完全亮起,我向身旁烤火的速水如此說到。

  她眨了眨茫然的綠瞳,半晌後才驚訝地輕呼出聲:「咦咦!?」

  「多半,是病症的幻覺吧。」火光映照下,我頹然下望自己的手,是傷痕遍佈的慘狀。我接著握緊了拳,抬頭認真地凝視速水:「速水,謝謝妳讓我選擇面對。」

  所言是一句誠摯的感謝。要不是她,我或許不會在此駐足、也或許會不敢面對。

  「唔嗯。」速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即使她不明白,但她還是朝我綻放欣慰的笑靨,她的笑容依舊甜美可愛:「也、也謝謝山崎先生,願意跟人家走到這裡。」

  正如速水所說,我們一起走到了這裡。我有預感,今天就是終點了。連繫著我和速水的凱納金,或許就會現身。而他的出現,將使我長達數年的贖罪之旅告結。

  結局近了。不用多餘的言語,我們都是這麼認為。

  良久,我站起身。「我去走走,順便巡視環境。」

  而速水則朝我揮揮小手:「會等山崎先生回來的唷。」

  對速水來說,今日一戰也是與過去的了斷,就讓她自己先靜靜吧。想著,我告別營火邊取暖的她。行走於黑暗中,仍可見得零星人影,有還在熟睡的、有瑟縮著發抖的、也有像我跟速水一樣,圍繞火光述說出心聲的。

  今天過後,這些人會死掉多少呢?

  雖然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還是衷心希望,大家都能活下來就好了。

  扭開手電筒,我讓一束微光指引道路。清晨的氣溫稍低,使肌膚都沾染上冰涼的空氣。外頭雨停了,但霧還沒有散。我走在霧氣朦朧的購物中心內,寬闊的空間與靜謐的環境,都使我的步伐相對響亮。

  行徑間,我順勢看向昨日築起的防衛措施。據榊所言,魔女狩獵會將選在今天做最後的總攻擊。而那些粗製濫造的護欄究竟能阻擋他們多久呢?我感到懷疑。雖然如此,我卻寧可相信,人們的努力不會放諸水流。

  所以,我也必須要堅強些才行。

  鼓起精神,我四處探索,尋找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山崎。」

  當我埋頭翻找一間運動用品店時,榊從我身後走來。

  我回首看他,就見他朝我拋擲某物。我順手接住,是把鋒利的砍刀。

  「你的斧頭鈍掉了吧。」榊面無表情地如此言。而我看了眼那把砍刀,立馬便將它還了回去。等榊困惑地接住後,我便從運動用品櫃中,緩緩拖出一支球棒來。

  「上戰場時果然還是要用最稱手的傢伙啊。」

  那是一把材質、長度、硬度都無可挑剔的好球棒。我戲謔地將球棒在半空中筆劃片刻,最後直指向榊:「去去武器走!」對上魔女狩獵會,就該使用魔杖吧。

  「隨便你。」榊看了我一眼,不感幽默地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輕笑著將球棒扛上肩。榊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苟言笑。我不禁好奇,榊究竟是抱持著怎麼樣的心情,才能在屢戰屢敗的窘迫情況下,選擇與這裡的居民共進退呢?老實說,我對這樣的他漸漸有了一絲敬佩。

  「哦!你在這啊,大哥。」

  與榊擦肩而過,是那名彈吉他的青年,他反戴著一頂棒球帽朝我小跑步過來。

  正當我想問他要幹嘛時,他搶先從腰後取出一塊發亮物。我定睛一看,是我當初跟他換牛肉乾的籌碼,也就是速水曾用過的制式手槍,裡頭子彈一顆也沒有少。

  青年看著困惑的我,笑著將手槍遞交過來:「給,這東西就還你啦。」

  我愣地猶豫了下,但還是伸手接過:「為什麼?我不會還你牛肉乾喔。」

  「因為大哥你跟我們是共同戰線了啊。」青年爽朗地笑笑。隨後他又尷尬地搔搔臉頰,對我坦承道:「其實,跟你換來這把槍後,我一次也沒有扣下板機。」他掛著無奈的笑容,仰頭望向窗外漸亮的日暮:「總覺得,很有罪惡感啊。」

  青年向我透露,原本他是為求自保,才瞞著眾人換來這把槍。但當他看著共患難的居民們都以死相搏後,他就再也不打算用槍了。他想,自己明明是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又憑什麼躲在老弱婦孺身後呢?所以……

  他扶正棒球帽,取起跟我同款式的球棒:「上戰場時果然要用最稱手的。」

  沉默的互望三秒後,我跟他都笑了。我將手槍收入上衣,接著和他一起離開運動用品店。路上他又找我閒聊了些,不外乎就是年輕的男性話題,喜歡胸部還是美腿啊什麼的。他也誇了速水很可愛,但是他比較喜歡開朗的張晴。

  「好!」

  他突然大喝一聲,握拳振奮地說:「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就跟張晴告白!」

  「……你知道你剛剛講的話跟『我一定活不過這場戰爭』差不多意思嗎?」

  「欸?真的假——」

  嗶——

  對話突兀地煞止,只因警告的哨聲大肆迴盪。我跟青年頓時渾身僵直,有參與昨日會議的我們,馬上就意會了哨音代表著什麼、也馬上憶起了榊曾說過的話。

  「不要忘記恐懼。」

  跑吧、跑吧、跑吧。

  「也不要羞愧於恐懼。」

  跑啊!身體快點給我動起來啊!

  「因為,我們都是弱小的人類啊。」

  「人家會,一直等待山崎先生的哦。」

  「走!」

  魔女狩獵會來了!想起速水孤身一人的模樣,我毫不猶豫地拔腿狂奔。

  青年隨後跟上,在哨音催促之下,我們全力奔跑,為得是與夥伴會合。

  但還沒等我們跑上眾人所在的二樓,我們就見微微薄暮之下,無數的人影從一樓轉角狂湧而出。在黑暗中,他們唯有瞳孔閃爍出妖異的紅光,宛若百鬼夜行。

  那個方向……是後門!後門不是有人盯哨嗎?怎麼會讓人入侵到這裡!?

  「在那裡!那裡有魔術師——撕、撕裂你們,咬!咬!殺、殺光!」

  思索間,含糊不清的吼叫為我解開了疑惑。昨日被指派盯哨的眼鏡男,此刻雙眼爆閃著朱光,四足併行朝我們奔爬過來。他昨天就顯得心神不寧,沒想到……

  「上來!」

  還在發愣,二樓防線的方向傳來了叫喚。

  我赫然回神,就見榊朝我們兩人振臂,並且做出要以霰彈槍掩護的姿態。

  「嘖!」我先一步反應過來,便猛力拍了一下青年的後背,他這才跟著加快腳步。奔跑途中,我聽見他悲傷地喃喃自語:「怎麼會……那傢伙的老婆還在等他啊……」

  「別想了,小心被趁虛而入。」我冷言制止。

  不堅定的心智,就是病毒最好的入侵管道。

  砰!

  霰彈槍轟鳴出花火。我肩車上前,先送青年越過護欄,自己再給他拉進去。榊又開了兩槍,緊接著他便看向遠處躁動的人海啐道:「不行,撤退,退回二樓!」

  聞言,我們立刻轉身逃跑。耳聞身後護欄被撕扯敲打的響聲,我用能蓋過噪動的音量向榊大吼:「情況呢!二樓安全嗎?」

  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也還不知道。

  嗶——

  又是哨音,這次源自二樓。

  我們面面相覷,不安驅使腳步更快了些。

  當我們踏上二樓時,那股不安幻化為現實。

  迎接我們的,是一片焦灼地獄般的赤焰火海。

  我呆然望著眼前舞動的火苗,大火焚燒於貨架之間,使琳瑯的貨物掉落滿地。順著遍地燃燒的痕跡,我看向地面,赫然就發現有個人蜷縮於火球之中。尖叫著的他與我四目相接,眼神中流露著哀求與恐懼。

  「混帳!」

  我立即脫下外套,朝燃起的那人猛打,但火勢一點也沒有消退的跡象。

  不要是速水!不要是速水!不要是速水!

  費盡心力想挽救那人,但最終他還是在火舌的狂吻下,漸漸失去了動力。

  「大哥,夠了!夠了!」

  青年扯住我的胳膊,才使我停下振臂的動作。

  我愕然拋下著火的外套。我發現不只是他,還有數人也個別葬身火窟。

  感覺實在糟透了。幸好,我也發現倖存的人們。不遠處,幾道人影正躲在障礙物後商討著什麼。榊見狀立即奔上前會合,我和青年也隨後跟上了。我們以滑壘的姿態衝入障礙物後,見得是幾張熟悉的面孔。

  有老獸醫、昨日灌我酒的技工還有幾名男人。

  可是,沒有速水,也沒有張晴和其他女性。

  「什麼情況?」榊冷靜地問。

  「卡車……他們用卡車衝進正門。」老獸醫撫著肩膀,我這才發現他肩頭刺著一塊玻璃。他深吸口氣隱忍疼痛,才終於繼續向我們說:「然後朝二樓丟汽油彈。」

  我回望火勢,的確能在團團火焰中發覺酒瓶的殘骸。

  想來,人們是在驚嚇間,便被惡火燒得措手不及吧。

  「那你們呢?」技工大叔挑挑眉,注視歸隊而大汗淋漓的我們。

  我們互望了一眼,榊才據實以報:「後門淪陷了,田中被感染了。」

  我這才知道被感染的眼鏡男子叫做田中,我跟他是一句話都沒交談過,自然沒什麼感覺。但其他人就不是了,他們先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即驚愕便化為悲傷的情緒。

  「我應該要發現的。」老獸醫嘆了口氣:「他最近一直說他太太來找他了。」

  透過老獸醫的呢喃,我得知田中的妻子在他眼前被狩獵隊抓走,至今生死未卜。

  但比起田中,我更在意速水的去向,於是我急切地打斷:「其他人還好嗎?」

  這一次,是技工大叔拍了拍我肩膀:「小子,你放心吧,那些女人小孩我都送上樓了,這裡就剩咱們送死啦。」他露出雪白的牙齒,揚手朝我比了個大姆指。而我聞言後,放心地朝他比了個反大拇指:「誰都不准死啊。」

  「拿起武器。」

  榊發言制止我跟技工大叔的對話。稍作整備,我們重新審視戰局,這座賣場共有三層樓,每層樓則有前後兩個扶手梯通行。我們在正面的中央扶手梯上堆滿了障礙物,要上來相對困難,也方便我們迎擊,是很完美。

  但後面的扶手梯,就只有幾層護欄阻隔,這是我們的誤算。

  原以為後門進路狹窄,盯哨的也能即時回報,沒想到……

  「你們每次都這麼慘嗎?」我維持蹲姿,斜眼側望於榊。

  榊向我搖了搖頭,沉聲道:「他們這次認真想剿滅我們了。」

  咚、咚、咚。

  談話至此,後方的扶手梯上傳來了陣陣騷動。從我們緊迫的視線中,我們看見地平線的彼方一朵黑影悄悄探出頭來。那是一張染血的鳥喙面具,他彷彿在摸索陌生的通路般,自個兒搖頭晃腦一陣,旋即注目於我們。

  「來了!」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鳥喙發出尖叫,就像信號,呼應他的駭人聲浪更是震耳欲聾。一瞬間,無數的人影從扶手梯衝入二樓。他們的叫罵聲完全不像人類,就好像怪物模仿著人類吼出汙穢的語言。他們狂亂地朝我們襲來,我跟榊立即拾起各自的武器,站起身就迎上那猛烈的衝鋒。

  砰!

  霰彈槍的子彈擊在人群之中,瞬間轟出一個大窟窿。最前排的敵人撲倒,但更多的人影踩著他們前進。榊持續開槍,我跟其餘男人則試著避開榊的彈道,掩護他的同時也迎擊側邊衝過來的敵人。

  那麼,我的對手是——這傢伙!

  「魔女呢!魔女呀!凱納金閣下向妳問好!哈哈哈哈——」

  率先朝我撲來的鳥喙人連武器都沒拿,他一個勁地往我身上猛撞。我單手將他的腦袋夾入腋下,緊接著順勢向後仰倒。使之顏面撞地後,我猛力用肘擊往他後腦勺上連砸,這才止住了他的扭動。

  「解剖——」不等仰躺的我站起身,第二人手持生魚片刀朝我飛撲上來。

  可他還沒有碰到我,便被青年的球棒甩了出去:「哇靠!大哥你學過摔角?」

  「我還跟橫綱比過相撲。」我隨口胡謅,接過青年的手站起身。沒有多餘的喘息機會,更多的唐吉軻德蜂擁而至。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雖然有怪物般的身體能力,卻沒半點協調性,我們幾人在相互搭配下,倒也能平分秋色。

  很好。

  這樣很好。

  這樣下去,有機會能贏。

  我心中燃起了對勝利的希望。眼見一人四肢亂顫地朝榊衝去,我先一步以球棒橫掃他的小腿,抓準他被我絆倒而滯空的瞬間,我垂直朝他背部抽打一計重擊。

  「這能行啊!大哥!」
 
  青年對我的招式讚嘆不已,戴著棒球帽的他朝我開懷一笑。

  下一秒,他的棒球帽飛落在地,上頭被扯出一個巨大的圓。

  而青年的腦袋亦然,我愣愣看著仍然微笑的他。他從左臉頰上的顏面全都消失無蹤,僅存一個血窟窿。他眨眨眼,好似感覺到身體的異狀,但他依然收不回笑容。

  他只是茫然地笑著,身子無力前傾,連雙眼都沒有闔上,就這麼走了。

  「……趴下!」

  榊大吼出聲,我也迅速臥倒,目光正對著青年空洞的雙眼。

  「什、什麼東西?他被什麼打到了?大砲嗎?」技工大叔慌張地左顧右盼。

  聞言,我卻默默搖了搖頭。我看向不遠處插在牆面上的東西,低語道:「是擲矛,但是準度和強度都是怪物般的水準。」的確,深陷於水泥牆中的那物體,正是一支類似魚叉的重鐵矛,上頭還冒著高速飛馳的熱煙。

  我接著看向長矛射來的方向,是從我們背後來的,也就是正門的中央樓梯。

  但中央樓梯仍然沒有被攻破,那麼,就是從一樓射上來的……太誇張了。

  「咿咿咿咿異教徒——」

  我們被迫保持蹲姿,就見剛剛費盡氣力才擊退的人潮再次湧上。

  「唔!」技工大叔起身想迎敵,我卻為此感到強烈的不安。我立即抓住技工大叔的腿,使他一個踉蹌跌倒。說時遲那時快,一支槍矛從他頭頂飛過,奔雷般刺入首當其衝的魔女狩獵會頭部,剎時將他轟飛出去。

  「不行啊,對方就等著狙擊我們。」我抹去臉頰上的汗水,對眾人提醒。

  情況非常棘手,要是我們一直蹲著,就沒辦法應付眼前大量的敵人。但只要等我們一起身,身後就會射來那致死的槍矛。兩面受敵之下,我們的行動完全被封死。

  我駭然發現,再這樣下去,會被全滅於此啊。

  「退上三樓。」榊冷靜地做取捨,他同時解釋:「那矛應該射不上三樓。」

  所有人都意會地點點頭,在大火的包圍下,眾人紛紛粗喘著緊張之情。榊朝我們比出一個「三」的手勢,隨即緩緩屈起無名指,用以倒數向「二」。眼望遠在天邊的上樓階梯,耳聞近在咫尺的狂亂吼叫,我們都知道……

  這次行動,必然凶多吉少。

  「走!」

  倒數完畢,榊立即躍起,他卻沒有跑第一個,而是於眾人身後墊底。我們朝三樓拔腿狂奔,卻有更多的鳥喙人影迎面阻來。我緊握球棒向著自個人大吼:「注意擲槍!有人落隊就捨棄他吧!不管是誰!」

  彷彿回應我的話語般,我瞬間感受到身後一陣狂風掃蕩。

  我冷汗直冒,立刻止步回身,放任病症蔓延至我的眼珠。

  來了!朝我射來了!好快!糟糕!

  必須計算軌道!而且一秒內就得完成!

  周遭化為綠色格線的瞬間,那3D建模構成的槍矛已然飛襲而至。

  我猛然側頭,以球棒擊偏槍矛的軌道。耳聞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感受手指上傳來摩擦力的強烈顫動,我大喝一聲,將槍矛朝我身旁導引出去,實屬千鈞一髮!

  「山崎!」

  正當我慶幸自己逃過那必死的長槍時,我愣然發現,身旁一道黑影高舉砍刀。

  噹!

  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霰彈槍幫我擋下這一擊。他低吼著怒氣,將那名狩獵會成員推開。旋即他轉身,擺手向即將上樓的我們低語:「你們走吧。」

  話音剛落,狂暴的人龍推擠而來,使我們被迫相隔兩方。

  「大爺啊!」

  老獸醫著急地大喊著,但榊已經離我們有段距離,並且被人群團團包圍了。

  看著默然點起菸頭的榊,我彷彿就看見影子斷後的那一幕。我咬緊牙關,試著回頭想去幫榊開路,卻在此時,另一批人馬朝我衝了過來。我自顧不暇,只能眼睜睜看著榊離我們越來越遠,最終被人海覆蓋,消失無蹤。

  「他媽的!」

  我揮棒往阻礙的那人下顎砸,看著他齒沫橫飛的模樣,我怒吼著繼續向上。失去了榊,情況變得非常嚴苛。在魔女狩獵會的猛烈侵襲下,我身旁的人一個接一個落隊,最後慘遭人群分屍,周遭迴盪著他們的慘叫聲。

  好遠……還沒到嗎?

  眼前,階梯彷彿永無止境。每踩一層台階,就得多應付一名敵人。我遠望三樓擺設的路障,一瞬間認為自己到不了那裡。可就在此時,一支箭矢由上而下,越過我射中了追擊的敵人。我定睛一看,就見路障後一道嬌小的身影!

  「欸!山崎哥!大家!加把勁啦!」是張晴,她手持一柄木製長弓,朝我們大喊的同時,她又拉弓放出一箭。她的箭矢筆直地射向鳥喙面具中央,是奇準無比。

  「喔……喔喔喔喔喔!大夥衝啊!」

  彷彿見得一線曙光,技工大叔興奮地吼著。

  而相對於我,我也看見了屬於自己的一線曙光。

  「山崎先生!」速水趴在護欄上,著急地朝我揮手。

  我毫不猶豫地摸出手槍,振臂便將它拋向速水:「速水!拿起那把槍!」

  速水慌忙接槍,剎時神情顯得驚訝。這把制式手槍幾度周轉,最後還是回到了她手中。我看著她點了點頭,她立即會意地上膛、開保險,雙手持槍瞄準向我。

  我彎低身子,就聽一聲槍鳴轟動,轉瞬間便見身後的人影怪叫著翻落下樓。

  槍響伴隨箭矢的破風之聲,越來越多的敵人倒下,他們的屍體阻礙了人群的狂暴邁進,也間接給予男人們逃生的機會。我們箭步衝上樓,相互幫助翻過護欄。

  「快點!快點!」

  然而,肥胖的技工大叔,卻遲遲上不來。

  他幾度嘗試,我也使勁拉著他,但他終究跌落樓梯前。

  「就不給胖子生存機會嘛!」大叔不甘地吼叫,旋即雙手握拳轉身,面向朝他衝來的魔女狩獵會成員,他砂鍋大的拳頭往鳥喙面具上猛揍,強力的拳擊甚至能將人揍飛。

  一擊得手,大叔得意地吼著:「再來!唔……」

  可是,緊隨而來的壯碩身影,卻令大叔愕然。

  那是一名手持魚叉的巨大敵人,他頭戴黑色套頭,肌肉壯實無比。

  想來,他就是一直從一樓拋槍攻擊我們的敵人,此刻已然追了上來。

  「唔喔喔喔喔!」壓抑恐懼,大叔怒吼著揮出正拳。然而,對方魚叉的攻擊距離卻遠比手臂要長。在拳頭能觸及對方顏面之前,魚叉便已刺入大叔腹部。速水與張晴試著想幫忙,卻礙於大叔自個兒的體積阻礙了射角。

  於是,我們眼睜睜看著魚叉猛力刺入大叔體內。在背靠護欄的情況下,大叔硬生生阻擋了好幾下捅刺。最後一下,槍矛甚至穿過大叔身體,進而刺入護欄後側。

  「喂!小子!」

  在大夥震驚的目光下,大叔突然奮力高喊。

  他側過腦袋,朝我咧出那招牌的雪白牙齒:「先走一步!」

  言畢,大叔怒吼著足以震攝人心的喊聲。他雙臂大張,一舉抱住攻擊他的魚叉大塊頭。他就這樣半抱半推,將那人逐步帶下階梯,他的一階一踏都使我們挫折。

  最終,大叔在我們目送下,抱著敵人撲入二樓的火海之中,燃成一團火球。

  萬籟俱寂,周遭僅存火焰無情的摧殘,與埋藏於眾人心中的無限遺憾。

  我扶額沉默了許久,這才抬起頭,向身後存活的眾人低鳴:「這裡大概守不住了,現在敵人都集中在正面,我們走後門離開吧。」我已經決定,要放棄這裡了。

  我環視眾人,原本預期會獲得部分反彈。

  「啊,關於那個,走逃生梯吧。」

  然而,張晴卻也提出同樣的想法。

  張晴揚起食指,朝我笑嘻嘻補充:「逃生梯沒有被入侵,廚房大嬸已經帶部分的人先往那邊離開囉。」經由她的提醒,我才想到賣場還有一座對外的逃生梯。

  據張晴所言,是榊早早就規劃好這條逃離路線,但他僅有告訴老弱婦孺。

  或許他打從一開始,他就準備只讓自己和男人們涉身於危險中了吧。

  我憶起了榊逐漸被人海吞沒的模樣,忍不住苦笑道:「他真狡猾。」

  「可是……因、因為大家都沒回來,所以我們就留下來接應了。」

  速水朝我靦腆一笑。的確留下來的只有一小部分人,然而這些人卻真的救了我們一命。我想,要是沒有她們的接應,我可能也會慘死在二樓。我大略算了算,扣除速水和我,目前在場的就只有七個人。

  剛剛並肩作戰的那些人,卻沒幾個能上來。

  「……走吧,趁他們沒追上三樓。」

  沒做多餘的逗留,我們奔跑在比較安靜的三樓。此刻領導人榊已經不在了,而基地也已經被攻陷。眼下要做的便只有想辦法存活下去,即使落魄,也要活下去。

  沒錯啊,我跟速水早已約好,不管怎樣都必須要存活下來。

  「啊哈哈……大家打起精神來嘛。」逃跑中,張晴苦笑著向眾人打氣。

  而速水則怯怯地看向面無表情的我:「山崎先生……有沒有受傷呢?」

  「沒事。」我平靜回應,不想讓速水擔心,但其實我舊傷又裂開了。

  速水狐疑地打量我,突然就用食指朝我腹部一戳。箭傷使我剎那間刺痛地瑟瑟發抖。我躲開她,她則生氣地朝我鼓起臉頰:「別逞強啦。」言畢,她摸了摸我。

  「沒有逞強啦。」頭髮被她摸亂了,我皺眉回應。

  看著這樣的我倆,張晴似乎頗感興趣地輕笑著。

  「欸!逃生門就在前面囉。」忽然,張晴振奮地轉眼向前。我們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就見到一塊綠色的出口牌子。而牌子所示意的方向,則是滿地血肉剝離。

  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直到我們奔跑的腳步,漸漸因血水而止歇。

  「啊、啊……」老獸醫顫抖著,雙膝漸漸跪倒在地。

  而我則不敢置信地,望向蔓延至我腳邊的血肉之池。

  那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呢?通往生機的大門前,遍佈著人們希望的殘骸。他們各個圓睜著雙眼,彷彿在述說著不甘。我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也看見很多無法辨認的面孔。有支離破碎的、有從頭部以上完全消失的。

  以為成功逃生的,沒有一個活了下來。

  「咦咦……怎、怎麼會……」速水望著延綿自腳尖的血水,難過地眼眶泛淚。

  而張晴則保持著僵硬的微笑,喃喃自問:「為什麼啊……應該很安全的啊……」

  「為什麼本身就是一個愚問。」

  忽然間,不屬於我們任何人的嗓音,回應了張晴的問題。

  是一名男人。他像從一開始就存在般,無聲無息地豎立於我們身旁。我們所有人都沒回過神地傻望著他,直到他朝血泊中邁出步伐。那男人的腳步很輕,皮鞋點在血水之中,只濺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漣漪。

  「因為,這就是一場實驗,而他們誰都沒有達成。」

  啪答、啪答、啪答。

  他的每一次腳步聲,都踏在人們灰暗的內心中。

  我們就靜靜地聆聽著他的步履,目送他越過血海。

  當那男人走到安全門前時,他止步朝我們漠然回首。

  他冰冷如深海般的藍色瞳孔,首次與我和速水接上線。

  那一瞬間,世界靜止了。

  寂靜的空間中,只剩下受命運牽繫的我們三人。

  對了,我記得這個人,即使過了那麼多年,我也記得。

  「孩子,把自己空白的生命,建立在他人的苦難上吧。」

  那男人只存在於我回憶中的身影,漸漸與現實重疊了起來。

  「凱……凱納金.歐格伯格啊啊啊啊啊——!!」

  我總算回過神,瞬間如狂獸般掄起球棒,箭步就往凱納金猛衝。然而在我接近他之前,一道巨影從側邊奔襲而來。我反射性地朝影子揮棒,剎時一擊金屬震盪彈開了我。我雙腿發麻的站穩,被迫退離凱納金一段距離。

  而凱納金僅僅是看了我一眼,便不再多語,漫步走入安全門之中。

  只留下錯愕的我們,與阻礙在逃生門前的巨影——那名無頭騎士。

  我默而不語,靜靜瞪視著遍地屍骸,與他們希望的殘片。

  為什麼?凱納金。

  扭曲我的人生、剝奪速水的一切、抹消人們的希望。

  凱納金,為什麼時隔那麼多年,你還是在做這種事?

  「回答我!」我朝著已然關上的逃生門大吼著,只換來無頭騎士答答的馬蹄亂響。我戒備地彎低身子,同時,我側望身後殘存的人們。我先看了眼速水,再看向張晴以及其他所有人。

  ——我知道,是時候了。

  「你們走吧,改從後扶手梯逃走。」

  「耶?耶!那、那你們呢?」不只是張晴,其他人也訝異地看著我。而速水則越過他們,緩緩來到了我身邊。她回身,微笑著向眾人搖搖頭:「人家跟山崎先生還有點事情……所以不能離開唷。」

  「這傢伙,由我們兩個解決。」

  沒錯,從這裡開始,就是我們的事了。

  我跟速水終於回到了一切故事的原點。

  是時候做出了斷,也是時候說再見了。

  速水誠摯地向眾人一鞠躬,代替我告別:「請、請大家保重呢,再見了。」

  「快點,趁我們擋住這傢伙。」我連聲催促眾人,以免無頭騎士突然動作。

  聞言,張晴雖然一頭霧水,但她看著我倆認真的模樣,便抿嘴點了點頭。她讓其餘的人先行離去,自己則跑向我。忽然,她拉起我的手,將一塊硬鐵交付於我。

  是一把 .357口徑的麥格農手槍,造型是金色的,看起來是特製的。

  「……你們這裡流行送別人槍嗎?」握僅那把槍,我疑惑地苦笑。

  但是張晴什麼也沒解釋,只是衝著我們單眨魅眼,旋即貓步後退。

  她沒有再做多餘的停留,轉身就走。當她越過無頭騎士時還不忘扮了個俏皮的鬼臉。等他漸漸遠離之際,她朝我們揮手:「一定會再見的!山崎哥和小翠葉!」

  張晴也離開後,周遭突然安靜不少,果然他們也有自己的戰場要去吧。

  我下望遍地的血泊,最後長嘆口氣:「又剩我們了啊。」

  而速水也苦笑著歪歪腦袋:「這下很難逃跑了呢。」

  我們有默契地同時抬頭,看向不遠處踏足的巨影。

  「久等了,大將軍。」我向無頭騎士道出了再會的招呼。

  我早有預感會再次對上他,此時此刻,正巧在找凱納金之前先跟他算總帳。

  「凱納金說的,達成者綠瞳魔女。」這次,無頭騎士依然將刀鋒指向綠瞳的速水。達成者,他以這樣的名諱來稱呼速水並不是第一次,而且這次他還間接透露了,這樣的稱呼是出自於凱納金口中。

  速水聞言搖了搖頭:「我叫做速水翠葉。」

  不是什麼達成者,更不是什麼綠豆糕,速水翠葉就是速水翠葉。

  速水她再次證明這點,她絲毫不受動搖,微笑著望向身旁的我。

  而我也讚許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的支持:「要上啦,速水。」

  耳聞奔騰的馬蹄聲響徹大堂,我雙持球棒,將目光停留在狂衝的駿馬身上。機會只有一次,錯過這次我們就再也贏不過這頭猛騎!錯過這次,就只有死路一條!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疾馳的暴風拂上顏面,但我們依然沒閃躲。

  我冷汗直冒地盯著騎士猛進,剎時脖頸覆蓋上一層冰寒。

  還不行、還沒有、忍住!不要害怕!不要逃跑!再忍一下!

  「綠瞳的達辛妮雅!我拿下了——」騎士專注地吼著,高舉砍刀。

  眼望無頭騎士風馳電掣至我面前約三公尺處,我知道,就是現在!

  「速水!躲開!」

  鋒利的刀刃揮首而下,我瞬間斜舉球棒以做抵禦。衝擊緊咬著球棒幅度,砍刀因角度的問題,帶著零星火花傾斜而下。刀刃的偏移超出了無頭騎士的預期,而他也錯失了唯一能收手的時機,只見他發出一聲悶哼,身子跟著不穩。

  然而,我也虎口發麻,但我依然沒有卻步。我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搶先拽住他手。一股拉力傳遞至他全身,無頭騎士不自主地緊拉韁繩,馬匹也因勒緊而滑步。我等待的就是這一瞬間,我等待就是他停滯的這一瞬間!

  「速水翠葉!」

  「好、好的!」

  唱名即為我們之間的信號,速水對準前足懸空的馬兒,開出精準的一槍。

  子彈迴旋,衝入馬兒的胸膛、進而貫穿頸部肌肉、切斷氣管。馬匹頓失重心滑倒在地,連帶我和無頭騎士也跟著被甩落出去。金屬撞擊的響聲迴盪大堂,那無頭騎士掙扎著摸索武器,卻只有摸到我冰冷的鞋面。

  「抱歉,我比你更習慣被摔來摔去的。」

  我早在他還未起身之前,就已立足大地。

  瞪望從盔甲內驚恐注視我的駝背男子,我冷冷一笑:「我就說嘛,你一定有腦袋。」這是他最後聽到的句子了,下一秒他自己的砍刀經由我手,筆直的從盔甲上緣刺入,那刀柄頓時成為了無頭騎士的「頭」。

  無頭騎士跪坐在炙熱地面上,血水從盔甲的縫隙中潺潺流出。

  他邪惡的獵頭紀錄,以自己的腦袋畫下了完美句點。

  「怎樣,我有沒有像强尼戴普?斷頭谷。」

  「山崎先生比他還酷唷。」速水認真地思索後,再猶豫地補充:「大概?」

  「好吧,下次我再扮海盜跟他一較帥度。」我聳聳肩保留下與大明星的勝負。

  這是我們最後一句玩笑話了。當我們喘口氣再次睜眼時,我跟速水都望向那通往結局的大門。一時之間,我們誰也沒有挪動步伐,在那逃生門之後,迎接我們的便是終局,我自問自己準備好了嗎?但我卻給不準答案。

  「山崎先生。」許久沉默之後,速水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微笑看著我,毅然的神情彷彿讓她周遭綻放出翡翠綠光。

  「人家先走一步。」闔上堅定的瞳孔,速水越過我身旁,推開安全門。

  當安全門接納她進入後,此處就僅剩下我一人,我搔了搔腦袋,也不再猶豫。

  開啟通往結局的大門,我步入逃生梯。我踏出的每一個台階,都代表著一章故事。我是經歷了無數的故事,才終於走到這裡,或許我早該準備好面對結局了。

  順著凱納金的血腳印,我一步一步向著頂樓邁進。

  身旁白色的牆面上,以鮮血塗抹著凱納金所留下的問句。

  「人類,是什麼?」

  我也抱持著相同的疑問,推開通往頂樓的大門。

  門扉敞開,頂樓微風徐徐,將冰涼霧水拂上顏面。如詩畫般的霧之朝陽下,速水背對著我,翠綠髮簾隨風飄揚。我們都看向圍欄邊遠眺廢棄都市的男人。那人身形高瘦、金黃的髮絲與冷傲輪廓,都與記憶中有幾分相似。

  當他回首時,深邃的藍色瞳孔更使我精神緊繃。

  沒錯了,就是這種感覺,這種非人的不協調感。

  「許久不見,孩子。」

  凱納金.歐格伯格,為結局不帶情感的做開場白。

  對於速水、對於我、對於凱納金,這都是一場戲劇性的再會。

  這場戲劇從二十年前開幕,經有凱納金之手,串聯起速水和我。

  「凱納金.歐格伯格……」我咬牙向男人低吼著,手持球棒上前。

  「凱納金先生。」然而搶先一步,速水不帶情感的嗓音使我煞止。

  我愕然看向速水的背影,腦中再次湧現那讓我畏懼不已的場景,那間雙親懸吊於半空、而女孩豎立其中的扭曲暗屋彷彿就是此處。我聽到了、聽到了一樣的台詞。

  「這樣做,你得到了什麼呢?凱納金先生。」

  給予恐懼、給予失去,凱納金,你從中獲得了什麼呢?

  速水做出了淡漠的質問,正如同那名女孩質問我一般。然而,凱納金卻沒有像我那般自責,他僅是默默凝視速水許久後,才緩緩答覆:「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凱納金的平靜,如同一張白紙。

  「我想為你們講一個故事。」

  就像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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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2 篇留言

怒目少年
強尼沒有殺無頭騎士啊,他是把祂的頭還了回去,然後看到騎士把老巫婆活活拖進樹裡,被嚇到暈過去

06-23 14:39

立風
「我昨天遇見瑪麗了。」
不小心打錯了嗎?
應該是潘朵拉吧

06-23 15:55

飛鳥
真的失誤,感謝提醒06-23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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