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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飛鳥】唐吉軻德症候群 「八診」

作者:飛鳥│2019-06-16 12:41:53│贊助:66│人氣:422



八診 「贖罪」

「我終於明白了,這是一趟贖罪之旅。」

  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我孤身一人跌入赤紅的泥沼中。我正猶豫著、也曾舉足不前,但最終我還是艱鉅地踏出了步伐。就在那一瞬間,翠綠的嫩草從大地盛放,很快便吞沒了滿谷赤紅。我的腳步變輕了,心中的不安也跟著驟減。

  於是我昂首向前。

  夢至此時,我醒了。臉頰上傳來的搔癢觸感迫使我睜開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與夢中那片翠綠相仿、並帶有微微香氣的髮絲。

  「速……水?」

  速水她蜷縮身子側臥一旁,看來睡得正酣甜。我們共處同一張破床墊上,越過她熟睡的面容,我看見不遠處的營火。於是我緩緩正坐起身,茫然地凝視火光。

  於熊熊烈火中,我看見自己經歷的腥風血雨。

  我用了好一段時間,才體會到倖存的真實感。

  「原來如此,我還活著啊。」為此,我感慨萬千。

  「唔……嗯。」聽聞我的呢喃,速水睡眼迷濛地爬起身子。她呆坐於床舖上輕呼著呵欠,過了片刻後,她才呆呆地朝我歪頭傻笑:「啊,山、山崎先生早安……」

  才不是什麼早安吧。

  我們互望著,直到速水回過神來地驚呼:「咦咦咦!山崎先生活過來了!」

  言畢,她訝異的嘴角逐漸顫動,眼中也跟著湧現淚光。我靜默地觀察起速水的傷勢,發現她安然無恙後,我苦笑著聳聳肩:「別說啦,差點就活不過來了。」

  「不要差一點啦……」速水含淚的眼眶,因我的玩笑話而瞇起歡心的弧度。

  安撫著速水,我順勢放眼於四周環境。我發現這裡是一座倉庫,林立的貨架之多令我推測,或許是購物中心等級的大商場。可我們又為何會在這裡?想到此,我困惑地發問:「速水,我們——」

  可我話都還沒說完,一股強烈的痛楚便迫使我住嘴。我咬牙下望,發現原本中箭的腹部,此刻已然包紮完畢。但或許是傷口還未癒合,那灰白繃帶上仍帶有點點腥紅,看得我是越來越痛了:「痛……死了。」

  「山、山崎先生別亂動啦……」著急地拉住我臂膀,速水皺眉叮囑:「醫生說山崎先生的傷口雖然縫合過……但亂動還是會裂開哦!」這話聽得我一愣一愣的,於是我茫然地挑挑眉:

  「醫生?誰?」

  「唔嗯,是榊先生的朋友,我們在榊先生的據點哦。」

  「……妳還是先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在我的催促下,速水努力向我解釋了個大概。那天當我昏死後,榊將我們都帶回了據點。據點內的醫生替我做了緊急處置,才讓我撿回一命。而在那之後,醫生用量過多的麻醉劑便使我昏睡至今,足足一天一夜。

  「榊為什麼要……」我在速水的攙扶下,蹣跚地站起身子。

  速水看看我,最終瞇眼微笑:「一定是因為山崎先生是好人哦。」

  「別開玩笑了。」我苦笑著,跟隨速水走出門廊。眼前出現一片更寬廣的賣場區域,此處正如我所想,是一間購物中心。眼望黑暗中處處燃著的篝火,耳聞周遭吵雜的人聲,我久違地回歸人類聚落,感覺有些不習慣。

  人類因群居而偉大,卻也因群居而沒落。我在末日生存的一年間,曾幾次暫居人類聚落,但它們最終不是因內鬥而瓦解,便是受感染者侵襲而毀滅。數度死裡逃生的我,終究選擇隱居地下鐵,過著一人苟延殘喘的日子。

  直到我遇見了

  「哦!小姑娘妳——啊,小哥你醒了啊!」

  還想著,迎面走來一位陌生的鬍子大叔,他開朗地朝我們揮手。

  我看了一眼速水,速水便微笑向我介紹:「他、他就是醫生哦。」

  聞言,那名大叔哈哈笑著擺手:「醫生什麼就太過獎啦,我只是個獸醫湊合著用的。」言畢,他仰首大笑。在察覺我的冷淡後,他才終於尷尬地停止:「呃,對了,榊先生說等小哥醒了,就要我帶你去見他呢。」

  「麻煩你了。」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畢竟,我也有話想問榊。

  於是,我們跟著大叔穿越賣場。途中,我看見幾名壯漢圍著營火喝酒,旁邊還有個青年正彈著吉他。當我們經過時,他們紛紛投以好奇目光,注視著我跟速水。

  「這裡大約二十人左右。」大叔向我們解釋:「都是些無家可歸的人。」

  我又看了他們一眼,伴隨單調的吉他旋律,他們的身影看來有些淒涼。

  離開賣場,醫生領著我們來到一扇窗前。透過窗前的營火,我發現榊就坐在窗台上,他手持霰彈槍,目光炯炯地監視著窗外。聽聞我們的腳步聲,他警戒地回過頭。確認是我們後,他便向領頭的醫生答謝:「謝謝。」

  「我也謝謝你了。」對於救我一命的醫生,我也禮貌地頷首。

  而老邁的醫生笑著搖手,示意不用謝後,便識相地轉身離去。

  只剩下我跟速水還有榊,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尷尬。

  最終,是榊先打破沉默:「傷口怎麼樣了?」

  「還行。」我回應,緊接著自顧自地坐到營火邊一張椅子上。速水見狀也跟著就座,她翠綠色的眼眸左右環視我和榊,直到我開口詢問:「為什麼放過我?」

  「我並沒有放過你。」

  幾乎是立即,榊以嚴肅的口吻,反駁了我的問句。

  他的目光依然存在敵意,但當他看向速水時,明顯就鬆懈不少:「可是,小姑娘的話卻讓我猶豫了。」榊邊說著,邊將霰彈槍的子彈一顆顆取出,再陸續推送回去:「她說,即使全世界都不原諒你,她也會原諒你。」

  因為榊的提點,我再次憶起速水溫暖的話語。我看向她,她的面頰立即脹紅。

  速水面紅耳赤地垂下腦袋:「因為……對人家來說,山崎先生就像是英雄。」

  「但那僅是速水的想法吧。」我如此言,因為我猜想,榊話中另有含意。

  「所以……」榊遲疑了一下,緊接著便放下霰彈槍,正色凝望向我。

  「所以,我想問你,願不願意成為一名真正的英雄。」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茫然地與榊對視,從他深黑的瞳孔中,我彷彿能略讀一二。他看著我,面色凝重地,道出了事件原委:「你應該明白,我會出現在警署,是為了救我們的人。」

  他停頓許久,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我做出請求:「我需要你的幫助,山崎。」

  咚。

  我站起身,一不小心放倒了椅子。

  冷汗滾落面頰,我錯愕地張口:「他們……下一次進攻是什麼時候?」

  「我推測是明天。」榊平靜地給予我答覆,更使我擔憂的心思盪到谷底。

  我終於明白了。一直以來狩獵會持續著「剿滅巫師」的行動,而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正是這個據點。榊屢次與他們交鋒,雖然能保住據點,人員卻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們抓走。自然,人力不足導致據點逐漸虛弱……

  最終,迎來了命懸一線的殘酷局面。

  「我拒絕。」

  「我們救了你,山崎。」

  「這是兩回事!榊岳人!」

  我看向速水,而速水也正看著我。上一次的經驗讓我深知,我跟速水已然自顧不暇。我們沒有多餘的心思,用來拯救這裡的人們。我們的目標不是整個魔女狩獵會,而是凱納金.歐格伯格一人,更可以說——

  對上那數百名的精神病患,我們毫無勝算可言。

  沉默瀰漫,速水好像早已知道榊的要求了,所以僅是垂頭不語。榊緩緩閉上雙眼,站起身便越過我離去。在臨走之前,他最後側過腦袋:「我們曾是警察。」

  耳聞榊逐漸遠離的腳步聲,我握緊拳頭,語道自私:「但我們不再是了。」

  複雜的思緒交織於腦海,我想起過往諸多的回憶。即使我是名作惡多端的壞警察,但我也依然是個「人」。我會害怕、會猶豫、會自責。我想起潘朵拉、也想起那名被我逼上絕路的女孩,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拯救她們。

  但是,那並不等於我要為此負責、為此葬身於這群人們的夢。

  「速水,走了。」我牽起速水的手,想帶她離開這將要化做戰場的鬼地方。

  她被我拖拉了一陣,突然就振臂掙脫了我,朝我搖搖頭說道:「我不要。」

  咚!

  在營火照耀下,我將拳頭捶向她身旁的牆,手按牆面指著她鄭重警告:

  「速水,妳不想死、我不想死,那我們就得離開這另尋出路,懂嗎?」

  「可是這裡的人也不想死,山崎先生。」看著她璀璨的綠眸,我讀出她遺憾的情緒。速水超脫了罪惡感、她不會自責、更可以毫不留情地捨棄這些人離去。但此時此刻,她卻是以名為「悲傷」的情感在此駐足。

  面對魔女狩獵會,速水喪失了所有。然而在此處的人們,還有許多東西可以失去吧。我想,速水或許是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從前的自己也說不定。她細細審視自己一路走來的心境,最終做出疑問的結語:「我、我們不是說好不再逃避了嗎?」

  逃避。這個斥責深深刺入我心中,使我一時語塞。我在內心替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但最終無一能脫口而出。我僅是維持手按牆面的姿態瞪視速水,而她也眨著認真的翠綠眼眸,靜靜地盯著我瞧。

  然後,這場瞪眼比賽,最終是我輸了。

  我長嘆口氣,態度明顯軟化地沉聲表示:「那妳要我怎麼辦?我又不是個英雄。」

  「嘻嘻,可是你是山崎政宗呀。」

  看著反被她說服的我,速水勾起鼓勵地笑容。那平靜的微笑附含許多意義,是對我的信任,也是答應我會共進退的約定。速水如此抉擇命運,只等待我的答覆。

  「我……」

  啪嚓!

  強烈的光芒劃破夜色,使我跟速水一瞬間恍然,也終止了我們的談話。

  「哦!好像拍到好東西了耶!」閃光過後,傳來女子開朗的嗓音。我跟速水愣然望去,就見一名嬌小的女子豎立於不遠處,手中拿著高倍率的相機。發覺我們的異樣,她尷尬地搔搔臉頰:「欸——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我定睛細望,那女的似乎比速水年紀大些,但她嬌小的身型和娃娃臉都使她年輕不少。她有著一頭烏黑長髮,並將之束成了兩束低馬尾,那馬尾越過鎖骨垂掛於胸前。而她水亮的眼眸也是黑色的,整體看來頗為活潑。

  「妳媽沒教妳『看見漆黑角落有對男女時』別亂拍照嗎?」我悻悻然回應。

  「啊哈哈!那啥,才沒教過啦!」看著我不悅的神情,女子倒是笑得很開心。

  等她笑夠了,她這才抹了抹眼角,手按胸口對我們做起自我介紹:「嗨,我叫做張晴!來自台灣!大學畢業旅行時,突然『砰!』的疫情就爆發了。」她將五指擱在唇前,歪頭苦笑道:「同學都死光啦!我就輾轉逃到這了!」

  對於張晴突如其來的搭話,我下意識地有些戒備:「妳有什麼事嗎?」

  但還沒問出個所以然,速水便放下心防地打招呼:「啊,人家是翠葉,速水翠葉哦。」或許是同齡女生比較有話聊,速水讚嘆道:「張晴小姐日文說得很好呢。」

  「嘿嘿,有偷學一點嘛!」張晴得意地比起勝利手勢,隨即指著速水驚呼:「啊啊!妳就是小翠葉?那旁邊的大哥就是山崎哥了,對吧?」

  我們的消息傳開了,而且張晴擅自就叫得很親暱,給人一種麻煩的感覺。她跑上來牽起速水的手,向我們提議道:「應該還不熟這兒吧?我帶你們認識大家!」

  「唔嗯……」

  速水回望我,似乎在徵得我的同意。而我還在反思速水方才所言,便挑眉表示沒關係。於是,速水開心地朝張晴點點頭,張晴便領著我們走:「這裡這裡!」

  跟隨張晴的腳步,我沿路聽她與速水閒聊。張晴是個口不擇言的傢伙,大而化之豪不拘謹。她說她原本想拍張天守閣的照片帶回台灣,結果沒想到疫情爆發後只拍到滿滿的屍體,對此她遺憾表示「還是喜歡照活人」。

  真要說的話,她有夠聒噪的。

  「欸!欸!山崎哥!小翠葉!」

  「幹嘛?」看著吵鬧的張晴,我隨意答覆。

  「你們兩個是戀人嗎?看著好像又不太像耶!」

  聞言,速水立即滿臉羞紅,氣溫之高彷彿能看見她頭上的蒸氣。她著急地連連擺手,比平常更結巴了些:「那、那個!唔嗯……我們是……這個……」看她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便幫她補充:「是債主。」

  「欸——債主?」張晴疑惑地眨眨眼。

  「我欠她,上輩子。」我認真地回應。

  「才、才沒有呢,一定是山崎先生欠人家。」

  我笑著將手按在速水頭上,見她氣鼓鼓地反駁我,倒也挺開心的。我們就這樣邊打鬧著,邊走回了賣場區域。好像是吃飯時間快到了,人們全都聚集在此處。我算了算,正如醫生所言,大約有二十幾人。

  「喂——大家!」

  「張晴,等——」

  我正想制止張晴,她卻搶先雙臂高舉地大喊:「我帶新朋友過來囉!」

  人群在張晴的呼喊下,將注意力都投向了我們這邊。他們漫步聚集過來,一開始,他們多半向我們釋出善意,然而當他們走近時,那股和善便被分化了。他們視線齊聚於我的臉上,接著便是一陣議論紛紛。

  這下可麻煩了。

  「等一下……別過去!」

  「你們看,那男人的眼睛……」

  「唐吉軻德的紅色!先前都沒注意到……」

  不安感蔓延至人們心中,他們的竊竊私語讓我焦躁難耐。耳聞有人偷偷拾起金屬物的響聲,我不動聲色地拉住速水,準備隨時應對群眾的惡意。張晴似乎沒料到會演變成這樣,連忙著急地擋在我們和群眾間。

  「等等!等等啦!山崎哥很正常——」

  「哦,靠,你不就是那個跟我換東西的人嗎?」

  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吶喊劃破人群喧嘩。我抬眼向聲源望去,就見先前那名彈吉他的小夥子,此刻正朝我揮手招呼。我遲疑了片刻,這才認出來,他就是幾天前拿牛肉乾跟我換手槍的小子,沒想到會在這遇上他。

  「嘿!那大哥是正常人啦,大家不要怕。」推開人群,青年笑著為我背書。

  而老獸醫也在此時介入其中,他揮揮手阻隔大眾:「別吵啦!別吵啦!」

  面對這場抓犯人的戲碼,我舉雙手投降。眾人見我談吐和行為都很正常後,也紛紛鬆懈下來,有的對我致歉,有的詢問起我的眼睛,頓時氣氛就跟著熱絡起來。

  「你瞧!你瞧!這裡的人很不錯吧!」張晴笑著連連拍打我背。

  而速水也微笑向我附和:「山崎先生……大家都是好人呢。」

  「嗯。」我不置可否,放任速水與眾人寒暄。我很慶幸速水能幫我處理這樣的場面,要不然我可煩得夠嗆。很快的,速水跟一個掌廚大嬸混熟了,那大嬸透漏自己有個像速水一樣大的女兒,只是已經不在了。

  她興奮地牽起速水的手,希望速水能與她一同下廚。

  而速水則應允了她的願望:「嗯!山崎先生要乖喔……等等見!」

  看著她們並肩離去的背影,我彷彿就看見大嬸與其女快樂的過往。

  與速水分別後,我百般無聊地坐在篝火邊,聽著青年即興的吉他演奏。

  環視在場所有人,發現那蕭條氣氛中,人們卻有說有笑的。就好似即使身陷苦難,他們也不會忘記自己的笑容般。或許正如速水所言,這裡所有人都不想死啊。

  我想起了威脅他們性命的魔女狩獵會,曾幾何時,這名字橫行中世紀的歐洲,令人聞風喪膽。而時值今日,人們竟然要再次害怕他們荒謬的暴行,真是諷刺。

  給予恐懼、給予失去。從中,你到底能獲得什麼呢?凱納金。

  「欸!山崎哥!在想什麼呀?」

  思索間,自來熟的張晴坐到我身旁。她環抱著雙膝,笑瞇瞇地側望著我。見她這副模樣,我玩笑道:「在想,什麼時候那個拿相機的小鬼才能從我旁邊滾蛋。」

  「啊哈哈!那大概要等很——久以後吧。」

  她靠近些,突然就嘻笑著用指尖勾下領口:「而且,人家可不小了哦。」

  藏於張晴衣領下的,是意外豐滿的酥胸。我愣得飲料從嘴角淌出,直到她大笑著猛拍我後背:「欸!山崎哥興奮了嗎?興奮了吧!我還以為你都沒興趣哩!」

  「以前妳該不會是靠色情自拍賺外快的吧。」對於她的戲弄,我挑眉笑笑。

  「才沒有——啦!只是想測試山崎哥的性向喔!欸!你跟小翠葉到底怎樣?」

  張晴似乎就對我跟速水的事很感興趣。為了趕走她,我平靜地思索:「我覺得是一種孽緣,為了很多事情,但我不後悔。」說著,我回憶起一路走來的經歷,忍不住笑出聲:「哈,說來我跟她都變了很多,這是怎麼回事呢?」

  「嗯——這麼說來,啊!你們或許正在進行一場『贖罪之旅』呢!」

  張晴的話讓我起了興趣,於是我邊喝飲料邊問:「贖罪之旅?」

  「總覺得啊,那些唐吉軻德都是罪人,而你們則是在贖罪呢。」

  我對張晴的說法感到訝異。我突然意識到,我和速水選擇追跡魔女狩獵會,不正是為了填補心中的遺憾嗎?速水親手燒死了父母、而我則被凱納金灌輸錯誤的理念,我們不都是為了償還這些債務,才選擇挑戰凱納金嗎?

  為了擺脫陰霾、為了繼續向前,或許,這真是一場「贖罪之旅」也說不定。

  「啊哈哈!隨口說說而已!欸欸!山崎哥——要不要唱歌?」

  還在思索,張晴卻自個兒中斷了話題,她興奮地起身邀請我。

  而我只是笑著擺擺手,示意:「不了,妳去吧。」

  「好啊!那聽我唱!我歌喉很棒哦!」

  說著,張晴像一刻也閒不下來似的,蹦跳至營火邊。她在吉他伴奏與人群的掌聲之下,欣然歌唱。她唱的是中文,字詞有些生澀,我想在場所有人都聽不懂。但她的歌聲確實好聽,大叔們更是為她連連鼓掌。

  只有我,在歡樂的氣氛中顯得神情複雜。

  走在贖罪之旅上,速水已經下定決心,要幫助這裡的人們。

  那我呢?

  咚。思索間,我的腦袋被人輕輕敲了下。

  回首望去,才發現速水就豎立身後,手中拿著漂亮的瓷碗。

  敲打正來自那冒著煙的瓷碗。速水見我總算回神,嘻笑著坐到張晴方才所在的位置上。她將那碗東西遞給我,同時瞇起璀璨的綠眸:「給發呆的山崎先生,一個清醒腦袋的愛心便當。」

  「妳做的?」我狐疑笑道。

  「人家對手藝很有信心哦。」

  我有些意外,我還以為速水做什麼都很沒自信。看著那碗東西,我略顯驚奇地喊出聲:「真的假的啊,燒肉蓋飯?」沒錯,是一碗以往隨處可見的燒肉蓋飯,然而在末日到來後,它相對稀少而珍貴。

  大眾的食物,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不再出現於飯桌上。而那珍稀的料理,經由速水的手,甚至變成漂亮的藝術品。

  她將半生蛋打在烤得恰到好處的燒肉片上,肉汁與蛋液融為一體,順著光澤的肉片末端,它漸漸滲入飽滿米飯當中。而那翡翠色的蔥花則盤踞在碗口邊緣,做為主角肉片的陪襯,默默奉獻出自己的蔥香。

  我眨眨眼,最後定睛於中心處,插在蛋黃上的手製小旗子。

  「給笨蛋山崎先生。」旗面上,速水圓體的筆跡如此寫著。

  「大嬸說,偶、偶爾風車部隊會空投物資,所以才能再吃到燒肉蓋飯哦。」

  「這樣啊,沒想到妳會做料理。」接過速水遞來的筷子,我不知從何下手。

  「唔嗯,喜歡吃東西,就學著自己做!結果就……」思考著緣由,速水目光移轉各方。現在想想,以前一直弄即食調理包給她吃的我,好像是有點班門弄斧了。

  「總、總之……請吃吃看!」速水期待又緊張地凝視著我。

  「嘿!大夥吃飯啦!今天為了山崎君和小翠葉,弄得很豐盛喔!」

  正當我準備以碗就口時,廚房大嬸以勺子敲擊鍋蓋的聲音響徹室內。

  伴隨叫喚,一盆盆簡易的佳餚被陳列於手推車上。頓時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動。那些聞香而來的食客們,也紛紛向此處群聚,當然也包括遠在哨上的榊。

  我眨眨眼,恍然注視眼前景致。

  那是一幅難以形容的畫面。圍繞著熱情的篝火,緊繃的情緒也逐漸溶解。人們在榊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排隊用餐。喜悅之情歡聲綻放,暴躁的人忘了爭吵、恐懼的人忘了害怕。大家不再有所芥蒂,全都自然地打成一片。

  「山崎哥——別發呆呀!今天的主角就是你跟小翠葉耶!」

  在張晴熱烈的邀請下,我跟速水被拱入人群中,隨眾人慶祝。

  歡騰的氣氛瀰漫,我好久好久,沒立足於人聲鼎沸的環境中了。

  我甚至忘記了,人類會因群聚而變得多話、變得勇敢、變得心胸開闊。

  他們盡情揮霍食材,為得就是享受生存的每一刻。有位技工大叔熱情地勾搭我肩膀,他開了一瓶快過期的清酒,邀請我暢飲。我欣然接受,幾杯黃湯下肚後,我望向隔壁座的速水,張筷吃下她為我做的料理。

  「很好吃。」在吵雜的環境下,我用明顯的唇語對她如此表示。

  她愣了愣,似乎訝異著我竟然會誇獎她。最後,她朝我燦爛地綻放笑容。

  「謝謝你!」她將小手擱在唇前,像要講悄悄話似的對我耳語。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就在此時,對座的張晴拿起了照相機。原本我是個彆扭的人,只是此時此刻,我卻配合起速水,朝相機展露真誠的笑容。

  啪嚓!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晚餐過後,烈火逐漸黯淡。釋放了快樂能量,人們卻還是得面臨慘痛的事實。我望向以榊為首的一眾男人,他們圍繞桌邊,神情嚴肅地商討著明天該如何對付魔女狩獵會,是為求生存的作戰會議。

  我又看了眼披著我外套、在篝火前打瞌睡的速水。

  凝視她酣睡的面容,我最終默默地閉眼輕笑:「唉。」

  速水說的沒錯,我不是大殺四方的英雄,但我是山崎政宗。

  我挺起胸膛,走向那士氣低迷的軍營。撥開阻隔的人群,我順勢就來到了方桌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忽然拔出防火牆的軍刺刀,猛得就將之刺入地圖中央。眾人發愣地望著我,而我也單手插腰,環視在場所有人。

  當然,也包括瞪大眼睛看著我的榊。

  「那麼,你們有什麼計畫?」

  #

  我幾乎徹夜未眠,這裡的男人也都是,我們共同規劃、共同建築防衛措施。榊要求我去飽足精神休眠,而當我總算有空坐下來喘口氣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

  我回到營火邊,然而我卻沒有睡著。我察覺自己正在畏懼,即使下定決心,但我仍然會懼怕魔女狩獵會、懼怕凱納金、懼怕死亡。我的對手是連我自己都不了解的父親,那名僅存在我童年陰影中的男人——凱納金。

  我是被他教出來的,這樣的我,真的能夠超越他嗎?

  不安化為動力,不服輸的我開始反覆檢視起計畫。

  「政宗哥哥認真的模樣好可愛呢!嘻嘻!」

  就在此時,熟悉的稚嫩嗓音令我寒毛直豎。我猛然轉頭,就見星火之下,那雙妖魅的紅瞳正盯著我瞧。她蓬鬆的髮絲與火焰交融,化為更漂亮的純粹金黃。

  潘朵拉,她就坐在我身旁的破舊木椅上,放任椅子嗄吱哀鳴。

  「人家的出現妨礙到政宗哥哥了嗎?」她指抵下唇調皮問道。

  我一時間震驚的什麼也說不出口,直到我思緒逐漸恢復清晰。

  「怎麼會,娃娃皇后。」我皺眉疲倦地笑,不再對此感到意外。

  我知道,這也是病症所造成的幻覺吧。

  「咦咦!政宗哥哥想起人家了!」

  潘朵拉驚訝地睜大紅眸,活像真實存在般生動。

  患病以來是第一次,我感謝唐吉軻德症候群。它讓我完成了十數年來都沒有做到的約定。「會一直等待政宗駕著馬車來接我的那天。」潘朵拉,雖然沒有華麗的馬車陪伴,但我最終還是將妳迎回記憶中了。

  「抱歉啊,讓妳等那麼久,我的小皇后。」

  對於我的道歉,潘朵拉大力地搖著腦袋。隨即她開心地瞇眼一笑,並將裙擺下的雙腿交疊上椅子。動作同時她打趣地問:「遇上棘手的敵人了?是嗎是嗎?」

  「不知道,但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棘手。」

  話題移轉,我淡漠聳聳肩,對幻覺誠實以告。

  只見潘朵拉意味深長地勾動笑意,緊接著忽然傾身,將手指貼近我額頭。我不躲也不閃,感覺額前一陣溫熱。潘朵拉迎向我的目光,語氣成熟而高深莫測:「政宗哥哥覺得,自己是為何而幫助翠葉姊姊呢?」

  好問題。

  這趟旅行可說是因速水而起,我漸漸將生活重心放到了她身上。這是她擁有足夠的渲染力嗎?我認為不是。是我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做出種種不令自己後悔的抉擇。沒錯,那我可以這麼說……

  我握住潘朵拉伸來的手,將之更貼近腦袋一些。

  於心底深處,解答呼之欲出。我終於懂了。

  「為了證明,我擁有自行選擇的思維。」

  死很可怕,但失去自我卻遠比死更可怕。

  不管是這一路上的歷險也好、各種好事也好、壞事也好,它們通通是我生存的軌跡。我藉由自己的思緒,鋪設出一條獨一無二的軌道,並穩妥地走在上頭。

  過去是無法捨棄的,只有選擇背負,人們才能繼續前進吧。

  這條思緒的軌道,正是所謂……填補遺憾的贖罪之旅啊。

  「唔?那政宗哥哥已經贏了哦!」

  潘朵拉的話語令我為之一愣。沒有給我反應時間,她跳下椅子,在篝火前輕巧地轉了個圈:「政宗哥哥對上的,是自行拆掉軌道的人哦,不是別人拆的!是他自己拆的!所以政宗哥哥比較厲害!」

  「妳在說什麼啊?」我茫然地眨眨眼,即使存在於幻想,潘朵拉依然神秘無比。

  而且,她也一如往常的不給我答案。她朝我單眨紅瞳,比出一個「噓!」的禁聲手勢。接著便慢慢向後退,逐漸退出火光可照耀的範圍,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不要死掉哦!人家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銀鈴般的嬉笑聲迴盪,留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我。

  自行將軌道抹去的人?潘朵拉是在指凱納金嗎?說來可笑,我竟然認真思索起幻覺下達的謎語,而且還想到快睡著。在睡意即將把我淹沒之際,我拉攏潘朵拉坐過的椅子,將兩張椅子合併成一張床,倒頭安睡在其上。

  不知是否潘朵拉的出現帶給我安心感,我很快便陷入沉睡。

  深眠之際,我隱約覺得,那張椅子仍留有一絲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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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5 篇留言

Aria

  她靠近些,突然就嘻笑著用指尖勾下領口:「而且,人家可不小了哦。」

  藏於張晴衣領下的,是意外豐滿的酥胸

圖片沒有胸部以下

06-16 15:50

彼德兔 。伊果
感覺接下來就是與魔女狩獵會的前哨戰了呢,好刺激!!

06-16 18:10

就是愛貓
多了好多有趣的新人呢!真令人期待他們的表現

06-16 19:25

立風
嗯...根據主角衰神定律(走到哪哪裡出事)
這裡有8成機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剩下2成是主角們被出賣給風車了

06-16 21:05

嘉兒黛亞‧呂娜萊斯
連體溫都有....

其實這個潘朵拉還活著吧W

06-18 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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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sw119大家
短篇《不要被咬不就好了》看更多我要大聲說1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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