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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百合】CryLily 34.5

作者:西瓜│2019-05-24 22:11:24│贊助:14│人氣:237
34.5
 
 
 

  列車從視線的盡頭慢慢駛來。
 
  當列車頭從她眼前穿過時,一陣勁風吹起了她的長髮。她知道頭髮已經全亂了,但她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的眼中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所以只隨便撥了幾下,姑且當作已經整理過了。
 
  她站在等候線的第一個位置,沒有在車門敞開後就急著上去。一位又一位的乘客依序下了車──有些人看起來像是在趕時間,雙腳一碰到地,就往出口的方向狂奔;有些人則拉著行李箱,聚集在拿著牌子的領隊面前。
 
  等到車上再也沒有人要下車後,她才抬起腳,踩上了比月台還高一點的列車踏板。雖然在車子進站的時候,她就已經聞到濃濃的柴油味了,但走過車廂連結的地方時,那股氣味依然使她不舒服。
 
  陳思璇的心情變得更不好,快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進去。
 
  她看著四周,有人坐的位置並不多,大部分都空了下來。空空如也的胃正在微微翻攪,但她已經決定不吃早餐了,所以只是打開瓶裝水的蓋子,喝下兩口水去填滿它。
 
  車子在她戴上耳機後,劇烈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她便感覺到車子開始向前。她一眼瞥見顯示在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已經比預定發車的時間還晚了十分鐘。
 
  也許會因為這十分鐘而遲到。思璇嘆出一口又深又長的氣,她實在很不喜歡自己的預定被打亂。
 
  她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那其實不能算非常柔軟,但多少還是帶來了一點舒服。大致上,她覺得自己現在稱不上平靜,可是也只能盡可能地壓抑內心的情感。
 
  有一部分的她是狂喜的。她的手指還因為昨天的練琴而顫抖著,這使她感覺自己仍舊活在世上。她沒想過有人會因為一段不成氣候的表演,就提供各種資源給自己使用。
 
  一開始,她並不太相信那位林老師,但很多音樂系的人都跑來勸說,讓她動起了真心。在做決定的那段時間相當煎熬,她終究還是義無反顧地拿起她不忍心丟掉的琴。
 
  另一部分的她則感到痛苦萬分。她還無法對黃曦瑜坦白這一切。雖然她知道對方會很難過,但她不想讓曦瑜犧牲自己的時間或精力來幫忙自己。今天的代班只是小小的意外,她發誓自己不會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了。
 
  心頭沉重了起來。
 
  她料想她的父母應該知道這件事了。林老師說過,他會先打電話跟他們說清楚,剩下的就讓她自己和家裡協調。
 
  協調嗎?她清楚這個詞所代表的意涵,卻不認為她能在這趟回家的終點,得到她所想要的結果。
 
  父母肯定是會無條件地支持的。她已經當了那兩人將近二十年的孩子,怎麼可能會不懂他們的個性。當初家裡說什麼都要讓她繼續學琴,是她自己不想讓父母的經濟雪上加霜,才自己離開了音樂路。
 
  所以,當同樣的機會再次來臨時,她相信那兩人是站在同意的一方。他們會說放手去做,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不要害怕挑戰,勇敢嘗試,失敗了也沒關係──總之,去吧,去挑戰自己的夢想。
 
  就如那些心靈勵志小語一樣,也和她跟黃曦瑜說過的如出一轍,沒有人應該為了膽怯,而放棄走上自己應該前行的道路。
 
  可是那不是真正的答案啊。
 
  如果家裡的狀況真的很糟的話,要怎麼辦?在人生最應該努力的時候,卻依然埋在看不見未來的音樂圈裡,是好事嗎?她有很多很多疑問,多到快要埋過腦海了。她的內心依然不安。
 
  拾起了小提琴,她很難相信自己得到的竟然不是滿足,而是無以言喻的恐慌。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小孩,所有的舉動都會牽連身邊的人,而這些影響是無法倒轉的。
 
  她很害怕自己的選擇是錯誤的,也害怕那些告訴自己要追逐夢想的建議也是錯的;但是她更害怕別人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那些的確是錯的。
 
  最害怕的是,聽見「妳不該繼續學琴」。
 
  她的手握成拳狀,非常用力。指甲嵌進肉裡,可她絲毫沒有感覺。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了?在她無力地問著自己沒有答案的問題時,列車出了地下隧道。窗外的景觀瞬息萬變,唯一不變的是刺眼的冬陽,始終高掛在藍天之上。
 
  雖然陽光沒有直接照在她的臉上,她還是拉起了窗簾。
 
  她的身子隨著列車的行駛而搖晃。直到她下車為止,她都沒有睡過一次覺。她瘋狂地思考,但即使想破了頭,心中卻沒有任何想法。
 
  仍然是徹底的茫然。
 

 
  家族的氣氛沒有變化,就和她上北部念書前一樣,沉悶得令人沒法呼吸。
 
  所有她叫得出名字,或是連稱謂也不知道的親戚都坐在位子裡,幾十雙眼睛看來看去的,卻沒有人想要說第一句話。
 
  她的父母就坐在她的身邊,但她的內心絲毫沒有好久不見的感動。反倒是,恨不到想要立刻逃離這間餐廳──當然,她還是強忍住衝動了。
 
  現在離席的話,之後要面對的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多。她很清楚家族的糾紛如果不在第一時間內解決的話,只會衍生出更多沒辦法輕易解決的問題。
 
  「公司的財政由虧轉盈了。」
 
  在服務生端上開胃菜的龍蝦沙拉後,她的父親以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說著。「雖然股價沒辦法一口氣回升,但如果能維持現在狀況的話,那推估在明年,就會回升到之前的一半。」
 
  她的兩位叔叔看向了這邊,一位姑姑也用相同尖銳的視線釘了過來。公司是全家族一起經營的,前陣子的公司破產讓她的父親沒有辦法得到家族的諒解。
 
  「希望大家還能再和我一起拼一下。」
 
  父親所用的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懇求。她最一開始很不能接受父親竟要如此低聲下氣,但聽著聽著也逼不得已地習慣了。
 
  當初爺爺在傳公司經營權的考量只有輩分而已,而不是兄弟姊妹中最出色的父親,因為是長子,才肩負起帶領公司前進──甚至是整個家族溫飽的責任。多年來狀況不錯,但去年因為投資失敗而元氣大傷,家族內部就從那時候變得烏煙瘴氣。
 
  她把自己當成局外人,看著這場「家族會議」舉行,就像是第一次參加那場父親被所有兄弟姊妹辱罵的批鬥大會一樣,沒有投入任何情感。母親也從不說一句話,只讓父親出頭承擔這一切。
 
  「好轉是好轉了……問題是能撐多久?」
 
  小姑冷冷地問。她從以前就不喜歡對方,現在更是如此。「還是很不樂觀吧。」只是輕描淡寫,但被隱藏的意思卻無比重大。她的父親還是沒能挽回大家的信任。
 
  「報表和分析師給的預測都出來了,等等就是要和大家商量這方面的事情。」
 
  父親的回答不懦弱,卻也並非鏗鏘有力。至於經營那方面的事情,就不是那麼地和她有關了。
 
  合菜一道一道地被端上來,她們家的這場飯局,她吃得非常痛苦。
 

 
  吃完飯後,和經營沒有關的人都被趕到餐廳的停車場散步,她的母親主動和她說了幾句話。
 
  「曦瑜還好吧?」
 
  「嗯,她很好。」
 
  她本以為母親會提她再次拿起提琴的事,但對方似乎只在乎那位和她同住在一起的人。「她答應我會好好照顧妳,妳要謝謝她哦。」
 
  陳思璇點了點頭。「我每天都用熱吻感謝她。這樣子應該算得上心意十足吧?」她故意這麼說,想要偷渡一點其它的意思給母親知道──她總覺得母親早就發現了,只是沒有明講而已。
 
  「就算是同性或夫妻,如果對方覺得不舒服的話,也算性騷擾哦。」母親很認真地回應了她的玩笑話,這讓她只能看著母親臉上的皺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知道。」她尷尬地笑了一聲,「所以我只跟她說我愛她。」
 
  這一次,母親沒有再特別回應什麼,直接將話題轉了個彎。「妳剛才也聽到了,家裡總算好了一點。」
 
  她向來不清楚家裡的狀況,她的父母也從來不跟她明講。那次慘痛的投資失敗被她的雙親說成小損失,她是透過表妹的嘴,才聽來事情有多嚴重──所以,她不是很相信母親所說的「好了一點」。
 
  「如果妳沒有錢,要跟我們說。」母親說著那句她聽了不下幾百遍的台詞,但這一次比過去的任何時刻都還懇切,「想要拿起提琴,就儘管去吧。不想要的話,也沒關係。」
 
  母親向她眨了個小眼睛,而她比著YA的手勢,敷衍般地帶過了。
 
  雖然早就知道不會有正確答案,但尋求正解的心真正落空了,依然帶給她不小的打擊。原本盪到谷底的心情,又變得更加糟糕。
 
  後來的對話也支離破碎,她已記不得大多的內容,只能回想起一點叮嚀的話語。在她的腦海裡,黃曦瑜的身影有一瞬間映在了那片空白中──沒有理由地,思璇就只是想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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