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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少.女.爐.心 (01) -「囚籠」

作者:毒碳酸│2019-04-15 17:53:37│贊助:6│人氣:176
              



  【12/25_21:45】


  赫恩從一片迷濛之中幽幽轉醒。

  身體並不覺得疲累,僅僅是過度悠閒的氛圍,再加上臥室內這不符合冬季的溫暖氛圍,使得精神方面支撐不住了吧。

  從桌面上的擺設來推斷,自己似乎是在閱讀的半途中失去意識的。

  她將被臉頰壓得出現皺褶的書頁闔起。

  那麼,相對來說——

  自己是因為什麼而醒過來了呢?

  她的思緒頓了片刻之後,這才真正察覺到小憩被強迫中斷的原因。

  房間外頭傳來惱人的噪音,像是某種遙遠深沉的蜂鳴,迴響了數十秒才趨於寧靜,再次陷入如往常般令人胸口發悶的死寂。

  赫恩將窗簾拉開,原本五光十色的都市暗淡不少,街道溶入夜色之中,使得建築群落的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

  目前看到的少數光源,多半是緊急照明設施正常運作的狀況吧。

  她搖了搖頭,驅除初醒時的遲鈍,釐清現況。

  今晚是聖誕夜。

  那代表著平凡的一年也即將要結束了。譚雅說聖誕夜是聖賢降生的日子。為了紀念這一夜,教會的信仰者總是徹夜不眠地慶祝,並且等待見證隔日新生的曙光。

  這座城市自然也會披上光鮮亮麗的慶典氣氛。雖然自己不能到街上參加什麼慶典活動,但是譚雅答應了她,聖誕夜時要來陪自己一起守夜。

  對了,剛才就是為了等譚雅過來,才會在書桌前等到睡著的。

  外面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呢?莫名升起的焦慮感盤據在她的心頭上。

  赫恩遲疑了片刻後朝門口走去。將手指輕輕放在觸控面板上,門就朝右側滑開了。平常應該鎖定的門,現在卻沒有人監控似的。

  純白色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她並不曉得研究院的人員數量,但自己能如此輕易離開房間卻無人制止,未免也太過反常。

  走廊上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似的,冷得令人打哆嗦。

  光是這身拘束服不足以抵禦真正的寒氣呢。

  一手撫摸著冰冷的牆面,赫恩將身體的重量輕輕靠在牆上,側耳試圖捕捉外面的聲響。她無法實際上聽出點什麼,但隱約能夠感受到超出了日常範疇的「什麼」確實正在發生。

  「赫恩!妳在這裡啊!」

  一個高亢且熟悉的呼喊聲,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譚雅穿著齊全的作戰服,腰側還配著手槍。她迅速來到赫恩身前,抓起她的手臂:

  「我們要撤離,快點跟上來!」

  赫恩點了點頭,接著踉蹌地跟上譚雅的腳步。

  「慶典的活動會場周圍也出現了激進的示威人士,並且以地鐵站為據點架起了防禦網,挾持了人質打算與維安部隊抗爭,不如說剛剛已經出現流血衝突了。」

  「工人黨?」

  「目前還不明確,但是地點離研究所太近了,我們要優先確保妳的人身安全。」

  譚雅牽緊了赫恩,三步併做兩步地飛奔著,語氣也變得倉促:

  「放心吧,有應變部隊在外面掩護,不會有事的。」

  「那為什麼還要逃?」

  「傻瓜,若是大規模交火一發生,這裡距離現場只有數個街區喔!怎麼可能讓妳待在軍隊出入的地方!在自律戰車獲准投入前,天曉得會被他們深入到什麼程度。如果特種部隊必須在研究所附近作戰的話,現在就要立刻將妳移送了。」

  赫恩乖乖地閉上嘴巴,將注意力放在逃亡的部分上。

  電梯一路抵達地下車庫。那裡已經有數名軍人久候在車旁了。

  「凱普萊特少尉,區內只剩下三台裝甲車了!不過那是半個小時前剛巡邏回來的車,電瓶應該還沒充滿。」

  「還真是糟糕的時間點……只是巡邏的話電瓶沒問題,直接用吧。剩下的部隊也要跟著轉移,摩托車隊先出發開路,我們立刻跟上。」

  「了解!」

  譚雅把赫恩抱上裝甲車的後廂,自己也跳了進去。

  負責駕駛的士兵轉開油門。引擎立刻發出細細的嘶鳴聲,車隊打開了炫目的頭燈,隨著領頭隊伍衝出了機庫。

  「往那個方向一定會遇上慶典的人潮,現在別管章程規定了,放棄四號站,直接往六號站前進。切到波特街沿河堤走,上帝國大橋。」

  「收到!現在時刻兩么五七,三分鐘後經過帝國大橋!」

  「現場的狀況呢?」

  「剛才針對暴動區域進行限電,將閻融爐供給切斷了。距離軍隊投入還有五分鐘,警方似乎已經擊斃了兩人,但是也出現了六名死亡。」

  對方這是鐵了心要打仗嗎?譚雅捏了把冷汗說:

  「恐怖分子的公開聲明呢?」

  「已經確定主事者是工人黨。目前沒有提出任何訴求。」

  駕駛席上的士兵高聲回答。

  掌握了基本的情況後,譚雅這才轉過身來:

  「赫恩,還好嗎?會不會不舒服?」

  「沒事。」

  「用這件毯子披著,靠到我這裡來。」

  譚雅將軍用外套罩住赫恩孱弱的身體,將她拉近自己懷裡。

  赫恩只是乖巧地低著頭,不發一語。隨著車身的晃動,她低垂的腦袋時而不時輕輕撞擊著譚雅的胸膛。

  「放心吧,直隸部隊過去所有的準備,就是為了應付今天的狀況,我們會沒事的。」

  譚雅在她耳邊輕聲呢喃,安撫著她:

  「很快就能離開混亂的地方了,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

  「真是不走運的聖誕夜……」

  年輕的軍官抬頭向後遙望,逝去的街景一片黯淡,唯有遠處的警示燈火逐一亮起,將街道染上大片的腥紅色,甚至映亮了厚重的雲層,那是無法稱讚其美麗的破碎輝影。

  軍隊正在救助民眾,但是聖誕節慶的流動市集和表演舞台規模不小,一時間阻礙了人群的疏散速度。

  真是令人焦躁的辦事效率啊。譚雅下意識地磨著牙,閉上眼睛。

  要是奈歐在就好了。

  偏偏挑這個時候,奈歐卻做為夏克斯博士的陪同前往新建設區參加會議。

  既然奈歐不在這裡,身為副隊長的自己,就絕對不能出分毫差錯。

  被能源局視為珍寶的「特殊觀察對象」,以及自己最珍惜的少女,絕對不能讓她遭到波及。一想到這點,譚雅不禁將赫恩摟得更緊。

  不需要慌張。

  至少目前懷裡的這份溫度是真實的,不會有事的。

  ——就在這時,刺眼的光線投射自天驟降。

  「唔!」

  那是能夠奪人視覺的強烈光芒,譚雅抬起手臂遮掩,試圖分辨眼前的狀況,卻立刻聽見突兀的螺旋槳聲逼近。

  一台新聞社的輕型直升機正尾隨在車隊方不遠處,機首的探照燈暴露出它的意圖。

  譚雅花了半秒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友善的新聞記者。

  「這個時間點不可能有任何報社獲得許可!這傢伙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阿爾瑟!不要把車開上橋!對方是瞄準我們來的!」

  「什麼?少尉,妳剛才說了什麼?」

  在嘈雜的螺旋槳聲中,譚雅的號令無法傳達給駕駛者。很快的,裝甲車暴露在毫無掩護的帝國大橋上。

  而尾隨的直升機也立刻衝出都市的陰影。

  帝國大橋共長六百公尺,橋下正因為上游的豐沛季風雨而水流湍急。

  強風呼嘯而起,在車隊周圍狂亂地肆虐著。

  裝甲車車與直升機以相差無幾的速度並行,她從窄窗的有限視界中,看見了架在直升機側門口的銀色機砲。

  譚雅抱緊了赫恩,對著前座扯開喉嚨大喊:

  「阿爾瑟,立刻調頭!回城——」

  『轟隆——!』

  話音未能結束,劇烈的爆鳴與震盪就硬生生打斷了她。

  膨脹的空氣夾著飛旋的熱風,在懾人的火光中擴散。

  「副隊長!」

  「──嗚唔!」

  橋面劇烈晃動著,自前方與後方都冒出了濃煙與火焰。

  但那並不是直升機輸出的火力。

  橋梁兩端連結處被預先埋藏了炸藥,硬生生將橋體炸垮。斷橋殘留的中段部分,此刻彷彿成了湖上之島,喪失了返回或前進的可能性。

  跟隨在旁的摩托車隊遭到爆風波及,紛紛旋轉著撞上護欄。

  最前頭的裝甲車沒能及時反應過來,瞬間就掉進了河裡。而譚雅的座車為了閃躲殘骸,車身失控地側翻過去,滾轉了整整兩圈,滑行出好長一段距離。

  噪音與晃動的畫面淹沒上來,取代了所有的邏輯能力。

  直到車廂終於靜止之前,赫恩都有種旋轉似乎會永恆持續的錯覺。

  噪音、震盪、哀鳴、痛楚——

  「……唔。」

  視線逐漸回到簡單明瞭的狀態,並且靜止了數秒。

  軍用裝甲車側躺在碎裂的路面上,輪胎還可悲地兀自旋轉著。

  赫恩掙扎地爬起,卻發現摟著自己的譚雅緊閉雙眼,並且臉色蒼白。

  她還沒會意過來時,一抹血痕從譚雅的瀏海間滑落,順著臉頰滴在赫恩的手背上。

  駕駛席上也毫無動靜,但赫恩稍微能看見擋風玻璃上飛濺的血液,讓她不得不放棄樂觀的臆測。

  恐怕攻擊車站只是個幌子,真正的圈套瞄準了撤離的自己。

  她一面思索著,一面勉強將昏迷的譚雅扶正身體,然而也僅此為止,無法多作幫助。

  這時,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聲響也逼近了,探照燈的光線重新籠罩在橋面上。

  她像是被什麼驅使一般,緩緩地爬出車廂,來到外面。

  狂風捲起她的銀白秀髮,寒氣也不停撕扯著肌膚的神經。她瞇起雙眼,抬頭仰望漸漸降下的直升機。

  突然,遠處的夜空之中,幾束零星的閃光掠過視線。

  機關砲的子彈從新聞社直升機的尾翼附近擦過,爆出細碎的火花。它像頭被驚嚇的動物般,立刻拉高後退。

  帝國大橋的對岸出現了來自六號研究站的武裝直升機。友軍一面讓火神砲持續壓制,一面迅速逼近,宣示著自己的威脅性。

  完全傲視新聞社直升機薄弱鐵皮的、披著裝甲的機體驅動旋翼掠過橋面上空,紛紛落下的滾燙彈殼甚至差點砸中赫恩。

  僅僅裹著一層拘束衣的她,只好退到車體旁,像枚風中的枯葉般倚靠著。

  就在她抵抗著寒風,重新抬起視線時,她的後方傳來一道清晰的問句。

  「喂,」

  出現在煙霧之中的是一名少年。

  年紀不過十六歲,戴著一頂黑色的貝雷帽,膚色是有熱帶感的麥色。

  他緩緩張開雙唇,用低沉的嗓音發問:

  「妳就是那位伊蘭人的少女吧。」

  「伊、蘭人?」

  一面吐出疑惑的字句,赫恩感覺凌亂的回憶正迅速地從腦中閃過。



  【12/14_19:22】


  少女將手中的書本闔上,平板單調的字句旋律在她腦海中戛然停止。

  宗教類別的書籍向來如此,需要相當的熱情──或者耐性才能持續著讀下去。

  她嗅了嗅指尖的氣味,舊書的厚重氣息浸染到了皮膚上。然而她並不覺得討厭,甚至還稍微感到親切,彷彿能藉此嗅到寫作者的溫度。

  「赫恩,閱讀時間結束了。」

  一道像是從海底發出的混濁嗓音從身後響起,將少女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佇立在們口的,一名年邁的、萎縮的年老科學家,正用銳利的視線注視著她。

  那是完全不顯老態的雙眸,即使面容被歲月摧殘,眼神中的溫度依然跟軍官沒有兩樣。侵略性與絕對的自信正釋放著壓力。

  「想借的書給我。」

  老科學家簡短地開口,並且關掉房間後排的燈光。

  空間並不寬敞的藏書室,這下更顯得狹窄了些,變得有些陰森。

  赫恩抱著書,費了番功夫才從緊密的書櫃之中鑽出身子,但身上依舊沾了些灰塵。

  「《伊蘭詩篇》可以。《修行者之船》這本不行——」

  老科學家細細檢閱著赫恩遞過來的讀物,一面低喃:

  「《酒香澤國》這本也不行,《艾克席爾神話集》……」

  他頓了頓,思索了半晌才再次說:

  「可以,拿去看吧。」

  年邁的科學家隨手將禁借的書籍擱在身邊的移動架上,並熄掉室內所有的燈光。

  他將書揣在懷裡,掏出鑰匙將少女雙手腕的銬帶鎖上,隨後領著她離開了藏書室。

  就像平常那樣——名為赫恩的少女在心中暗忖——單調而平靜的日子依舊持續,時光彷彿正演示著所謂「毫無止境」究竟是如何模樣那般,維持慣例的步調反覆循環。

  外面的世界就算發生了紛爭也好鬥爭也好戰爭也罷,只要身處這座堡壘、這座監獄之中,平凡的日子就不會有改變。

  然而,那或許就是自己所想要的。

  她抬起頭來,沿整條走延伸過去的落地窗,由於入夜而一片漆黑。

  實驗場內部過度明亮,外頭的夜景除了幾點燈火外根本無法看清楚。反倒是領在前面的老科學家,還有少女自己的身影,正清晰地映在那片無機質的光滑表面上。

  她邊踏步走著,邊用餘光打量自己的倒影。

  色澤純粹到泛著淡銀光輝的白色長髮,襯著介於自然蒼白和病態之間的膚色。

  但更讓少女在意的是自己的雙眸——彷彿凝結在清澈水晶之中的一滴鮮血、強烈且衝突性的紅色瞳仁。

  對一名女性來說,那完全是稱不上美麗的色調,有的只是不協調感罷了。

  即便暫且撇開長相不提,這身緊貼肌膚的厚重拘束服,也不是妙齡女子應有的穿著。

  素白色囚服上纏著層層皮帶,讓人感嘆為何要將一名纖細的女性束縛到如此程度。

  「接下來還會有一場試驗,」走在前頭的老科學家突然開口說:

  「赫恩,身體沒問題吧。」

  「我覺得非常健康,夏克斯先生。」

  赫恩用輕盈細微的嗓音,小聲地回應。

  「請問,也是需要吃藥的實驗嗎?」

  「放心吧,只是例行的爐共振紀錄,雖然枯燥但不會讓妳覺得難受。」

  到時候妳可以把書帶去看。名為夏克斯的年老男人邊走邊繼續說明著。

  這時候,從走廊對面出現穿著軍官制服的身影。

   來者一見到帶著赫恩的博士,立刻原地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舉手禮。

  「晚安!夏克斯先生!」

  「譚雅准尉,妳為什麼在這裡。」

  「報告!下官剛代替隊長結束C電力場的巡邏報告,現在回到原任務!」

  被喚為譚雅的軍人一板一眼地對答。

  她穿著能源局直隸部隊的黑色制服,僵硬的線條將身體輪廓凸顯出來,稍微彌補了她並不壯碩的身材。譚雅留著軍規要求的簡便短髮,色調乾淨的淡金色髮絲讓人印象深刻。

  譚雅准尉注視著夏克斯的雙眼,面上的表情卻帶著些微的懼色。

  她並沒有犯什麼錯,但夏克斯的語氣冰冷得嚇人,被這樣一問實在很難保持鎮定。

  夏克斯把手中的書本遞給譚雅懷,沉著聲音說:

  「來的正好,把赫恩帶回房裡。接下來是妳的監護時間對吧,准尉。」

  「是!下官明白!」

  「快去。」

  他將口袋裡的電子鑰匙交給她後,便毫無留念地調頭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離去。

  散發著威壓的老頭一走,現場的氣溫突然像是回升了三五度。

  「譚雅,還好吧?」

   一直待在旁邊默不作聲的赫恩總算是輕聲開口問了句話。譚雅也只能露出僵硬的表情,非常狼狽地笑笑。

  她將書本夾在脇下,用電子鑰匙解開了赫恩的手銬。

  「這樣好嗎?」

  「讓赫恩帶著手銬,我會良心不安的。而且,」

  譚雅將書本交給了赫恩:「自己的東西要由自己來拿,對吧?」

  「嗯,妳說的對。」

  看到譚雅一如既往的舉動,赫恩冷漠的表情總算是些微放鬆下來。


§


  「譚雅,」

  回到研究院分劃給赫恩的個人房間後,赫恩毫無徵兆地,突然開口問:

  「妳難道不排斥這種當保母的工作嗎?」

  「完全不會,」

  譚雅笑了笑,語氣緩和地回應:

  「畢竟這算在職務內容中呢。不過,說是職務有點太沉重了吧。排除掉能源局的命令、或者身為軍人的自律心那些理由,我還是認為與赫恩相處的時間很寶貴。」

  「是嗎,從我的角度來看其實有點無法理解呢。」

  赫恩表情平淡地聳了聳肩,順手將借來的讀本擱在凌亂的書桌上。

  房間裡明明架著書櫃卻被華麗地無視了。畢竟家具這種東西,就算剛開始會好好按著規矩使用,但住的日子久了便會敗給自己原來的習性。在這一點上,赫恩倒是與普通人沒有太大的區別。

  不只看完就隨手扔著的書本,碩大的木紋書桌上還堆著西洋棋盤、星象儀等等雜物,看來房間的主人花了很長的時間在摸索興趣。

  「說到軍人的工作,譚雅明明只是來當個保母卻還穿著軍服呢。難道妳對軍服有什麼強烈的執著嗎?」

  「這倒沒有。但我好歹正在執勤中……」

  「我討厭妳穿軍服。」

  「呃。」

  「如果上司規定非穿不可就算了,那樣的話我就能夠乾脆地接受。但是我不想對譚雅隱瞞什麼,所以還是想坦白地說:我不喜歡譚雅穿著軍服的樣子。」

  「好、好吧。」

  譚雅露出苦笑:

  「這件事我會跟博士商量看看的。」

  不管相處了多久,都很難預測赫恩會說些什麼呢。譚雅心中困窘地想著。

  「除了照顧我以外,其他工作很辛苦嗎?」赫恩接著問。

  「普普通通,包括無聊和辛苦,都是普普通通的程度。」

  「既然是軍人的話,應該還是得面對一些危險要素吧?」

  「偶爾而已啦。老實說,我們的生活和平到讓人害怕呢。」

  「『和平到讓人害怕』可不是該由軍人講出口的吧。士兵E2E4。」

  赫恩用輕盈的語氣說。

  E2到E4是西洋棋的術語,代表著棋子的座標動向。只見擱在書桌上的電子西洋棋盤浮現出黑白兩陣營,而白棋中的一枚士兵向前移動了兩步。

  「嗚啊!別突然就開戰啦。我想想……保守一點,D7D6?」

  「那麼BF1B5,『將軍』。」

  譚雅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

  「不不請您等等!赫恩小姐?這樣真的有必要嗎不如說第三手而已就這樣把主教切進來威脅別人實在太可怕了啦請饒命!而且挑釁意味太強烈了吧!赫恩是那種將對方被緊逼得喘不過氣來會感覺到樂趣的人嗎?」

  真要說的話,在以小孩為對手的棋局上陷入了慌亂,還眼泛淚光地大聲抗議對方的戰術的譚雅,無論是作為軍人還是大人都相當慘不忍睹。

  「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譚雅比較容易贏呢。」

  「咦?什麼意思?」

  「採取逼迫式的強攻時,在西洋棋賽局中譚雅的思考就會比較積極喔。」

  「真的嗎?」

  「這是從過去的四十場比賽中綜合出來的結論,在譚雅的十二次勝利裡,九次都是在前局不利的狀況下逐漸反轉局勢的。」

  赫恩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下了結論:

  「譚雅其實是個擅長面對壓力的人呢。」

  「這、這樣嗎。」

  譚雅稍微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不過赫恩,妳的記憶力反而更讓我驚訝啊。玩過的所有棋局都記下來了嗎?」

  「當然不是全部,我只記得該局的重點情勢而已。」

  赫恩興緻缺缺地關掉了電子棋盤,似乎沒打算對弈到分出勝負。

  她把棋盤輕輕頂在頭上,非常無聊地玩起了平衡感遊戲。

  「但是談到記性……我可很有自信的說,譚雅來陪伴我的這兩年間,我們一起做過的事情,包含細節在內我都能記得。」

  倒不是記憶力的功勞。

  只是研究所中的生活太呆板單調了,所以和譚雅相處的時光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充實到甚至讓我忘了沒有譚雅的前六年,我是怎麼度過的。

  被囚禁在機構內的整整八年時光,彷彿只有最近是真實的一樣。

  「所以啊,譚雅覺得這種平凡的工作並不討厭真的是太好了。要是妳並不喜歡這種任務,而我卻對此表達感謝的話,會讓妳感到彆扭吧。」

  「我是真心覺得和赫恩在一起很愉快喔!」

  「嗯,我也很感謝譚雅願意陪我。」

  赫恩保持著沒有明顯起伏的表情,不過話語間流露出了少見的溫度。

  譚雅反而對此擔心了起來。

  「怎麼會突然開始說起這些?赫恩遇到了什麼事情嗎?」

  「最近實驗的頻率和進度都變高了,」

  穿著囚服的少女,用漠不關心的語氣淡淡回答:

  「那群研究員們之間似乎瀰漫著愉快又振奮的氣氛,讓我有點不愉快。」

  「哎呀——」

  「所以才想多和譚雅說點話,僅此而已。」

  那大概是自己絕對插不上嘴的部分吧。譚雅感到有些尷尬,正想說點什麼緩和氛圍的話時,房間的門口卻傳來電鈴聲。

  「嗨,我是奈歐啦。喂譚雅,妳在裡面吧?借一步說話。」

  站在門外等待的是名高挺的男性軍官。

  與譚雅相比起來氣質更沉穩些,無論是姿態或體格都非常有軍人的氣息。不過他穿著簡單的背心,眼神也閒散過了頭,看起來只是個精壯的年輕人罷了。

  譚雅關上身後的門,抬眼一看到奈歐笑嘻嘻的表情和他手上夾著的資料袋,瞬間就板起面孔,把臉頰鼓得像河豚一樣並瞪著對方。

  「嗚啊不會吧,現在是請勿干擾模式?」

  奈歐看到這副表情,親切的笑臉變成了莫可奈何的苦笑:

  「我挑了個很糟糕的時間點來找妳?」

  「只要是我陪赫恩的時間,都是很糟糕的時間點好嗎?」

  「別這麼說嘛,我是你的隊長耶。」

  「是隊長所以職權就能無限上綱嗎?我對你太失望了!」

  「才沒有無限上綱!找自己的下官拿例行的巡邏報告檔案,這哪裡逾越職權了?」

  「憲法裡不是明寫著『打斷與赫恩的相處時光→吊死』嗎?」

  「那種蘿莉控國家給我滅亡吧!」

  還有這個國家沒有吊刑!

  用完全不像開玩笑的表情說出這種話,這個下屬真是難搞角色中的實力派啊。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作為長官的自己哪裡做錯了。

  不過隊伍充滿了活力應該是件好事——即使在面臨了隊長威嚴危機的此刻,還能如此樂天思考的奈歐,果然在身為長官這方面也存在著問題。

  「不開玩笑了。雖然的確是帶著很無聊的事務來找妳沒錯,不過會在這個時間點趕來,主要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傳達。」

  奈歐從手中的資料夾裡抽出一份通知書,交到譚雅手上。

  「恭喜妳升官了,譚雅『少尉』。」

  「啥?」

  「哈哈哈,年末的大清算本來就對我們這種機構直隸部隊比較有利。妳就別太驚訝,單純接受上面的恩惠就好。」

  聽到自己的隊長這麼說,譚雅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看到通知單上頭白紙黑字的標註後,才眨了眨眼皺起眉頭。

  真是個表情豐富的部下呢,奈歐心裡想。

  「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呢。不滿意嗎?」

  「奈歐,能源局的直隸部隊……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為什麼這麼問?」

  「自從我被編列進來後,沒待多久就升了兩級喔。」譚雅的眼神與其說是懷疑,更接近擔憂,她用悶悶的聲音說:

  「其實我的工作大多就是陪陪赫恩、跑跑公務和開開車而已。我都已經預設好服役十年還是准尉的心理建設了。」

  剛才赫恩也問了,部隊的工作辛苦嗎?無論讓直隸部隊的誰來回答,答案應該都是很篤定的「一點也不」吧。

  「因為我們接近核心啊。」

  奈歐苦笑著做出了聳肩的動作:

  「圍繞著整個國家的核心研究所,再加上『特殊監視對象』赫恩的照護。沒錯,如果譚雅因為太過平穩的日子,而忘記了部隊本身的『異質性』可就慘了,不要用當普通軍人的心態工作比較好喔。」

  職務的重要性並不是由繁重程度來決定的吧,光是事務的本身就附帶了讓妳被看重的理由,我想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奈歐說。

  「不,我的確很感謝這個位置的高薪,畢竟家裡相當需要這筆錢。但薪水是薪水,官銜是另一回事啊!這種特例會讓我感到軍人的正義感被懷疑了。」

  「哈哈哈,這樣啊。」

  真是個單細胞的士兵呢。

  雖然有許多軍官最後選擇從政,但譚雅屬於會被那些黑暗的規則吞噬掉的正直人士吧。奈歐在心中嘆氣,但一方面也相當慶幸自己身邊還有如此耿直的人,甚至能夠說,這個瞬間他甚至心懷感激。

  部下是個單純的笨蛋真是太好了。

  「唉呀,無論如何升官都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喔。找個時間請妳吃飯吧。」

  彌毆打著馬虎眼,但直線思考的譚雅也不做多想,馬上應聲:

  「嗯,如果是奈歐的邀請,我會去的。」

  譚雅將通知書收起,對他露出了緩和的微笑:「今後也請多多指教了。」

  不過此刻,她心中真正咕噥著的,實際上是「啊啊~我變成了很世俗的大人了呢~」之類不痛不癢的感慨,同時也覺得能有與赫恩相處的純粹時光,真的是太好了。

  她本來就不是擅長顧慮的性格,等待上級給予明確目標,讓她作為軍隊的棋子毫不思索地埋頭努力,這就是她對未來所有的想像了。

  她的一切僅僅是……遵從著命令,然後期待著一如往常的明天。


§


  「赫恩~抱歉讓妳久等……」

  她將房門重新推開。然而,臥房內卻是一片漆黑。

  譚雅怔了怔,循著淡淡的光源看過去,才發現赫恩正站在窗戶前。

  房間角落的唯一的那扇落地窗並不寬,構造也是固定式的無法打開。但在房內的燈光全部切熄之後,外頭夜景的光線便流瀉了進來。

  赫恩佇立在窗前,凝視著從玻璃往外看去的世界。

  沒有溫度的光線映在她的面容上,將蒼白的皮膚沾染上了別的色澤,在她的雙瞳之中,似乎倒映著奇異的光彩。

  「閻融爐,今天的光芒依舊很刺眼呢。」

  她用夢囈般的細微嗓音低喃。

  譚雅走到她身邊,稍微蹲低身子,從赫恩的視線高度往外看去。

  「會刺眼嗎?我覺得還好。」

  「嗯,的確,」赫恩模糊地回應:「也沒有那麼嚴重呢。」

  「妳覺得閻融爐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突然想看看。」

  在那片夜景之中,並非很遠的地方,有座高度遠遠凌駕於其他所有的建築物。由漆黑的鋼鐵搭建、彷彿是堅實的骨骼結構一般,高聳入雲的尖塔。在黑鐵鋼骨的間隙之間,露出了岩漿般的橙紅色光輝,像是整座塔正在燃燒著。四周圍的幾處還不時釋放蒸氣,讓塔的輪廓時而清晰時而隱沒。

  被譽為人類成功建立的巴比倫塔,其名為閻融爐。

  在這座塔的光芒所及之處──不,應該說視線所能及之處的所有角落吧,彷彿被這座高塔所眷顧著,都市的繁榮夜景正閃閃發光。

  漆黑的夜空正被城市的人造光源所侵蝕,宛如倒反的極光,肆無忌憚地朝天際輝映著。

  市街與樓群的喧囂燈火,交錯點綴著星盤般複雜的科技都市,炫目得彷彿要把人吸引過去般。

  這就是自己所處的國家。

  繁榮的、強大的、富足的、先進的、和平的人類的居城。光從這扇窗戶去遙望,會覺得這片光景或許能持續到永恆。

  「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是指什麼?」面對赫恩突然的開口,譚雅沒有多想地回問。

  「譚雅,妳相信嗎?我居然——」


   居然毀滅了一座像這樣的城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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