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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兒女:42 亞瑟之死

作者:山容│2019-03-31 22:03:57│贊助:0│人氣:82
42.亞瑟之死
 
「亞瑟?」
亞瑟迅速將乾淨的襯衫套上,轉身察看是誰。送他到後台的米蘭達嚇壞了,抱著滿是血跡的戲服躲到暗處,全身發抖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莫傑可以引起騷動引走其他教師,但是這個人一定看得出來整場戲的關鍵在誰身上,亞瑟早該猜到她會出現。

薇薇安走進後台,步伐不疾不徐,樣子一點都不像身處騷動校園的藥師,反倒更像預備參加茶會的貴婦。

「要換裝逃亡了?」她問。
「沒錯,女士。」亞瑟把襯衫下襬塞進褲頭,從米蘭達手上拿過外套套上;在女士面前衣裝不整實在有失儀態。
「我想你還不急著走,要不要陪我說說話?」薇薇安說:「雷普利小姐,副校長把藍斯洛鎖在醫護室裡,鑰匙我就交給你了。」她從口袋掏出一支銅色的鑰匙交給米蘭達。米蘭達看看薇薇安,又看看亞瑟,拿不定主意。
「沒關係,這裡交給我,你快去把藍斯洛帶出來。」亞瑟說。米蘭達應了一聲,帶著鑰匙快步離去。後台只剩薇薇安和亞瑟兩人,校園裡的喧鬧離得好遠好遠。
「抱歉,我們弄得一團糟。時間緊迫,我們沒有辦法慢慢來。」
「我知道,你們也是不得已的。」薇薇安說:「新的開始難免一團亂,但我相信你們能夠愈來愈好。走出我們的庇護,接下來就要靠你們自己了。今晚就離開吧,不要再猶豫了。」
亞瑟看著她沉默好一陣子,才開口問:「你可以逮住我,為什麼你沒有這麼做?」
「我也很訝異你居然信任雷普利小姐,這不像你的作風。」
「不管是米蘭達出賣我們,或是你決定插手抓我,終止表演還是會在學校裡引起騷動,給其他人機會逃出去。即使我這個環節出錯,最少莫傑和桂兒可以離開,幸運的話還能算上藍斯洛。我們說好了,要是出錯他們必須拋下我。」亞瑟說。
「這就是你的計劃?在人性面上賭一把?」薇薇安問。
亞瑟搖搖頭。「不,我的計畫是騷動,只要引起騷動我們就有機會。我賭的是長期壓抑之下累積的爆發力,不是任何一人的惻隱之心。」

薇薇安忍不住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雅戈泰失去你這樣的學生真是太可惜了。」
「這麼多年過去,就是鐵樹也要開花。」亞瑟說:「謝謝你,女士。謝謝你沒有揭發我們,還有你做的一切。」
「我什麼都沒有做,也什麼都不會承認。」薇薇安說:「讓我看看你的手好嗎?」
亞瑟將手臂平舉到她面前,薇薇安將他外套袖口拉開,露出平滑的肌膚。
「你該教他們把戲服縫緊一點。」她說:「告訴我你拿那些疤痕換了什麼。」
「我換了一個咒語,讓一個女孩照著劇本死去。」亞瑟回答。
「原來如此。確實,那座美麗的湖是我們的盲點,難怪老賽博和梅森找不到那女孩。聰明的亞瑟,你又贏了一次。但你必須知道失去疤痕後,如果你沒有及時離開雅戈泰,過去保存的記憶一到春天,也會像其他學生一樣歸於虛無。」薇薇安放開他的手問:「這樣值得嗎?」
「為了一個女孩,我願意賭。」亞瑟說:「我成功了不是嗎?」

薇薇安拍拍他的手臂,動作輕得像個憐愛孫兒的老祖母。她把這些搗蛋鬼的惡作劇都看在眼裡,帶著愛與不捨,看他們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如今這一刻,他們要前往她再也無法照看的地方了。

「我把那女孩叫醒,要她先上路等你們。你放心,她人在鐵柵門外,老賽博不能阻擋她。」她說:「這是我能幫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謝謝你,女士,真的很謝謝你。」亞瑟回答。
「我們只是希望你們過得好。」
「我知道,女士。」

說完最後一句話,剩下來的時間薇薇安靜靜陪在亞瑟身邊,等待其他人來與他會合。他們分立兩旁,像陌生人一樣各自望著心目中的遠方,眼神沒有交集。
半晌後,老是冒冒失失的小女僕米蘭達帶著藍斯洛回來,她依然改不了習慣向薇薇安屈膝行禮。藍斯洛大概有聽到風聲,見到薇薇安在場時反應不大,只對薇薇安粗略行了個禮。

「我們得走了,女士,容我們告辭。」
「一路順風。」薇薇安向藍斯洛點頭回禮。
藍斯洛轉向亞瑟,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對上視線點個頭轉身各自拿東西。他們讓米蘭達先出去,再先後離開帳篷。亞瑟拿了一條圍巾裹住半張臉,隨藍斯洛手上的燈光漸行漸遠。薇薇安好久沒有送走學生,這會兒居然有些不習慣。她走出後台帳篷,目送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在夜色裡搖搖晃晃。

他們會沒事的,可憐的是留下來的人。騷動的氣味和聲音瀰漫四周,亞瑟死亡的場景揭開學生心中的陰影,沉睡的獸將被喚醒。不論學生或老師,都急著點燃更多的火,好驅散隨之而來的黑夜。

他們早該接受現實,認清自己沒有辦法永遠一手遮天。他們老了,時間用別的方法繞過魔咒,蝕壞他們一手建立的沙堡。薇薇安可以聽見慘叫聲此起彼落,校園裡學生四散狂奔。他們不知道該信任誰,埋在塵埃下的記憶遭到擾動,不斷向上飛揚。

有些教職員試圖重整秩序,鐘聲和霧氣試圖圍住騷動的學生,壓制他們的思緒,逼他們安靜下來。但那只是暫時的,梅森的咒語生效的關鍵就在於妥協。他們當年花了好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完成這項創舉。如今再回頭用老方法強迫他們接受魔咒只會留下創傷,而創傷又會再進一步破壞受損的記憶魔咒。學生們會開始懷疑自己,然後就像亞瑟和他的朋友一樣,走向再也不能回頭的路。

是時候認清一切不會回頭,這場戲已到終曲,不管如何收束都得邁向完結,薇薇安只希望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樣有膽量面對未來無數的結局。她努力挺直肩背,擺出堅強的女人該有的姿態。回頭望,高樓上的窗漆黑一片。

她往前走,蹣跚遲緩,一步一步,然後愈走愈快,走進因熱氣逐漸模糊的校園。
 
 
桂兒和莫傑連跑帶跳衝下五層樓的階梯,放開步伐跑出學院大樓,向著東方的鐵柵門狂奔。穿過混亂的校園,他們都在那裡等待。亞瑟站在燈火照不到的陰暗處,米蘭達和藍斯洛在門柱旁來回踱步。

「桂兒!」藍斯洛奔上前,握住桂兒的手抱住她。「我好擔心你!」
「我知道。」桂兒讓自己陷進他的懷抱。守候著她的藍斯洛,這麼多年來始終不曾寸移的藍斯洛。在這混亂的時刻,桂兒亟需這麼一個堅定的懷抱。

「你們知道怎麼離開了嗎?」米蘭達問。
「知道了。」莫傑說:「只要往白楊樹小徑上走就對了。我們的時間只到黎明,在那之前我們必須走到一株枯萎的桃樹下。」
「如果我們沒有呢?」米蘭達又問。
「大不了一切重來,我們再殺亞瑟一次。我先說,我很樂意這麼做。傻大個,你快放開桂兒,等我們走出門外之後,你愛抱多久就抱多久。」
聽見這番酸言酸語,藍斯洛沒有生氣,只是慢慢放開桂兒,讓出空間給亞瑟。亞瑟搖搖頭,伸手摟了莫傑一下,嚇得莫傑趕緊推開他。

「別鬧了!」莫傑躲到燈下,從柵門旁的門柱上取下提燈。「你和亞瑟兩個快過來推門。」
藍斯洛聽從莫傑的指揮和亞瑟一起推開鐵柵門。走出校門後,桂兒簡單地將校長室裡發生的事說了一次,亞瑟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好像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番變化。他的臉半掩在圍巾下,桂兒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們是一群玩弄時間的人。」他說:「但他們沒有辦法徹底斷絕時間的魔力,所以才用魔法讓校長代替全校承受。我猜這也是為什麼要讓他沉睡的原因;在夢中,時間比正常世界要慢上許多倍,他們利用這一點拖緩時間對校長的影響。」
「薛爾教授說校長是自願的。」桂兒問:「你覺得呢?」
「無所謂了。」亞瑟看著前方,莫傑舉高燈火照亮夜霧迷濛的小徑。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總歸是光。從禮堂裡逃出來的一行人,身上或多或少都還沾著假血,乍看之下有些嚇人。
「兄弟,你還好嗎?」藍斯洛問。
「沒事,只是心情有點複雜,不用擔心我。」亞瑟用外套下襬擦掉手上的顏料,打起精神繼續往前走。小徑好像沒有盡頭一樣,帶著他們漸漸深入山區,愈發崎嶇難行。

莫傑走在最前方,然後依序是米蘭達和桂兒,藍斯洛和亞瑟。夜露深沉,溼氣重得好像他們穿過的是沼澤,而非山徑一般。五個人時不時得停下腳步,前後左右幫忙同伴。向下的山路他們得靠著彼此摸索前進,五人飽受驚嚇,一個挨著一個,全身發抖半爬半走。然後,油燈燒乾了。

漸漸小徑延伸到一片平原上,靠著天邊一點微光,他們才勉強看得到東西向前。天際泛白,在淺灰色的霧氣裡,一株細小的枯樹立在岐路旁。他們慢慢走近枯樹,枯樹上掛著一條烏黑的繩索,繩索向著另一座山的方向延伸,末端消失在霧裡。

在黎明的天空下,樹下等待的女孩露出微笑。米蘭達和桂兒迎上去,淚眼抱住久違的朋友。藍斯洛和亞瑟在一旁靜靜觀視,忠誠的護衛在三人身後。

這畫面太美好、太不自然了,想幾天前他們還憂心忡忡,深怕計畫失敗呢!莫傑真不敢相信他真的離開了雅戈泰,走出了對凱薩琳的眷戀。過去身陷其中,如今立身此地,有可能嗎?究竟是他離開了雅戈泰,還是雅戈泰離開他?

莫傑放下毫無用處的油燈回頭望,彷彿能越過群山的影子看見雅戈泰。校園後有片洋槐飄零的墓地,裏頭埋葬凱薩琳。

「怎麼了?」亞瑟問。
「沒事。」莫傑說:「只是看到一些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他喜歡這句高深莫測的回答,難得亞瑟也會皺眉疑問,看著他若有所思。確實,莫傑看到了,而亞瑟說不定也曾經看過同樣的東西。亞瑟黑心肝的傢伙這麼聰明,預見的未來中怎麼可能少了這個可能?只是如今他被眼前的好事給蓋住雙眼,沒能看見莫傑看見的東西。

莫傑瞥了女孩們一眼,雙手插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夜色降臨,濃霧隨即籠罩雅戈泰,霧中混著煙硝,參雜著難以辨識的尖叫。
離開校長室之後,桂兒和莫傑穿過混亂的校園,直奔鐵柵門。或者說,桂兒直奔藍斯洛的懷抱。也許在這混亂的時刻,桂兒亟需這麼一個堅定的懷抱,或者她其實沒自己說的那麼堅強。莫傑用手撐著膝蓋喘氣,同時在心裡倒數,確認他們抱得夠久了。

「沒時間抱來抱去了。」喘過氣的他不過其他人側目,走上前拉開兩人。「能夠離開的時間只到黎明,在那之前你們必須走到一株枯萎的桃樹下。」
「如果我們沒有呢?」米蘭達問。
「了不起我們再殺亞瑟一次。」莫傑聳聳肩。「你們兩個,快過來推門。」
難得藍斯洛沒有質疑,和亞瑟聽莫傑的指揮一起推開鐵柵門。桂兒和米蘭達跟上男孩們的腳步,莫傑伸手拉住她,把掛在一旁的提燈交給她。

「莫傑?」疑問的桂兒看著他。
「別這樣看我,你們會需要這盞燈。」莫傑說。
「可是……」
「你們時間不多了。」他說:「不要擺那種送葬的苦瓜臉,你們都知道我不可能離開。凱薩琳還在這裡,總得有人把她給找出來吧!」
他們看著他,莫傑最受不了這種時刻。老天保佑這些軟心腸、娘娘腔,把奶油當麵包吃富家千金少爺。該說再見的時候就該俐落一點,這世界可沒有他這樣的好心腸,願意停下腳步等他們離開。

「走快點,等我把其他人找出來之後會跟上你們。」莫傑說:「我已經知道怎麼把記憶保留,不會有問題的。況且,還有人在等你們不是嗎?」
桂兒用力握住莫傑的手。「我們不會忘記你,還有你做的一切。」
「這句話最好是真的。」莫傑抽出手收進口袋裡,他最討厭這種場面了。
「保重自己,小莫。」亞瑟說。莫傑還來不及回話,藍斯洛已經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這個大個子漲紅了臉瞪著莫傑,好像隨時會哭出來。桂兒牽起他的手,回眸看了莫傑最後一眼。
他們所有人都是。

莫傑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出門。他口袋裡揣著亞瑟的萬用小刀,這東西還有好些功能,莫傑會想辦法一一弄懂。他背後有團大麻煩,燃燒的煙火遮蔽夜空,視力差一點的人說不定會把這看成黎明。

有什麼不可以?對莫傑來說這就是新一天的黎明。他轉身往校園裡走,他可以想像校門外有人笑著重逢,手牽手走向陽光。白楊樹茂密的小徑有微風吹拂,躲在林葉間的精靈竊竊私語。也許到最後他需要就只有一點想像力,還有一些掛念在心頭的名字。
莫傑繼續走,和他的朋友一樣沒有片刻稍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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