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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兒女:40.夏綠蒂小姐

作者:山容│2019-03-29 07:51:17│贊助:0│人氣:114
40.夏綠蒂小姐

親愛的媽媽:

讓我跟你說個故事吧!
當然,你會想知道我的近況,我保證稍待我會多說一點。但是現在,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故事,想要與你分享。這是我完成的第一個劇本,希望你會喜歡。雖然熱情的威廉沒讓我多費唇舌,就答應將我的戲加入演出,但要說服兩個演員著實花了我好一番功夫,派出各路人馬才成功。
他們的演出至關緊要,這是一個笑中帶淚的故事,我想讓觀眾先笑一笑,然後流著眼淚走出劇場。

從前、從前,故事總是這樣開始,有個公主,她出生即受了詛咒,從未看過鏡中的容顏。但她從不在意,畢竟何必呢?她擁有全世界最富足的生活,從來不曾體會匱乏的滋味。時間彷彿是個僕人,為她打理了一切,並在她十六歲那年,在她開始幻想愛情那年,送來兩個王子。

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王子,一個高貴挺拔,金髮如陽光一般燦爛逼人;另一個則髮黑如墨,和善貼心宛若微風。他們在一座美麗的宮殿裡相遇,在終年不停歇的午宴上認識。你能聽到那舞曲一首接著一首,談笑聲中觥籌交錯一刻也沒停過。那紅的、綠的、紫的、藍的、粉紅和銘黃,色彩斑斕的魔法霧不斷從天空降下,花園裡的玫瑰籠罩在魔法中,就算開放一百年也不會凋謝。

你可以看見一切都是美好,一切都是光明,無憂無慮。宮殿的主人、公主的父親是一位好客且富有的國王,他的財富足以買下世間萬物,興衰枯榮都在他掌中。公主與王子們在他的宮殿裡相識,那裡永遠都是那個仲夏,永遠都是那首歌,陽光照耀他們的庭園。

可是時間呀,媽媽,時間!

從來不曾看過自己的公主,王子們的凝視讓她漸漸起了疑心,開始害怕、開始猶豫。她究竟生何模樣?為何兩個世上最好的人兒會為她傾心?令他們無視宮中一切美好,勾心鬥角,爭風吃醋?

媽嗎,你聽聽這轉折,誰知道愛情竟會令人徬徨?她不曾愛過,如何知道甜蜜也會帶來的痛苦?媽媽,你看出來了嗎?這將是一切高潮轉折的起點,當一個女孩開始懷疑自己,然後整個世界也跟著天崩地裂。

所以,三人的情誼出現嫌隙,與世隔絕的魔法宮殿,再加上兩個進退維谷的王子,被自尊逼得走上絕路。內外煎熬的公主決定親眼證實,看清是什麼讓兩位王子走進劍拔弩張的死局。那座宮殿只有一面鏡子,藏在國王的房間裡。

然後,鏡子破了,厄運降臨在公主頭上。

是的,媽媽,她看見了自己,看見了真相。只存留在鏡中的美好世界終要褪色消散,洪流中的落花顏色再美,終是翻覆沉淪泥淖。公主在深夜踏上了離去的小舟,從此芳魂消逝。待她離開,最後一幕是王子們在花園裡相遇,為了一個公主拔劍,鮮血是他們獻給愛情的祝福。


我們精心設計了這一幕。公主披著頭紗坐上小舟退場,發出最後一聲嘆息躺下。然後藍斯洛和亞瑟會從左右登場,拔劍面對彼此。公主留下了劍,請來國王為一切見證,即使她知道最後只有悲傷。

一把鈍劍和一把利劍,這就是她的心機,劍上的毒刺入咽喉,再也無可挽回。他們互相叫囂,說出心中的痛苦和無奈。摯友為了摯愛反目成仇,美好的一切成為過往。藍斯洛的演技較不出色,所以我們給他擔任一個言詞笨拙,無法承受挑釁的角色。他那張俊美的臉因苦痛僵硬扭曲,將最後一劍奉獻給往日情懷時,能讓所有觀眾心碎。

當然,這還要歸功於亞瑟的引導。表面謙遜溫和,但他才是自負、驕傲的那個,眼中只看到完美無瑕的自己。這是他的原罪,傲慢到以為自己能征服一切,他的墮落會使觀眾摒住呼吸,握緊鄰座的手心嘆息。那預告的鈴響徹全劇,勾得觀眾引頸期盼,急著要看見下一幕,深深入迷而不自知。

在那一刻來臨時,我們殺了他;為了每個人不同的的理由,我們殺了他。

喔媽媽,別害怕,這只是一場戲而已,這只是一個紙上的故事,絕計不會成真。我們不會把磨利的劍送到亞瑟手上,不會有人計畫逃亡的道路,不會有人將運送罪證的推車推走,送到無人之處湮滅證據。這只是一場戲,布幕降下之後依然是和平的校園生活。有掌聲,有歡笑,這只是一個悲傷的造物,並非真實。

媽媽,你喜歡這個故事嗎?你覺得會是誰陪著離去的公主到另一個世界去,探訪另一個虛無的可能?你害怕這個這結局嗎?你喜歡嗎?


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我能見到你的容顏,聽聽你的聲音給我意見,也許一切會有完全不同的結局。但是事實是我連你的樣子都忘記了,所以我只剩這個故事了。這是我僅有的,寫在這封信中送給你。

我還不知道這封信要怎麼送出去,善良的米蘭達會替我收場,將死去的王子送到後台,那遭人遺忘的墳場裡。沒有人會再見到他,他的血是祭品,是公主交易愛情的代價。我希望這個故事有個不同的結局,希望有個朋友能給我一個指引,告訴我不需要走向極端。但事實是我必須這麼做,我看不到出路,掙脫這首走調的樂曲唯一的方法只有撕毀樂譜,強迫一切結束。

媽媽,你是否教導過你的女兒,告訴她要穿上玻璃舞鞋,踩過滿地鋒刃證實自己的勇氣?你是否說過清醒是否意味著美夢從此遠去,不得再妄求一夜好眠?走過黑暗的森林,光明的樂園必然就在前方?

媽媽,你不知道我多希望再見你一面,為我心中千百個疑問徵詢解答。

昨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下了一場小雪,太陽一出來就融光了。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冬天好像特別晚。我總覺得是有個神祉,特別為我們調配了四季,知道我們需要一個溫暖的冬天,好順利演出新劇碼。自從九月發生不幸,校際壘球聯賽又因故取消之後,幾乎全校師生都把心神放在這齣提前演出的盛大劇碼上。幾乎每個教授都送了祝福的禮物和建議,薛爾教授和顧拜達教授也相偕現身禮堂,提供我們排練所需的專業建議。他們令我獲益良多,確實展現了不同於課堂,卻同樣令人折服的學養。我看得出來他們也很重視這場戲,希望全校師生到時候都能玩得盡興。

我不會讓他們失望,這是春假返家前我該完成最後、最重要的任務。所以媽媽,我很好,我要回家了。這條路也許漫長,但我要回去了,我們準備了買路錢,要趕在深冬前出發。

摯愛,桂兒
 
 
終於,桂兒想起為什麼她對凱薩琳不能忘懷。
當那女孩披上頭紗走上小舟,發出最後一聲嘆息時,整座禮堂也跟著沉重了起來。那是桂兒寫出來的作品,由凱薩琳賦予她生命,站在舞台上呈現給全世界。毫無疑問,桂兒愛上了她,在現實一片混亂悲傷的時候,是凱薩琳代替她哭出那些壓抑的眼淚,放手送兩位王子走上絕路。於是桂兒記住了凱薩琳,在沒有她的時間著魔似的想弄清楚為什麼,急著替未來的痛苦預作防範。

如今桂兒的替身已然逝去,她什麼都沒有了。
獨自一人在文藝教室,桂兒聽得見腦海中的尖叫聲。當藍斯洛的利劍割開亞瑟的衣領,刺向他咽喉時,鮮血隨著尖叫聲在禮堂中爆發。驚愕的藍斯洛拋下利劍,看著亞瑟手中的鈍劍落地,演出在此時嘎然而止。

一切都結束了,一開始先是一片死寂,然後尖叫聲從大禮堂的方向爆開,然後是火。恐怖的畫面燃起他們的恐懼,喚起被人遺忘的臉孔。呆立原地、滿身鮮血的藍斯洛被莫傑架走,在舞台上見證一切的爐火處女米蘭達則搶上前抱緊亞瑟,保護他的身體撤退到後台。

她的信快寫完了。沒能親自到場觀看演出總是有些可惜,可是桂兒怕被戲裡的情節牽動情感,到時候反而對通盤計畫不利。更甚者,凱薩琳已經不在了,桂兒不相信還有任何人能詮釋那一幕的精隨。所以她寧願一個人在教室裡等待,趁著這個機會完成她一直寫不完的信。

一封信給媽媽,還有那些遺忘的過往,幻想中的童年生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擁有過相同的事物。她的記憶是別人施捨的,她只能珍惜這些,今天告別後,她就要離開它們了。


火燒般的霞光穿過玻璃窗爬上每張桌椅,書頁焦黃捲曲,紛紛落在地上。那些珍貴的文字都消失了,只留下汙點到處沾附。桂兒放下筆抱緊雙臂,入冬了,緊逼在側的霜寒讓她渾身不自在。那些燒上人心的火,可憐的亞瑟,倒下的他如此令人心痛,從他臉上滴下的血要撕裂多少人的心呀?

桂兒再次拿起筆,在信紙上簽好名字蓋上吸墨紙靜待。整個雅戈泰陷入騷動的此時此刻,煤氣燈下的她交握著雙手,對著信紙祈禱。她希望一切都好,即使心知這是奢求。

「我靠著回憶深坐,風從海上來……」
當薛爾教授唸到這一段的時候,桂兒記得她正好抬起頭,記下了這一刻。教室裡大老爺鐘時針咖搭一聲到位,時間好像停在這個午後,永遠不往前了。她摒住呼吸,眼前這一刻靜得怕人,讓她手腳發麻。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當她第一次記下這一幕,已經多久時間過去了?

整理好文具,她拿開吸墨紙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收進裙子上的暗袋。這些事都不重要了。她聽得見外頭依稀傳來吵鬧聲,桂兒的作品生效了,雅戈泰的夢將被驚醒。


「桂兒?」
她轉過身,莫傑手上沾滿了血,踏進教室的腳步踉蹌,像個老頭子一樣。
「他死了?」桂兒問。
莫傑點頭。
「死在所有人面前?」
莫傑又點點頭。「就像你說的,把他從後台運走。我和其他人約好,各自完成手上的任務之後,到鐵柵門旁會合。」
桂兒回頭看空無一人的教室,她在這裡度過無數的光陰,也許並非全是甜美的回憶,但總歸是些回憶。天知道除了回憶,關於雅戈泰她還能留下多少。

「走吧!」她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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