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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GP

[達人專欄] 盜命之眼

作者:Hsin│2019-03-22 18:28:11│巴幣:60│人氣:589

  我知道這世界的秘密。

  踏遍了時間的起始與盡頭,從而知道了這個秘密。

  生命並非線性前進,而是輪迴復始,一次一次折疊起。一次又一次,在尚未乾涸的淚跡裡,拓上枯燥乏味的呼吸。



❝ 獻給光、克里斯、J,以及過去的我,你們都是我生命裡的繆思。 ❞


1

  一聲尖銳急煞劃破了令人窒息的夏夜。

  尖,由小而大。聚力的頂端衝鋒陷陣,一點突破,殿後的龐然前仆後繼,施予能量,於是連最廣袤的天幕也能割裂。失重的瞬間,腦中轉著的盡是這種古怪的文字遊戲,真可笑,我的人生約莫真的是太無聊了。

  躺在雜草叢生的崖底,並沒有感覺到痛。是不是生理上的痛覺,被這樣無以名狀的絕望尖銳過後,便昇華成某種神經無法傳遞的訊號?所以即便渾身浴血地躺在這裡,即便知道自己就要死去,卻一點也感受不到痛。然後,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會恍然領悟:痛是活著的權利,而我已經死了。

  死了還能這樣仰望星空,一點也不科學。或者該吐槽的是,死了還能這樣吐槽自己,“Cogito, ergo sum”,曾說過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兒,大概會從墳墓裡跳起來跟我來場生存之辯。話說回來,他老人家原本就是心物二元論的親爹,也就是說作為思維而存在的我,原本就不同於物質的我,所以剛才算我冒犯了。這麼說起來,遇見了這樣死去而繼續思考著無謂問題的我,反而是令他備感欣慰的存在也不一定。

  只不過,死去也就是這麼一瞬間的事而已,快到令我懷疑是否只是錯覺。然而也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我竟也游刃有餘地追思了前人一番,思緒當真無愧於超光速的美名。又或許,我以為的死亡根本不是死亡。否則為什麼直到現在,我仍能感受星子的光芒溫柔灑上視網膜,在腦中倒映成像,直教我窒息?

  一眨眼,美得開始令我感覺虛假的滿天星斗,忽地不見了蹤跡。

  我氣定神閒地坐起身,放眼凝望整片被烈日烤得蒸騰出熱氣的操場。蟬聲充耳,極富節奏,城市夏日午後獨有的悶熱四面八方襲來,不消幾秒,就將我身上的短袖制服染成了常春藤的顏色。我伸了個大懶腰,單手遮陽,瞇起眼看著湛藍無邊的天空。令人懷念。縱使曾經是真心誠意,這四個字現在聽起來都像假的。

  嗨,親愛的母校,我又回來了。

    ❦

  我知道這世界的秘密。

  踏遍了時間的起始與盡頭,從而知道了這個秘密:生命並非線性前進,而是輪迴復始,一次一次折疊起。一次又一次,在尚未乾涸的淚跡裡,拓上枯燥乏味的呼吸。

  最初只是一種模糊的印象,“déjà vu”,用法文唸出來特別優雅的既視感,然而事實上,不過是腦回短路所導致的短暫記憶錯亂。比方說在某個平凡的早晨,我在學校熱食部買了份原味大蛋餅,前往教室的途中不經意瞥見那片爬滿常春藤的矮牆。

  明明就是每天都經過的地方,我卻停下腳步,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像油彩一般漆上來。天空清澈,微光透過圍牆外側茂密的樹葉,澆亮了一牆爬藤。這個當下我竟全然相信,過去我也曾這樣提著蒸騰熱氣的早餐,傻子一樣定格在這個畫面裡。

  相似經歷還多得很,有時是像這樣微不足道的片刻,有時則是生命裡重大的事件:加入劍道社,鍛鍊肉體與精神力量;鑽研德語,力求原汁原味閱讀經典哲思;投身環境保護,致力提升校內外環境友善意識;關注社會議題,第一線接觸抗爭族群,深入訪談與了解⋯⋯諸如此類,我總是會在下關鍵抉擇的某些時刻,強烈地感到似曾相識。起初只是將這些歸因於大腦記憶的誤植,忘了從何時開始才逐漸察覺,這絕對不只是瞬間的記憶錯植。

  因為從某個時刻起,我甚至能準確預見未來。

  未來,真的是尚未到來的時間點嗎?當我理解世界秘密的那一刻,這個詞彙的語意瞬間成了自我矛盾的笑話。我們說未來未來,不就是將時間假設為直線向前的嗎?甚至將光陰比擬成逝去的流水,根本就錯得離譜。尼采的假說在我身上獲得了印證,“die ewige Wiederkunft des Gleichen”,相同事物的永劫回歸,時間的行進不是線性而是環狀,生命亦然。

  我卻無法像他那般肯定當下存在的價值。對一個把每次輪迴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而言,這個不再是假說的事實,遠比薛西弗斯與他永恆滾落山腳的巨石還要令人絕望。為什麼我會記得?為什麼只有我呢?為什麼除了我以外,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這個重大的秘密?

  這些問題,又真的重要嗎?

    ❦

  國旗高高地在司令台上飄揚,隨著風吹鼓、變皺,有時我像著魔一樣盯著它瞧上半天,幾乎以為能從中得到我短暫又無限的生命存在的理由。

  「你真的很愛冥想耶。」

  倉帶著一大瓶冰水在我面前坐下,仰頭狂灌。

  「安全褲⋯⋯」我善心提醒:「露出來囉。」

  「這就是它存在的目的。」她義正嚴辭地宣告,又灌了一大口冰水,才面帶笑意推了推我。「幹嘛不敢看我?國旗比我好看就是了?」

  「非禮勿視。」我簡潔地答,目光落在她帶著護腕的右手。「你又拿槍了?」

  她嗆了一下,伸手制止我繼續發問,我也乖乖閉嘴,繼續將眼神放遠在舞動著的那張旗幟上。倉小我一屆,是學校的儀隊隊員,非常沒有練槍的天份,卻有著一副牛脾氣,轉槍練了一個月還練不會,就每天練上四小時,練到手腕韌帶受損。真是神經病。

  想到每天早上她孤零零站在紅跑道上踢立定的身影,我還是忍不住咕噥起來:「先是手壞掉,接下來是要連腳也踢壞⋯⋯搞不懂這種軍國遺毒究竟有什麼好。」

  她沈默了一會兒。「在儀隊,團體永遠大於個人,我不能拖累大家。」

  「你知道你有退隊的自由。」

  「也有留下的自由。」

  「在這種軍隊式的權力結構底下,留下真的是自由選擇的結果嗎?你看你都傷成什麼樣子了?你學長還那樣逼你練習,合理嗎?你真的覺得自由嗎?」

  倉憤而起身,用力將空水瓶往我身上砸,還好我早料到這個發展,這次眼明手快擋下來——前幾回反應不及,那力道痛得我眼淚直流。她扔下一句「你還是繼續冥想好了,討厭鬼」,就頭也不回小跑步去集合了。我拋了拋手上的空水瓶,無奈又同時有些慶幸地想,看來生命的確是可以改變的,至少在這種微乎其微的地方。

  就是這麼回事。我已經懶得去數這是第幾次與倉爭辯該不該退隊,最終結論總是一樣,她沒有任何一次被我說服,我也沒有哪一次繳械投降,真要說什麼有改變,就只是這種躲過一劫的短暫痛楚。事實上,我早已沒有興致探討學生儀隊該不該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繼續存在,反正命運早就譜寫完畢,我所能做的不過就是想盡辦法從中榨出一些極其細微的樂趣來——比方說,成功躲過空水瓶的攻擊。

  看著儀隊在操場綠皮上散開的隊形,我卻默默想著,或許我有那麼一絲期盼能動搖她內心的想法。要是她能改變就好了。

  要是一切能不那麼徒勞就好了。

    ❦

  這世界實在是太無聊了。

  獨自活在世界秘密裡的我,在這重大的咒詛之下相應獲得的祝福,大概就是得以自由選擇要停駐在哪段人生。不管是順著走、跳著走還是倒退走,排列組合,只要在這環狀的軌跡之上,都能夠實現。

  一開始,我總是挑選那些為我生命點亮璀璨火光的事件,想著這次我能夠做得更好,做得更好就一定能帶來改變。接著,我就能大聲對尼采說你錯了,物質有限,時間無限,但我是笛卡兒的例證,所以我也是無限的,而無限的存在帶來無限的可能——對,我就是如此狂妄的人,即便再多次的死亡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只不過我很快就知道錯的是我,而我的論點潰敗的最大原因竟然是:我從不後悔,在那未經既視感污染的人生原型裡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後悔」的結果。即使在發現世界的秘密以後,我試圖做出改變,最終卻說服不了自己。也許我一點也沒有想像中張狂,也許我並非從不後悔,只是不想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

  所以到後來,我總是選擇回到升高三的這個暑假。說來弔詭,在第一次活著的時候,這毫無疑問是我生命裡最無趣也最無用的日子,重複無數次精彩充實的人生片刻以後,我卻只想回到此時此刻,最最平淡的時光,讓那道爬滿常春藤的矮牆,將一切擾攘隔絕在外。

    ❦

  午休結束的鐘聲才敲完,我就已經背著書包出現在倉休息的教室門口。不馬上來堵人,這傢伙一定又第一時間衝去拿槍,不知死活地繼續練習。令我訝異的是,教室裡的其他隊員都還在半夢半醒間掙扎,倉已經收拾好東西,直直朝我走來,手上並未套著護腕⋯⋯之前不是這樣的啊?

  我還在奇怪,她就已經越過我,頭也沒抬地往樓梯走去,見我沒跟上,才沒好氣地說:「我跟學長請假了,接下來一整週不拿槍。」

  我眨眨眼,逐漸揚起笑意。很久沒有一起走去搭公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就像是她尚未加入儀隊之前那樣,一點點改變原來就足以令人開心至斯。雖然我知道,接下來這整週的儀隊暑訓,她依舊會天天去練基本動作,直到膝蓋也出問題,最終錯失校慶出隊,她儀隊生涯第一次的演出機會。

  重蹈覆轍,這世界實在是太無聊了。和倉一起在校門口等紅燈時,腦裡運轉著這樣近乎冷漠的想法。綠燈亮起的瞬間,我一抬眼,正巧與一雙眼睛四目交對,然後感到涼意沿著背脊竄了上來。

  那是一雙在這無限循環的日子裡,我從未見過的眼睛。



2

  是誰?疑問才緩慢形成,一陣強悍力量倏然將我往那雙眼睛吸去,我下意識想抓住身邊的倉,卻看見「我」和她正並肩走在人行穿越道上。等一下!我根本連吶喊都來不及,整個人就像撞入水面,首先襲來的是衝擊產生的疼痛,接著是迅速在身周閃過的變幻光影——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人生跑馬燈?我終於要死透了嗎?

  「看看你後面那堵牆。」

  比起影像,先抵達意識的是聲音。有人在對我說話。

  「你覺得上面都寫了什麼?」

  我用力眨了眨眼,視野逐漸清晰起來,看清眼前的人樣貌時,嚇了一跳。黑色捲髮,濃眉大眼,還有個讓我聯想到石內卜教授的鷹勾鼻。為什麼這個西方臉孔的男子會坐在我對面?我左右張望,發現我們倆正坐在一張四人座方桌,周遭擺設盡是古色古香的器皿與盆景,牆上還掛著山水畫以及墨寶,活脫脫就是個——呃,中餐館?

  「格里斯?」他挑眉看了看我。

  我愣了半晌,才明白他是在叫「我」。格里斯⋯⋯拼音文字⋯⋯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坐在我對面的人,其實一直是在用德語說話,雖然我對自己的德語程度很有信心,但絕對不到這種母語等級的理解力。更詭異的是,我還知道現在正以擔憂眼神看著我的男子是我哥,甚至知道他不是親哥哥,而是我媽跟我爸離婚後,再結為伴侶的繼母所生的兒子。

  這些資訊並沒有轟地一聲在我腦中炸開,而是自然得恍若原本就存在。我雖然還未完全搞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順著哥哥的話回身讀起了身後牆壁上所掛的字幅。什麼啊?就是正楷,也不是什麼鬼也認不得的草書——

  「誰知道?說不定是在罵我們。」我脫口而出。

  奇怪?

  「結果我們兩個像白癡一樣在這邊自以為欣賞藝術,哈哈!」

  我們就這樣相視笑成一團。

  熱騰騰的糖醋排骨上桌,香氣四溢,我卻不禁皺起眉頭。剛剛在看到牆壁上那些奇怪的方塊字時,我竟有種錯覺,我其實認得那些字⋯⋯怎麼可能呢?我又不是什麼語言奇才,太扯了吧?我搖搖頭,俐落地將免洗筷扯成兩半。

  被罵要能看得懂。這就是我下定決心學好中文的契機。

  我叫格里斯,在德國北部一個小鎮長大,和哥哥不同,有著一頭及肩的金褐色直髮和一對水藍色的眼睛。我從小就不喜戶外活動,或許是因為這樣,原本就白皙的肌膚加上纖弱的身形,常被同學取笑像個病弱的女孩子,不過我一點也不在意。我喜歡閱讀,陽光好的時候,我會帶著一本書到後院的鞦韆上坐著,在樹蔭搖曳的光影底下悠遊在書裡的世界。

  打從那次和哥哥一起到了中餐館,我的生命除了閱讀以外,更多了個使我沈迷不已的事物——學習中文。這個古老、遙遠而神秘的語言,有著與我的母語截然不同的語法規則、發音方式,以及如畫一般的文字系統,學習起來雖然格外困難,但卻趣味橫生,尤其令人有成就感。

  時光荏苒,我偶爾會有種古怪的感覺,像是深埋在遙遠的記憶裡,我曾經在太平洋上的一座島國生活過。像夢,卻又不真的像,使我想起讀過的一篇古文,出自《莊子・齊物論》: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高一那年夏天,我認識了一名來自島國的女孩,她和我同年,趁著假期來德國學習語言。我很喜歡她名字的意涵——昕,日出之際——充滿了光亮與希望。第一次見面,她笑得靦腆,深深的雙眼皮讓那對眼睛看起來更加圓亮。那時她遞給我一塊太陽餅,說是家鄉的特產,用生澀的德語發“Spezialität”的變母音時,舌頭放得太前面、也壓得不夠低。不過我並未馬上糾正她的發音,只是在她期盼的眼神中笨拙地吃起餅來,掉了滿地屑,把她逗得開懷不已。

  這短暫的四個星期裡,我們藉著語言交換之名,行遊山玩水之實。為了讓她不虛此行,我每天興致勃勃地查附近有名的景點,在她語言班下課後一起搭車前往。她和我一樣慢熟,興趣和嗜好都相去不遠,很有話聊,雖然我們堅持以她不怎麼樣的德文跟我不怎麼樣的中文溝通,常常解釋得滿頭大汗,我卻很享受和她共度的時光。除了踩點觀光勝地、爬遍各個教堂鐘樓,我們最常做的事就是在綠油油的草皮上,搶個有樹蔭遮蔽的好地點愜意地閱讀起來,讀累了,就漫無邊際地聊天。

  昕告訴我許多那座島嶼的故事。雖然腹地不大,這座島卻有著千變萬化的自然景觀,包括我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地牛翻身。地理位置使然,島在過去幾百年來經歷了各種外來政權的統治,是個名符其實的移民社會,直到近一個世紀,海峽彼岸的大國內戰,當時政府撤退來到島上,才大抵確立了延續至今的政權。

  「在認識你之前,我真的搞不清楚海峽兩岸的差別。」我坦承。

  「哎,就連島上的人對這件事也還沒有共識呢。」昕輕快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懂,是出國後才開始認真思考自己從哪裡來。一下子來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好像一滴牛奶落入黑咖啡裡,很難不去注意。」

  「那你覺得,你們和對岸有什麼不同?」

  她偏頭想了一下,綻放出明媚的笑顏。「我們是自由民主的國家。」

  在昕回國以後,我們開始以電子郵件維持聯繫,偶爾用德文、偶爾用中文,透過信件交換相隔兩地的生活,聊我們都愛的文學、戲劇和電影。她的文字和本人一樣細膩溫柔,每每讀著長信,總讓我感到加倍思念;書寫卻也不同於言語,文字能夠承載的深刻遠超過語音能捕捉的範圍,深深紮根進靈魂裡。她離開後的第一場雪降下時,我就決定了。我要到島國讀大學。

  頻繁的通信卻在隔年夏天逐漸淡了下來。我清楚記得那天,和昕相識滿週年,我心裡反覆醞釀了好幾天的字句,正在電腦前斟酌著如何下筆,就收到了她的來信。半是期待、半是緊張地點開郵件,洋洋灑灑一大篇中文信,全都繞著同一個人打轉,一個她這天才剛認識的人。我麻木地讀完信,啪地一聲把筆電闔上,靠著椅背無力地向後仰,用力抹了抹臉。怎麼偏偏是今天呢?

  盛夏的時光,可還真是適合相遇。

  高中的最後一年,我全神貫注在申請學校,這年內我的中文能力已經好得足以應付大多數的申請程序,以及未來在島國生活的日常所需。我有十足把握能申請上,只是收到錄取信的當下,並沒有像當初所想的那麼激動。

  出發前一個月,我突然接到昕久違的來信,信上寫著她即將赴德唸書,心頭一閃而現的情緒竟是慶幸。我還沒有準備好與她重逢,更別說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就這麼陰錯陽差地錯過彼此的大學生活,想想竟也還算不壞。

  飛機平穩朝日出的方向前進,從窗戶看出去,雲朵像是昕曾拍給我看的白色棉花糖。這個譬喻真奇怪,明明我就只看過雲朵、沒嚐過這種軟綿綿的甜品,卻下意識把棉花糖當成了喻依。更奇怪的是,我追逐的黎明已然往相反的方向飛逝,我卻仍抱著盛夏的幻影,沈沈睡去⋯⋯

    ❦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大三時的租屋處。角落開始生出癌來的泛黃牆壁,採光不足的小房間裡潮濕的氣味,書架裡肅穆列隊的二手外文書籍,和被我壓在臉下當枕頭的校園綠地企劃書。嘖,我最討厭的人生節點之一,我是做夢做到傻了才又跑回這來吧?等等、做夢,我有多久沒做夢了?

  我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結果因為趴著睡,姿勢僵硬太久不小心扭到脖子,痛得我蜷曲在單人床上呻吟。然而痛楚卻也讓我的思緒逐漸清明,我一邊按摩著後頸,一邊盯著窗臺上那盆常年營養不良的常春藤出神。那真的是夢嗎?我一向少夢,就算有,醒來後基本上也是忘得一乾二淨,更何況這夢的內容,是我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我一個鯉魚打挺,忽略後頸傳來的痛楚,迅速洗漱後換上運動服和跑鞋,直奔附近的市民公園。雖然熬夜趕企劃書讓我身心俱疲,不過現在心頭卻像燒著一把熱烈的火炬,讓我不得不藉由身體上的勞動來消耗這過剩的能量。變化,時間反覆輪迴了那麼久那麼長,總算又開始起了變化。格里斯,成長於德國的少年,有兩個母親的家庭,不學功夫卻對中文情有獨鍾⋯⋯真有意思,簡直太有意思了!

  沿著小徑慢跑,我依依不捨地沈浸在夢裡發生的一切,細細回味著德國北方小鎮的風情,那片我嚮往已久卻從未有機會踏上的土地,那些我在似真非真的夢境裡遇見的人們,還有,那個棉花糖一樣消融在黎明彼方的女孩。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天天都在期盼入睡以後做的夢,即便不是嶄新的夢境也好,就算只是一模一樣格里斯的人生,只要能脫離我這個無聊至極的生命,什麼都好。然而一直到大三上學期結束了,我卸任環保性社團的社長,一切依舊運轉如昔。

  我受夠了,於是在重新踏入另一個討厭的人生節點以前,我又逃回了高中。這次是在畢業典禮當天,我再度發現了一雙未曾見過的眼睛。



3

  遲至這一刻我才想通,啊!那根本不是夢。那場我念念不忘的德國少年的人生,也是始於一次凝視。先前那雙眼睛是水藍色的,是格里斯的眼睛,而現在與我對視的眼眸,則是偏深的棕色。

  思緒一如往常地在剎那之間奔馳萬里,那股鋪天蓋地而來的力量又將我攫獲,一股腦兒躑往那對深色的眸子,衝撞,接著是斑斕光影。這次我盡全力在一閃而逝的影像海中維持意識清晰,然後遙遠地,我聽見歌聲。

  「帶著笑容你走向我,做個邀請的動作⋯⋯」

  柴火劈啪作響,人們的笑語,渾身的黏膩,熱烈的心跳,一切屬於青春夏夜的氣息——是營火晚會。從來不屑參加的聯誼活動,沒想到有一天竟能讓我狂喜不已。

  我握緊拳頭、再鬆開,重複了幾次,感受著旺盛的生命力在體內流竄。我懂了,我懂了!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但我正在偷走另一個人的人生。繼格里斯之後,我正在偷走這具軀體的人生,成為與我對視的眼睛的主人。我頭腦一熱,興奮得不得了,忽然被人從背後用力拍了一掌。

  「欸幹,不要那麼沒種好不好,快點去邀她啊!」

  我步伐踉蹌,差點沒仆街。穩住身子後,正想找那陰我的人算帳,卻沒想到那一掌直接把我給拍到了某人跟前,眼前有雙在泥土地上顯得過分潔淨的布鞋,與一對纖瘦而白皙的小腿。

  「鼓起勇氣低下頭,卻又不敢對你說⋯⋯」

  歌聲彷彿唱著我的心情,我緊張地吞嚥了一下。這軀體的主人莫非是什麼純情少年?好,讓我來看看是什麼樣的女孩——

  「⋯⋯傑?」

  夕那對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瞧,臉上寫滿不知所措與窘困,我才發現自己愣頭愣腦地站在她面前不知有多久,周遭的視線讓我覺得營火好像又燒得更旺盛了。後面一群死黨嘶聲對我喊傑哥加油,反而讓我更加慌張,這群混蛋!

  「那、那個,你要不要跟我跳舞?」白痴,結巴個屁!我對這掉漆的行為懊惱不已,捏著手心的冷汗,心臟猛烈地在胸腔打搏擊。

  夕噗哧笑了出來,露出了我不太理解的表情說:「原來你在等歌重播啊。」說完,她忽然提起雙手,在臉前捏出一個大大的微笑,接著朝我邁進一大步,兩手狀似提起裙擺,輕輕鞠躬。

  見我沒有動作,她抬起頭來小聲埋怨:「欸,不是要跳舞嗎?」卻笑得好甜。可⋯⋯可愛死了!我超激動,但強作鎮定,流暢做起練習了不下百次的舞步。步伐交錯的時候,我聞見她的髮香,過程裡,她一直都看著我的眼睛。

  「要是能就這樣挽著你手,從現在開始到最後一首⋯⋯」

  牽起她小手的瞬間,簡直像做夢。夕的手好軟,我幾乎怕捏疼她。

  「只要不嫌我舞步笨拙,你是唯一的選擇。」

  當時的我們都只有十七歲,那是多麼美好的年紀啊。我第一次接觸了社團、第一次在家外過夜、第一次跳舞、第一次營火晚會、第一次感覺生命在用力、第一次吻了女孩的臉、第一次,我覺得這就是永遠。然後聯考來了,所有歡笑都蒙上陰影。我考上心目中的學校,卻失去了夕。

  然後我上了大學,看過了一些風景,愛過了一些人,卻再也沒有一次像初戀那麼深刻,所以我逐漸將重心轉移到服務隊。偏遠山區的國中,五天四夜的營隊,白天帶活動、上課,晚上做道具、排戲,每天都累到不行,但也爽到不行,因為在那裡,我有一群無條件挺我到底的夥伴,還有永遠活力四射的可愛小孩。

  那時候最喜歡的時光,就是洗澡時一起跟夥伴在教官室外抱怨哪個小孩很機車;花整個晚上在教室想劇本、練舞、剪歌、背台詞和打鬧;宵夜前一分鐘還互相合作的朋友,下一秒翻臉搶食;清晨濃霧還未散去,和小朋友說早、帶他們跳早操。雖然這些小鬼總是很吵、既機車又幼稚,不聽話就算了還很自以為是,但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他們。

  誰沒有過那樣的歲月?璀璨刺眼的陽光,高聳入雲的大樹,永遠不響的下課鐘,震耳欲聾的蟬鳴——如果可以,我願意傾盡一切去換取那段時光,雖然世界好小好小,卻好快樂好快樂,但是我回不去了。幸好,我回不去了。

  正因為回不到過去,所以我才能豁盡全力活在當下。
  
  升大三的暑假,我開始對未來感到迷惘,對許多事情感到害怕。人,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我問自己,卻沒有答案,所以我決定一個人去環島。北部的熱烈、西部的繁華、南部的溫暖、東部的風光,光用想的就令人熱血沸騰。而我也如願在穹頂大廳仰望,在湍急的溪流泛舟,在高地看熱氣球,在公路和砂石車擦肩而過,走過山丘、草原、海洋、森林,走過暴雨和豔陽,遇見形形色色的人,一段生命。

  只可惜行程才走了一半,機車就在交流道旁打滑,出了車禍,讓救護車結束了我這趟未竟的壯遊。但每每看著手上的傷疤,我依然會為自己感到驕傲:因為我走出去了,我來過、我看過、我愛過,這樣便已足夠。

  這趟失敗的環島之旅回來,我又被擲進現實的漩渦裡。我對自己讀的科系感到質疑,對在現實與夢想之間擺盪的自己感到困惑,但這些情緒卻無處可去,直到我在論壇的筆友板上和一個女孩開始通信。

  她叫作昕,是跟夕相反的存在。昕很獨立,從大學開始就一個人留學德國,我們從沒見過面,沒通過電話,連照片也沒有交換,完完全全只透過文字來交流。她的文筆很好,從優美的行文裡卻可以窺見她活潑的一面,我很喜歡讀她用詼諧的筆調講述一些日常小事;我不只一次告訴她,她應該要去當作家,如果出了書一定不可以忘了幫我簽名。

  昕就像是專屬於我的樹洞,每當我壓力大到崩潰邊緣,就會把爛心情揉成一長篇垃圾扔過去,她總是能妥妥地接住,攤開,閱讀,然後溫柔回應。那陣子,爺爺的健康急速惡化,從小是他和奶奶一手把我拉拔長大,我一時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是昕的信讓我瀕臨崩塌的世界有了一些支撐。在心情灰暗時,看著她分享異國的風光、在那裡遇見的可愛人們和發生的趣事,世界就像重新漆上了色彩。

  第一次在她信裡找到淚水的痕跡,是在學運爆發的時候。

  那陣子我親自跑了很多地方,包括立法院、執政黨黨部還有大學廣場,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一切。我看到帶著小孩的父母、剛下班的醫生、夜市的攤販、在地的小企業、遠走他鄉的台商、關心時事的學生以及不願妥協的學者⋯⋯他們之所以站出來是因為相信,這能讓身邊所見變得更好。

  然而,我曾找過朋友一起靜坐抗爭,少數人會告誡我注意安全,多數人則是漠不關心,甚至有些還冷嘲熱諷。他們總是說社會如何歪斜,只要習慣了就好;但我就是不懂, 社會再歪斜也好,總有一點是我們可以堅持的吧?現在愈來愈多的不平,每況愈下的公權力,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我們什麼都不做了,是因為我們甚至連說都不說了⋯⋯

  雖然頹喪,但是看著發亮的電腦螢幕,我仍舊是鼓起勇氣敲下了這些字:

  親愛的昕,

  雖然我無法體會你在異鄉的無力與失落,但我也和你一樣,好愛好愛這塊土地。我不相信學生什麼也不能做,我不相信自己無法改變什麼;就算最後迎來的是失敗也罷,至少我還可以將信念傳給下個世代,讓抗爭還能繼續,讓民主得以延續,讓島國的美麗不會失去,讓每個遠走他鄉的遊子,都能有家可歸。

  我會連同你的份一起努力。

  願你一切安好,傑



4

  把那封信寄出去以後,傑再次前往立法院和平抗議,最後的記憶是搖籃一樣的長途客運,接著,我終於又醒了過來。三更半夜,房內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桌燈,看上去格外空寂。我隨手點亮了香氛蠟燭,打開進入休眠狀態的筆電,裡頭是完成了五分之三的翻譯稿。這麼巧啊。

  我疲憊地揉揉眼睛,確認存檔後關了機。雖然分秒必爭,不過現在可真不是做翻譯的時候,我需要好好整理狀況。先是格里斯,再來是傑,為什麼他們會忽然出現在我的世界?我又為什麼能透過眼神接觸,就這樣盜走他們的人生片段?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有什麼共通點⋯⋯

  一雙圓亮的眼睛闖入腦海。

  昕,和這兩個人都通過信的女孩。會是巧合嗎?我很快就知道不是。再一次看見這雙眼睛的時候,我五味雜陳地想,這世界果然還有我捉摸不清的變數。

    ❦

  這次先進入感知範圍內的不是聽覺,而是嗅覺。書香,悠遠的時光攤開來,曬在暖陽底下的味道。我喜讀舊書,所以極其習慣這樣古老的氣味,只是沒想到她也和我有相同嗜好。但我瞟了一眼泛黃紙頁上的詩句,便明白我們到底是有天差地別的品味。文字構成的風花雪月,於我是天底下最虛幻無用之物。

  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在最美好的五月,)
  Als alle Knospen sprangen,(當所有蓓蕾初綻,)
  Da ist in meinem Herzen(在我心底)
  Die Liebe aufgegangen.(也一併開出了愛。)

  Im wunderschönen Monat Mai,(在最美好的五月,)
  Als alle Vögel sangen, (當所有鳥兒歌唱,)
  Da hab ich ihr gestanden(我便向她表白)
  Mein Sehnen und Verlangen. (我的渴求與想望。)

  海涅的詩真是美極了!

  我反覆在心中默讀這幾行德語詩句,喜歡得不得了,於是把這些日耳曼文字謄抄到隨身的筆記簿裡,琢磨了近半個鐘頭,才猶疑不決地把中文翻譯暫定下來。

  午後的陽光曬得我一身暖洋洋的。我把鉛筆收進筆袋,舒服地半瞇起眼,透過窗看見波光粼粼的內卡河,以及沿著河畔散步的人們,貪婪感受著時光靜謐流動。真的是美好的五月啊,我唯一不同意詩人的一點,就是那個最高級的形容詞了。五月確實是個美好的時節,卻不一定有資格稱最;盛夏光陰,才最讓我流連。

  來到德國南方這座古老的大學城,也匆匆邁入第二個年頭,該適應的語言、文化和環境,都適應得差不多了。修課之餘,我大多時間都窩在這座哲學系圖書館——文學系當然也有自己的圖書館,但是唯有哲學系圖才有這般美麗的河畔風光,所以我特別鍾愛這裡。我會從系圖外借幾本厚厚的文學批評著作,安分縮進這盛產流光的角落,埋首閱讀,讓文字將我隔絕於擾攘的現實世界之外。

  這幢四層樓高的斜頂建築裡,每間藏書室都以一位哲學家命名,我常駐的這個小間名為「尼采之間」,採光和通風都良好;每當小論文寫累了,只消一抬頭,油畫一樣鮮明的風光就盡收眼底。其實,起初我曾迷失到隔壁的「黑格爾之間」,結果休息時不小心被牆上黑格爾畫像給嚇了一大跳,此後再也沒敢踏入半步。

  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有新郵件。

  我急忙滑開查看,寄件人卻不是期待的名字,反倒是許久沒有聯繫的格里斯。咦?好難得,自從我們倆各自在對方家鄉展開留學生活,度過了段兵荒馬亂的適應期,期間只往來了三、四封郵件,不再像高中時那樣頻繁,沒想到他突然又寫了信來。我懷著好奇點開,迅速瀏覽,訝異於內容的簡略:

  親愛的昕,

  好久沒聯繫,在杜城一切都好嗎?我正為了大專生研究計畫傷透腦筋。我的題目是〈台灣現代文學中女同性戀走向自我接受的道路〉,暫定分析的文本是邱妙津的《鱷魚手記》和陳雪的短篇小說〈蝴蝶的記號〉。

  如果方便,很希望你能撥空和我討論,我想你一定能有獨到的見解。

  祝一切都好,格里斯

  居然是這兩部作品嗎?他也真是會選。我努努嘴,想起了在那棟外牆爬滿常春藤的建築裡,獨自與這些核心滾燙的文字相伴的日子,忽然感到一股酸蝕從心口溶出來。又或許是他太瞭解我了,格里斯一直是這樣纖細敏感的人。

  事隔多年,我們又開始頻繁地通信。大多是格里斯將他翻成德文的譯稿寄給我,大抵確定認知無誤以後,我們再就著段落分析、討論。信末,他會誘惑似地分享一些令我懷念的小吃照片,佐以文字紀錄品嚐時的感動,令我又氣又想家。作為回報,我則會分享在後山森林慢跑時拍下的風景,還有記敘一些和在這裡的朋友一起烘烤點心的歡樂時光。

  也約莫是在這個時期,在這美好的五月,我等來了人生嚴格意義說來第一位筆友的回信。傑和格里斯很不一樣,和他通信別有趣味。我的生活圈裡很少有傑這種類型的朋友,應該說,在現實世界裡,我很難有機會和這樣的人變熟,遑論深交。但是寫信最神奇的地方莫過於此,明明是素昧平生的兩個人,捨去了所有人際互動的必要因素——外表、神情、語調變化、眼神接觸——卻弔詭地能讓心靈更為貼近。

  昕,你喜歡星星嗎?

  失眠的時候,我喜歡提一瓶啤酒到頂樓吹風看星空,看著那片浩瀚的美景,就會覺得自己的煩惱好渺小。之前有機會去蒙古旅遊,在高原上因為沒有雲朵、沒有光害,整片星空彷彿就要落下,那種令人無法呼吸的美,我一生難忘。不過最近事情愈來愈多,我看星星的時間愈來愈少了。

  有空的話,幫我看星星好嗎?

  收到信的那天晚上,我沒有提著啤酒上頂樓,而是穿了件薄外套,慢吞吞踱步在連接公車亭和宿舍區之間的天橋上,一路抬頭望。這座寧靜的山城沒什麼光害,所以就算用一整片銀河傾瀉來形容,一點也不矯情。時值季夏,雖然日落得晚,但在人煙稀落的深夜時分獨望滿天星斗,我依舊感到鋪天蓋地的寒意。

  傑,你知道嗎?我喜歡星星,卻非常害怕仰望星空。

  說我矛盾也好,但我就是對那片浩瀚無垠感到無端恐懼。一想到那些美麗的柔光,可能來自殞滅了幾千幾百年的星體,我就感到昏眩,這時間的計量單位遠遠超出我能負荷的範圍。我是個俗人,承擔不了宇宙之於人類近乎永恆的質量,我珍視的只是一些枝微末節的片刻,極薄、極輕、極易碰碎,像清晨凝在葉梢的露水一樣清澈。這樣粉塵般的我與星空對望的剎那,只覺得它直要將我吸納、溶解,吞噬殆盡。

  很抱歉,我就是這樣粉塵一般的存在。承擔宇宙之意志,延續偉大的精神,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從來不是博愛的人,但我真希望你還能喜歡這樣的我。

  時間長了翅膀似地飛掠了一年,遙遠地,我得知學生運動爆發的消息。

  立法院被佔領的第一時間,我正在旅途中,只能斷斷續續用網路來追蹤現況。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能努力從網路上多到氾濫的懶人包整理出可信的資訊,所幸同時在杜城交換的學姊耐心替我講解國內憲法,以及這些法條背後所要捍衛的基本權利,我才逐漸進入狀況。從懵懵懂懂,到見證了佔領行政院那個夜晚的驚心動魄,看見血流,看見冷漠,我才發現自己有多愛這座島嶼。

  邱妙津在她的《鱷魚手記》裡說,眼睛是海洋,於是我在這離島國遠遠的山城裡,再次讓波濤洶湧,氾濫。學生為此站出來了,社會卻不明白,他們為何站出來。社會覺得,他們只是未經世事的小孩子。傑,這座島嶼對我而言,是自我認同的根源,是我之所以為我。

  不要跟我談論藍綠,這些對我而言都是假議題,不,這根本不是議題。

  看那在凱道上匯聚的星光,多像是地表上最美的銀河。那天一早,和學姊一同趕早上七點的火車往法蘭克福,人手一支小國旗,緊緊握著不願放開。和大家一起唱著歌,心弦顫動得像是快要迸裂,你們聽得到嗎?世界的這一頭,我們在大聲唱著歌,唱一首屬於島國人民的歌。

  除了那些願意駐足在公民講堂與靜坐現場的部分民眾,許多島嶼上的人們依舊過著與往常無異的日子。說是亡國危機太可笑也太矯情了,日子還是要好好踏實地過下去。嚴格說起來並沒有錯,但我總是無可避免地感到頹喪,還好仍有那麼一群人願意為了守護民主而拚搏,所以那個時候的我,對世界仍抱持希望。

  直到我得知那個消息。

  「學運翻譯組重要幹部車禍身亡」

  新聞媒體大肆報導,面對著那像是要從電腦螢幕裡溢出來的、過於張揚的哀慟,橫飛的流言蜚語和陰謀論,我只覺得麻木不已,顫抖著按了關機鍵。

  騙人。

  騙人。

  騙人的吧。

  不知怎地我竟然笑了出來,因為,很像是你會開的玩笑。但是在逐漸朦朧的視線裡,我看見你朝我走來,一襲常春藤色澤的夏季制服,雙手插著口袋,一派輕鬆地衝著我笑。別這樣笑,別這樣笑!混蛋騙人精。

  「別哭啊,有什麼好哭的?」



5

  「別哭啊,有什麼好哭的?」

  我從攤在膝蓋上厚得像磚頭似的精裝書裡抬起頭。你手裡還提著一袋早餐,彎下身來,一臉無奈:「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讀《紅樓夢》哭成這個樣子⋯⋯」

  「黛、黛玉魂歸離恨天,很傷心好嗎!」我抽噎著回嘴。

  「人總有一死嘛,把短暫的生命活得精彩才重要啊。」你說。「像我,早就決定好了,這輩子只要活到四十歲就夠了,在這段時間裡把自己燃燒到極致——」

  「你、你誰啊?哪有人一開始就定好要活到幾歲的⋯⋯」

  你眨了眨眼,一雙眼睛炯炯發光,神采奕奕地說:「我叫陽,太陽的陽。」

  後來,我們總是相約在那面攀滿了常春藤的矮牆,初次相遇的地方。那是高中最後的暑假,校園的這個角落少有人煙,有的只是無盡的陽光、蟬鳴和笑語。暑期輔導雖然累人,備考壓力又大得不行,但一切負面情緒總是在你身旁煙消雲散。放學後,我們在熱食部買晚餐,靠著那面牆坐著,你聽我講述一些文學作品,我則聽你談論近來又讀了哪些哲人的思想。那真是最好的時光。

  後來,我們成了戀人。不想止步於肩碰肩的怦然心動,還要擁抱,還要親吻,那時我們都是勇敢的人。那時我還不明白什麼是愛,只知道這輩子我從沒那麼喜歡過一個人,從未如此渴望分分秒秒都能待在那個人身邊,所以我猜,我很愛你。

  後來,我們開始遠距。六到七個小時的時差,截然不同的生活環境,還有或許最重要的,開始分歧的價值觀。你說你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能活在文字構築的世界,我反問你為什麼不行?你斬釘截鐵的答案讓我徹底明白,我們終究是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終於,我們分開,放手讓彼此走出對方的生命。

  我卻直到今天才發現,我根本走不出來,又或許,是不想走出來。

  開機,打開一個空白的文件檔,在世界崩塌了數個月以後,勉強拼湊起自己,用仍在發顫的手指敲下了一串像在閃爍發光的字:

  我放眼凝望整片被烈日烤得蒸騰出熱氣的操場。蟬聲充耳,極富節奏,城市夏日午後獨有的悶熱四面八方襲來,不消幾秒,就將我身上的短袖制服染成了常春藤的顏色。我伸了個大懶腰,單手遮陽,瞇起眼看著湛藍無邊的天空。

  我叫陽,太陽的陽。這是我十七歲的夏天。

    ❦

  我猛然睜開眼。

  蟬聲充耳,極富節奏,城市夏日午後獨有的悶熱四面八方襲來,不消幾秒,就將我身上的短袖制服染成了常春藤的顏色。一模一樣的場景,反覆輪迴了千百次,但這一次,我卻只感到冷汗直冒。這是什麼意思?

  昕認識我?不可能,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這個人的存在,如果有,我不可能毫無印象。我對她所有的認知都是來自格里斯和傑,這兩個被我偷來的人生,恰好都有她的身影流連⋯⋯恰好,真的是恰好嗎?我甚至開始不確定了。

  冷靜,冷靜下來思考。雖然我確定我不認識昕,但昕一定認識我,因為那個和她交往的對象確確實實是我。可是之前在格里斯和傑身體裡,從沒有過這種倒敘的經歷,感覺像是回憶似地倒帶播放,但如果是回憶,沒道理共度過那些時光的我會毫無記憶——

  「你真的很愛冥想耶。」

  倉帶著一大瓶冰水在我面前坐下,仰頭狂灌。

  「⋯⋯幹嘛這樣看我?」她挑眉。

  「安全褲⋯⋯」我愣愣地開口,幾乎是機械式地接著說:「露出來囉。」

  「這就是它存在的目的。」

  我感覺喉頭乾澀到要裂開了。什麼既視感?什麼永劫回歸?什麼人的自由意志?在這個茅塞頓開的霎那,一切忽然都變得可笑至極。世界的秘密,我自以為參透的宇宙真理,原來謎底只是這樣,居然只是這樣而已。我清楚想起了昕最後在螢幕前敲打著的字句,每敲擊一下就刺痛我的心扉。

  那是我的人生。是由她的文字構築出來的我的人生。

  「陽⋯⋯陽?你還好吧?你今天好奇怪。」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為什麼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過昕這個人。昕⋯⋯是創造我的人,我是她早逝戀人的拙劣仿冒品,而出於某種原因,她把自己從我的生命裡完全摘除,抹得一點也不剩。不知道為什麼理解到這一點,我胸口沸騰的情緒與其說是憤怒,更近似於悲傷。

  悲傷我原來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假貨,悲傷我沒能把她留在我的生命裡。

  臉頰忽然一陣冰,倉氣鼓鼓的臉在我面前放大數倍,嚇得我整個人往後翻倒。「你、你幹嘛?」

  她危險地瞇起眼。「跟我說。」

  「說什——」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她提高音量。

  操場上的儀隊隊員開始集合,倉連忙看了一下錶,拋下一句「等我大隊練習結束,不准偷溜」就揚長而去,我半晌才會意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不一樣了。

  和之前不一樣!倉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意識?不是作為昕筆下的角色,無限次照著腳本演出,而是和我一樣——這個假設讓我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倉結束練習以後,反常地沒和隊友一起吃飯,而是跟我一起繞去那家從前常去的快餐店。我們一路倒是安靜,領到餐就坐後,我才遲疑地開口。

  「你知道昕是誰嗎?」

  倉塞了一嘴魚堡,瘦削的兩頰現在鼓鼓的,像隻花栗鼠,我被她這副可愛的模樣逗得笑起來。她奮力嚥下食物,才回:「你女朋友?」

  我砰地一聲站起來,差點碰翻桌上的可樂。

  「我隨便猜的,幹嘛那麼激動?難道⋯⋯」她忽然嘿嘿嘿笑了起來:「真的被我猜中了?」

  「別跟我開玩笑,拜託。」

  我氣空力盡地坐下,倉安靜地看著我,我能讀出那眼神的意思。「倉,你覺得我⋯⋯」是真的嗎?這個問句聽起來過於荒謬,我實在說不出口。

  「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吧?國文課有教,」她打斷我,沒忘了一邊吸著可樂,簌簌簌。「我最近常做夢,不是很長,而且很片段,但是在夢裡我總是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醒來後,我就會想到莊子和蝴蝶。」

  我心下一凜。「那你覺得,你是夢到蝴蝶的莊子,還是夢到莊子的蝴蝶?」

  可樂已經見底,簌簌簌。倉眨眨眼睛,開始咬起吸管來。

  「有差嗎?不管哪個都很好啊。」

  「假設,」我忍不住問:「假設你只是夢境虛構出來的,這樣也好嗎?」

  「我想不出哪裡不好。像是今天我帶槍的手感很好,超爽的,這瞬間的快樂對我來說就很真實啊,還有現在,爽爽練完槍來跟你爽爽吃,也超開心的。」倉打開飲料蓋,把冰塊咬得喀滋喀滋響。「對我來說,能體驗到這些就是真的,誰管他是夢還不是夢?」

  我默然以對。喀滋喀滋,倉一臉滿足地趴在餐桌上,也不顧衛不衛生。

  「為什麼要活在文字構築的世界裡?」

  「為什麼不行?」

  「文字構成的風花雪月,是天底下最虛幻無用的東西。」

  我記得那個當下昕的心像撕裂一樣疼痛。傻瓜,你為什麼還要寫呢?

  「喂!你⋯⋯你怎麼啦?」

  「倉,你最近有沒有在看什麼小說?」我胡亂拭去眼上的淚痕,破涕為笑。「我想用讀者的眼睛去看看,那些虛構出來的夢境是什麼樣子。」

  同時也期待著,哪天又和一雙眼睛四目交對,過上一段嶄新的人生。



(全文完)





後記

  寫完這篇的確切時間點是去年六月中,當時其實沒有寫後記,出版合集裡也沒有,不過總覺得這是個在許多意義上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作品。休止符之類的東西。跨過去以後,人生可以好好繼續過下去的東西。

  回過頭來看,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生命是靜止的。當下無所察覺,但縱使客觀意義上來說我的時間仍在流動,事實上我確實有過那樣子的時候,彷彿生命經驗只起始於那個人的出現,終止於那個人的死亡;彷彿世界不斷倒帶、重播,彷彿如此玩弄著時間的沙漏,就真的能夠留住些什麼。

  當初寫出這則一萬五千字短篇的故事大綱,我就決定要好好回過頭,去看看那些除了那個人以外,也帶給我許多美好回憶的人事物。透過這個短小的篇幅,把生命經驗壓縮,竄改真實,譜寫虛幻,縱使故事裡的角色確實都有其原型,但也都被我拆解成各種不同面向,所以也期望讀者不用試圖從中找尋真相,畢竟這種東西在落筆的瞬間就早已被掩埋了。

  想藉由這個故事說的道理,或許從一開始就有些自相矛盾,不過這大概也屬於書寫的本質之一吧。倒是裡頭埋了些隱晦的線索,讀著讀著沒有發現也無關緊要的那種,寫的時候默默期待有讀者能夠發現,不過可能是我太貪心塞了太多東西,再加上鏡頭切換有些紊亂,所以目前好像還沒有成功被找到。如果能夠把這些線索全都串起來,或許就能看見這個故事的全貌吧。

  不過這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雖然花了比想像中還要久的時間,至此,我對於那個人的書寫也告了一段落。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說不定之後會很懷念這段靜止的時光。

  那麼,再見了。願你能好好活在我的文字裡。

  願你能透過每一雙閱讀的眼睛,經歷那些你未能經歷的精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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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7 篇留言

害怕(kenny)
謝謝你的書,讓我看到一些你對於人生的一些體悟。你還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看到這類的書,感受還蠻特別的(*゚∀゚)

03-22 20:49

Hsin
謝謝你的留言,捕捉到讀者我好感動QwQ
也很開心可以透過我的人生體悟帶給你一些獨特的感受!:)03-22 22:46
害怕(kenny)
另外我想問一下,當視角轉換到昕的時候「文字構成的風花雪月,於我是天底下最虛幻無用之物。」"於我是"天地下最虛幻無用之物 有打錯嗎?我讀起來感覺怪怪的xxd

03-22 20:52

Hsin
我一直覺得這是「對我來說」的意思耶!原來讀起來沒有這種感覺嗎(驚
相當於英文的to me~XD03-22 22:46
害怕(kenny)
原來是英文的語法,抱歉我英文非常的差QQ

03-22 22:55

Hsin
不不這是我的問題,畢竟是用中文寫作>< 謝謝你點出來,我以後會注意的!03-22 23:20
白蘿蔔
看了樓上的留言我想了一下,會不會寫成「於我而言」會更貼近呢?
雖然我自己看的話是沒有這個疑問,不過確實「於我而言」會更明確一些XD
另外,我在閱讀的時候一邊看一邊就做了筆記,結果才剛寫下來的東西,大概幾行之後就見妳也將它寫了出來,讓我覺得蠻驚訝也滿開心的XD
覺得或許自己真的稍微進入了文章的脈絡xddd
詳細的感想我想我就留到評文的時候再來好好說一說吧xd

03-23 11:12

Hsin
看到你說一邊看一邊做筆記,之後馬上看到相關段落,有點雞皮疙瘩哈哈哈
也好開心啊~感覺作品被很認真對待了QwQ
很期待評文!預估發表日期剛好是研討會結束當天,可以當作慰勞禮物XDDD03-23 18:15
人一兌
敝人文學造詣不高,只能粗淺地說很喜歡故事的設定和文辭表達。

還記得一本天文百科是這樣寫的:恆星透過核融合發光發熱,同時合成比氫重的元素,當恆星死亡時,這些元素到處飛散,成為行星和生命的原料,所以我們都是恆星的後代。這樣想就不會覺得恐怖了[e12]
我也喜歡作夢,夢裡我知道我在作夢,但我很喜歡同時當觀眾和演員的感覺,被另一個我操縱的感覺。

03-26 11:12

Hsin
耶,開心收到你的留言!
「我們都是恆星的後代」這種說法好浪漫,謝謝你的分享~:)
記得國中還高中的時候,有次全班一起去某個類似天文館的地方,大家可以圍成圈圈躺下,觀察天花板上面投射出的星象。跟許多人一起觀星的感覺很溫暖呢,雖然現在記憶模糊到我都懷疑這其實只是我自己做的一場夢而已,哈哈。宇宙真是既神秘又具誘惑力!03-27 04:45
老周(LeviChou)
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留言了。
就,大大您好。我是順著南聲大大的評文事務所,走進來的。我想要先看過那些排隊人們的作品,然後等評文出來後,看看評論跟我想的,差距有多少。我想這也是一種進步方式吧!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還沒注意到。
剛好,我跟大大您的作品,評文結果會同一週出來呢,XD

撇開裡面一些對於政治議題的敘述,那個......實在是跟我本人理念相左到有點,呃,我的注意力一直被那些句子吸走QAQ 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注意那些地方的嗚嗚嗚。
總之呢,大大的文筆真的優美到令人佩服、視角轉換也很美,莊周夢蝶的詮釋也很棒。最讓我感到共鳴的,果然還是結尾那句「對我來說,能體驗到這些就是真的,誰管他是夢還不是夢?」吧?
我不是個擅長記書名的人,我只記得曾經讀過一本書,內文這麼說:「萬一我們都只不過是想像出來的、活在虛擬的世界裡,那會是如何?」現在想想,或許「活在當下」就是我們對這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世界,最好的回應了。

另外,樓上提到的天文,不知道為何會讓我體悟到:雖然我們都是行星的後代,但是如果只有星塵,又如何能無緣無故組成一個獨立的生命?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封閉系統「亂度(熵)」只會增加不會減少,因此有些事情,一但發生就不可逆。就像,離開的人們,化作塵埃離開,再也沒有辦法回來了。
唯有文字,才能流傳千載,至少在人類社會成為一種永恆吧?

我絕對不會承認,會忽然有這些感悟,是因為我念物理系orzzzzzzzzz

03-30 13:27

Hsin
Hi老周你好!看到好長好認真的留言好感動喔QAQ
拜託不要叫我大大我會很惶恐XD 能跟你的作品在同一週獲得評文也是緣份呢,很期待到時候的結果!我們可以彼此砥礪、進步:)

然後很不好意思,讀一篇故事還得讓你受到不同政治理念的衝擊,不過我非常高興你能夠平和地對待這件事,我覺得這是相當難得的。尤其是你在理念相左的情況下,還願意留言與我交流,我真的格外開心跟感動,我一直很追求這種彼此尊重的理性溝通,在不同意對方的前提下依舊最大程度理解其立場,謝謝你讓我圓了這個願望QwQ

也很謝謝你給的肯定,能夠引起讀者心中某部分的共鳴,是身為作者最最欣慰的事了。你引用的那段文字,讓我想到心智哲學裡經典的假想實驗:假設我們都是被某個瘋狂科學家控制,我們所思所想全都是受到精密操控下的結果,我們以為的自己還會是自己嗎?這樣的存在是真實的嗎?我們是否還有自由意志呢?當然這其中涉及的哲學概念已經太多,但是偶爾想一想這些,確實是別有一番樂趣。不曉得你有沒有讀過《蘇菲的世界》這個哲普小說,裡面就有討論到這種真真假假的問題,非常有趣。

另外,我真的特別喜歡物理系的人寫作,有種非常獨到的浪漫XD04-01 17:11
白蘿蔔
hihi~你申請的評文已經完成囉,還請請簽收XD
https://home.gamer.com.tw/creationDetail.php?sn=4362773
如果有任何問題或希望回饋給我的,都歡迎留言或是寄信喔~

再次感謝Hsin的參與,能閱讀到你的文章我和關關都很開心,也歡迎你再次參加評文喔~

04-18 00:07

Hsin
唷呼謝謝你們!!!!我晚點來回應~~~04-18 17:14
我要留言提醒:您尚未登入,請先登入再留言

21喜歡★jennylin1553 可決定是否刪除您的留言,請勿發表違反站規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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