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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兒女:34 麗貝卡

作者:山容│2019-03-17 12:23:08│贊助:0│人氣:111
34.麗貝卡
 
米蘭達說得對,我該回頭看看你們。我相信這是她無心的話語,但這就是朋友的意義不是嗎?由他們的口說出,即使只是一句無心的話,也能改變你的人生。

我先看見了你和藍斯洛,然後是你和亞瑟,最後又是你和藍斯洛。桂兒,我只是想說我並不怪你。你已經盡力做到最好,所以我也做了我能做的。

你看,我也會譬喻法了。那年發生了好多事,多到直至今日我們都還不斷重溫。我覺得那一夜,我又在夢中回到雅戈泰——這感覺好奇怪,我的意思是,我人不就在這了嗎?

記得珍惜亞瑟的建議,相信他的價值遠遠勝過一位朋友,可以帶你走出一切悲傷。希望你未來一切都好,噩夢消逝不再。
誠摯的朋友,夏綠蒂

 
「不、不、不!我的天啊!你做了什麼?」亞瑟抓住辛德利的手,逼他丟下沾滿血腥的刀刃。那只是一把雕刻刀,平時他們總在工藝課上使用,無害的工具成了凶器。
「她告訴過我只有這麼做,我才見得到法蘭西絲……」辛德利口中吐出濃濃的血,雙眼散發恐怖的狂熱。「亞瑟,是法蘭西絲呀,我就要見到她了,只有最純淨的血可以打開道路……」

「你瘋了嗎?」亞瑟左手抱住辛德利的軀幹,右手下死勁扯開礙事的襯衫。他不知哪來的蠻力,沾滿血的襯衫在他手中像紙一樣脆弱,好像辛德利只是一個包裝突梯的恐怖禮物,輕輕一扯就滾出了無數驚喜。

的確,那是驚喜,亞瑟根本看不見他的傷口在哪裡,辛德利的胸膛上佈滿了刀疤,彷彿有隻惡獸曾恣意在他身上逞凶。

「你做了什麼?」亞瑟問:「天啊!你他血腥地獄的都做了什麼?」
「我就要見到法蘭西絲了,我的血,還有凱薩琳。我們自由了,道路預備好了……」
亞瑟抬頭張望,他們孤立在荒野中。平時這個時候,小村的村民們都還在田裡工作,小教堂周圍根本不會有人出沒。亞瑟早該知道不對勁,辛德利帶著妹妹偷溜出校園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問題,他卻蠢到沒有警覺。

「救命!誰快來救命呀!」亞瑟喊道:「有人要死了呀!」
「亞瑟,你看到了嗎?」
「不!辛德利你要撐著——救命呀!」
亞瑟嘶聲吼道,可是他的聲音啞掉了,傳不出十步遠的距離。他早該想到了,從二月開始辛德利的行為就變得很奇怪,他這個大傻瓜卻拖著腳步,始終不肯承認摯友偏離常軌的事實。

「誰來救救他?」亞瑟喊著,他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求救。他脫下外套捆住辛德利,用盡全力壓住傷口,但是那鮮紅的液體還是像泉水一樣不斷湧出。沒了聲息的凱薩琳倒在一旁,脖子上的傷口像個詭異的獰笑。沒人救得了凱薩琳,也沒人能救辛德利。
「救命!」

籠罩在惡寒中的亞瑟抬起頭,無數的景象出現在他眼前,像馬洛里教授在課堂上展示的地景投影片一樣不斷閃現。他見過的人和沒見的人,在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畫面裡,交錯混雜像夢境一樣。最後的最後,總是有個哀傷的辛德利站在槐樹下,抓著要給法蘭西絲的信件泣不成聲。那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像落葉一樣飄到他腳邊,潔白的信紙沾上了血跡,落葉紛紛掩埋了它。
雙眼迷濛的亞瑟看見灰色的毒霧蓋住了天上的驕陽,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懼攫住他的喉嚨。洋槐的花葉染上灰敗的色澤,一片接著一片落在他們兩人身上,露出滿布尖刺的枝幹。

「不、不、不,不要是他,不要過來……」
亞瑟不顧辛德利的傷勢,拖著朋友繞到樹的另一邊,掏出懷中的小刀亮出鋒刃。這只是一把旅行用的萬用刀,刀鋒甚至不比他的手指長。空氣似乎凍結了,牠們張開像蜘蛛一樣細長的手腳穿梭在雲霧間,沒有五官的臉從破爛斗篷下探出,對著亞瑟發出兮哩呼嚕的恐怖聲音。牠們沒聽見亞瑟的哀求,像報喪的惡鳥一樣從天而降。

牠們在呼喚什麼?亞瑟的腦子一片空白,怪物們的聲音帶著某種深沉哀切的回音,震得他無法動彈。

「不、不要、不要過來……」亞瑟握著刀,辛德利的身體全然冷去。
三個怪物降落在他身邊,淚水從亞瑟眼中滑下,他再也抓不住辛德利了,兩個怪物伸出滿布屍斑的枯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合力將辛德利的遺體拖走。亞瑟想要反抗,可是他的手腳凍僵了,受哀傷與恐懼蹂躪的心臟拒絕跳動。

他救不了任何人。第三個怪物讓牠同伴帶走辛德利,獨自輕輕的將手按住亞瑟的雙肩。牠平滑的臉呼出一串的聲音,震得亞瑟頭昏目眩,再定睛時只見到一道冰冷的金光溜過眼前。然後亞瑟的下巴被人攫住,一股蠻力強迫他仰起頭正對著那怪物。

那聲音、那張臉……
 
 
「我剛開始以為只是另一個壘球隊的惡作劇,誰知道到了現場,才驚覺自己身處一場噩夢之中。等我醒過來,人就已經在醫護室了。」
第二天早上,亞瑟把早餐端到房間裡,莫傑裹著被單縮成一團,連一口茶也不肯喝。亞瑟不理他,用茶和吐司配著恐怖的回憶,完成早晨的儀式。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冷靜?」咬牙切齒的莫傑問:「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從事情發生的那天開始,這段夢魘糾纏著我,讓我每天每夜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失去生命。我猜我現在也能一邊和女孩子接吻,一邊回憶這段往事,還有雅戈泰裡無數的悲劇。」
亞瑟把襯衫袖口拉齊,端起茶杯啜飲一口。「我想你可以說我有一副鐵石心腸。」

莫傑沒有回嘴,只是抱著被子發抖。亞瑟拿走冷掉的茶,重新幫他倒了一杯新的。

「喝點熱茶,對你有好處的。」
「我不想喝。」
「就算你把自己餓死,雅戈泰也不會回到最初的樣子。」亞瑟說:「我很確定只是一杯茶和一片吐司下肚,不會害你的記憶被人竄改。我已經向你證明了,一旦創傷夠大,不管什麼魔法都沒有辦法抹去腦子裡的傷痕。」
「你覺得我受到很大的創傷?」莫傑說:「說不定我只是討厭你手上的味道,不想喝你倒的茶。」
「如果初戀死亡還沒有辦法在你心中留下創傷,那你顯然也有副鐵石心腸。」亞瑟說:「而且我手上沒有味道,你也想要喝茶。」
他把茶杯遞到莫傑面前,這頑固的小傢伙拿走茶杯,嘴裡嘟噥道:「她才不是初戀。」
亞瑟真不知道該拿這個外甥怎麼辦才好。不過至少他肯喝茶了,和訓練課程一樣,有些事情急不得,要一件一件慢慢來。莫傑把茶喝完,亞瑟又幫他多倒了一杯,他一樣乖乖喝完。

「你不用上課嗎?」莫傑問。
「我請羅賓轉交假條給顧拜達教授,也給了漢密斯先生口信。」
「漢密斯?」
「你重病發燒,我必須留在宿舍裡照護你,漢密斯先生知道你現在沒辦法工作。」
「你這白癡,要是他們兩個大嘴巴,跑去告訴薇薇安女士怎麼辦?」
「事實上,我正等著他們這麼做。」
要是薇薇安女士出現的話,她能做什麼?亞瑟又會做什麼?他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賭氣的意味,還是忍不住說了。他不確定薇薇安女士在這個大計畫裡佔有多重的地位,也許一時負氣的結果,就是他和莫傑從此埋葬遺忘的墳場也說不定。

「你說你記得全部的事?」莫傑避開了原來的問題,換了個新的。「我也可以嗎?」
「只要你付出的代價夠大。」亞瑟說:「其實我一樣不太確定整個流程是怎麼回事,但我保證這之中混了很多淚和血。如果我的預測沒錯,愈接近十二月我會記得愈多細節。」
「十二月怎麼了嗎?」
「只是一件小事。」
大雪中,桂兒離開藍斯洛,投向亞瑟的懷抱,拿刀挖出了兩顆砰通作響的心臟。這一幕光是回想就讓亞瑟倒抽一口氣,險些捏碎手上的茶杯。他不敢想像如果十二月時親眼目睹此情此景,又該怎麼面對他們?

「我不覺得你應該記下這一切。」亞瑟對莫傑說:「就算你記住這些痛苦,也沒有辦法喚醒整個雅戈泰的學生。那些教職員監視著我們,他們會確保事情不會超出常軌太多。」
「那你這樣不算超出常軌嗎?」莫傑皺起眉頭問。
「我傷害的是我自己,就某個角度來說對整個局勢無損。」亞瑟說:「就像辛德利,還有許多和他一樣死去的學生,我只是幾百個名字中的極少數。」

窗櫺透進朝陽的光,新的一天來臨了。亞瑟能聽見雅典樓裡愈來愈熱鬧,那些大大小小的男孩們爬下床,製造重複了一天又一天的噪音,喚醒整座建築物。雅戈泰今日想必也是風平浪靜,無甚大事。時間踩著穩定的腳步往前,你可以聽見時鐘咖搭向前的聲音,滴答滴答重複著同樣的旋律輪迴。

莫傑還是縮著身體,亞瑟放下茶壺,走到窗邊看著戶外。快九月了,早晨慢慢變冷,再過不久霜寒就會讓校園換上新的顏色。傻伊凡夏天種下的花草也要全部換掉,換上一批新的準備面對嚴冬。然後一切又是全新的,新的春天,新的世界。

亞瑟站在窗邊,手掌蓋在眼睛上。陽光太刺眼了,他不敢直視。他身後傳來杯盤的碰撞聲,聽起來是莫傑倒了兩杯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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