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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兒女:33 羅密歐

作者:山容│2019-03-15 11:16:17│贊助:0│人氣:93
33.羅密歐
 
亞瑟抬起頭。宵禁的鐘聲很久前就響了,吸引他的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聲響。自從知道真相之後,他總是免不了這樣抬頭四處張望,害怕看見更多不可知的東西從角落出現,打亂他好不容易稍稍沉澱的生活。

時間確實是最好的解藥,最近他把精神放在研究和閱讀上,確實收穫頗豐。他和艾德蒙談好了,將大部分的行政事務轉交給亨利處理,也縮減了練球的時間。

「顧拜達教授這份作業非常重要,我暫時難以分心。」亞瑟告訴艾德蒙說:「我預計到九月就能回歸球隊,全心幫忙規劃訓練課程了。」
「九月開放新人加入,確實是需要你幫忙規劃訓練課程。」艾德蒙說:「但八月跨校聯合比賽更加重要,要是沒有你幫忙,對球員士氣影響很大。」
「我已經把訓練課程安排好,交給亨利了。」亞瑟說:「信任他,他會是個好經理,剩下的我相信你一個人也能處理得很好。」

亞瑟沒說出口的是他並不認為還會有什麼跨校聯合賽,他們的世界遭人竄改,早已面目全非。七月初這番對話現在回想起來,彷彿好久好久之前的一場夢。亞瑟看待世界的方式已經改變,漸漸連桂兒留給他的傷口都沒那麼痛,可以在夜裡獨自忍受。

他放下書本,起身調暗煤氣燈。他不確定還有多少時間,十二月快到了,那些人隨時有可能對他動手。亞瑟不知道是什麼擋下他們的行動,也許是他隱藏得很好,也有可能是他根本無足輕重。

想到這一點,亞瑟忍不住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苦笑。
他根本什麼都不是,所有的反抗掙扎只是一場空。那些自以為是的年少輕狂,好輕易就隨著時間遠去。亞瑟揉揉眼睛,雖然時間緊迫,可是昏暗的燈光實在不適合閱讀。或許今晚的搜索該結束了。
叩叩!

是誰敲他房門?
亞瑟把煤氣燈調暗,拉好袖口時順手將一把小刀握在手上。老天,他以為這把刀能擋住誰?
他打開房門,門外一高一矮的身影非常不搭調。

「藍斯洛?」亞瑟說:「小莫?」
「先讓我們進去好嗎?」藍斯洛說。
「當然。」亞瑟往後退一步,藍斯洛右手圈著莫傑,半推半拉把人帶進房間。亞瑟往走廊上瞥了兩眼,昏暗的走廊上除了他們之外沒有其他的學生。他把門關上,祈禱這是好預兆。莫傑癱坐在床上,雙眼茫然瞪著前方,再加上困窘的藍斯洛,亞瑟很好奇這是怎麼一回事。

「要先來杯水嗎?」他問。
「我喝得夠多了。」藍斯洛說。
「那來點別的吧!」亞瑟打開衣櫃,把手探進櫥櫃深處。他找來玻璃杯,幫兩位客人和自己個倒了一點。藍斯洛接過杯子,疑問地睨了一下淺淺的杯底,然後仰頭喝下去。

「這是什麼?」他睜大眼睛問。
「只是一點醫療用的白葡萄汁。」亞瑟說:「現在,告訴我發生什麼事。」
藍斯洛瞥了發楞的莫傑一眼,緩緩開口交代了兩人今晚的冒險過程。他說到和魚人怪物的搏鬥,還有莫傑施行咒語的結果。

「我們什麼都沒找到,那隻紙鳥就落進湖裡燒光了。」藍斯洛說:「然後這小子就崩潰了,變成現在這副德性。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從湖裡撈出來。」
亞瑟注意到他沒稱呼莫傑怪物,或是小惡魔之類的字眼。
「對了,這是你的鑰匙。」藍斯洛從口袋裡掏出後門的鑰匙還給亞瑟。亞瑟接回去,收回書桌的抽屜裡。
「希望有幫上你們的忙。」
「沒這東西,我們兩個就要睡在湖邊了。」藍斯洛說:「總之我把他帶回雅典樓,不知道該找誰,就跑來你找你了。」

藍斯洛抓抓頭,從頭髮裡拉出一條水草。亞瑟拿回杯子,又幫他倒了一杯醫療用的葡萄汁。他這次喝得稍微慢一點,只是看起來依舊心神不寧。亞瑟認為他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才好。

「我猜這件事和桂兒有關。」亞瑟主動說。
藍斯洛看著他,然後又垂下視線。「你怎麼知道?」
據亞瑟所知,唯一一個有可能將莫傑和藍斯洛牽扯在一起的原因,就有桂兒而已。

「所以莫傑的尋物咒語失敗了?」亞瑟問。
「徹底失敗。」
「那座湖裡沒有凱薩琳‧恩蕭?」
「我想不出其他解釋。」藍斯洛說:「你呢?」
「我知道另一個解釋」亞瑟說:「你們要找的東西,根本不是凱薩琳‧恩蕭。」
不只藍斯洛,莫傑也抬起頭看著亞瑟。
「這是什麼意思?」藍斯洛問。
「我們的世界被人竄改了,不只是記憶,有可能甚至連我們的名字都消失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藍斯洛問:「先是這小子騙我到湖邊去,說了一堆關於這個凱薩琳的怪事,然後現在你也這樣?你說我們的世界遭到竄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難以置信,連我自己到現在也不敢斷言我已透徹一切。我會把我這幾個月的心得告訴你們,但你得先坐下。」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藍斯洛質問道:「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另外一個騙局?」
「藍斯洛,如果我們還是朋友,就請坐吧。我保證我會把證據秀給你看,解釋我先前告訴過你的一切,還有今天你們的悲慘經歷,只是你必須先信任我。」

藍斯洛往後退到莫傑身邊,依然一臉狐疑,亞瑟不怪他。

「我知道這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我要說的話絕對是真的。事實上,我付出極大的代價,才能在這場魔法鬧劇中保持清醒。但即便如此,我還是險些錯失覺醒的時刻。」
「你做了什麼?」藍斯洛問。
亞瑟忍不住失笑。「老朋友,你就是忍不住要問是吧?沒關係,我可以先滿足你的好奇心,告訴你我付出了什麼代價。」
他捲起襯衫的袖口,將一雙手臂伸進煤氣燈的光圈中。亞瑟把時間的指印都記錄在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刀痕像是樹皮的紋理。藍斯洛看得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年復一年,我用這個方法提醒自己曾經發生過的事。而這正是發生在雅戈泰裡的事,我們年復一年,困在同一段時間中輪迴。同樣四季更替,年歲的腳步卻不再向前,永遠困在相同的時間裡。」
這聽起來像個瘋子胡言亂語,更別說他滿手刀痕,衣櫃裡還藏著烈酒。但亞瑟說的每句話都是事實,比他虛假的名字還要可信。

「所以藍斯洛,你和莫傑看見的不是未來,而是我們的過去。」他說:「我們陷在同一段時間裡,依循著某人設計好的情節不斷重演故事。等時間一到,一切又重新再來一次。而過程中,一旦哪個學生的行為脫離預設,就會有人出手修改他們的記憶和人格,讓雅戈泰保持安寧和平。
「藍斯洛,我的老朋友,我們所見所聞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們過去的名字和生活,已經消失在薛爾教授的筆下。我親眼看見他對詹姆斯做了什麼,其他職員正如莫傑所說,都是他的幫兇。」

莫傑抬起頭。「詹姆斯?」
「他現在的名字是亨利。」亞瑟回答他的疑問。「我想你們曾經是朋友。」
莫傑茫然地看著他,雙眼在煤氣燈下顯得晦暗陰沉。對他來說,今晚最沉重的痛只怕不是失去一個朋友。

「你剛剛說的是真的?」藍斯洛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們認識彼此不就……」
他不敢再說下去了。
「關於這點我有個理論,但是目前也只是理論而已。即使是幻想,也必須根基在現實。即使是個筆法高超的副校長,也沒有辦法無中生有。如果我的推論沒錯,我們過去至少曾有過某種交集,他才能讓我們在虛幻的劇本中扮演彼此的朋友。」
「那你和莫傑呢?」藍斯洛又問:「難道你們根本不是——」
「我和莫傑應該是同一家人沒錯。」亞瑟解釋說:「血緣有其天生的魔力,強行斬斷容易造成問題。」
「那我們和桂兒呢?」藍斯洛看著亞瑟的眼睛,那清淺的藍已經全然退去,剩下黯淡的灰。
「我認為我們都愛著她,有人利用了這份愛,完成了一段纏綿的故事。」亞瑟說:「這想必是事實,否則不會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們依然困在這段感情裡。」
「那她愛的是誰?她最後選擇的是誰?」藍斯洛追問:「你說你記得過去,那她最後的選擇呢?」
「我們現在不應——」
「告訴我!」
「她選了我。」亞瑟說:「每一年的十二月,她總是選擇我。」

好半晌,藍斯洛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看著亞瑟。亞瑟想再說些什麼,一張開嘴巴半杯烈酒就潑在他鼻子上,藍斯洛奪門而去。轟隆一聲巨響,摔門聲響透了雅典樓。


「你該倒水給他就好。」莫傑說。
「我知道。」亞瑟用袖子把臉擦乾。「只是我以前沒經歷過這一段。這單純的傻大個,一直到今年才終於發現事情不對勁。」
莫傑哈哈乾笑兩聲放下杯子,杯子裡的飲料他一口也沒碰。亞瑟知道他想問什麼,卻又不敢貿然開口。揭開偽裝之後,底下的東西未必是美好的真相,更多時候是化膿腐壞的傷口,連一點微風都承受不起。

「你說你都記得。」莫傑說:「你說薛爾教授改過我們的記憶,好讓我們跟著他編造的情節生活。」
「沒錯,我先前一度遺忘,但現在已經記起來了。」
「那你還記得凱薩琳嗎?」莫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也被改掉了嗎?」
亞瑟看著悲傷的莫傑,如果說謊的話,他會怎麼做?真相很可能會殺了他,但謊言可能會讓他永遠困在雅戈泰裡,尋找不存在的凱薩琳。亞瑟說不出口,今晚不適合在莫傑的傷口上繼續撒鹽。

「今晚好好睡一覺——」
「現在告訴我。」莫傑打斷他。「告訴我真相,不要像他們一樣自以為是。告訴我,凱薩琳是不是被改掉了?」
「沒有,她沒被改掉。」亞瑟說:「我親眼所見,她死了。我猜這個魔法雖然厲害,但也沒有辦法起死回生。你應該多少也猜到了,否則不會想到讓詹姆斯幫你找出藏匿屍體的地點。」
和藍斯洛一樣,莫傑沉默了好一陣子,雙手在膝前交握。

「小莫?」
「我知道,你說的沒錯,我知道。我只是想,如果我把她找出來,然後、然後破解魔法……」莫傑抽抽噎噎的聲音試圖拼湊著句子。「我想說,如果破解魔法,可以離開這裡,我們、我們、我們……」
亞瑟彎腰將莫傑抱在懷裡。這可憐的小傢伙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上,用力把積在身體裡的淚水宣洩出來。哭聲被衣服和亞瑟的身體悶住,這樣子也好,他們今天晚上不該吸引更多注意了。

「我很抱歉,如果當時我能趕到就好了。」亞瑟說。莫傑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哭,哭得聲嘶力竭,啜泣顫抖的身體抖得好像連骨頭都要散架了。亞瑟用力抱住他,努力將他受盡摧殘的小外甥身體攏在一起,陪他度過這段無可避免的痛。
「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亞瑟衷心希望如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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