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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鷹之道:世界》--第一章-04-愛家的孩子

作者:木杉小太郎│2019-02-27 21:21:54│贊助:16│人氣:256

  樹林間的草枝與枯葉被踐踏,連著地上斷裂的樹枝發出簌簌聲響。搖晃的身軀奔至此,已經沒有力氣再繼續奔跑,只得找個空處就坐倒下來。

  金梨的臉上都是傷痕與髒汙,嘴角還有血跡,臉頰邊的淚水也沒停過的不斷滑落下來。現在的她,既是在怨嚎,也是在哭泣。

  「啊──!」

  所有累積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被信任以久的友人輕易出賣,受到一群新來之人無端的欺負,又想到回家不但找不到寄託反而得面對更無力的現實,種種不該是她這個輕輕年紀就該背負的責任與痛楚,不停往她身上層層堆疊。此刻的她,壓迫固然已如洶浪般潰堤。


  當別的孩子能夠玩耍享樂,她就已經要學習照顧家人;當別的同儕生活不愁寒餓,她卻須苟且偷生縫中求存。幸福總不發生在自己身上,生活見不到光明,即使有,也是引誘飛蛾的火焰,一旦伸手觸及就會被焚燒灼傷。

  唯一可靠的那道光芒,待自己更甚母親的師父,卻又不想過度依賴在她身上。

  這時,金梨才對先前對裴玄的反應感到懊悔,她是個從小就待自己這麼好的人,為何要以那種行動來將自己的委屈宣洩在毫無關聯的她身上。


  但,現在的她除了流淚、悲鳴,什麼也不想做。


  現在的她是一個人,全身蜷縮的靠在大樹旁邊哭邊歇息著。只不過很快的,又有腳步踩在樹葉與乾草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小梨──」那溫和的聲音與稱呼令她緩緩抬起頭,當她轉向傳來的方向,果真是她所想的那個人。「小梨!原來妳在這啊。」

  「董……董萍……」

  「我找妳找了可久,妳還好嗎?他們下手好像很誇張啊。」

  「你怎麼知道……」

  「我回赤絨苑想找師父談談時看見妳跑出去了,我都聽師父說了,沒想到成漢居然為了和李虞在一起居然勾結他們做出那些事。不過小梨妳放心,師父一定會好好懲罰他們的!」

  「呵呵──」金梨聽了他的話後,除了落下的眼淚,同時也擠出了堅強的微笑,「謝謝你……」

  「我對不起妳才是,從以前我常常被人嘲笑,很憂慮、很迷惘的時候都是小梨妳陪著我度過的,像去老頑固書院那次、或去年我們誤闖五谿蠻差點被當地主人抓起來、又或像是上次我們遇到強盜那次,全都是因為有妳我才力量度過的呀!只是,當妳有困難時我卻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麼都做不了,我很慚愧……」

  「不會的……」她握住董萍的手。「陪伴,已經是幫助了。」

  「要是妳需要我替妳做點什麼,只管說出來,我一定全力幫妳!雖然我打不過他們,但我的命是妳救回來的,所以只要為了妳,我也可以去和他們拚命!」

  「不用啦,跟他們鬥沒什麼意思,而且我相信要是他們見了師丈肯定就不會再這麼囂張了。」

  「可是妳看起來還有在擔心著什麼?」他看出金梨空洞的眼神還有所顧慮。

  「因為……不只有這事而已。」金梨道:「有太多事了,從家變開始,從小到大周圍的人就不斷來來走走,戰亂和政局變遷帶走了很多熟識的親人長輩,偏偏荊州這住著的都是比較富裕的人家,就顯得我們家現在的樣子格格不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開始覺得每當有什麼好事終於要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就會有突發的變化把它又從我眼前帶走,我開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在活著。」

  董萍聽了後微笑的搖了搖頭,「記得幾個月前我又憂慮復發,試圖跳河卻被妳救起來的那次嗎?妳把我救回岸上後,對我說:『人不是為了什麼重要的事而活著,而是因為活著才能去追尋更重要的事。』所以妳也一樣,不要被上蒼給妳的考驗打倒,說不定好的大轉機很快就會來臨了呢!」

  金梨聽了後恍惚又震撼許久。她似乎從沒想過,自己說的話,也能成為被他人銘記在心的精神支柱。「你說的對。」

  「師父說她在學堂裡等著妳,沒見到妳她不會回去的──啊,這次是真的,妳要相信我啊!」
  金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於他純真的反應終於露出會心的笑容。




  燈火闌珊,夜梟低鳴,夜晚的赤絨苑學堂內難得是有人在的。

  「他們是最近從建業調到這裡來的將士子女,由於近年來一直戰亂不斷,再加上這幾個月以來蜀漢和孫吳的關係又甚為緊張,我一時才沒法婉拒他們以『為亂世做準備』而送子女來學武的要求。」桌上點著一盞小燈,裴玄坐在金梨的一旁,一邊給她斟著熱茶一邊解釋著。「不過這也不是理由,疏忽管教過於放縱他們,害妳變成這樣是我的錯,真的希望妳能原諒我呀。」

  金梨看著裴玄的表情,她那不是虛假的懊悔,而是真誠的覺得自己犯下了什麼嚴重過錯的表情。

  「行了,妳真的什麼都沒做錯。」她開口,語氣也顯得有些悔意。「反而是我,那時候不應該推開妳,對妳那麼沒禮貌……我先說我真的沒有生妳的氣啊!所以……所以也別生我的氣……」

  「傻孩子。教不嚴,師之惰。他們雖然才進來沒幾天,但沒管好就無疑是我的問題,就算妳真的生我的氣也是應該的呀。」

  「妳這種人怎麼可能對妳生得了氣……」

  「其實,最近我也常想起以前的事。」裴玄道。「五年前,我在墓園第一次遇見妳,那時就覺得妳是個很勇敢的孩子,在進來赤絨苑後妳更是把自己活潑又聰明的一面展現無遺。只是隨著妳漸漸長大了,妳說的話和妳表達出來的事卻越來越少,我覺得這真的是很可惜的。」

  「你們不是都管這叫『成長』麼?」金梨低著頭回道:「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我的一生至今和別人都不一樣,既不能像正常女孩子找個人家嫁了就安定生活,也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掙錢養家,這樣什麼都不是的一生我還得過多久……」

  「所以妳覺得和別人一樣比較好嗎?」


  話說到這,金梨先是嘆了一口氣,「小時候家裡靠爹做兵甲買賣還算有錢,後來他主要合作的蜀漢因幾年前樊城之戰,荊州被孫無奪回而一夕之間消失。那時就像一場噩夢開始了一樣。和我最親的叔叔在戰場上身亡,小時候的朋友們也都紛紛被迫四散。別人說去從軍能賺錢,但我一去就因為身為女人而立馬被回絕;好不容易苦求到一間飯館能打工卻天天被裡面的人絆倒、潑酒。妳還記得為什麼那天下著大雨我卻出現在墓園嗎?我後來才知道我爹原本是故意要把我丟在那的。」


  裴玄點了點頭,暫時沒有回話,只是繼續以關心的眼光注視著金梨泛淚的雙眼。

  「來到這裡後我能做的事比較多,交上了新的好友,也繼續想要為周圍的人改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每次好像有轉機要發生了,卻又每次都只差一步……」從她的表情和語氣可以看出,金梨的失落已經不止一次。

  裴玄明白,從小至今她所受來自家、同儕、甚至世道的挫折甚多,如今再添一筆被親友背叛,要是其他人早已理智崩潰或走上離經之道,以一個女孩子來說她能承受至今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事。


  「妳和師丈很像。」她溫柔的微笑道:「他小時候也和妳一樣,是棋琴書畫、詩歌舞劍都難不倒的少年,可他的成長環境更是惡劣,天天都得靠殺來殺去確保自己存活,每天都不知能否見著明日的太陽。常常也有好事看似要發生,卻也在一步之遙處就因其他意外而落了場空,簡直就是蒼天多次惡意作弄。」

  「他也這樣嗎……」

  「是啊,不過後來他反過來不在意這些事,開始以瘋癲自居的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實際上他還是個仗義勇為的俠客。之前我不是也說過當年我和我的妹妹們在北方寒原被義父背叛的事嗎?那時我也是幾近絕望,但還是一路走到今天了。」

  「那妳是怎麼走過來的?」

  「因為我遇到了很多貴人,很多幫助了我一生至今的人。」裴玄道:「而妳,我相信妳有一天也會遇到這樣的人。」

  「如果有的話我早遇到了,現在的我只希望朋友都是真心的,每天都還能有飯吃就好,誰能讓我有飯吃誰就是我恩人。」金梨刻意賭氣的說。

  「哈哈!妳小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妳不是說過妳想成為能夠遊走世道、幫助天下的俠女嗎?」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現在哪有可能……」

  「這話就不對了,我或許能夠完成妳的心願。不過呢,不是我帶妳去──」裴玄突然鎮定下來的說:「其實,這次我找妳來就是想和妳談談這件事。」

  「妳要把我賣掉?」

  「當然不是,但妳這句話就充分了說明了我的理由,」她笑了出聲。「妳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對人說妳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弟子嗎?」

  「因為我……待的最久?」

  「因為妳是我見過最善良又機智的孩子。」裴玄繼續說道:「我想了很久,如果像妳這樣的人可以出門走走,一定會變得更有才能、更有能力,之後某天說不定是真的能成為影響天下的才人。也因為妳的『善良』和『機智』,不論妳到哪,遇上什麼樣的難關都是必能迎刃而解,化險為夷。」

  「呃──可是我的確每天都出門走走了。」

  「我說的是離開家中,離開武陵。」她輕輕的握住金梨的手,認真且專注的說道:「妳是我見過最獨特的孩子,妳有很多潛在的能力能被發掘,但這裡對妳來說不適合,太小了。所以我想問問妳,妳願意離開家鄉,去向真正的大師學習嗎?」


  「離開這裡?這……」金梨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可是……妳說的大師是指誰?」

  「他是一位真正的亂世英雄,從當年曹操追擊劉備的博望坡追逐戰開始,乃至之後的無數場大小戰役,甚至是沒有被世人所知的朝廷內鬥他都經歷過。他甚至曾隻身一人在西域解放許多被暴君掌權的城鎮,回到中原後還把朝廷御用秘密兵團的賣國陰謀給粉碎了。」

  「有這麼厲害的人?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因為他當年與秘密兵團的糾葛實在過於複雜,也因為一些原因他被朝廷處死又被從史冊上直接除名,因此世人們幾乎都不知道有他這樣的大師存在,剛才說的那些冒險經歷也大多是在他『死』後發生的。」

  「那妳是怎麼認識那種人的?」

  「當年我是在北方寒原遇見他的,他那時與師丈一行人正準備要推翻一個無惡不作的地霸,後來我也與他失聯,不過是這幾年來師丈先找到他後我也才重新見到他的。」裴玄更是握緊她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金梨,我知道妳是個重感情的人,離開這裡對妳來說並不容易,但我希望妳好好想想這件事。不只是為了妳自己,如果妳能從大師身上學到那些東西,對改善妳的家族、改善妳的人生也絕對會有幫助。」


  不出其所料,金梨果然面露難色,聽到這樣意外的大好機會她當然是很開心,不過代價是要離開她從小到大都待著的地區,而且時間還不確定會是多長,這讓她陷入了苦惱。


  「我……」

  「不用現在回答我沒關係,若是妳考慮過還是覺得不妥,那我也就絕口不再提這件事。但如果妳轉變心意了,我隨時都願意替妳寫封給他的推薦信函。」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妳──」她聲音略小,有些支支吾吾的回道:「不用了,謝謝妳……」
隨後金梨便慌忙地站了起來,馬上行了個禮道別後就離開了學堂。


  或許是怕自己當下的決定一定會使自己反悔,與其後悔還不如更快的逃避這個問題。一路上,金梨苦惱的反覆思考,她那些曾經的抱負、對生活的景仰,但現實卻無法靠現在的自己去改變,眼前好不容易又出現了一個機會,自己是否又要再讓它流失。




  隔天上午,金梨鼓起了勇氣,在沒有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走到了武陵城北的一家飯館門前,猶豫的眼神看著招牌許久,才終於上前走了進去。

  「歡迎光……喔,是妳?」在門口招呼的幾名掌櫃原本很是熱情,一看到是她,表情忽然都變得有些不屑。「回來做什麼,這裡可不是妳這種『有錢』的傢伙能來的地方,呵呵!」

  她握緊著拳,微微低下頭的說道:「我想要找老闆。」

  「找老闆做什麼?」

  「我想要回來工作。」

  「唷,去年叫娘親來說不幹的不就是妳麼?現在怎麼,沒飯吃了,沒人想娶妳,就又打算來找活幹?」

  「我沒有叫我娘來過。拜託你了,我只想找老闆談談。」

  「老闆今天不在!」另一名身材肥胖的同儕走到她面前,同樣囂張跋扈的對她說道:「滾遠點吧!像你這種不獻出身體就想出來混下去的臭婆娘,當時妳拒絕把雙腿朝我張開,現在的妳也別想再勾引老闆!」

  屢受委屈的金梨這下氣得渾身顫抖,眼眶頓時又紅了起來,她選擇什麼都不再說,轉身立刻就朝門外走出。



  希望再次破滅的金梨想要回家,然而在路途中,她恰好看到了成漢和李虞勾肩搭背,兩人十分親密且後面跟著那群人的在街上走著。

  回到家中,面對著一成不變的景象──破碎的家具與雜亂的骯髒衣物,母親對家計的擔憂顧慮;滿地的酒壺和盈溢的酒氣,父親失落的自暴自棄;吵鬧的笑聲與冷嘲熱諷,兄長不知節制的揮霍。


  一切都讓她覺得好累,好累。


  她無奈,同時無力的神情,彷彿在問著蒼天:究竟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有個盡頭?到底是什麼時候?




  那一晚,流著淚直到睡著的金梨,她做了一個夢。

  身處於無盡的漆黑中,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甚為強烈的光芒,而她不斷的朝著那光源處走著,但不論她怎樣的加快步伐,怎樣的加緊向前,她的面前始終都是一片看不見的白。

  即便那是光亮之處,知道背後是一片黑而不敢轉身面對,但卻又在光明中找不到任何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何方,那股只知道走、只知道往前、卻不明白自己目的地在哪的無助感彷彿與現實相同,在夢境裡也隱隱作痛。

  直到牠的出現:一隻紫色的蝴蝶。

  牠從光源方向那緩緩飄飛過來,與金梨相反,那隻紫蝶逆光而行,朝著她的背後繼續振翅向前。

  這時的金梨才終於敢再次轉過身,她這才發現,光照耀了背後的黑暗,她走過的路、一切的景象都露出了它們應有的面貌,也只有現在,她才能看見自己在地上的倒影。

  突然,那隻紫色的蝴蝶幻化成金色的粉末,在空中如旋風般盤旋了幾陣後,竟化為一隻面目猙獰的凶惡老鷹,忽然朝自己的方向急速俯衝襲來,光明也隨著牠的高速逼近而逐漸減弱。

  就在老鷹要以獵爪擒殺自己的那瞬間,金梨立刻就從夢境中驚醒了過來。


  「呼……呼……」她額頭微微冒著冷汗,頭髮有些凌亂,醒過來的她坐起身來,喘息許久後才平定下來自言自語了一句:「怎麼有長成那副德性的老鷹……」





  平凡的幾日飛去,這天清早,金梨早早出門往赤絨苑去。
  這天的市集不知為何的不如以往的喧囂,似乎因為心事重重,即便周圍的嘈雜還是像以前一樣,也無法傳進滿腦更加雜亂的她耳裡。

  「姑娘,妳這是要離開家鄉了麼?」一個陌生的低沉嗓音不知為何的竟能讓金梨定了下來。她轉頭看過去,是一名靠著酒館外牆坐倒在地上,頭髮與身著有些邋遢的男人。

  「失禮了,我身上沒有帶太多錢,要不你在這等我一會,現在還早我能回家拿?」

  「誰他媽要妳施捨了!我不是乞丐,我賺得錢比這個城大多的人還多,我只是昨晚久違的喝多了,現在還有點醉而已。」他努力的挺起身子,但一直站不起身來後決定作罷。「要知道我是真的愛著她的,自從和她成親後我不碰刀也不碰酒的,整天看著那些討人厭的臉賺安全的錢,感覺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但這就是夫妻呀!哪有夫妻成婚在一起後還能像原本的自己的。」

  「噢……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妳呢?眼神就是個要離鄉背井,正在猶豫不決到底要留下還是踏出腳步的年輕人。」面對眼前這名看似瘋瘋癲癲,說話卻又一矢中的的男子,她忍不住停下去意並繼續聆聽。「怎麼,有什麼好機會降臨了?又有什麼是讓妳放不下的嗎?」

  金梨低下了頭,走到他一邊並蹲在他身旁,「叔叔,我問你個問題喔,你平常在家吃飯嗎?」

  「廢話,我妻子煮得一手好菜,為什麼不吃?」

  「那你有出去外面飯館或酒館吃過嗎?」

  「廢話,我他媽活了這麼大能不在外混過麼?」

  「那你第一次離開家裡,不吃家裡做的飯菜,改到外面去時會不會擔心?擔心外面的不美味、不新鮮、或者到頭來外面的食物根本不合胃口?」

  「廢話,要是妳他媽從來都不踏出門,妳要怎麼知道這片天下還有什麼是能吃的?」他看向金梨。「我不知道妳是要離開這裡去做什麼,但如果妳是想守護身邊的人現在卻無能為力的話,那就出去晃晃吧。沒向外面的大師拜師學藝,怎能做出像樣的料理?」

  「你到底怎麼知道這麼多的,難不成你認識我?」

  「妳要是我,妳自己都能看出自己現在這糗樣,光是妳毫不猶豫坐在我這陌生人身旁問意見,就能看出妳是個單純又善良的傻瓜──不過是特別蠢的那種。」他拍了拍自己的身子,完全沒有以手扶地的就靠著牆以腰力支撐自己,把整個身子都挺了起來。「該上哪去上哪去,我也要趁她回家前趕緊回去了。記住,想守護身邊的人,就得先改變現在不足的自己,最大的問題就在自己永遠都是不足的,那妳想怎麼著?」


  金梨就這樣看著他蹣跚離去的步伐,既能感受到這個人身上散發出的不凡氣息,也對他說的話產生了強烈的思索、體悟。


  那天學堂收課後,金梨一直等待到黃昏無人之時才回到屋中要找裴玄。

  她敲了敲門,待那扇門為自己敞開後,一見到裡面那名和善的面容,馬上便道出了一句話:「裴玄姊姊,有關那位大師的事,能麻煩您替我寫封信嗎?」




  「我可以知道是什麼事讓妳改變主意的嗎?」坐在桌前的裴玄點了一小盞燭火,一邊提著毛筆寫著字,一邊問著坐在身後的金梨。

  「我想了很久,有個叔叔點醒了我,現在的我根本什麼都沒辦法改變,也沒辦法幫助或守護任何事物,所以我必須要改變──我想像妳說的一樣去向那位大師學習,成為一名能幫助身邊他人的人。」她躺在草蓆上,對著陰暗的屋樑回道。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替妳解惑了就是件好事。」


  過沒多久,她便將幾封信都寫好並裝入不同的函中,轉身向金梨攤開兩封信,並解釋:「這封信是要給那名大師看的,他目前已隱居,且向來沒有收門生徒弟的慣例,但要是看到這封信裡的內容,或許他的態度就會轉變許多。」

  「那名大師叫什麼名字呢?」

  「待會再說。先看另一封,這一封信是要給妳的母親、妳的家人的,裡面我向他們保證妳一定會安全,並且會時常回來,待修行結束後也必然會回到這好好生活的。」

  「裴玄姊姊,我還想和妳商談的就是這事。」金梨按住了那封信函,說道:「我下定決心想要變得不一樣,想要變得更強,所以我希望短近的日子內我能夠暫時的完全在新環境中學習,恐怕是沒辦法時常回來關照家人的。」

  「嗯……」裴玄沒有感到一絲難堪,煩而保持著笑容,隨後轉身從桌案後方拉出了一個小箱子。「看來我一直做的準備都是對的。」


  她打開了那個箱子,裡面裝載著不少銖錢與銀兩,雖然沒有什麼珠寶金飾之類的奇珍異寶,但看上去還是一箱價值不斐的財物。

  「從妳娘親告訴我妳們家過得很困難後,我就一直另外存著妳的學費,這些都拿回去給妳娘親吧,讓她在妳不在的日子裡可以稍微過得不要那麼苦一點。」

  金梨聽了後眼睛瞪的簡直不能再大,嘴巴也快闔不上,過了好一陣子後才道:「這……這怎麼可以!我在妳這五年了耶!」

  「我說過的,我沒有親生孩子,所以我把招來的學徒都當作自己的小孩看。特別是妳,在知道我一生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後我很是沮喪,但是妳的活潑、妳的鬼靈精怪、妳的陪伴,讓我在曾經的低迷與幾近絕望中鼓起勇氣,重新振作。」裴玄真摯的說著:「與其說妳來我這學習,其實應該是我從妳身上學到了更多才對,妳正向的心往往能感染他人,希望妳往後還能繼續保持。」

  「可是再怎麼樣,這些錢我也不能拿回去呀。」

  「行了,我會替妳處理的,妳就放心的準備吧。」




  自那之後,金梨便開始為要離開武陵而做準備。在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當中,她除了感覺到意外的一絲喜悅外,還有依然存在著的不安。

  並不是不信任裴玄所介紹的大師,而是一直都在差不多區域長大的她,一想到自己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好一陣子,就分不清楚這種奇怪的感受是後悔還是單純的留戀不捨。


  當她第一次向張鶯提起這件事時,她得到的反應是:「離開這裡?妳說這什麼話!當然不准!」

  金梨可以看出,她的娘親只是捨不得的脫口而出這句話而已。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張鶯所思考的也就越來越多。
  起初她不論如何都不願意心愛的女兒離開自己身邊。但,後來裴玄知情後與她談了好幾個時辰,持續好幾天,她的態度逐漸放軟下來,最後才終於寬下心,做出了連金梨都萬分訝異的決定。


  「金梨呀……娘相信裴師父,也相信妳。妳一定要答應娘,去大師那學習時要有禮貌,飯也要好好吃,要是真的受不了就趕緊打包收拾回來,知道嗎?」張鶯對此事最後給出的回應是如此。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過去。距離訂好要出發的日子越來越接近,每天金梨都走在武陵的路上,甚至是在來回赤絨苑的路途也張望著平常不會矚目的四周。

  這或許就是每個要離開家鄉的人都會有的過程,明明知道自己遲早會回來,甚至可能不會是幾年幾個月那麼久的事,但依舊對於要前往一個新環境定居生活感到迷茫。



  啟程的前一天,金梨與她的那五名好友聚在一起,到城內逛著街到處玩耍去。雖然平常就會聚在一起,但這次對她來說,意義卻感覺更加非凡。

  在茶館裡盡興的聊天,在街巷中玩著追逐,在空地耍著回憶中的童玩,在旁人眼裡只像是一群年輕人在無所謂的玩樂,殊不知也迎來了最後。

  夜色已近,他們幾人在城中河上的橋那憑欄靠著,望著平靜的河面聊著心事。

  「真、真的沒想到成漢居然會、會幹出那種事。」劉堂仍像平常一樣,口吃的不能自己。

  「我也是,虧我還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看待,沒想到他居然那樣對妳還打妳!」徐甯也忿忿不平的追罵。

  「不過妳被他們打成那樣居然那麼快傷就好了,妳是不是會快癒呀?」喬真摸著金梨已經恢復白皙的臉蛋,好奇的問。

  「我不想追究他們了,或許真的是我的問題,不過沒關係,再過一段日子他們應該就會被師父好好的教導一番了。」

  「不愧是金梨,連對他們都這麼大器呢。」董萍瞇著眼笑道。「不過妳今天怎麼會突然想約我們出來玩呢?今天好像也不是什麼特別值得慶祝的日子呀。」

  「不需要什麼理由,人想玩的時候就該玩,不然這活在這世上每件事都那麼無常,誰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呢。」

  「說的也是呢──」


  他們一起望向夜空,今天的星星特別多,月亮卻仍只有一半是明亮的。


  「你們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都在不同的地方了,那我們還會記得彼此嗎?」董萍的語氣有些低沉,似乎有些心事。

  「說什麼呢。」金梨很快地便答道:「不管在哪裡,我們都會在這同一片天空下呀。」


  夜晚星空的星點一閃一閃,有些星星愈發愈亮,有些則在黯淡後就此消失。一顆流星劃過天際,宛若浩瀚銀河劃過臉邊的一道眼淚。




  要啟程的當天一大早,金梨就已不在家中──她一整夜幾乎沒睡,都在思索著許多有關往後的事。當她回來收拾行囊時,她特意換上了母親送給自己的那套輕美的武服飾,並配上了那把師父所贈的蝴蝶劍。

  離開家前,也免不了與家人進行慎重的道別。

  「如果真的想回來千萬別忍耐,一定要有空就回來呀!妳娘我會想妳的,一定要好好生活,千萬要小心不要碰任何危險的東西或危險的人呀!」張鶯扶著金梨的肩膀,雙眼中的淚水已經快要流下來。「還有要是那名大師對你不好要記得馬上逃出來,如果遇到了什麼事一定要找妳師父裴玄,還有記得千萬不要……」

  「好啦,不用再說啦。」金梨止住了著急又不安的母親,上前一步給她溫暖的擁抱。「只要我感覺到我該回來了,我一定就會馬上回來的。」

  「妳一定要保重呀……」

  「妳也是。順便替我轉告爹和哥哥,等我回來唷。」


  在走出門前,金梨朝家的方向非常莊重的行過大禮,隨後才重新拾起行囊,對著自己的母親揮手並緩緩離去。


  走出城門外,前往赴約的地點前,金梨刻意偷偷的繞道經過赤絨苑附近。

  她在屋外透過窗子看到裡面正在安靜讀著詩書的同儕們,不論是自己的朋友還是誰,雖然他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自己在外,但還是對他們都投以微笑,隨後才繼續離去。



  待到了約好的那棵大樹下,果真見到裴玄騎著一匹白馬在那乘涼並等候著。

  「裴玄姊姊──」

  那一下親切的呼喊令她馬上先浮出笑容才轉過頭去,並道:「金梨,妳來啦。」

  「來晚失禮了,不過我也好像只剩這次能夠來晚了。」

  「沒關係的,之後我會想念妳還有妳的遲到的,哈哈!」她一邊從馬背上下來,同時掏出了一捲紙張。「這是前往尋找那名大師的地圖,他住在荊襄邊界,離這大約有三到五天的路程。待妳到達荊州邊界時,就找有種櫻花樹的人家,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

  「謝謝妳,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樣謝妳才好。」

  「不會,妳就像是我的妹妹、我的女兒一樣,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就馬上回來找我,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妳的。」她說道,「我原本也想送妳一程,但我想這就是妳開始成長的路,所以我希望妳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走,不要放棄,我永遠會在你身後。」

  「我絕對、絕對不會讓妳失望的!謝謝妳。」

  金梨也向她行過了禮,已經要起步的她原以為自己遏止的住離去的感傷,沒料到最後還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裴玄也立刻張開雙臂將其抱入懷中,輕撫的她的頭。


  「金梨呀,外面是亂世,遇到要刀劍相向的敵人在所難免,但我知道妳善良,不忍心殺害或傷害他人,所以若是妳不忍心擊殺對方,就試著將對方的武器打落或破壞掉吧,這樣大部分的人都會投降並屈服的。倘若不然也沒關係,至少這代表了妳的『仁慈』。」

  「嗯──知道了……」
  金梨還是相當的不捨,聲音明顯是感傷情緒已經壓抑不住而釋放出來的顫抖。


  「好了,該走了。」裴玄一如往常,親切並溫柔的帶著她一路扶上馬背去,並進行最後的道別:「剩下的就靠妳自己了,我會一直等待妳修行完成並回來的那天的。」

  「謝謝妳……」金梨擦去了淚水,並且也摸了摸裴玄的臉龐,「我回來的話第一個一定會回來找妳的,再會了──」

  金梨起駕而行,往那名大師所居之地的方向啟程騎去。而她的這位像師父、像姊姊、像媽媽,又或者像一個替她擔心又開心的朋友,一直站在樹下望著她逐漸渺小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前一步都沒有動過。




  兩、三個時辰過去,金梨也逐漸從離鄉之傷緩緩回神過來。此時她也才發現,自始至今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前往去拜訪的大師究竟叫什麼名字。

  她想到,懷裡有一封裴玄替自己寫的推薦信函,便小心翼翼的拆開來看,只見收件人的名諱上以秀麗的字體大大的寫著秀麗的幾個字──


  「夏侯雲.夏侯子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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