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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單篇】雪人覺得冷

作者:餡井│2019-01-15 12:18:46│贊助:6│人氣:417
蒼蠅只想著脫逃和進食,但已經夠讓人煩上一輩子


  水銀溫度計顯示氣溫攝氏二十度,裝在玻璃罩的燭火穩定燃燒,空調目前正常運作,轟隆隆地供應源源不絕的暖氣。

  毛毛希望空調不要故障,雖然他知道室溫應該要降到攝氏零下,但他的小雪人不喜歡,會吵鬧還會發抖。問題是,雪人需要低溫才能維持健康,如果融化就需要補充冰雪。

  室外到處都是冰雪,晝夜不分地颳風下雪,暴風雪似乎永遠不會停下。如果冬之巨人冬眠太久睡過頭,春之少女也就不敢過來了;如果沒有春之少女的足跡,夏之君子也就找不到愛人的芳蹤,無處釋放烈火般的愛意;如果,夏之君子無法抵達大地,秋之將軍只能去別的大陸看看,哪塊土地有成熟的作物和肥壯的動物能夠徵收,否則就無法提供冬之巨人冬眠所需的食物。所以,冬之巨人冬眠太久,秋之將軍就輕鬆很多了。這是毛毛的回憶之一。

  「好久啊……要去哪裡找呢?」毛毛凝視著窗戶的白茫茫,這樣的景象究竟要持續多久才會結束?

  「外面很冷,而且現在雪下得正大,絕對不能叫我出去,我一定會冷死的!」小雪人揮動戴著手套松枝。那是毛毛送給小雪人的手,拍拍東西會有聲音。「毛毛,你也別出去,我在書上看過,金屬在低溫是很脆弱的,我一定會想辦法修好你的手,所以別出去好嗎?」

  「我的手問題沒什麼要緊,但是再不修好製冰機,你會縮小然後變不見……」

  「這我知道,我也在想要怎麼修,不過……雪比冰塊還要好吃很多很多啊,又軟又綿密,要是可以加熱就更好,可以的話我想試試看怎麼做一臺做出熱騰騰雪花團的機器……」說著說著,小雪人的貼紙嘴巴流出的水越來越多,汗跟著滾落。

  「唉!為什麼你喜歡熱?明明是雪……我做出你不是要讓你消失的……」毛毛必須要讓自己冷靜,因為有好幾次因為情緒激動,燒壞許多線路,損失不少記憶和功能。毛毛認為以前的自己肯定能修好一切的還有製造出任何神奇的機器……

  不,從以前就不可能了,一直都存在著缺乏材料的大問題。沒有材料,要有再多想法都是想像而已。對了對了,原來不是退化,只是稍微健忘一點點。

  「熱很舒服啊,戴手套是熱的,待在這裡是熱的,吹火花也是熱的,亮光是熱的,毛毛摸起來也是熱的,所以啊,我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熱,雖然這會有很多煩惱。」小雪人亮起紅寶石眼睛,然後用塑膠玩具手調整頭和身體連接處的紅圍巾,接著,他面向燈罩裡的火苗,「也許我的身體應該要有一部製冰機。」

  「……這裡沒有足夠的材料,要去外面找才可能找得到,但你看看外面.……」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看!」小雪人連環尖叫,可樂罐的雙腳在地板和地毯踩出咚咚的聲響,那聲音就像是有人在外面按電鈴按上了癮。「外面好冷!我的眼睛一定會凍傷!」
  
  「好吧……結果還是回到原點了。」

  「你就儘管休息吧毛毛,別再為了我的事一直煩惱,說到底,也是你自己找麻煩!我很討厭這副身體,太糟糕了,從來沒有喜歡過,而且最昏倒的是,居然用雪做!我好想喝著熱牛奶,但絕對不會融化!天啊,真正感到麻煩的是我!為什麼?偏偏要讓我的身體是雪做的?也許我應該出去冷靜,吃一點冰雪消消氣,可是外面好冷——!」

  「嗯……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毛毛移動殘破的身軀,希望能從光源得到能量,他記得以前這樣做就沒事了,只要待在光源附近兩分鐘,接下來就算待在黑暗當中一整天也是精神滿滿的,但現在好像沒辦法,身體內部出了狀況,如果是以前就能自行修復,但現在沒有辦法,所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毛毛沒有把光源的事情告訴小雪人,小雪人已經很暴躁了,每次出去挖雪來吃,回來後就會抱怨一大堆。像剛才小雪人的發怒是最近幾天才比較嚴重,如果暴風雪能稍緩就好了。

  為什麼要做出小雪人?毛毛有時試著回想前因後果,但隨著時間的過去,想起這個問題的頻率越來低,就算真的想起了,他感覺記憶不只模糊還錯亂,現在記得的版本應該還有十個,哪一個才是原本的他也無從得知,他曾經想過會不會「毛毛」這個名字是給小雪人的名字,他忘了為他取名的那個存在,那個給予他思考的存在,包括身體還有房子裡的所有一切……

  那熟悉的面孔已經被一團雜訊覆蓋了,毛毛想起的時候,對自己的退化感到非常害怕,試著修復卻無法,進一步思索,應該是遺失片段的記憶,可是還是很害怕,所以他就把面孔換成蠟筆畫的太陽。

  毛毛怕冷,因為他也喜歡溫暖,太陽真的很不錯,高高掛在天空就能所有人都感到溫暖,只是從毛毛誕生的時候,就已經被冬之巨人的鼾聲覆蓋。

  曾經有個人,用他畢生學得的知識將各種零件拼湊成會說話的機器人,那不是學校作業也不是研究成果,不是專門打掃也不是負責洗碗,不是玩偶也不是用來噴火,這個機器人也不是因為要拼湊出更多的機器人才被拼湊出來的,就算能夠解答任何問題卻不是一定要回答正確答案,當那人完成毛毛的時候,毛毛除了能做出表情和發出說話之外,還能不斷自我學習和修正,本來毛毛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存在,但那人加了兩道指令——

「自己找插座」「不要被按掉電源開關」

  這兩道指令只有那人知道,也只有那人知道毛毛的存在。所以對亂七八糟的世界根本沒有影響。

  可是,對毛毛的影響非常大,有時候插座插滿插頭,只好想辦法尋找,結果因為拔掉插頭被罵了一頓,雖然差點被按掉開關,幸好及時躲開,當然也要感謝那人很快就氣消了。

  還有一次,毛毛不小心被東西砸到,看到的東西都變成了南瓜,啟動自我修復時,卻也故障了,那人看到了就幫他全部修好,只是以後看南瓜就會看成西瓜。後來,毛毛泡到水故障,但他等著那人會幫他修復,於是就靜靜地享受泡澡,但被臭罵了好久好久,修好是修好了,不過從此把西瓜看成南瓜了。至少,他能推導西瓜和南瓜的差異性。

  發生了好多事。毛毛有時候懷疑自己來到世界的意義,想著想著,燒焦味就冒出來,接著自我修復的功能就再也不能控制啟動的時機。毛毛知道自己的功能越來越少,是不是越來越沒用,當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那人只是捧著肚子大笑,還笑出很多眼淚,從地上爬起邊咳嗽邊斷斷續續地說:「要不要來比算數?誰算得快狠準誰就贏。」

  比賽才剛開始讀秒,毛毛就從肚子抽出寫滿解答的白紙。找了好久的墨水,卻只有那人手中的筆,所以直到那人寫完,毛毛半個字都沒寫出來。

  「是不是覺得自己更沒用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毛毛可不這麼認為了。

  然而,那人有一天出門後就一去不回,毛毛記得風雪吹進屋裡的時候,那人有說過等一下會回來的,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毛毛實在等太久了,等到忍不住從熱水澡中起身,推開門出去找。

  天空一直都很暗,過門之後更暗了,似乎比以前還要暗上許多,深色雲朵沾著快速點綴的雪花片,氣候很糟糕,攝氏零下好像接近一百度。在這樣惡劣的環境,是不是連冰雪都開始覺得脆弱了?

  過了幾天,毛毛後悔當時懦弱的決定——縮回屋子,繼續等待。

  然後,下定決心的時候又過了好久,他發現到自己的腳能夠替換成履帶。

  外面的世界非常寬廣,但也就只是灰和白和形狀的變化。所以要走到多遠才能看到其他屋子?

  可是,好像是雷達又好像是無線電,啟動之後根本沒接受到任何人的回應,就只有沙沙的雜訊和滿山滿谷灰暗的雪。

  然後,毛毛認為雪下的世界一定有很多屋子,有溫暖的燈光還有雲氣騰騰的熱水……挖一挖就找得到,不管什麼東西都能挖得出來。

  對著雪地戳戳,機械手臂重重敲擊,突然,裂開的洞迅速蔓延,轟的一聲,底下全是漆黑的,什麼都沒有,剩下不斷的下墜。

  手臂就是在那次重摔後全毀,多虧這個犧牲,另一條手臂依然維持完整,還能繼續挖掘。但挖不動了,因為怎麼敲就是堅硬的岩石。

  希望破滅的同時,有一道聲音讓他感到驚奇,並因此劇烈地反應。

  找到了。說話的就是小雪人,小雪人流浪很久很久了,幾乎發不出聲音,被凍在原地,差一點就被毛毛壓成雪團。

  小雪人只發得出「呼呼呼呼」的鬼叫,就像無情的寒風一樣,吵個沒完沒了。

  不對……那天有看到小雪人,但兩團雪球怎麼可能會說話?就算有代表眼睛鼻子嘴巴的裝飾品又怎麼會說話?

  追根究底,最初的緣由不再重要,當小雪人動了起來的時候,毛毛記得很清楚,差點就忘了說出口,他希望小雪人能夠「想辦法找更多的雪讓自己變大」「別讓身體散掉」。

  那時小雪人真的很小一隻,因為毛毛剩下一條手臂,很多事都做不了,還被好幾隻自己做出來的大雪人打傷,大雪人胡鬧過後就奪門而出。於是,毛毛就把屋裡剩的雪填滿兩個碗,倒出來再疊成雪人,黏上寶石的眼睛、牙刷的鼻子、貼紙的嘴巴,腳是砝碼,手是牙籤,衣服是手帕,帽子是瓶蓋。

  小雪人走路走得搖搖晃晃,常常呱呱叫,花了很多時間才學會說話。他喜歡待在燈光旁邊取暖,毛毛弄了一堆冰塊碎片要餵小雪人,但總是要悄悄地用湯匙舀碎片混著燈光放在他身上。

  毛毛覺得並不是自己讓小雪人長大的,小雪人非常討厭冰雪,隨著時間的過去,他還學會如何生火,地板許多的燒焦痕跡就是差點釀成大火的證明。但身體持續在融化,小雪人不願意消失也不想感到寒冷,毛毛只能不斷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料理冰雪。真正讓小雪人突然長大的原因是保護這間屋子。

  某天,五六個大雪人突然撞開門,嗚咿哇啦的亂叫亂吼,看到東西就破壞,他們的手不知道為什麼都換成混凝土塊或鐵板,大鬧完又匆匆離開,然後突然回來,繼續大鬧。小雪人氣得渾身發紅,不顧毛毛的反對就追著大雪人出去。

  門一直開著,毛毛不知道該怎麼辦,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外面那麼遼闊,喜歡溫暖的小雪人一定會前往沒有冰雪的世界。
  
  結果小雪人回來了,變得比大雪人還要大一點點,手和腳都換掉了,步伐穩健許多,聲音還多了幾分驕傲,嘴裡責備毛毛沒有把門關好,邊罵邊清掃積雪。他還是一樣討厭冰雪,但毛毛對此感到安心。

  從那時起,就再也沒見過大雪人。

  只要回憶起往事,毛毛覺得這真是一段很長的夢,好像曾經發生過,又像是從來沒有有過,虛虛實實的,有些零碎,有些完整,無論哪一個片段,以前毛毛都能絲毫不差地記住,然而他瞭解到回憶根本無從選擇,記住了就是記住,忘記了就再也找不到。有些時候,例如看到一支湯匙會下意識拿起來攪拌杯子,但為什麼要這樣做,沒有人能回答出正確答案。

  「毛毛!我的天啊!你終於醒了。」小雪人突然大叫,在泛著純白的雪地來回踱步,燒焦的木片四處散落。「我就想辦法發電,給你充電!你根本不需要休息!我的天啊,這件事居然都還要我幫你想辦法?我被你徹底打敗了!」

  毛毛看著周遭,看著沒有屋頂和牆壁的屋子,但看來看去,只有一道門是立著的,而且被燒成焦炭了。

  空氣充塞著不尋常的氣體,配合小雪人焦躁的踱步,愈發顯得某種事態正在朝向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邁進。

  「可是呢?我要怎麼給你發電?書都燒光了,但我想剛剛的爆炸一定給你充了電,但還不夠多!我需要更大的爆炸,一次讓你以後不會再充電!毛毛你要等著,很快的!我需要更大的力量!」小雪人破口大罵式的自言自語,他現在的體型就像小山丘,每一步都讓大地微微震動。

  毛毛探測到地底下有管狀的金屬,從很遠的地方連結到很遠的地方,這裡只是微不足道的中途。巨大的管子裡面有天然氣在流動,屋子能夠維持溫暖都是靠著燃燒這種氣體,但如果漏了出來,甚至管子破洞,越大的洞,不用說是燃燒了,稍微一點火花就會瞬間蔓延成為劇烈的爆炸。那時,就算是鋼鐵也會像水一樣流動,冰雪則是消失殆盡。

  咚!

  小雪人舉起撿到的破銅爛鐵,黑漆漆的,在他雪組成的爪子裡就像玩具槌子。往裸露的金屬管子重重敲下。

  單調的巨響迴繞了好久,像是毛毛曾經聽過的鐘聲。

  毛毛和小雪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烈焰挾帶狂風席捲了一切,切碎並焚燒所有自認堅硬的東西,冰冷的空氣被吸入急速擴散的風暴,被吐出已是刀刃般的火焰,形成的光將影子都燒得無所遁形……

  這場爆炸把天空燒得乾乾淨淨,雲和雪都消失了,冬之巨人逃得遠遠,等到大地回到飽滿成熟的生機時才會出現。不過,他睡得實在太久了,爆炸又太突然,火仍然持續燒著,草根本冒不出半點嫩綠。還需要很久以後,等到火苗的溫度傳遍廣闊的冰雪世界,熄滅了之後,才會有足跡漸漸出現。




  小雪人覺得很生氣,因為就算融化也還好好的,變成水而已。但失去行動力這簡直糟透了,不只這樣,意識隨時都會消散,有的蒸發,有的滲到地底,有的又結冰,有的還會飛走。

  不能再保有各式各樣的回憶了,小雪人很快就意識到如果什麼都想保住,最後什麼都沒有,必須選一個烙印在心裡最深處的事情牢牢記住,這樣當他的腳遇到他的腳趾就不會陌生而錯過彼此。

  事情比小雪人想像中的還要不順利,要記住的東西太多了,例如心臟有一千個碎片。可是每個碎片遇到的情況至少有十種,想列出也做不到,甚至,他常常忘了自己到底是誰,最恐怖莫過於沒有情緒地站在遠處觀望一切的發生。

  重複又重複,小雪人覺得所有事情都只是重複再重複,觀看這件事本身就是無聊的,但他卻不感到急躁,只覺得這樣的自己是否還有意義。

  某一天,那可能是他記憶最清楚一次了,所有事都變成相同的事,就是不斷獲得溫暖,然後再透過流動將溫暖傳到下個流動,只要一直流動,一直獲取溫暖,就算不用爆炸,或者說再大的爆炸都比不上持續流動累積加總起來的能量,因為最可怕的爆炸同樣是流動的過程。這時候,小雪人發現自己不再覺得冷了,不再因為尋找溫暖而總是感到焦躁。

  小雪人變成了大海。





完成之前還沒想到,完成後才突然想起某個故事,燕子和王子,搜了之後,原來叫作快樂王子。大概看了一下內容,跟以前看到的沒有落差。覺得忘了標題卻一直記得主要內容,這樣的故事好像都有某個共同點,感覺得出來,可是不知道要怎麼表達麼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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