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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騎兵 -15

作者:山容│2018-12-23 10:54:25│巴幣:2│人氣:121

15.

灰泥、土石、磚片,整個世界在瞬間上下左右顛倒錯亂,炸成千百萬塊砸在玲瓏身上。不管蒙醫生承諾玲瓏的新手腳有多少作用,但保護她免於這場災難絕對不在其中。毫無反抗能力的她四肢張亂,抓不住任何東西,直到另一股蠻橫的力量硬是抵住她的背,逼得她不得不停下。
她整個人打橫飛出去,像團垃圾砸在牆上,喀拉喀拉滾下來。

玲瓏全身發抖,她躺在一盞燈下,歪斜的燈光靠著一條顫巍巍的電線掛在她的耳朵旁。她記得蒙醫生的診間外有一盞燈,所以她一定是飛出去,橫越過整個地球之後再被彈回來走廊上。她扭著身體努力掙扎抖落身上那足足有六呎厚,把她埋進地底深處的塵土。

她爬出來時,燒灼的眼睛幾乎要滴出血來。眼前的地下街籠罩在濃霧裡,她所知的一切上下顛。

不,顛倒的是她,她脖子上的壓力不是來自於崩落的天花板,而是她自己的重量。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玲瓏扭動——不對,她有腳和手,是新的,她忘了用。

深呼吸,蒙醫生和雅致都教過她。玲瓏試著呼吸,卻只吸進塵土。她嗆得直咳嗽,器官氣得扭動抗議,彷彿要將侵入的異物和玲瓏的命一起推出體外。

「救——」她試著張開嘴。「就、糾——救我!」
耳鳴太大了,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有一連串嗡嗡趴趴,毫無意義的頻率。
「就——」她喊道:「就、救、救我——」

不行,根本不會有人聽見她的聲音,四肢變得愈來愈重,拖著她往下沉。絞索綁住她的脖子,像戲裡演的一樣,勒緊她的咽喉置她於死地,黑暗罩住她的口鼻眼。


「蘇斯!」
什麼?
「蘇斯!」
玲瓏睜開灼痛的眼睛,過了好一陣子才察覺罩在她臉上的不是煙塵,而是她的面罩。有個不知哪來的小東西面罩壓在她臉上,在她耳邊蘇斯蘇斯叫,用冷冰冰的舌頭舔她的耳朵逼她從昏沉中醒來。

「蘇斯!呼吸!呼、吸!」這個又細又尖的聲音是誰?
小小的、爪子般的東西用力摑她的臉,逼她清醒。面罩又壓得更緊了,玲瓏在昏沉中,心不甘情不願地吸了一口氣。

觸覺立刻從她的殘肢尖端復活,麻痛從骨髓裡滲出,刺醒她的神經。她還活著!玲瓏睜開眼睛,一對大眼睛正盯著她看,乳白色的瞬膜閃了兩下,嬌小的身影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等……」玲瓏想喊住史愛珍,可是連聲音都還來不及出口,細小的尾巴就消失在她視野中了。
「不要丟下我……」
玲瓏好想哭,可是一旦眼淚潰堤,就休想收回來了。不行,她還不能死,她還有好多事想做,她還有——
薇薇麗。

玲瓏用力呼吸,有了面罩隔離,吸進她鼻腔的不再是致命的毒粉。雖然量不多,但是稀薄的電氧確實滋助著她的感官,漸漸回復她四肢的機能。她可以逃出去,只要再多吸幾口氣。

玲瓏用力吸,她還要去向薇薇麗道歉,不管任何理由都好。她可能今天就要死了,一定要向薇薇麗道歉。不對,她不能死,說什麼鬼話呀?她的手動不了,但是腳還勉強能把泥土踢開。就這樣踢呀踢,鑽出一個洞讓她容身。細碎的石頭兩邊倒,至少她的胸膛有更多空間可以活動。呼吸,她要不斷呼吸才有力氣。

一雙大手忽地出現,解除玲瓏的負擔。土石被大塊大塊搬開,滿臉冷汗、蒼白嚇人的阿墨斯挖開障礙,將玲瓏抱出土坑。

「你還好嗎?」
「阿墨斯?」
「噓、噓、不要說話。沒事了,好在這小傢伙找到我們。」阿墨斯說話時,愛珍從他寬闊的肩膀後探出頭。「沒事了,老大也在這裡。」
「老大?」
沒錯,她看見了,蘇天刺仰著下巴,面具般恐怖的疤臉。
「得快點離開,他們來了。」他說:「我們還不能被抓。」
「可是其他人——」
「都該知道撤退路線。」蘇天刺說:「記得多少,就能幫他們活多久。」
「我懂了。」阿墨斯這句話像道悶雷,隱約透著不滿。
「就是你也沒辦法再做更多。」蘇天刺沒有半點動搖的意思。「移動,快。」

阿墨斯抱起玲瓏邁步跑了起來。玲瓏望向地下街的最後一眼,愛珍跳下阿墨斯的肩膀,對著蘇天刺比手畫腳。蘇天刺站在原地,雙眼發光。
玲瓏昏了過去。


新星黨的特工從東邊進攻,史梅莉還來不及使用藥劑除去害蟲,火花已經在鋼穀蟲串成的火線上引燃,炸裂多年來藏身地下的秘密團體。

玲瓏後來才知道這些,她現在被阿墨斯抱在懷中,從逃生管道離開地下街,在黃昏時混進城市。玲瓏的意識時有時無,昏沉沉地不知道東西南北,不過阿墨斯似乎很清楚要去什麼地方。要不是玲瓏認識他夠深,可能根本聽不出他的腳步有任何錯亂。

他蒼白的臉比平時還要嚇人,就算表情再平靜也掩飾不了。玲瓏好害怕,地下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薇薇——」
「閉嘴。」阿墨斯低聲說。他匆匆繞過一群遊民,那些冰冷的眼睛目送他們繞過巷弄。「不要說話,你多休息。」
「可是薇薇麗……」
「讓其他人煩惱,你什麼也不能做。」
是嗎?可是阿墨斯,你那懊惱的口氣,說明你恨不得能是那些人之一。可是他卻困在這裡,抱著玲瓏在城市裡逃亡,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們太顯眼了,不能被注意到。」他說:「這裡。」
他舉起拳頭,用某種玲瓏聽不清的節奏,連敲一道窄巷中的小門五下。小門拉開一道眼窗,眼窗後沒人。

「急診?」
「風送來的客人。」阿墨斯回答。
「從哪送來?」
「教堂。」
下一秒,玲瓏和阿墨斯穿牆進入陰暗的走廊。是牆上有暗門嗎?有個頭髮散亂的小老頭扭著手往後退,引導阿墨斯往裡面的房間走。

「她的狀況?」小老頭低聲問。
「驚嚇大於傷勢。」阿墨斯說:「我得快點回頭幫忙,她就先拜託你了。」
「這個女孩是——」
「是薇薇麗的孩子。不要再廢話了,寰宇的房間呢?」
「隨時準備好等著各位。」
「很好。叫你的人準備好,今天會再送一批人過去。」
「可是阿墨斯先生,這樣會引起注意呀!」
「這是老大的指示。」
這一句話也就夠了。小老頭沒再多說什麼,阿墨斯將玲瓏放在一張冰冷的床上,涼透骨髓的床墊發出一聲嘆息。

「阿墨斯?」玲瓏努力把聲音擠出面罩。
「噓噓,不要說話,魯醫生會照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把其他人接過來。」阿墨斯對玲瓏輕聲說,大手輕輕撫過她的額頭。他手上的老繭磨在皮膚上,熟悉又令人害怕。他不是一個時常表現溫情的人。
「發生什麼事了?」玲瓏問:「地下街怎麼了?」
「只是突發事故而已,老大早就做好準備了。」阿墨斯說:「動手的人太嫩了,以為爆炸嚇得倒我們。」
真的嗎?

「放心,這只是暫時的。我跟你保證,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一個比地下街好上百倍的地方。」
玲瓏相信他。縱使這裡冷得像座墓穴,她還是要自己閉上眼睛,讓阿墨斯能安心離去。阿墨斯離開玲瓏一定有他的理由,地下街裡還有許多人等著他去救援。不管攻擊他們的是誰,想必都不是能輕鬆應付的小角色……

玲瓏的思緒一片渾沌,然後周圍逐漸退色消失。


薇薇麗坐在她床邊,身邊還有兩個嬌小的同伴。
「你沒事吧?」
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阿墨斯呢?
「如果我能早一天到,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玲瓏不怪她,不是薇薇麗的錯。
「我很遺憾你們的損失。特別是你,可憐的孩子,昨天想必很難熬。」
薇薇麗的聲音比先前更低沉,她受傷了嗎?
「我們要先走了。以後如果還有需要,你知道要去哪裡找我們。不過短時間內,暫時不要來比較好。我們會搭下一片塑料島離開,你自己一個人多保重。」
離開?她為什麼要離開?玲瓏糊塗了。有人給了她藥,讓她不能思考,整個人昏沉沉的,漂浮在知覺的邊緣。一大一小的爪子輕輕刮過她的肩,像朋友一樣給她嘶嘶打氣。他們是誰?


「你醒了?」

玲瓏睜開眼睛時,全身熱得冒汗。空氣悶得怕人,四周華麗的絨布家具閃閃發光,圍繞著她令人窒息。

「抱歉得要你將就一點。但往好處想,這地方保暖不是問題。」蘇天刺走到她床邊,難得臉上沒有半點笑容。「先不要妄動,你的手毀了,兩隻腳雖然有阿墨斯出手,不過劇烈運動暫時還辦不到。在我們找到更好的材料和醫生之前,你暫時只能這樣了。」

更好的醫生?玲瓏張開嘴巴,蘇天刺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根棉花棒,沾水塗在她的嘴唇上。

「我被擺了一道。雖然我應該會很不好受,但事實上我沒有任何感覺。」他說:「阿墨斯不希望我過來,但我認為你該親眼看看,一知半解、漫無目的懸著一顆心是最糟的。我認為你已經夠成熟,能夠面對這項挑戰;也夠年輕,足以從傷痛中復原。」

玲瓏的腦子愈來愈清醒,慢慢從他機械化的口語中讀出可怕線索。她扭動脖子躲開棉花棒,挺起身體坐起身。背部突如其來的痛楚差點就打倒她了,可是玲瓏撐了下來,坐直身體拉長脖子去看深紅色大床的盡頭。

視線越過那盡頭,有捆白色的床單裹著一落長形的物體。一條細長的墨綠色尾巴伸出床單,打橫在鵝黃色的絨布地毯上。

「我很遺憾。」
玲瓏迅速扭頭,但是蘇天刺動作更快,好像早就知道她會奮不顧身往床板上撞!
玲瓏尖叫的聲音悶在滿是機油味的外套裡,蘇天刺緊緊抱住她的頭,壓制住她的身體。她的聲音沒人聽見,寰宇大酒店當晚有個賓果摸彩活動,盛大的晚宴活動向來是他們的招牌。


看過薇薇麗最後一眼後,玲瓏又隔了三天才見到阿墨斯。
他和幾個工人身上的滑皮裝有寰宇酒店的標記,頭上綁著清潔工專用的頭巾。他們神色肅穆地走進絨布房間,看來經過時間沉澱,他們總算稍稍平復一點,沒像帶走薇薇麗時那般憤慨激動了。

「你還好嗎?」阿墨斯問。
玲瓏穿著絲綢睡衣,裹在一層又一層的絨布被子裡,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溫暖過。她全身是汗,有皮膚的地方附著水氣,沒皮膚的地方則有另外一股熱從骨髓裡滲出來。阿墨斯的工人們站在他身後,每個人的表情都活像來向死者致哀的親友。

「還好。」
阿墨斯圓滾滾的大眼睛閃了一下,他認識玲瓏夠久,知道該說什麼。「機體端點會痛是正常的。以後如果你沒遵照既定的程序卸除義肢,同樣也會痛得死去活來。」
「我以為我用的是沒神經的義肢。」
「機體端點和你的神經細胞連在一起,弄斷它和砍掉手對你的神經來說並沒有差別。等把你移出這裡,老大會找醫生幫你接上新的端點。」

原來如此,這下玲瓏知道了。原來她這幾天受的苦是因為這個,她總算懂了。

「地下街怎麼了?」她問。這件事她還沒想通,也不懂為什麼。
「有人攻進來,鋼穀蟲只是這次攻擊的開端。」阿墨斯說:「我們損失慘重。」
「蒙醫生沒來看我。」玲瓏說:「如果我沒記錯,你是機師不是醫師。」
阿墨斯側過頭,他揮手要其他工人先離開。他的體重壓得那張可憐的單人梳化椅嘎滋作響,那是為嬌小的女士設計的,不是他這樣的工人。

「蒙醫生死了。」他說:「還有當時人在附近的弟兄,幾乎沒有人躲過。要不是爬類下了藥之後暫時停工,有一組人先後撤去休息,死傷還會更慘。」
一組人。他們原先有八組人馬,可以分日夜兩班挖牆維修。
「姓蒙的來錯時間了。」
確實如此。很多人那天都在不對的時間,走到不對的地方。

「薇薇麗也是。」玲瓏說:「她那個時候不應該在那裡,可是她去了。然後、然後……」
她沒辦法說完這句話。薇薇麗身上有些燒傷,但都集中在四肢上,不是致命傷。真正致命的是打穿她身體的子彈,鋼穀蟲不會開槍,炸彈也不會。她手臂的痛漸漸增強,痛得她身上的肌肉好像都打結扭轉,沒有辦法復原。

「老大不會坐視手下被殺,我也不會讓我的兄弟白死。」
「她為什麼會在那裏?」玲瓏問:「除蟲沒有她的事。」
「老大說我不該說。」阿墨斯說:「但你知道薇薇麗這個人,平時很溫柔,可是一旦下定決心,誰也擋不了她。我們找了幾個目擊現場的弟兄,靠他們把前後事件串了一下。爆炸之後新星黨的特工衝進來,逮了不少人。薇薇麗一到現場,就發狂似地攻擊他們。很顯然,她到那裡去想找某個人,想到連自己的命都不顧。

「只有一個人會讓她失去理智。」阿墨斯抬起頭看著玲瓏。「我知道這麼說很可惡,但我很慶幸你不在那裡。」
玲瓏彎下腰。她沒有手可以遮臉,只能把頭往被子裡藏。
「你好好休息。」阿墨斯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說。他讓玲瓏獨處,消化悲傷這種事向來就不是團體活動,對這個孤獨的女孩來說更是如此。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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