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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人專欄] 【微漾】《The Cold Night》

作者:白井芹子♚│2018-12-16 23:09:16│巴幣:10│人氣:427
The Cold Night
  驟降的溫度連厚重的毛衣、羽絨外套跟圍巾都無法抵擋。黎玟站在傍晚的廣場上,就在大笨鐘前,低著頭往自己的雙手上呼著氣。她不時抬頭查看時間像要確定自己不會被拋下、不會被毀約。約定的時間隨著指針滴答、滴答地緩慢到來,而她始終沒有看到跟自己約了時間的人。
 
  「冷死了……。」
 
  燕秋沒有來。她再度低頭往手上哈氣,這樣的動作似乎有助於她穩定心神。黎玟吐了一口氣出來,手機沒有響、那個人也沒有傳訊息跟她說他被事情耽誤、會晚到。她不相信燕秋會放她鴿子,他知道他不能放她鴿子。黎玟傳了一封訊息給燕秋之後便將手機收起來,在大笨鐘響起九點的鐘響時轉身離開了公園廣場。
 
 
 
  她沿途經過了自己很喜歡的池塘邊,木製柵欄圍住了任何可以翻身跌下水的可能,但並沒有阻礙住自己翻下水的機會。黎玟停在池塘邊,看著天鵝在水面上遊蕩,不禁羨慕起了牠的這份自然。她怕水,怕死了,她怕好多東西。該死的國中生活讓她變得懦弱、容易退卻。
 
  黎玟再度看了一眼手機。燕秋還是沒有傳來訊息。是中途遇到甚麼事故了才會讓他沒有音訊嗎?車禍?意外?她水藍色的雙眼頓時有些黯淡,像是海平面的水被湧升流取代成了深海裡的冰冷海水。她收起手機,沒有戴著手套的雙手冷得發紅。儘管來英國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她還是無法習慣這邊的寒冬。
 
  她又看向池塘。天鵝已經游到遠方去了,而漣漪在水面上盤旋,一個止了下一個又起,好像雨滴打在湖面上。黎玟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事先放在裡面的暖暖包已經被冷冽的空氣凍得降溫。她又吐出一口氣,將臉埋進了圍巾裡面往前跨步。
 
  ──救人喔!
 
  隱約聽見這樣的聲音。在她即將走向公園門口的時候,右後方傳來了著急的呼喊。黎玟轉過頭去,聲音似乎是從池塘邊傳出來的。但是是不是幻聽?因為被放鴿子所以想到了過去,才聽見救人的聲音?黎玟皺了皺眉頭,遲疑了一會兒沒再聽見求救聲。
 
  嗡──手機傳來震動。黎玟趕緊將智慧型手機從口袋拿出來並接聽來電,是燕秋打來的:「喂,黎玟嗎?妳現在在公園嗎?」
 
  「嗯,快要走出去了。你要換地方約?」黎玟的聲音不如往常那樣充滿活力。冬天會讓細胞活動力大幅降低,似乎也讓人體的精神減弱。她有點睏。
 
  「妳會經過池塘嗎?」燕秋的聲音很喘、很急。黎玟不禁又蹙起眉頭,然後聽見對方那邊傳來尖叫聲、求救聲、哭喊聲。「幫我拿幾根木棒、叫警察──隨便,這邊有小孩溺水了,我不能……」
 
  「在哪裡?」黎玟打斷他的話。她搓熱自己的手,大步往池塘處奔馳過去。那個池塘很大、無法從一邊直接就看到另一頭。縱橫交錯的樹枝與堅硬無比的石頭給動物準備了適當的棲息空間。她繞著柵欄跑,感覺電話裡的聲音與外界的聲音慢慢重疊。
 
  「這裡!」
 
  她抬頭看見燕秋舉著手機、手正往上揮舞著。黎玟奔跑過去,從呼吸進入喉頭的冷空氣讓她的喉嚨發燙更有些刺痛。她掛掉電話,不過幾秒就跑到了燕秋的身邊。「那個小孩在哪裡?」
 
  「在池塘裡、喂,等等,樹枝呢?」
 
  黎玟沒理他。這座公園樹枝哪能用?找到的時候搞不好就失溫而死了。該不會是想著天鵝會把小孩往岸邊推吧?她看去池塘,果然水面上一個東西在載浮載沉,掙扎越漸的無力。她嘖了一聲扯下圍巾脫掉大衣綁成一條粗糙的線後丟給燕秋,他慌忙地接過但來不及問,黎玟一個踏步兩個蹬步一個跳躍直接翻過了木欄杆往池塘裡面跳。
 
  噗通一聲,冷水灌進眼睛、耳朵、鼻子。她好久沒游泳了,但她還記得要怎麼游最簡單的自由式。黎玟將頭探出水面開始打水,冰冷的感覺黏附在肢體上讓她想起過去的事情,但是,不,今天那些回憶不會成為阻礙她的障礙。她撇開了那些想法、那些視線、那些恐慌,筆直地朝著小男孩的方向游去。
 
  她一手抓住男孩的手將他用力往自己身上扯,他掙扎著但還好沒甚麼力氣。黎玟咬緊牙關忍耐冬日幾乎結冰的水溫壟罩身體,將男孩往自己懷中送就開始往岸邊划水。燕秋在岸上看著有些著急,於是黎玟勉強大喊:「白癡,把衣服丟下來!」
 
  燕秋照做。他還是有抓著一頭,但是衣服果然不太夠。旁邊的人見狀也脫下了自己的外套跟她的綁在一起,終於她的手勾到了衣袖並用力將身體撐起。好不容易稍微適應了寒冷的身體在離開水面後變得更加凍人,嚴冬的空氣讓她瑟瑟發抖。
 
  她喘著氣、有點冷到發白。黎玟將小男孩往岸上推,但之後有些失力無法把自己也跟著推上去。燕秋翻過欄杆抓住她的手將她整個人拉起來,然後用還沒濕透的大衣包住她讓她保暖。
 
  「喂、先別睡,妳這白癡,妳不是怕水嗎……」
 
  黎玟扯扯虛弱的微笑。「現在不怕了,總得跨過這道門檻。」
 
  不。燕秋看得出來並沒有。救護車抵達了現場,專業的醫療人員抬著擔架將男孩載走,順便將也有點失溫的她帶回醫院。
 
 
 
  他看著她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身上披著毛毯,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有點無奈。「妳到底為什麼要跳下去?老師都沒教妳有人溺水時不能直接下去救人嗎?」
 
  「他只是小孩。要是你溺水了,我可能會猶豫一下。」
 
  「……喂。」燕秋皺起眉頭,乾淨漂亮但太過蒼白的臉上透著嚴肅的神色:「妳沒有克服怕水吧?為什麼妳還是要跳下去?」
 
  黎玟啜飲一口熱可可悠悠說道:「誰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感覺像腦袋一熱,回過神來你就把我拉上岸了。」
 
  「妳都不會──」
 
  「會啊。直到剛才,我的身體還在反射性地提防隨時都可能會踹來一腳。你知道我多怕嗎?那個毛細孔跟你的鼻孔一樣大了。」
 
  「那妳為甚麼還要跳進去?」
 
  「我不是說腦袋一熱嗎?」黎玟看都沒看他一眼,有些過度平靜地說道:「看到有人遇難,也沒有多想甚麼就想幫他。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被霸凌?我也沒有一個理由,但是我也阻止不了我自己。我單純就是看不下去。我有能力可以幫他們,沒道理我得站在旁邊等著那男孩沉下去變成屈原。」
 
  「……抱歉,我不太懂妳。當我沒問吧。」
 
  黎玟轉過頭看向那個男孩的父母親。他們正在跟醫生談論關於那男孩的事情,她猜。她一口喝完熱可可,看見醫生的視線往這邊看過來。她扯一扯安靜下來的燕秋,然後將毛毯放到椅子上並站起來。披上大衣、喝了杯熱飲後身體確實暖了不少。
 
  「啊。抱歉我毀約,那是因為……」燕秋想說甚麼,但黎玟抓著他的手直接往醫院門口走。
 
  「沒差,我習慣了,而且你有正當理由。既然你都來了,趁現在有空快陪我逛逛吧。一個人站在那邊等讓我有點突兀。」她回過頭對他露出微笑,一如往常的。
 
  燕秋心口一痛,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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