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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P

【翻譯】One's Memory(全本,14年祭)

作者:婚後幽影│ONE ~前往燦爛季節~│2018-11-30 08:58:58│贊助:8│人氣:539
ONE's Memory
作者:久彌直樹(Hisaya Naoki)
翻譯:婚後幽影

不反對轉貼;但請保留作者和譯者姓名,並禁止用於網站的收費區或隨意修改。


這部作品使用了『NEXTON/TACTICS』公司發行的作品《ONE ~前往燦爛季節~》的設定及登場人物。





可知道,流過的時間?
可知道,宛如奪去溫暖的風,緩緩流過心頭的溪流?
放任回憶流過,企盼著,時間將一切帶走?
即便如此,可曾依賴過『希望』這樣的話語?

可有真正相信他人的時候?


序章【川名】

我,眼睛看不見。
因此,即使重要的人在眼前笑看我慌張的模樣,我也不會在意那種幼稚的玩笑。
熱鬧的商店街也好、色彩鮮明的櫻花樹並列的公園也好,對我來說都只是相同的光景。
永遠之……闇。
那是……久遠的那一日,被強加在我身上的,沉重冰冷的枷鎖之名。
心繫著無解的枷鎖,我做出繼續活下去的選擇。
在眾多分歧之中,受到眾多人們的鼓勵,我生活至今。
所以才能遇見。
重要的人。
衷心喜歡之人。
在名為晚霞之黑暗中相遇,在名為學校之黑暗中度日。
幼稚地互開玩笑,不經意地談天說地。
牽手之溫暖,輕觸的嘴唇之柔軟。
那一切……對於僅能從言談與冷暖來感受現實的我來說,就是與他相處之無可取代的證明。

然而……

「因為,我會一直留在妳身邊。」

儘管如此……

「是開玩笑的……吧……?」

忽然,下雨了。
暖和的陽光,宛若幻覺般,被從天空落下的水滴沖刷而去。
早已開始溶化的冰淇淋,順著我的雙手,弄髒了全新的裙子。
裹著錐形蛋捲的紙筒被雨水泡軟,貼在手掌上。
儘管如此,我能做的只有坐在長椅上,像個笨蛋一樣地等待著。
雨,不肯罷休地越下越大。
回憶中的溫暖、言語……
還有內心的光輝……宛如要奪去那一切。
名為雨之黑暗,一個勁地打在我身上。

「……天氣預報,不準了吧。」

勉強將表情裝作笑容的樣子,我開口說道。
雖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儘管如此,我還是用那個人喜歡的表情,拼命掩飾著。
身子……發冷。
冷冷的雨滴,折磨著快凍僵的我。
直到剛才為止的陽光、直到剛才為止的言語,遭到名為現實之黑暗所吞沒。

「怎麼……辦……」

即使嘴唇顫抖著,我仍絮語不休。

「才剛買的衣服……」

只因為,你馬上就會回到我的跟前……

「你也很喜歡的衣服……」

只因為,你總要戲弄著獨自害怕的我。

「髒掉了……耶……」

笑看著那樣的我……

「是……嗎……?」

湧上的情感化作淚水,掩蓋了我的笑容。勉強而為的笑容,崩潰了。

「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這話是對誰講的……

「你只是在戲弄我嗎?」

握緊從掌中滴落的冰淇淋殘渣……

「我以前對你做了什麼過份的事情,讓你很生氣嗎?」

報復?

「如果不是的話……」

嗚咽、雨聲……蓋住了拼命發出的言語。

「如果不是的話,我……」

笑容……維持不下去了。

「……就誰都無法相信了吧?」

我……

「……變成無法相信任何人的……討人厭?」

只能……

「任何人……任何人都……」

以雙手摀臉,崩潰於當場。
冰冷的黑暗打在身上,死守著一去不復返的溫暖,嗚咽出聲。
流下的,是淚水。本以為在那許久以前的日子,早已流乾的水滴。

「……岬!」

忽然間,黑暗中傳來了聲音。
溫暖、懷念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這麼大的雨,也不撐傘!」

啪噠啪噠……如同在水窪上跳動的聲音接近了。

「小……雪……?」

「現在不是喊著小雪的時候!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岬會感冒的!」

本在遠處之聲,此刻近在眼前。總在我身邊,鼓勵著我的,那個聲音。

「多、多管閒事……」

怎麼回事……不可思議……這是宛如破涕為笑的聲音。
原本應該很悲傷的……原本應該忘了該怎麼笑的……
擊打在身上的雨,忽然被擋下來。並且立即從上方傳來,雨滴落在塑膠傘上的聲音。

「……所以說,岬。妳在這裡做什麼?」

溫和的語氣。
為我撐傘的兒時好友,就在面前。

「看不出來嗎……」

我仰面開口,聲音仍顫抖著。
儘管如此,仍舊清晰。

「我在……約會……」

那是,遭到黑暗沖去的,我內心的現實。
冰冷的雨水是現實,然而直到剛才的溫暖又何嘗不是現實。
我如果就此放棄,就等同否定那個人的存在。
就連那個人的言語,也會在黑暗中消失不見。

「是嗎。」

聽見我的回答,小雪用認真的聲音表示理解。

「只不過,我好像被放鴿子了……」

此言本應苦澀,可是在一直相伴左右的兒時好友面前,心裡的痛就減輕了。
自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即便是那一天,亦是如此。

「所以說,那個放妳鴿子的人,有保證會回來嗎?」

「他講: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那一天,在那片星空下……
那溫暖的目光,直接了當地接受我的存在。
我的眼睛看不見,可是那確實存在吧?
對吧?

「我們約好了……」

「那妳就只有相信啦。」

「嗯……」

「岬妳選的人?」

「……嗯。」

「請相信他吧。」

小雪講得好溫柔。比我聽過的任何話都還要溫柔。

「雖然妳啊,又貪吃,又喜歡搞些小孩子般的惡作劇,碰到打掃時間就馬上開溜偷懶,總給我添麻煩……」

溫暖的手,覆在我冰冷的手上。

「可是,妳還算有識人之明。」

「小……雪……」

兒時好友的話語,讓我好開心。既開心,又溫暖……我說不出話來了……
不同於剛才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感覺可以相信下去……
感覺可以保持笑容……
感覺可以一直記得那個人……

「小雪……」

我面向兒時好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

「怎啦?」

「妳剛才說的,是不是過份了點……」

「我還沒講夠耶。」

「嗚……」

自然而然地笑出來,是很開心的。

「小雪,好過份……」

「總比妳在我的暑假作業(大概是人像畫),擅自加上鬍子要好些吧。」

「啊……妳果然還記得……」

「還記得啊,那是我們唸小學生時候的事情,還看到岬妳哭了。」

「嗯……」

「比起那些,我對岬看上的人更感興趣……是個怎樣的人?」

小雪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道。我慌慌張張地別過頭。

「現、現在還不行……暫時,保秘……」

「沒關係啦,用不著遮遮掩掩的~」

「現在還不行啦……」

我身邊還有很多人。
一直照耀著我的黑暗的,重要的朋友。
將來,我想終會有因為你不在,而流下眼淚的那一天。
我想,在悲傷的深處,看不見的瞳孔終會有泛起淚光的時候。
可是,我們約好了。
你會回來吧?
我會將你的存在銘刻在心頭,直到那時。
不行的話……那句話……就是在說謊了。
如果那句話變成謊言,我就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和我在一起吧?
在我身邊……
無時無刻……

「所以……」

我會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序章【深山】

雨後的天空,真是耀眼。
剛鋪好柏油,乾淨整潔的人行道上,星羅棋布地散佈著大大小小的銀色水窪。
慢慢地走在習以為常的道路上,不時小跳步避開水窪。那是多麼單純,又多麼懷念的舉動啊。

(距離上次走在這裡,已過了好幾個月……)

無聲地在心裡自言自語,同時再度深深感受到流過的時間。
高中畢業後,很快就要一年了。
大學的新生活,既新鮮,又匆忙……
根本不給我回首顧盼的時間。
然而,那是自己期望的道路。
自孩提之時,便極為渴望的羊腸險徑。
如今,我真切地走上了那條道路。
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這便是可以見到的全部現實,也是能夠抬頭挺胸,引以為傲之事。
我來個深呼吸,慢慢地仰望天空。
天氣,真的很好。

(明天也是像這樣的晴天就好了……)

映在水窪上的雲朵,在純白的、蔚藍的大地上靜靜流動著。
那正意味著光陰的流逝,循規蹈矩。
緩緩地、緩緩地……
宛如時光停下了腳步般,那裡有著一如往昔的光景。
真的,就像那時……
用目光捕捉向後疾馳而去的街景,同時宛若拍攝風景般,烙印在記憶中的景色,隨即展現在面前,我輕輕一笑。
如今,與身處之不講理的狀況相反,明白自己其實心情很好的我,再度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跟那孩子已經好久不見了。
忽然打電話來,單方面地講些自己的事,給旁人添麻煩的兒時好友……我憶起她的面貌。
老是那麼隨便,又任性……
給我添麻煩……
如此,無可取代的重要好友。
雖然時常通電話,可是讀的大學不一樣,我也沒多少自由的時間,因此開心見面的機會自然就少了。
所以說,或許接到今天的電話,我心裡其實很高興。
麻煩跟懷念,各佔一半吧。
並且,不那麼想的話,就無法說明我為何要推掉重要的事情,以配合那孩子的任性請求了。

「……真的,一點都沒變。」

我輕輕嘆道。
那孩子如此。
我也是如此。
從我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
也許,從我們的小學時代……
甚至從認識那時,便一直、一直如此……
聽見了似乎很開心的笑聲。
那是來自現實的聲音。
我中斷回首往昔的思緒,將目光投向鮮明浮現的現實光景。圍繞著柵欄與花木的那個場所,再次傳來宛若歡聲雷動的喧鬧。
將網眼的影子投向地面,承受著昨夜之雨的柵欄,反射著銀色的光輝。
在那另一邊……
……是學校的運動場。穿著體育服的學生們,聚集在拿著碼表的老師周圍。
搞不好刷新記錄了。
從那體育服的顏色看來,應當是一年級的新生。那是我們用到去年的顏色。雖說已經過了三又半個學期,因此早就不適合用『新』這個字眼也說不定……
看著穿體育服的學生,我想起那位兒時好友跑步的模樣。
那孩子喜歡跑步。笑著說她喜歡用長長的頭髮感受到的風。
那笑容,完全就是『無憂無慮』這個詞兒的寫照。
相反地,對於跑步,我並不拿手。
因此,我有點羨慕她講的那些。
悄悄地用手摸了摸小腿肚,遙望著懷念的校園。
裡面有著形形色色的體驗。

四處散落的回憶,許許多多的記憶片段。
並且,在那回憶的畫面裡,必定會有一位女孩子。

「……這就是所謂的孽緣嗎?」

我悄悄離開柵欄,再次踏出腳步。
以這個季節來說,日照還是很耀眼,我用手遮了遮,同時將視線落到左手腕上。
小小的錶盤上,兩根指針像是要依偎著彼此般,靠得很近。
距離中午,還稍早些。
距離約好的時間,尚有些許餘裕。
然而,目的地就在學校旁邊。從這裡過去,用不到一分鐘。
比預料的還要早到。
本想去哪裡打發時間,可是我馬上就改變了主意。
她這樣忽然一通電話叫我過來,也該回她點顏色瞧瞧。必需讓她稍微注意下,我方不方便配合她吧……
稍微加快腳步來到目的地,我慢慢伸出手指。
背後,是學校的校門口。面前,是上書『川名』的門牌與對講機。
我輕輕吸了口氣,按下那按鈕。

※      ※      ※      ※

「妳來啦,小雪~」

在門口稍候片刻,便聽見慌張的腳步聲,吧嗒吧嗒地接近過來。

「可是,離中午還有點時間。」

隨著水藍色拖鞋的聲響,兒時好友露出似是鬆了口氣般的笑容。
顏色跟拖鞋一樣的圍裙,輕飄飄地搖曳生姿。

「比起遲到,還是早到比較好吧?」

「嗯,小雪就是這樣的人。」

她使勁點頭。
久違的好友,最起碼看起來很有活力。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小雪。」

「是啊。」

知道數月不見的兒時好友,跟從前幾乎沒變,我下意識地發出夾雜著不可思議與放下心來的輕嘆。

「本來以為妳不來的說……我好開心。」

穿著長裙配鵝黃色毛衣,以及不知為何的圍裙,岬雙手貼著胸上,做出鬆了口氣的動作。
怎麼看都是相當樸素的服裝,但卻很適合這孩子呢。一頭長髮也跟以前一樣。說真的,或許這副看來挺端莊的樣子,也跟從前一樣。

「我本來也沒打算要來。」

「唔,抱歉……」

她一副很有涵養的樣子低下頭,同時用目光抬望著我的臉色。
不過只是稍微低頭,代表那看似滿懷歉意的樣子,僅止於表情而已。

「真心想道歉的話,就我更有空的時候再打電話來啦。」

我擺出一副嘆氣的模樣,低下了頭。呼出來的那口氣,已不再泛白。

「人家真的有急事~」

她用手貼著嘴角,發出好像很傷心的聲音。

「至今以來,岬所謂的急事啊,連一次真正的急事都沒有。」

「好過份……才不是那樣。」

這回是好像在鬧彆扭的聲音。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認真的……」

川名岬。

那是孽緣深厚的兒時好友之名。

「小雪,不要不理我啦~」

看起來是個成熟穩重的女生,可是只要講話大概十秒,這第一印象便馬上崩潰殆盡。
最主要的是,她本人根本沒打算裝老實,所以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小雪,難道妳在生氣?」

「生不生氣,等知道妳今天叫我來的理由以後,再來判斷。」

要是不加理會,她就會鬧彆扭,所以我只好那麼回答了。
這點也是老樣子。

「呃……」

聞言,岬的表情為之黯然。
明顯地面有難色。
那簡直像是用熒光顏料寫的一樣,極其一目了然。
岬的表情真的很好懂。從很久前,她就是這種藏不住秘密的人了。

「小雪,我們是好朋友吧?」

「那也要知道妳今天叫我來的理由以後,再來判斷。」

「好過分~人家把妳當好朋友的說~」

「我懂,所以快回答我。」

「嗯……那個……」

用一副面有難色中,又帶著羞澀的複雜表情,岬慢慢地講了下去。

「我相信小雪,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妳能幫幫我~」

她雙手合十擺在視線所在的高度,做出拜託的姿勢。

「幫妳什麼?」

「巧克力。」

「……巧克力?」

下意識地再問一聲。我現在的表情,恐怕充滿了訝異。

「說到二月,就是巧克力的回合!」

「……我覺得那是極端言論。」

「我一個人的話,再怎麼樣都沒辦法。」

她保持著合掌的姿勢,苦苦央求般不肯罷休。

「拜託了,小雪!幫幫我!」

「……」

「媽媽也要工作,所以能拜託的人,只有小雪了。」

「……岬。」

「什麼?」

「打擾您了。」

「哇,不要若無其事地走掉啦~」

她驚慌失措地揮著手,挽留將手搭在門把上的我。

「我說啊……為什麼我就非得幫忙岬做情人節巧克力……」

「……我又沒說是情人節巧克力。」

她一臉害羞似地紅著臉否定了。
今天是2月14日。
一年之中巧克力被消費最大量的日子。

「……可是一般來說,應該前一天就要事先準備好了?」

昨天是星期日。然後,今天是星期一。
何必這樣,昨天又不是平日……

「話說,今天的課呢?雖說我今天是沒選修啦……?」

「……自主停課。」

「那不就是翹課。」

「只有今天啦……吶?」

剛才一直合掌以對的岬,懇求般將手高舉。

「……我已經拼命努力過了。」

「所以呢,現在情況怎樣?」

「……似乎做出了,像是巧克力的東西吧?」

「然後呢?」

「……吃起來好苦啊。」

她一臉傷心地,將視線落到裝修木地板上。

「這樣不好嗎?就算很苦,裡面也充滿著愛啊。」

「我覺得那只會招人反感……」

似乎很難吃。

「可是……」

對於做個巧克力結果垂頭喪氣到這種地步的岬,感覺很搞笑。
然後,還有點羨慕她。

「從岬的話聽來,那還是情人節巧克力吧。」

「……啊!」

岬一慌,捂住了嘴巴。

「好、好過分,小雪……!?」

「真的好~過~分~啊,在平日忽然把好朋友叫來,想要她幫忙做巧克力~」

「我只有小雪能拜託了~」

她刻意裝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擺明了要打同情牌。
那雙瞳孔,注視著我。
如同映出真正的黑暗般,漆黑一片。
可是,那冰冷的瞳眸中,並沒有我的身影。

「小雪,這是我今生最大的懇求!」

「……唉。」

我不加掩飾地一聲輕嘆。這是第幾次的『今生最大的懇求』啦。
至少有兩位數字……或許,離三位數字也不遠了……?
跟這個孩子待在一塊的話,總會有這種感受。
說真的,總不停要讓人操心啊。
小學……不,感覺從幼稚園同班的時候,就一直被這孩子折騰不休。
並且,在那種場合,我的回答總是這樣。

「我懂了。」

「……哎?」

「這樣一來,我要做個豪華到讓人捨不得吃的巧克力!」

如此宣言過後,隨即脫鞋進門。

「小、小雪?」

並且,不管一旁的岬,逕自往廚房去。
我知道地方。
這是孩提時,來玩過好多次的家。名副其實就是『知根知柢的熟人家裡』。

譯註:原文為『勝手知ったる他人の家』

「小雪,忽然提起幹勁了~」

「要做的話,就要做到最好,這可是我的座右銘。」

「那句話,我現在是第一次聽到。」

隨著吧嗒吧嗒的拖鞋聲,岬連忙從後面追過來。
今天,我的心情似乎好到連自己都嚇到的地步。
而且,據我所知,大多數料理都做不來、笨手笨腳的岬,忽然講要做手工巧克力,這點讓我很感興趣。
對於岬的對象,我一無所知。
岬,也不想多談……
最起碼,在高中時代,應該不存在那樣的對象。

(……不存在?)

忽然間,對自己的言語感到某種不協調感,我停下了腳步。

「哇!」

啪一聲,有東西撞上了背後。

「好過分,小雪……」

回頭一望,只見岬捂著變成紅色的鼻子,一臉指責地面對著我。

「啊……抱歉,岬。」

「嗚~鼻子好痛~」

安撫了下淚眼汪汪地在生氣的岬之後,繼續往廚房移動。
那時感受到的一絲不協調感,遂消失在記憶深處。

※      ※      ※      ※

「深山 雪見。」

我一邊回答岬的問題,一邊轉開水龍頭向鍋裡注水。
雖然早有預感,但這個不知世事的兒時好友,似乎連隔水加熱都不知道。
結果,鋪著白色桌布的桌子上,丟著底下燒焦的鍋子,就是她幹的好事。受害者只有鍋子,或許算幸運了。

「就像那樣,連名帶姓。」

豎起耳朵聽著水流打在鍋底的聲音,岬露出興味盎然的笑容。

「我啊,已經決定一直用本名了。」

「是嗎,那麼肯定,不想個更帥的名號(藝名)嗎?」

「本名不夠帥,真是不好意思啊。」

嘰的一聲,關掉水龍頭。
最後的水滴,在搖曳的水面疊上一圈圈波紋。

「可是,難得要上舞台……」

岬穿著跟我一樣的圍裙,一臉遺憾地歪著頭。

「馬赫雪見之類的,如何?」

「妳當真希望,重要的兒時好友,在舞台報上那麼讓人難為情的名號?」

「開玩笑的。」

她那樣說了,同時瞇著眼睛,開心地微笑。
真的,一點也沒變。從一起上高中時候,就一點也沒……

「可是……『馬赫雪見』有點帥吧?」

「一點也不。」

並且,擁有如此笑容的兒時好友,我也引以為傲。
幼時,直面了絕望,卻還能笑著走到最後的少女。

「唔~別那樣立即否定啦~」

「岬,感覺妳的品味跟那傢伙差不多……」

低聲這麼講了一句,而那句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令拿著鍋子的手停了下來。

(那傢伙,是誰……?)

在那瞬間,我確實想起了某人的面貌、言行、舉止。
應該已經消失的不協調感,再次浮上心頭。
我忘了什麼。
並且,連『忘了』這件事都想不起來。
莫可名狀的不安。

(為什麼……這感覺……?)

譯註:永遠はあるよ、ここにあるよ(永遠是存在的,就在這裡喲)

「不過真的好厲害呢,小雪。我現在可以跟妳要簽名嗎……」

「這樣的話,請把簽字筆請拿來,我簽在妳臉上吧。」

「呃,臉上的話……」

她面有難色地退了一步。

「所以就別廢話啦,拜託岬也幫點忙,因為這可是為妳而做的。」

「好、好的。」

她點點頭,匆匆打開冰箱,從中取出巧克力的材料。

「小雪,下回公演是什麼時候?」

岬一邊在桌上擺放新的材料,一邊繼續剛才的話題。

「明天。」

「……咦?」

「附帶一提,舞台準備是今天。」

「……嗯。」

「所以,我跟妳講過很忙吧?」

我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

「……呃。」

岬當真一臉愧疚地望向一旁。

「對不起……」

隨後,神色黯然地向我道歉。
雖然她基本上頗任性,但這種時候還是坦率地、不加掩飾地向我賠罪。
我喜歡的,就是岬如此純粹之處。
並且,回過神來,我與她已共度了十年以上的歲月。

「不要緊,我這次也不算非常忙啦。」

感覺她這樣有點可憐,便開口安慰道。

譯註:原文為『助け船を出す』,含意為伸出援手

「事先跟前輩講好了,所以今天能陪岬到最後。」

「……妳用了什麼理由?」

「同學會。」

岬的表情,頓時緩和下來。

「我可沒說謊。」

「只不過,是僅有兩人的同學會。」

我倆互望彼此,接著不知從哪邊開始笑了出來。

「可是,小雪還是很厲害呢……」

岬一邊用手指抹去笑得滲出來的眼淚,一邊繼續說道。

「真的當上了女演員耶。」

「還只是新手一個啦。」

「然而,妳一直逐夢踏實啊。」

「岬不也一樣?」

「嗯……」

聞言,岬的表情微微陰沉下來。

「我啊,該怎麼說呢……」

緩緩移開視線。

「大學生活還開心嗎?」

「……嗯。」

「學校餐廳賣的好吃嗎?」

「……好吃,不過貴了點。」

「要是這樣,妳要不要少吃一點?」

這孩子跟外表截然不同,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旁人無法置信的份量。
那怎麼看,都是物理上不可能的食量。
關於這一點,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不要緊。我在學校附近,發現了一間西式自助餐。」

感覺那家店會被吃垮……

「其他便宜又好吃的店,也發現了很多,所以不要緊的。」

「那,妳有什麼不滿嗎?」

「……新生活太忙了,沒時間思索那個人的事情……吧。」

「那個人是誰?」

「……秘密。」

岬用手貼著嘴角,微微笑著。她的表情,看上去總覺得有些寂寞。

「我都幫妳那麼多了,妳就老實招來吧。巧克力就是給那個人的?」

「跳過一遍。」

「不准跳過。」

「那……我有權保持緘默。」

語畢,她用雙手捂住嘴巴。

「我懂啦,現在不問就是了。」

我如此嘆道,隨後一笑,專心在溶化巧克力的工作上。

「……等到某天可以說的時候,我也會向小雪介紹的。」

印象中,大概一年前,岬也講過一樣的話。
似乎是……
忽然,下雨的那天。
岬,向新的世界踏出那一步的,那天。

「既然如此,到了那一天,妳絕對要跟我講啊,我會好好期待的。」

「太期待的話,我會困擾的……」

岬微笑著說道,可是我總覺得,她的神色中帶著心痛。
就如同忍受著深深的悲傷……那樣的表情。

「啊……剛剛說的,請別在意。」

感覺就像勉強而為的笑容……我有那種不協調感。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間,馬上就恢復平時爽朗的笑容。

「巧克力,感覺好好吃。很棒的香味出來了~」

「所以,岬也請多少幫點忙吧。」

滴了幾滴利久酒(甜香酒)提味※,再用勺子慢慢攪拌。
我也好久沒做巧克力了,不過至今為止都很順利。
可是,從剛才到現在,幾乎都是我在動手。這樣一來,感覺有點搞不清楚,這到底是誰的手工巧克力啦。

※原文『隠し味』意指難以察覺,但有助於提升料理整體風味的少量佐料,相當於中文的『提味』

「我也準備好了……」

摸索確認著擺在桌上的巧克力材料時,岬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啦?」

我一邊用單手攪拌鍋裡的東西,一邊回望岬那邊。

「白巧克力,好像沒了……」

她抬起頭來,一臉可憐兮兮地望向我。

「……的確沒了。」

確認下岬排好的材料,我下了斷語。
本打算用於最後裝飾的白巧克力,袋裡空空如也。

「昨天,全都用掉了……」

「若是岬的場合,妳是不是嚐口味時,把它吃光光了?」

「才、才沒那種事。」

「……嗯~」

「妳在冤枉我,這是人權迫害。」

「好吃嗎?」

「有點不夠甜。」

語畢,她一臉『這下完了』的表情,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撒謊了……」

「……岬,妳太好懂啦。」

「因為本性是個老實的好孩子。」

「好啦好啦……」

我隨口應付了下,總之先讓一臉不滿的岬安靜下來。

「可是,真的只是稍微吃了些。」

「岬所謂的『稍微』,可不是稍微吧?」

「我想應該不是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不去買來就沒轍啦。」

這麼說著,並解開圍裙的帶子。

「好的,我去買來。小雪,妳看家吧。」

她先脫下了圍裙,將它蓋在椅子的靠背上。

「……自己一個人不要緊吧?」

「嗯。」

點點頭,將錢包放進包包裡。

「還是,我也一起去吧。」

關掉爐子的火,我也脫下圍裙。

「我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啦。」

「今天是好天氣喔。」

「好天氣?」

岬一臉訝異地歪著頭表示疑惑。

「我偶爾也想跟孽緣深厚的兒時好友,一起散散步啊。」

高中時代,我幾乎沒有跟岬一起出門過。
不,豈只『幾乎』……印象中一次都沒有。
那就是我的理由。

「我們邊散步,岬邊跟我聊聊那位對象吧~」

「唔~人家還要保密啦~」

對岬來說,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恐怖。
岬內心的世界,就停頓在七年前的那天。
未知之處,好恐怖。
離開已知之處,就得不到安全感。
對此,我什麼都幫不了她。
因為,岬必須以自己的意志踏出那一步
向前走出,那一步。
高中畢業的同時,岬踏出了猶豫已久的那一步。

『有個人,粗魯地按著背後呢』

迎著耀眼的陽光,岬如是低語。
岬那時的表情,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並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可是,對於這位不曾相見的,岬的恩人,我由衷地感謝他。
讓岬見到了新的世界……
給予這小小的勇氣……

「天氣,真的很好呢。」

走出門口時,一陣風吹過,漂亮的長髮隨風飄動,岬笑容滿面地望著我。
冰冷而清澈的瞳孔。
除了黑暗,什麼都映照不出來的,那雙瞳眸……
岬,眼睛看不見。
自從那久遠之日,直到如今……


可想過,幸福的意義?
可察覺,平和的每日,便是真正的幸福?
可有過,失去之後才醒悟其珍貴之平凡日常?
可明白,忽然流入安穩平和之每日的,命運的低聲絮語?

可知道,名為黑暗之絕望?


Ⅰ【里村】

宣告班會結束的鐘聲迴盪中,我驀地抬起頭來。
從走廊的擴音器,傳出就算要講客氣話,也無法稱讚其音質的聲音。
走廊上,別無他人。
僅僅只是,我獨自一人,聽著從遠方傳來的喧囂。

「不快點的話……」

像在講給自己聽一樣,我抱緊家政課的課本。
班會快開始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把課本忘在家政教室裡。
然後,得到級任老師的許可後,獨自小步疾走在走廊上。
拿起如我所料地,被單獨留在家政教室裡的課本,確認是我的課本。心想要立刻回去教室而折返走廊同時,鐘聲在走廊響起。
快點,不快回去五年級的教室可不行。
走廊一片冷清,並且也比其他地方還要冷。
儘管今年尚未降雪,但這吹得窗戶搖搖晃晃、喀噠作響的風,無疑就是冬天的腳步聲。
一天比一天更早的日落,逐漸冷下來的空氣。
早上呼出的氣息,已泛起淺白。
冬天到了。
以及,第二學期結束。
今年一過,就是第三學期。
短暫的第三學期過後,我們就要升上六年級。
先前,才剛想著當上五年級生了,結果才一轉眼就要成為最高年級生。然後,就要踏上通往初中(國中)的升學之路。
三人一齊升學。
所以,至今的一切,肯定不會變的。

「現在講這個還早啦……」

一邊快步走在走廊上,一邊自言自語道。對於自己現在就在想那些,感到有些怪怪的。
爬上樓梯途中,與幾位學生錯身而過。
那幾人湊在一塊,一臉開心地聊著放學後的計劃。
今天的話,可是之後還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所以剛才碰見的,肯定是還沒有所屬社團的低年級生。

「還是要快點才行……」

因為我也是高年級生,當然也有所屬社團。
雖說並非因為喜歡才加入這個社團,但現在也忘了那回事,跟同社團的朋友們一起快樂地度過社團生活。
不過還是有些遺憾,沒能進去跟那兩人一樣的社團。

「啊!茜!」

回到教室前,詩子正從門口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

「妳晚了一步,茜。班會已經結束了。」

「是嗎。」

穿過走廊途中,也有碰見班上同學。想來也是,因為之後還有社團活動,總不能為了我一個人,延長班會時間。

「詩子,還不走嗎?」

我一邊問著還留在教室的詩子,一邊走進教室。
似乎大部分同學都已離開,教室裡僅剩包含詩子在內的幾名學生。

「我想跟茜一起走。」

那名少女……我的兒時好友,爽朗地笑了。

「所以說,課本找到了?」

「如妳所見。」

我將手上的課本拿給她看,隨後回自己的座位。

「果真忘在家政教室裡。」

「了解,找得到真是太好了。」

詩子像是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地笑了。

「……是。」

看著兒時好友那樣,我或許有點羨慕她吧。
不同於詩子,我不太習慣笑。
簡直就像連我的份一起笑似地,那樣的詩子,在我們三人之中,亦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可是仔細想想,我之後的社團活動要去家政教室,到時候再拿茜的課本就好啦。」

「……詩子。」

「哎?妳不是那麼想的?」

「……那種事,請早點說。」

「我也現在才想到。」

她滿不在乎地,笑著回道。

「……那種事,請早點想到。」

「今後會那麼做的。」

「……是。」

猶如嘆了口氣般點點頭後,我把課本和文具收拾到包包裡。
並在無意間,發現那傢伙並不在教室裡。
自然而然地,用目光視線找教室內。
教室裡面也好,從教室裡看得到的那段走廊也好,都沒有那傢伙的身影。

「剛才還跟我一起等的,不過茜就是沒回來。他跟我說:先走一步……就離開教室啦。」

察覺我將目光移向教室內,詩子搶在我出言相詢之前先回答了。

「真是薄情。」

「沒辦法,他是運動系社團,跟我們不一樣。去那裡還要換衣服啦、事先準備啦。」

「是沒錯……」

儘管如此,還是有點薄情。
最後的言語,講在心裡。
因為不對的,是忘東忘西的我……

「我們也該快點啦,時間似乎已經很緊迫了。」

「對……要趕緊。」

詩子已經先拿著自己的包包在等,我跟著也拿好自己的東西離開教室。
隨後,不知從哪邊開始一起走了起來。
可是因為所屬社團不同,途中就要分道揚鑣……

「詩子,妳今天要做什麼?」

「嗯,什麼啊……」

她以指貼唇,探詢記憶似地微向上望。

「大概是……烤華夫餅吧。」

「詩子,交換吧。」

「咦?」

「我化裝成詩子去烹飪社。」

「感覺太強人所難了,我可沒有茜那麼長的頭髮。」

「真遺憾……」

「茜啊,不時講些奇怪的話。」

詩子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也能加入烹飪社就好了……」

「沒辦法,想加入的學生可多了。」

想加入相同社團的人很多的話,就由抽籤決定。
如上所述,抽籤結果,詩子是烹飪社,我被分去別的社團。

『如果茜不能一起……』詩子當時是這麼說的,並打算放棄資格。這份好意我就心領了,並獨自加入另一個社團。

「可是,茜去的茶道社,感覺很適合妳啊。」

「才不。」

「是嗎?我覺得很配啊,因為茜看起來會有那種氣氛。」

「完全不配,我才不想喝那種苦玩意。」

「啊哈哈……是沒錯。」

「第一次喝的時候,感覺就很討厭。」

「啊哈哈……」

一直在我身邊的,兩位兒時好友。

「好啦,我會事先留下茜妳那份華夫餅的。」

「我很期待。」

「可是,如果碰上食量驚人的學長姊,就什麼也不剩啦……」

旁邊,活力十足的少女,爽朗地笑著。
還有個愛捉弄人,平時總是在鬥嘴,卻真的一直溫柔地關心著我的少年。

「再過一年,也就要畢業啦。」

「嗯,是啊。雖說然感覺還沒有那麼切身。」

我和詩子,以及……

「可是,升上初中的話,班級就會被打散了吧?」

「……我,希望可以永遠這樣。」

三個人,一直這樣……

「說得對,一直在一起多好啊。」

一直,在一起……

「……是啊。」

而且,那並非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那時的我,只有純粹地相信。
詩子的笑容……
那傢伙的笑容……
以及,自己的笑容……我天真地如此相信著。


Ⅱ【深山】

鐘聲,響遍原本安靜的教室。
宛如按下了什麼開關,無聲無息的教室瞬間人聲鼎沸。
印著資料的淡黃紙張(藁半紙)摩擦著書包內裡,粗魯地被收拾起來的自動鉛筆,在筆盒裡呻吟出聲。
坐在靠走廊的幾名學生,氣勢洶洶地將椅子往地板一靠,爭先恐後地衝向走廊。
那是,隨處可見的放學後情景。
每天重複的,日常一景
至今如此,今後亦將……

「小雪、小雪、小雪!」

坐在前面座位的岬轉過頭來,一臉開心地喊著我的名字。

「不用喊那麼響亮,我也聽得見啦。妳就坐我前面啊~」

正確說來,不是名字而是綽號。
這個綽號,是初次見面那時,這孩子忽然這麼取的。從此以後,我便一直被她叫作『小雪』。從就讀這間小學以前,持續至今。
畢業近在眼前的現在亦同,始終如此……

「小雪,放學啦~社團活動啦~」

「這我也知道~」

我一邊將課本放進書包裡收拾好,一邊抬起頭。
一臉開心的岬,立即出現在眼前。
兩眼小星星地,望著我直看。

「今天是華夫餅喔~好期待喔~」

岬早已拿起了書包。

不知何時,她已經都準備好了。

「吶,岬。跟妳商量一下……」

「嗯?」

岬,疑惑地歪了歪頭。
也不曉得怎樣的孽緣……這六年來,我與岬一直是同學。
並且,明年的升學,又是同一所國中。
再怎麼說,都上國中了,我可不認為又會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我說啊,『小雪』這個叫法,可不可以別用啦?」

「為什麼?」

她更加疑惑了。
瞳孔上,映出我的身影。

「明年開始,我們也是國中生啦。」

「供餐,沒了……」

岬說著毫不相干的話,露出真的很傷心似的表情。

「當上國中生的話,冷凍橘子也不能吃了。」

「那種硬梆梆的玩意,不吃也罷……」

「自己試著做啊……嗯,最近挑戰看看吧。」

「我懂,總之先別管冷凍橘子啦。」

嘆著氣,將話題拉回來。
岬向來這麼自我中心。

「嗯……小雪,要跟我講什麼?」

「別再用『小雪』這個叫法啦。」

「為什麼,小雪?」

「就因為有些難為情嘛……」

「不過很可愛耶……」

岬一臉由衷感到遺憾的模樣,表情蒙上了陰影。

「而且『小雪』很適合妳的說。」

本人似乎還打算講些恭維話。

「哎……」

雖然打從一開始就不報希望了……

「我明白啦,隨妳高興怎麼喊……」

聽見我嘆著氣的回答,岬的神色頓時一亮。
過幾天,她肯定換句別的來招呼我吧……
懷著讓自己能接受的淡淡期待同時,將課本塞進書包裡。
岬也講啦,今天是之後還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所以現在必須拿好書包去教室。

「小雪,快點快點~」

跟著再三催促的岬一起,離開教室。
走廊上,早已湧出了許多學生。

「岬,妳今天氣勢非常呢。」

「因為,很期待華夫餅嘛~」

「可是說到底,目的還是製作吧……因為是烹飪社啊。」

「我知道。」

我與岬,偶然地屬於同一個社團。
當然,目標教室一樣,因此就如平時般,一起往家政教室去。

「可是,吃也是一大樂趣啊。盡情地作、盡情地吃~」

「盡情地吃……我看妳還是別這樣,會給別人帶來困擾的……」

「……唔~小雪講話好過分……」

如此度過了,一如往常的、日常之風景。
並且,如此平平無奇的日常,究竟多麼地珍貴……
多麼地無可取代……
我也好、岬也好,此時都還沒察覺……匆匆而去的一切、第一次明白的幸福之所在。

※      ※      ※      ※

「好吃~果然,冬天就是要吃華夫餅。」

在出入口換過鞋子,我與岬一同步入晚霞的世界。
暮色濃濃,潑灑著紅色光輝的日頭,一半以上已隱入了街景。

「岬,妳吃太多啦。」

我瞇起眼睛,一邊看著持續時間的確在縮短的日落景象,一邊與岬一起緩步慢行在黃昏的小鎮上。

「我今天吃得可不多。所以,之後還要去個商店街。」

「……該不會,今天也要?」

因為是跟岬在一塊,所以早有心理準備,但我還是忍不住再問一遍。

「嗯。當然啦~」

岬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放學後,去近日開張的鯛魚燒攤子買了鯛魚燒再回去,是最近的日常行動。

「因為今天的華夫餅,人家可吃沒多少。」

「沒多少嗎……」

吃了兩位數字的份量還說『沒多少』……對此,我無言以對。

「說起來,岬吃的華夫餅,幾乎都是我烤的。」

托妳的福,我幾乎沒吃到。
所以,我贊成回家以前去吃個鯛魚燒。

「可是作為交換,我烤的華夫餅就給了小雪。」

「不過是焦的。」

「那……只是有點失敗。可是下次就沒問題了,因為我抓住了要領。」

「最好是啦……」

我暗自嘆氣。
心裡不由得冒出了,這種關係還會繼續下去的感覺。

「好漂亮的晚霞……」

走在一旁的岬,忽然停下腳步。持續往來6年的景色前方,目標的商店街已出現在視野中。
凝望著籠罩在晚霞光輝下的景象,岬讚嘆出聲。

「是真的很漂亮沒錯,可是這並不稀罕吧?」

「是沒錯,可是……」

一頭長髮在風中搖曳生姿的岬,佇立在那兒,注視著染成鮮紅的街景。
宛如要將這片晚霞的赤暉,銘刻在記憶之中……

「不快走的話,晚霞就要暗下來啦。」

「嗯……」

我催了岬一聲,再次邁出步伐。
落在柏油路上的兩道影子,猶如追趕著自己的主人般,在鮮紅的地面上游泳著。
當真是……頗不可思議的一幕。

※      ※      ※      ※

「果然,冬天就是要吃鯛魚燒。」

走在夕照的街上,岬呼出了滿足的白色吐息。
名符其實地大塊朵頤過後,岬總算緩過氣來啦。

「剛才妳是不是也對華夫餅講了一樣的話?」

「兩個都是啊。」

「這樣的話,下回要吃請自掏腰包吧。」

「嗚……」

岬打算敷衍過去似地轉過頭去。

「明天會好好還妳啦……」

「我很期待。」

「好,包在我身上。」

點點頭,我倆相視而笑。
每天都像這樣重複著,如此沒營養的閒言絮語。

「不過,鯛魚燒還是冬天的好吃。」

「沒錯。」

「就是……嗚咕……這種感覺。」

「那個……雖然不太清楚……」

靜悄悄地……儘管如此,晚霞確實正在轉為黑暗……

「可是,我仍舊難以置信妳那種吃法啊……」

「因為正在長身體。」

「為什麼,那樣吃也沒發胖……」

染成白色的言語,受到冬天的風兒一吹,轉瞬間露出形跡之後,宛如溶入風中似地,藏起了身影。
再過不久,所有日曆紙,便要從牆上掛著的日曆上消失。
隨後,將翻開嶄新日曆的第一頁。
冷風蕭蕭,與日俱增。
確實感受到其存在的,冬之正式開演,在那裡向我們招手。

「所以說,鯛魚燒也算是冬日風情呢。」

彷彿覺得冷似地,岬用手按著上衣如此低語,也不曉得這是不是在回我剛才那句話。

「要是岬的場合,什麼食物都會變成某某風情吧。」

「妳這話聽起來,好像我滿腦子都是吃吃吃一樣。」

岬一臉不滿地嘟起嘴來。

「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見我點著頭一臉當然如此地講,岬的臉色更加不爽了。

「岬的愛好就是吃吧?」

擺出揶揄的姿態,看著岬的反應。

「我也有其他愛好啦!」

「喔~」

「小雪,妳絕對沒信吧?」

岬一臉傷心地望著笑而不語的我。鬧彆扭的表情,在向晚的霞暉中染上一片通紅。
我一邊忍著笑,一邊伸手指向岬的嘴角。

「嘴角沾著紅豆餡講剛剛那些話,根本沒有可信度啊~」

「咦?」

聞我所言,岬連忙抹了抹嘴角。

「擦、擦掉了?」

「嗯,乾淨啦。」

「小雪,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滿臉通紅的岬,向我投以非難的目光。

「大概是岬吃第八隻鯛魚燒當下。」

「嗚嗚,過份……既然知道,就早點跟我講嘛……」

她的臉更紅了,瞳孔泛起淚光,鼻子也開始發出抽噎聲。

「話說回來,岬的其他愛好是什麼來著?」

像要追過自己的影子般不停走著同時,我無視著岬『非難的眼睛光線』繼續追問下去。
過去從沒看過岬在做像是愛好的事,也從未聽過剛才那樣的話。
因此,我對岬講的『其他愛好』大感興趣。

「啊……」

露出明顯面有難色的模樣,低頭盯著地面。
似乎不想說。

「或者是在耍我?」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才、才不是……那樣……」

岬慌張地揮著手。感覺不像是在說謊。

「那就跟我講嘛。」

「……呃~」

似乎在苦惱那話講出來好不好吧……她的動作給我這種感覺。

「小雪……」

過了一會兒。
似乎下定了決心,岬抬頭望來。

「不要笑喔?」

用認真的目光,正面注視著我。

「不笑。」

「嗯,約好了……」

再過了一會兒,岬一臉不好意思地繼續講下去。

「我喜歡編故事……」

「故事……漫畫嗎?」

「不。我畫畫不好,所以只編故事而已。」

「我還真不知道……」

那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出乎意料的回答。
舒了口氣,我望著岬低語。

「因為不好意思,就一直不吭聲……」

雖然現在也還是很不好意思……又補了這麼一句。

「這件事只對小雪講,所以絕對要向大家保密喲。」

她用食指碰了碰嘴角。

「嗯,我懂。約好了。」

我點點頭,岬放心似地鬆了口氣。

「所以,岬給我看看妳寫的故事吧。」

「絕對不行。」

斷然拒絕了。

「可是,那不是為了給誰看而寫的嗎?」

「是沒錯……不過現在還不行。」

「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

「要是寫得更好、更拿手……這樣,大概十年以後吧。」

「了解,我期待著。」

「嗯。」

不知何時,走出了商店街。隨後,住宅區在眼前豁然展開。
這座小鎮的商店街沒有騎樓,因此天空的色彩未有變化。
可是,流過的風不一樣了。
商店街的風是平穩的,住宅區的風是溫柔的……
不知怎麼,就有那種感覺。
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風吹起來好舒服。」

馬上就走到一旁的岬,伸手按著隨風起舞的髮絲,情不自禁地說道。

「要是再過陣子變得更冷了,就講不得那種話啦。」

轉向岬那邊,我也按著頭髮露出微笑。

「沒錯,所以現在必須學著更習慣這風。」

「不是吃更多鯛魚燒?」

「小雪又在捉弄人了……」

今年也是,再過不久……
新的一年、新的生活、近在眼前……
小學畢業、升上國中……
然後……

「要掰掰啦,因為我要走這邊。」

我在小十字路口停下腳步。
到這裡,我回家的路就跟岬不一樣了。
忽然間,格外刺骨的一陣寒風颳過,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來得比我想的還要快,冬天像是用跑的在接近。
岬露出像是在深思的神情,按著飄在空中的長髮。感覺那個動作,非常適合現在的岬。

「今天,真開心。」

我加了那麼一句。

「感覺跟平時一樣啊……」

對於我的話,岬一臉不可思議地表示疑惑。

「也不知道為什麼……」

「小雪怪怪的……」

果然覺得疑惑吧,岬用我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輕輕絮語。
雖然我有聽到岬在講什麼,卻硬是裝作沒聽見。
好開心……這是真的。
看到了好友至今以來,我有所不知的一面……
即便只是那樣的小事,我也由衷地高興起來。

「再見,岬。」

我揚起一隻手,開始往自家方向走去。
染上了橙色的太陽,就掛在屋頂上頭。

「小雪,再玩一會兒吧。」

「岬……」

聽到岬語氣裡充滿無聊的地出言挽留,我嘆了口氣。

「吃了那麼多,還有精神玩?」

「吃飽喝足,就必須適度運動啊。」

如此說著,她微微一笑。岬的影子拖在地上,在通紅的地面拉得長長地。

「妳就饒了我吧……」

雖然還有點時間,不過等會兒肯定就天黑啦。

「真遺憾。」

邊這麼說著,邊失望地耷拉著肩膀。

「再見啦。」

「嗯。」

渾身映著鮮紅的岬,點了點頭。

「可是,妳現在打算去哪裡玩?」

偶然間,我不經意地問了問。
通過這片住宅區以後,應該馬上就到岬的家。

「學校啊。」

好像很理所當然似地,岬點著頭回答道。

「學校……岬的家前面那所高中?」

對於我的問題,岬再次點頭。
岬的家前面,蓋了一所高中。
並且我從以前就在無意中聽說過,岬有在那所高中出入。
當然是不請自來,不過因為岬一再堅持要去,最近好像不追究她了。
與其說是不追究,還不如說是對方受不了啦……就我看來,這才是正確答案。
將來一定要上這所高中……岬斬釘截鐵地說道。那時還加了一句:要跟小雪一起。

「那所學校啊,是哪一點讓妳那麼喜歡的?」

我曾經那麼問過。

「大概是豬排咖哩飯吧。」

當下,岬一臉認真地那麼答道。
完完全全就是岬會講的話。

「那就明天學校見。」

現實中的岬,向我揮著手。
那瞳孔中,映著晚霞的紅暉。

「掰掰,岬~」

「嗯,再見。小雪~」

她開心地瞇上眼,揮手時笑得更歡了。

「岬……」

「嗯?」

無意間,我輕喚著兒時好友的名字。
岬,表示困惑。
晚霞的紅,越發亮眼。
那光太過炫目,讓我的眼睛微微發痛。

「小雪,妳怎麼了?」

「抱歉,沒什麼……」

「小雪果然怪怪的……」

「總比岬正常些。」

「唔~人家才不奇怪~」

微笑地看著岬如預料中的反應,我再次輕輕抬起手來。

「那就明天見。」

「好,明天見。」

笑著揮手的岬這聲道別過後,我便與岬分開了。
岬的身影,消失在住宅區深處。

「……明天見啦。」

嘴裡喃喃重複了一聲岬的言語後,我也走入了黃昏的巷弄中。
一片通紅。
伸得長長的影子,也染成了紅色。
那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在紅色的舞台上演的,放學後的這幕戲碼。
並且,隨著夜晚的到來而落幕……
隔著名為夢之幕間,與陽光一同再度拉起幕簾。
在這舞台,換了衣服,然後晨間光景又開始運作。
一覺醒來、吃個早餐……
換個衣服、梳洗打扮……
快步走在陽光下的通學道路……
與同學互相打招呼……
在出入口換過鞋子,走過冷冷的走廊……
進入教室,把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
然後,就如昨日的對話般,岬笑容滿面地回過頭來。

「早安,小雪~」

那就是日常。
一再重複的,舞台的開端。
可是……

隔天早上。
我座位前,空無一人。
那裡,是個突兀的缺口。
擠入日常的,小小空間。
那只是些許細微的不協調感。
隨著時間一同恢復過來的,小小傷痕……
到了明天,便恢復原狀。
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傷痕一樣地,回到習以為常的日常。
那時的我,如此深信不疑。


可知道,名為天真無邪之罪?
可擁抱,近在眼前之現實?
可聽見,日常崩潰之音?
可想要,對此充耳不聞?
可知道,淚水之意義?


Ⅲ【川名】

闇。
身處暗闇之中。
一絲光芒都無法到達的,漆黑的深暗之中。

我不停奔跑。
這是哪裡?
為何暗闇如斯?
為什麼,我會在這個地方?
必須快點回去……
必須快點回家……
要是玩得太晚,媽媽又要對我發脾氣了……
回到家,準備明天要做的事……
還有,一定要上學……
因為約好了……
因為約好了『明天見』……

我不停奔跑。
無論多遠、無論多遠地不停奔跑。
深信在那前方,乃光明所在。
注視著永遠無盡之闇,一心一意地渴望光明……
宛如在沙漠中渴求著一滴水……
儘管如此,無論多遠之所見仍為暗闇。
一切,皆遭暗闇所覆。
永遠,身處暗闇之中。
我……始終獨自一人。
空無一物之世界。
一切的一切,皆被抹上名為闇之色彩的世界。
爸爸也好。
媽媽也好。
老師也好。
同班同學也好。
小雪也好。
並且,就連我自己也……

……

恐怖。
揪心刺骨、揮之不去的恐怖。
並且,注意到了。
這,是夢。
每晚都會作的,無關緊要的夢之一。
永遠之暗闇,是不可能的。
一旦到了早上,暗闇遭光明拂去,我的惡夢亦宣告結束。
一旦到了早上,就能去學校,也能見到小雪的笑容。
不久,宛如砂漏之中的砂一般,四下散落的意識碎片,聚集至一處。
夢,醒了。
緩緩地,意識清醒了。

那時……
突然襲來的劇痛,令我深皺眉頭。
如同頭上被猛敲一記般的疼痛。
就像是受痛楚所吸引,混濁的意識,強行被拉回現實。

「……點滴。」

點滴的,氣味……
那是,自夢中醒來的我,最先脫口而出的言語。
完全不像是自己的聲音般,嘶啞的聲音。
喉嚨,又乾又渴。
好像緊貼在一起的嘴唇,發生乾裂。
想喝水……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
有別於無法自由行動的夢中,手似乎能動。
似是頭痛的痛楚仍持續著。
並且,我很詫異……自己無法打開眼皮。
眼皮,好像被什麼壓著一樣的觸感。
我謹慎地伸出手,戰戰兢兢地用指尖觸碰自己的眼皮。
手指所傳達之觸感……那似乎是繃帶。
似乎被好幾層繃帶包著,從後腦罩住雙眼。
此外,還有似是頭痛的痛楚折磨著我。
隔著繃帶,輕觸眼皮。
感覺好像麻麻的。
並不痛。
只是,繃帶包得緊緊地、悶悶熱熱地,不太喜歡。
意識,又漸行漸遠……
是嗎……
這也是,惡夢之延續……


Ⅳ【深山】

岬已經3天沒來學校了。
儘管如此,宛如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光陰以相同速度流逝。
時光,永不停駐。
亦不會逆流。
那是無論何人之企盼,都絕不會實現的願望。

「……岬,妳在做什麼?」

對於優點僅只是身體健康的岬來說,請假不來學校這件事,可真稀罕啊。

「才不只是身體健康啦……」

「小雪,妳好過分……」

岬一臉傷心的回頭望來的身影,如今不復存在。
前面座位,忽成空位。
箇中理由,一無所知。
級任老師,三緘其口。
回家以後,試著打電話去岬她家,不過一直是電話答錄機。
別說岬了,連她家人都聯絡不上……
那種狀態,持續3天。

「……騙人。」

嘆氣的同時低聲一語,隨後我趴在桌上。
明明講好明天見了……
我很擔心耶,所以拜託給個聯絡吧……
岬……

「……」

趴在桌上的腦袋,往旁一轉。
有扇窗。
白茫茫、陰沉沉地,教室的窗戶。
宣告真正的冬天即將到來之風,令它喀噠喀噠地輕顫。
我坐起身,用手拂去窗上的霧氣。
透過那小小縫隙,可以見到窗外。
那處,為風景所在。
此為,我們棲身之城鎮。
隨時間一同變化之景。
透過沾上水滴的玻璃,謹靜凝望著自己半透明的身影。
自己在看些什麼,連自己都不明白。
或許,什麼都沒看也說不定。
當此之際,人類的瞳孔仍發揮了某種作用吧。
窗上映出了,自己的瞳孔。
直接了當地,映著自己的瞳孔。
宛如暴露在北風之中的嘆息般,思緒星離流散……
嘎鏘!
不明所以的巨響,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那是學校。
那是很熟悉的,我的桌子。

「嗨,妳好啊,雪見。」

某人,啪地拍著我的背。
抬起頭來,馬上見到了身旁同學,是班長啊。

「……啥?」

「這可不是『啥』好嗎。」

班長,面有難色地指著桌上。

「……」

那根指頭的前方。
我的桌子上頭,出現了有些不可思議的景象。
幾十枚百圓硬幣,如字面敘述般堆積如山。

「……這啥?」

再次向班長詢問。

「妳不知道?日本的貨幣啊。」

「這我知道。」

「……妳還在睡?」

「我可真的起來啦。」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眨了幾次眼睛。

「岬好像住院了,這妳聽說了嗎?」

「是有聽說啦……」

岬,似乎住進了鎮上的醫院。
就在剛才,我無意間聽到那則流言。
放課後,待班會結束,老師從教室出來,別班學生像是跟他交換般走了進來。
然後,那位同學叫住準備要回去的同學們,道出岬住院的消息。
似乎是偶然在職員室裡,聽見老師們講的。

「所以說,這堆錢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被放在桌上的錢山。
對方話裡沒講。我對此大感疑惑,於是再問了一遍。

「看妳望著窗外,還以為是在耍孤僻……結果只是發呆沒聽到啊,雪見。」

她兩手一攤,只差沒再補一句『哎啊啊』※地大表失望。
對於那舉動,我有點不爽的反駁了。

※原文『やれやれ』,此處為向對話的對象表達失望之意

「我才不是在發呆……」

玻璃上映出我板著一張臉的模樣。

「我明白妳在擔心岬,可是那樣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吧。」

「我才沒有胡思亂想……」

並且,我也不知道岬住院的理由。
在此之前,就連『住院』都很有可能是不實的流言。說真的,我實在無法相信岬那傢伙會住院。

「所以就去確認看看啊。」

她一口道出了我的想法,簡直像是從剛才就在等待時機,要講出這句話一樣。

「誰去?」

脫口而出的,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妳啊。」

她也一臉理所當然地,伸手指我。
四下環顧,其他同學也一齊盯著我看。

「那是班長的任務吧。」

「我是有那個打算沒錯啦,但很遺憾地,我今天有要事在身。」

岬那邊就不重要嗎……想歸想,還是別講出來吧。
我自己也很清楚,一直負責整合班上意見的班長,可不是那麼薄情的女生。
她說要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一定有什麼考量吧。

「如上所述,拜託妳了,雪見。」

單方面地任命,隨後伸出一隻手,制止皺起眉頭的我(出言反對)並繼續講道。

「這些,是從班上大家收集來的。為了岬,大家掏出了僅有的百圓硬幣。」

「什麼時候……」

「雪見發呆的時候。」

確實,若一個人拿出百圓,正好能堆出面前這筆錢吧。
而且,帶頭的恐怕就是班長。

「總而言之,由妳代表我們班,之後就拜託妳啦,雪見。」

「……妳說拜託就拜託啊。」

我又皺起了眉頭。

「還有,這是岬住的那間醫院的地圖,我親筆畫的。」

那麼說著,將一張似是從筆記本上裁下來的紙片。
上頭確實畫著像是地圖的玩意。
以及醫院名稱。
那是我不知道的名字。
我嘆了口氣。

「把它折成紙飛機,從窗戶起飛好嗎?」

「妳竟要把我2個小時辛苦的成果,從窗戶扔出去?」

她故作誇張地擺出一臉傷心的模樣。

「我從早上就在忙東忙西的……」

雙手托著下巴拄在桌上,輕聲大吐苦水。

「拼命地、全神貫注地畫地圖。」

「是喔……」

對於班長毫不臉紅地大放厥詞,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可是,本人並不討厭那樣的班長。

「我懂了,去就是啦。」

「拜託啦,雪見。」

「不由分說這一點,跟岬還真像……」

拿起書包,離開座位。
可是講歸講,說真的對於班上大家對岬的關心與善意,我還是很開心啦。
並且,我自己也很在意岬的事情。
忽然沒來上學。
以及,住院的流言。
完全聯絡不上岬。
我應該早就明白,自己很擔心……

「加油~」

沒責任感的班長,滿面堆笑地向我揮手道別。
我將桌上那堆百圓硬幣,依序塞進錢包裡。
錢包變得圓鼓鼓地,好像要破了。
沒辦法塞進去的百圓硬幣,只好放包包裡。

「成為有錢人的感覺……並不開心……」

看了看教室的時鐘,時間還很充裕。
現在先去一趟商店街,用這筆錢買個慰問品,再去……醫院。
時間上應當不成問題。

「對了……我有個疑問。」

離開教室前,我回頭望向班長。

「嗯?」

「為什麼要拜託我?」

岬的要好朋友,班上還挺多的。
岬受大家喜愛,是不爭的事實。

「又不是非我不可……」

對於這個問題,班長微笑著答道。

「因為妳看起來是最擔心她的。」

天空,由紅轉紫。
自黃昏,轉暮色。
投在地上的細長影子,如同溶化般為暗闇所覆。
行道樹的枯枝,像是蒙住了窄小的人行道般,充斥其上。
令人預感真正之冬將要到來的冷風,推送著枯葉輕舞飛揚。
人煙稀少,令人心生孤寂的道路上,只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宛如被某種東西追趕的錯覺,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
原因不明的恐怖與不安……如此之感情,浮現於黑暗中。

「前面轉角,向右……」

像是為了排除這些不安的思緒,我刻意發出聲音確認寫在筆記上的文字。感覺設置得頗為敷衍的路燈,還沒亮起來。
吐氣是白色的。
手,輕輕顫抖著。

「好冷……」

像是到現在才察覺這項事實般,我緊緊抱住手持的花束。
才剛買的花束,在昏暗中失去光彩。
暗闇乃恐怖。
那是從我懂事的時候,便寄宿在我內心的情感。
只要獨自一人佇立在黑暗中,腦海中便會浮現那天的事情。
那是我上小學以前的事情。
跟媽媽一起走在遊樂園的石板路上……
很多的人。
人潮洶湧。
我拼命握住媽媽溫暖的手。
可是小小的身軀,仍舊被人潮給沖散了……
媽媽的手,變得那麼遠……
憑著小孩子的力量,什麼也辦不到……
溫暖,消失無蹤。
媽媽的溫暖,被奪走了。
並且,感受到以往從未有過的冬日之寒,以及夜晚之暗。
陌生的地方好可怕。
永遠的黑暗好恐怖。
回頭,也什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所以抓不住離開身邊的手。
我放聲大哭。
我能做的,只有哭。

因此,我討厭黑暗。
即使是即將成為初中生的現在,依舊如此。
在沿著地面匍伏流轉的冬風催促下,腳步自然加快了。自己踏出來的腳步聲,緊追在後。
在地圖上確認的轉角右轉,忽然走到大馬路上。
我很自然地鬆了口氣。
孤寂的景色,為人潮取代。
這條路上,屋外的電燈都亮了。
燈火通明的人行道,許多人們行走其上。
買東西回來的人。
從學校回來的人。
或許,其中也有跟我一樣,要去醫院的人。
平復呼吸,放慢腳步,忽然心生疑惑,為何在如此隨處可見的日常中,我竟如此不安。
岬忽然住院。
老師三緘其口。
為什麼……?
為什麼要隱瞞……?
不想讓我們擔心……?
感覺那是可能性最高的。
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此就不跟我聯絡了。
我用力點頭,令自己接受這個想法。
對吧……
就只是那樣。
那天,我與岬一起在放學後去逛街。
一起逛商店街,像平時一樣大快朵頤著鯛魚燒。
神采飛揚地邊講些沒營養的對話,邊戲弄著岬。
那是猶如例行公事般,一再上演的、從未改變的日常光景。
道別時,岬笑容滿面。

「明天見。」

澄澈的瞳孔,直視我的臉龐,並且像平時一樣,笑著揮揮手。
然後,隔天。
岬的座位,空無一人。

「……騙人。」

醫院的門出現在眼前時,我停下了腳步。
自黑暗中浮現的那棟建築物,帶著某種不可思議的不協調感。
或許該說是……不搭調吧。
健健康康的岬,與寂然佇立於面前的白色醫院,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兩個形象重疊在一起。
再次確認筆記。地點、醫院名稱都符合。
我下定決心,繼續向前走。
為什麼?只不過是探望,不必那麼緊張吧……
感覺那樣的自己有點怪異。

醫院裡,氣氛大不相同。
類似圖書館的氣氛吧……我油然而生那個感覺。
彷彿飄盪於此之氣氛,本身就有消音的作用般,令那空間靜下來。
並且,我似乎無法習慣這種氣氛。或許是因為,我至今以來,都過著與醫院毫無交集的生活吧。
人滿為患的候診室。看起來比建築物外觀的印象還要狹窄。
像我一樣,來探望住院患者的人。
面帶不安地,等著輪到自己的門診病患。
以及,匆匆來去的白衣人們。
我用手排開像那樣的人潮,尋找樓梯。
這間本來就不是什麼大醫院。看導覽板,住院患者的病房只有二樓。我認為無須向櫃檯詢問岬的病房位置,便拿著花束拾級而上。

(比起花束,還是食物更好吧……)

忽然心生此念的同時,我一步步走上樓梯。
咯蹬咯蹬……我的腳步聲跟著亦步亦趨。

(可是,因為生病,或許飲食方面要克制一點才對……)

上樓之際,一度駐足。
說起來,我並不知道她是否生病。
或許是意外。也有可能是受了什麼傷而住院。
可是受傷與生病,都不符合我對岬的印象。
真要說的話,吃壞肚子而被抬進醫院這種發展,倒很適合岬。
不過要是這麼對岬說,她會發脾氣吧……
想起岬生氣的模樣,些許笑意便油然生起。
那孩子的想法馬上會表現在臉上,因此看她被捉弄後的反應很有趣。

「3天前住院的女孩子……」

忽然間,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聲音。
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在樓梯間的平台,見到護士。並且,後面還有另一位護士。
剛才的聲音,當然不是對我講的。
只不過……

『3天前住院的女孩子』

我很在意那句話。
就我所知,岬是女孩子,而且從3天前開始沒來學校。
便很自然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階梯下方。

「……似乎再也無法復明了……」

毫無預兆的那句話,緊緊扣住我的心弦。
那兩人之間的交談,原本是幾個專有名詞排在一塊,全然不明白其含意的字句。可是在那樣的幾句對話後,忽然講出上面的話……
那就像壞掉的擴音器忽然恢復正常一樣,毫無預警地將這段話丟給毫無防備的我。
因此,我尚不明白那段話的意思。

(似乎再也無法復明了……)

像是要確認其含義般,心裡重複著那句話。

(再也無法復明了……)

聽見心臟的跳動。
毫無意義地,用手按住自己左胸。
冷汗直流。
呼吸困難。

「岬……」

隨後,我離開那裡。
想見岬。並確認那件事。
岬的笑容……
一如往常地,美麗的瞳孔、爽朗地笑著的岬……
我在走廊上拔足而奔。
僅只是,胡亂奔跑著。
為了擺脫猶如夜闇般,纏上自己的莫名思緒。

川名岬。
奶油色的牆上,掛著全新的名牌。那是數年以來,一同走過相同時光的兒時好友名字。
在那左右,還有可以放入相同名牌的空間。
可是,此刻那裡僅有總是面帶笑容的兒時好友的名字。
岬在這扇門後。
總算走到了這一步,岬已近在眼前。
我才不怕呢……
我將花束換用左手拿,將右手舉到視線的高度。
然後……
緩緩地來兩下。
敲了門。

「在~」

回答的聲音,比想像中更開朗。
聽起來有些含糊,是因為隔著頗厚的門吧。
可是,那無疑是兒時好友的聲音,我應該不會聽錯。
正因如此,我不願聽到這聲音……

「在~岬喔~」

由於敲門者沒有回應,岬加上自己的名字,抬高音調再喊了一聲。平時的聲音、平時的岬的聲音。
認錯人了吧。
我向門嘆了口氣。
僅只是誤會……

「是哪位?」

岬的語氣中帶著不解。

「岬,是我……」

為了避免影響其他病房,我盡可能壓低嗓門向門另一頭喊道。

「難道是,小雪?」

「對。」

岬的聲音,忽然活潑起來。

「妳來探望我啊。我一直都一個人,好寂寞呢。」

「可以進去嗎?」

「嗯,當然。」

岬的聲音,帶著宛如笑容可掬的感覺。
我抓住門把。
然後,慢慢轉動。
門打開了。

白色的房間。
同色的窗簾微微搖曳。
房間中央並排著5張病床,除去其中1張,其餘上面都擺著整齊疊好的床單。
可是並沒有全新的感覺。
看起來像是最後的工作已經結束,散發著莫名的寂寥。

「小雪……很想見妳呢。」

整齊排列的病床包圍中,岬就在那兒。
身穿水色睡衣,在床上坐起身子。
從小學剛入學那時就留的長髮,披散在白色床單上。
並且,面帶微笑地向著我。

「小雪,慰問品是食物吧?」

岬像個天真的小孩子般,掄著胳膊擺出期待的姿態。

「人家超不想吃醫院的飯。」

總是凝望著我的……

「味道好淡,量也好少……」

令我羨慕的純粹瞳眸。

「我覺得沒有吃好一點的話,本來能治好的病也會變成治不好了。」

一直、一直都是那樣。
並且,今後……

「現在的話,我可以輕鬆解決一串香蕉喔。」

可是……

「小雪……?」

岬表示意外的歪著頭,而眼睛部位被素白色的繃帶給包住了。

「啊,也是。」

啪地用手拍了一下。

「抱歉,繃帶讓妳嚇到了吧。」

她那麼說道,同時伸出手掌,輕觸本來應該是眼睛的位置。

「繃帶暫時還不能拿下來。」

捲了好幾層的白布。

「不過已經不痛了,所以我想可以拿下來了吧。」

岬一副很無聊似地,再次歪著頭。

「幸好是冬天,夏天的話可就熱到不行了……」

「岬……」

像是要打斷她一樣,我出了聲。
岬這開朗的聲音,繼續聽下去實在受不了。

「小雪,妳終於講話了。」

嘴角笑著。

「今天的小雪,有些沉默寡言呢。」

「我可沒岬那麼健談……」

一如往常的對話。
那是我全力以赴的虛張聲勢。

「其實我很文靜的。」

岬笑著反駁道,而我卻接不上話。
實在不忍看岬現在的模樣。
我下意識地將目光從岬身上移開,並將剛才一直拿在手上的花束,放在一旁設置的白色桌子上。
塑膠的包裝,傳出細小的聲音。

「食物?」

充滿期待的聲音。

「很遺憾,是花束。」

我微微一笑。
那是連自己都無法置信的,一如平時的聲音。
或許感情已經麻痺了……

「班上大家,每人出一百圓合買的花束。」

那麼說來,我沒出錢……
對於心想『這也無所謂』的自己,深感不可思議。

「肚子好餓,就算是花我也吃得下去。」

「別吃掉班上大家的心意啦。」

「開玩笑的。」

岬笑道。

「下次我會帶吃的來,所以別吃這個。」

「人家只是開玩笑啦。」

她傷腦筋似地歪歪頭。

「就岬的場合,聽起來不像玩笑話。」

「對病人講那種話太過分了,震撼耶。」

「是、是……」

將花換放到準備好的花瓶裡。
與岬對話中的自己。
是壓抑著感情的我。

「而且這樣一來,花店那邊也會很頭痛吧。」

「說得也是……還是不可以吃掉。」

岬,向著我臻首微傾。
或許微笑了。
然而,總是望著我的美麗瞳孔,如今在白色繃帶後面。

「可是,難得妳帶了花來,我卻見不到……」

隔著繃帶,向著換到花瓶裡的花望去。

「……對……啊。」

我點點頭。
聲音,顫抖著。

「吶,岬……那繃帶,是怎麼回事?」

不看著岬,低聲詢問。

「這個?嗯,雖然沒什麼印象了,不過似乎受了傷。」

「……嚴重嗎?」

「那也不清楚。醫生也好、護士也好,什麼都不跟我講。」

「……」

「她們只告訴我,在講『可以』之前,絕不能拿下繃帶……可是,這樣就看不見小雪好不容易精挑細選過後,帶過來的花了。」

從那些話,我發現到……
岬,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我好期待拿下繃帶的時候啊。」

小學的女孩,尚未被告知……

「真的好期待……就不能快點拿掉嗎?」

如今,眼前之暗闇,將直到永遠……

「……嗯,是啊。」

我只能不負責任地點頭應和。

「真的,已經完全不痛了。」

隔著繃帶,輕觸自己的眼皮。

「但是,老師還沒講『可以』……而醫生怎麼說,我也不清楚。」

「岬,妳騙我……」

「咦?」

不經意地講出來的字句,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怎麼了,小雪?」

「約好『明天見』了……」

可是,話停不下來。

「沒錯,算是說了謊吧。」

「真的……好擔心妳……」

脫口而出的言語,顫抖著。

「……小……雪?」

從見到岬的繃帶開始,一直壓抑著的感情,從瞳孔深處滿溢而出。

「……小雪,妳怎麼了?」

岬從病床站起來,轉向我這邊。
溫柔微笑的表情,遭繃帶掩蓋。

「小雪?」

直面這一無所知的天真,揪心感頓時湧上心頭。

「岬……」

「嗯?」

對於我的情況,岬表示不解。

「繃帶……拿下來吧……」

「咦?」

仍然什麼都不知道的岬,無法應對這句話。

「不、不行,因為醫生說還不能拿下來。」

「可是,已經不痛了……」

「是沒錯……不過……」

我知道……

「所以,將那繃帶,拿掉吧……」

那繃帶,已毫無意義。

「我想看看,岬平常的模樣……」

「小雪……妳該不會哭了?」

「我才沒哭!」

「但是……」

「哭什麼啊……」

言詞,無法繼續。
眼淚,不停溢出。

「我懂了,小雪。繃帶可以拿下來吧。」

「嗯……」

「其實我也不喜歡這繃帶,所以能拿下來最好。可是我的眼睛被捂住了,小雪能幫我拿嗎?」

按照岬的言語,我靠近到床的一邊。

「岬……我現在就拿掉它……」

顫抖的手,碰到了蓋住岬眼睛的雪白繃帶。

「這樣一來,總算能看見小雪了。」

岬笑了。
我解開繃帶。
包了好幾層的布,被拿掉了。
在那之下,乃我熟知的岬的臉龐。
與先前最後與岬見面的那天相較,一般無二的姿態凝望著我。
可是其中有個例外……

「哎……?」

那雙瞳孔,既陰暗又混濁。

「小雪,妳沒拿下繃帶嗎?」

漆黑無光的瞳孔望著虛空,岬一臉詫異地問道。

「還是看不見。」

應該要望著我的視線,像是在尋找什麼似地在空中徘徊。

「還是好黑好黑。」

記憶中那麼漂亮的岬的瞳孔,已經不在了。

「還是看不見,小雪拿來的花。」

只因現實悲哀如斯。
這一籌莫展的悲哀。

「小雪……?」

我抱住面前的兒時好友。

「怎、怎麼了,小雪?」

岬,發出困惑的聲音。

「……岬……還記得我的臉吧……?」

「當然記得。畢竟,3天前才見過面不是嗎?」

「不要忘記……」

那一刻,岬內心的錶,停下了刻劃時間的腳步。

「絕對……不要忘記我的臉……」

如同留在相冊的照片般,如今留在岬腦海裡的,僅剩這些停止的風景。

「怎麼會忘記,我怎麼會忘記小雪的臉。」

束手無策的無力感。
那麼時常與她相伴的我……
總是與她走在一塊的我……
此時此刻,為何什麼也辦不到。

「小雪……」

從近在咫尺處聽見了,岬的聲音。
無力的聲音。

「該不會……」

我能為岬做些什麼……
完全一無所知……

「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嗎……」

抱著岬的身子,如今的我,能做的只有放聲痛哭。


可知道,絕望這個詞語真正的涵義?
可有過,淚水流盡枯竭之時?
可有過,呼喊至內心崩潰之時?
可想要,以自己的意志捨棄最後的救生索?

可知道,自己體內流淌之鮮血的溫暖?


Ⅴ【上月】

推開重重的玻璃門,走進服務台的同時,醫院特有的氣味灌入我的鼻子裡。
即便從本月起每週都持續往來,至今仍未有習慣這股味道的跡象。
從錢包裡掏出掛號證,並回頭一望。
確認有好好跟來後,我向著掛號櫃檯走去。
黑色長椅上,不時可以見到白色口罩。
在這個季節,似乎滿多跟我們一樣感冒的患者。
通過被門診病人擠爆的大廳,將掛號證放入窗口。
玻璃的另一側,掛號處的女性接過診察券。
不知不覺間,我也記得負責掛號的這位的長相了。
只不過,像這樣定期過來,因此不容易再碰上生面孔。

「上月,還沒好嗎?」

負責的女性,確認我的臉後微微一笑。
對面似乎也記得我了。

「真是辛苦,一直來報到。」

那麼說道,並把要寫必要事項的紙張,從玻璃另一邊遞出來。
我含糊地笑了笑,用準備好的筆在接過的紙張上書寫著。
這已重複了不知多少次。
寫的內容,也沒什麼變化。
簡單填上離家前測的體溫、最近的健康狀態後,我將原子筆擱下。

「好的,那麼請稍等。」

輕輕點頭示意後,我回到大廳尋找空位。
並且注意到,剛剛還跟在後面的那孩子已不見蹤影。
嘆了口氣,我用目光掃過大廳。
就那孩子來說,她一定是溜去哪裡玩了。
雖然也不是不擔心……可是她再怎麼說也是高年級生了。
真的,她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
不久以前,還很膽小的。
雖然背負著與生俱來的障礙卻毫不在意,開朗地茁壯成長,令我深感欣慰,亦由衷地以她為傲。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
聽到那孩子不能說話的時候。
我抱著那孩子,淚流不止地不停說著對不起。
為什麼,如此不平常……
為什麼,不能跟平常的孩子一樣……
我期盼的,是像那樣理所當然的幸福……
原因在我……
是我生下她的,是我的錯……
一次又一次,向那孩子說對不起。
那時的我,深信那是自己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爾後……
像是明白我的想法一樣,她長大成為總與他人保持距離的孩子。

可是,在某一天……
那孩子,忽然開朗了。
不……或許跟所謂的『開朗』不太一樣。
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想法那孩子,或許因為那天的契機,而找到了那方式。
去公園遊玩的那孩子的手裡,拿著一冊素描本與藍色蠟筆。
那冊素描本,那孩子至今仍珍惜地留在手裡。
某個不認識的人借給她的素描本。
在那冊素描本物歸原主以前,那孩子打算一直戴著那時的大緞帶。

因為這是記號。
因為這是與那人之間的重要羈絆。
那麼『說』著同時,那孩子笑了。
衷心感謝將如此重要的契機給予那孩子的那人同時,我也懷著複雜的心境。
說真的,我必須給予她那個契機才對的,可是……
身為她唯一的母親……

「澪……」

當下,思緒中斷了。
毫無預兆地,現實的景色躍上眼前。
我看手錶確認了時間。
大概快輪到我們了。
再度離開座位,搜索視野內的範圍。
在那之中,仍未見到那孩子。
就她而言,肯定是受到好奇心驅使,在附近走來走去吧。
我提起手提袋,披上大衣。
隨後,為了將她找出來,靜靜地在鋪著油地毯(Linoleum)的醫院地板上踏出腳步。


Ⅵ【川名】

「那麼,岬。媽媽要回家一趟喔。」

點滴的討厭氣味,揮之不去。
無論經過多少時間,我仍舊無法習慣。

「岬,有聽見嗎?」

「嗯……」

自黑暗之中,聽見穿衣服的聲音,媽媽將外衣穿上的聲音。
然而,那是僅透過聽覺想像的世界。
宛如壞掉的錄放影機,眼前什麼影像都沒有。

「我馬上回來,乖乖等著可以吧?」

「嗯……」

雖然點頭示意,但媽媽所言卻令我感到好笑。
現在這種狀態,我怎麼可能不乖乖等著……
空蕩蕩的病房。
躺在床上的我,身體的重要部分被奪去,成為空殼般的存在。
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內心充斥著自暴自棄也似地虛脫感。

「岬,有想要什麼嗎?」

「嗯……」

含糊其事地搖搖頭。

「是嗎……」

聽著媽媽傷心的聲音,我思考著全然不同的事情。
我,看不見了。
理解這一切的當下,我激動地追問媽媽。
媽媽,一言不發。
聽見的,僅有媽媽像是在啜泣的聲音。
可是,媽媽的反應,已讓我明白了一切。
我的眼睛,已經再也無法復明了……
對我來說,黑暗將隨我直到永遠……

「媽媽……」

「怎麼啦?岬……」

準備要回去的媽媽,停步回望。

「我……」

「怎麼啦?」

「……不,沒什麼。」

即將說出的言語。
不停思索的言語。
我,欲言又止……

「有事的話,就叫護士,枕頭旁邊有按鈕。」

「……」

向著默不作聲的我,媽媽難過地嘆了口氣,就此離開病房。

「媽媽……」

真的,空蕩蕩的病房。
那天以來,便縈繞在心中的,那一個選項。
感覺,除此之外已別無選擇。
因為那是最不痛苦的選擇……

「媽媽……我……」

將該才的話講了下去。

「我……死也無妨吧……」

※      ※      ※      ※

注意到了那腳步聲,隨後……
咯、咯……從門的另一端,聽見走在醫院地板上特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或許是在找什麼東西似地,在走廊上來來回回。
是其他的住院患者嗎?
還是醫師、護士呢……
暫且傾聽當下情況,腳步聲似乎仍在走廊上轉來轉去。
感覺比起找東西,還不如說是小孩子在探索醫院內部。
因為我聯想到,在那所高中裡頭的我,也是如此……

「……誰?」

我下意識地,向門外出言相詢。
腳步聲,停了下來。

「該不會……」

瞬間,浮在黑暗中的身影。

「該不會是……小雪?」

可是,沒有回答。

「媽媽?」

當然,沒有回答。

「護士?醫師?」

呼喊,也只是歸於寂靜。

「幽靈嗎……不會吧?」

等了等,仍舊沒有回應。
真傷腦筋……

「……」

相對而言之際,時間依舊流逝。
也沒有腳步聲。
換句話說,對方靜靜地站在走廊上嗎……?
不會冷嗎……?

「……待在那裡,會感冒喔?」

擔心那種事情的我,真是搞笑。
我應該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那些吧……

「……冷的話,可以進來。」

吃驚的是,我竟脫口而出那樣的言詞。

「不要緊,房間裡只有我。這裡有開空調,我想應當會比走廊溫暖。」

講到那裡,暫且靜待對方回應。
於是,聽見門慢慢打開的聲音。
同時,外面清冷的空氣,也匍伏而行一般沿著地板流進來。

「妳好。」

我向腳步聲的主人打聲招呼。
那時的我,用的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忘卻何為笑容之我,在他人眼裡會是如何……
不久,聽起來很客氣似地腳步聲進來了房間。

「妳真是沉默寡言呢。」

腳步聲的主人至今仍一言不發。
雖說如此情境似乎相當可怕……但內心同時也對不合時宜地、胡思亂想這些的自己感到可笑。
剛才,還一直想死的。
或者說,反正要死了,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吧。

「……妳在這裡啊?」

那時,從走廊的方向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想像中)腳步聲嚇了一跳般,連忙回望。

「我在找妳耶。等一下就輪到妳了,所以跟我回去吧。」

年紀有點大的,女人的聲音。

「抱歉,女兒給妳添麻煩了……」

那個女人,一個勁地道歉。
那是對我講的。

「不要緊……她也沒讓我麻煩什麼……而且,她連一句話也沒說啊。」

媽媽來找不知何時,不見蹤影的女兒……
從至今為止的發展來看,多半就是我想像的一樣吧。
好奇心旺盛的小女孩、擔心女兒的溫柔媽媽……
什麼都無法映照的屏幕上,浮現那樣的光景。

「抱歉,不會讓妳不愉快嗎?」

「才不會。」

「這孩子……其實不會講話。」

「……咦?」

母親的言語,讓我忍不住發出疑惑的聲音。

「這孩子她,從出生就不會講話……」

「……」

聞言,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好啦,就要輪到妳了,回去吧。」

隨著那段話,傳來如同紙張摩擦的聲音。
或許她打算筆談吧。

「傷腦筋……她似乎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

「我不介意,因為這裡也沒別人。」

「可是……」

「更何況,好不容易認識,卻沒能聊上幾句。」

聞我所言,母親好似沉思了片刻。

「說得也是。這孩子似乎也對妳很有興趣。可以拜託妳,讓她再多待一會兒嗎?」

「沒問題。」

「啊,可是……這孩子有感冒,傳染給妳就糟了。」

「不要緊,我……也是因為感冒住院啦……」

「是嗎……?」

「對啊……」

不久,再次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女孩,為了傳達自己的言語,努力書寫文字。
黑暗中,有著那樣的景象。

「……我懂了,那我等一下再來接妳。」

母親因此同意了吧,遂再次向我說道。

「那麼,雖然很不好意思,但能再當一下這孩子的玩伴嗎?」

我點點頭。

「拜託妳了。」

最後留下那句話後,這位母親離開了病房。
留下來的,僅有只我和女孩兩人。

「要玩什麼呢……?呃,話說回來,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立即聽見,像是翻動圖畫紙的聲音在病房內響起。
似乎是在寫自己的名字。

「……抱歉,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見……」

所以,用寫的我也沒辦法看……
當時,感到某種東西觸碰到我的手。
柔軟嬌小,那是女孩的手掌。
並且,用指尖在手掌上做著像是畫畫的動作。

「好癢……」

似乎是文字,寫在手掌上。
這是……

「み……?」

少女的手指停了下來。
接著,換寫另一個文字。

「這是……お,對吧?」

回答的瞬間,少女握住我的手。

「澪(みお)小妹妹?」

這回是抓著我的手上下搖晃,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妳好,小澪。我是,川名 岬(かわな みさき)。」

自我介紹完畢,我們聊了很多。
一個假名一個假名地,慢慢刻劃出單字、言語。
明白了許多事情。
小澪是低我兩個年級的同校學生。
得了感冒,所以沒去上學。
並且,總是珍重地帶著一冊素描本……
不久,小澪的媽媽來接她,小澪將某樣東西交給我。
那是一張圖畫紙。
邊緣歪歪斜斜地,或許這是素描本的其中一頁。

「這個……?」

我想上面肯定寫了什麼。
然而,我卻無從得知。

『禮物喔』

最後留下那句話的小澪,離開了病房。

※      ※      ※      ※

病房,回歸於寂靜。
稍微令人發寒的空氣,宣告著夜晚到來。

「……」

我保持著在床上坐起身子的姿勢,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得自剛才認識的少女的圖畫紙。
回去以前,小澪好像努力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然而,我卻一無所知。
無論是寫在圖畫紙上的內容,還是今後我將何去何從。
我該做何選擇……
盼望何等結果……
活在黑暗之中。
忘卻笑容而活。

「……活下去。」

感覺那是最痛苦的抉擇。
我是如此脆弱。
因此……

叩叩……

敲門的聲音,令我中斷了思考。
隨後,門打開了。

「我回來了,岬。」

「媽媽……?」

「抱歉,晚了點是嗎?」

媽媽一邊脫去大衣,一邊進來。

「外頭,已完全是冬天了。」

「……在下雪嗎?」

「目前還沒,可是說不定之後會下。」

「……是嗎。」

「岬,會不會冷?要是冷,我把空調開強一點。」

「嗯,我是沒問題……但是,如果媽媽冷,可以調強點。」

「那就調強點吧。」

病房內搖盪的空調振動,強度稍微增加了。
溫暖的風,自天花板傾注而下。

「媽媽……我交到朋友了。」

「朋友?」

「嗯,剛剛還在跟她玩。」

「是嗎……」

「所以從她手裡拿到這個……可是上面寫什麼?」

我將一直拿著的圖畫紙交給媽媽。
隨著紙張摩擦的聲音,圖畫紙離開我手。

「這是……」

停頓了一下,媽媽繼續說道。

「肖像畫,岬……妳的喔。」

「我的……肖像畫……」

「努力用蠟筆畫出來的,畫得很好呢。」

「是嗎……」

儘管如此,我也看不見那張肖像畫。
那個女孩,無論再怎麼努力畫出來的東西,無論再怎麼真心真意的禮物,我都看不見她的心意。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岬。」

「……」

我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勢,緊咬著下唇低著頭。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
乾渴的嘴唇被咬破,鐵腥味在嘴裡擴散開來。
我不知道,這究竟該說是悲哀,還是懊悔。
最不明白的,是自己……

譯註:原文『唇を噛む』字面意思是咬著嘴唇,但同時有悔恨、不甘、忍氣吞聲等引申意,這裡一語雙關地同時存在字面與引申的含意

「岬。」

從旁聽見媽媽的聲音。
媽媽溫暖的手,重疊在我的手上。

「吶,摸摸看圖畫紙。」

「……」

媽媽的手引導著我的手指,觸碰到圖畫紙。

「媽媽……?」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於是在黑暗中仰望著媽媽的臉龐。

「慢慢地,用指尖描描圖畫紙吧。」

「……用手指……」

被她這麼一說,我遂以指輕觸圖畫紙。

「啊……」

「明白了嗎?」

用蠟筆描繪的線條,形成些微的凹凹凸凸。
傳遞到指尖的,小小觸感。

「那裡是,妳的鼻子。」

「我的鼻子……」

傳達到指端的感覺,讓我知道那裡確實有個三角形的鼻子。

「我的鼻子……可不是三角形……」

「或許比本人更漂亮。」

「媽媽,妳太過份了……」

我的手指,讀取繪於圖畫紙上的畫。
有嘴巴、有鼻子、有眼睛……
那裡,確實有張我的臉。
即使我看不見,但那光景確實存在。

「媽媽……」

「怎麼啦?」

「圖畫紙中的我……是什麼表情……?」

將手指從圖畫紙拿開,望向媽媽。

「笑著。」

「笑著……?」

「對,看起來很開心地,笑著。」

「是嗎…………」

一直壓抑著的感情,決堤而出。

「我……在笑著……」

本以為,我已無法再歡笑……
本以為,此生已再無歡笑……

「我……還可以笑……」

在這名為絕望的黑暗之中,還能尋獲這小小的、小小的輝光……

「笑……好好呢……」

雖說此刻之感情並非悲傷,但溫暖的水滴自瞳孔深處溢了出來……
滿溢而出的水滴,順著臉頰流下、滴落……

「岬……」

「我……還流得出眼淚……」

將得來的圖畫紙緊緊抱在胸口,我繼續嗚咽著。
永永、遠遠……

「我……」

正因為,我還不知道……


可知道,風之姿態?
可知道,風之芬芳?
可知道,櫻花爛漫之風華?
可記得,回憶中名為春天之季節?

可繼續,等待春天的到來?


幕間【柚木】

「啊……那麼,今天就到這。」

藉鈴聲確認了時間,級任老師蓋起教科書。
那個聲音,也令教室再度被時隔50分鐘的喧鬧所包圍。
感覺上,幾個學生馬上離開座位,一齊衝出教室。
另外,也有提著便當袋的女生,一組組離開教室。
我坐在窗邊的座位上,望著那隨處可見的午休光景。

「哎?柚木不吃中午嗎?」

混在其他學生當中,像是正打算走出教室的瑞佳,注意到獨自坐在課桌旁的我,出言相詢。
她的手上,拿著用手帕包起來的便當盒,以及老樣子從家裡帶來的盒裝牛奶。
有次問過她,關於牛奶的事。
那是特意從家裡帶來的,她似乎很講究品牌吧。

「嗯。我回去自己的學校的路上再吃。」

「是嗎,打算跟妳一起吃的說。」

「那……不用啦。」

「啊,茜~」

兒時好友聽見我們的對話,同樣拿著用粉紅色手帕包裹的便當盒出現了。

「……詩子,學校那邊不要緊吧?」

「就算少我一個,學校也沒問題啦。」

「……我擔心的是妳,詩子。」

「我沒問題啦~」

「……要是那樣就好。」

雖不知是否認同,可是茜只是留下那句話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里村她……升上三年級以後,變活潑了。」

目送著那道背影,瑞佳喃喃說道。
如她所言,我也能稍微感受到。上三年級後,茜有所改變。
可是我覺得,這跟『變活潑』不太一樣。
硬要說的話,我認為應當是擺脫了什麼吧。

「決定了,全部……忘掉吧……」

某日,微笑地那麼說道。

「那是因為,感覺那個人希望如此……」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茜露出那樣的表情……

「可是我不也知道,能不能辦到……」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令人心碎的笑容……

譯註:下面又切換成瑞佳與柚木的對話

「這一定是,托柚木妳的福。」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偶爾來玩罷了。」

「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柚木特地來關心自己,光是這樣她就很開心了,一定的。」

真的……是那樣嗎?
可是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那麼思考的時候,總令我覺得……好像看見某人的背影。
那背影,似乎是個相識的老熟人,又似乎是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那無法捉摸的背影,盤據在記憶的角落。

「吶,瑞佳。」

有一次,我問了。

「班上,有人轉學嗎?」

茜和瑞佳,還有七瀨是同班同學。上了三年級,她們也還同班。
升三年級後,頭一次來這間教室玩那時,我偶然察覺到某種不協調感。
感覺像是……某人不在了。

「妳說七瀨?」

「不是啦,我感覺是不是有人從這學校轉走,現在不在了?」

「嗯,有一個人。那是唸二年級的時候,他在接近期末時搬家,似乎搬去某個很冷的地方……啊,如果是那時候,妳應該不知道吧。因為那是在柚木妳跑來玩之前發生的事情。」

「男生嗎?名字呢?」

我向瑞佳打聽了那個男生的名字。然而,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關於那個話題,到此打住。

譯註:根據『innocent』,那位『搬去某個很冷的地方』的男生就是……相澤祐一

「……對了,大家好像都在走廊等妳,這樣好嗎?」

「啊。」

聞我所言,瑞佳慌張地回過頭。
走廊上,七瀨她們正向這邊投以類似責備的眼神。

「抱歉,柚木,我該走了。」

「嗯。我沒問題的啦~」

「那麼,柚木。再來玩吧……這麼說的話,果真不太對吧?」

「可是,就算不這麼說,我也還會來玩的。保證。」

「嗯,是啦。」

「還有還有,再過一個月就放暑假了,到時班上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啊?」

「喔,那好啊。」

瑞佳像個孩子似地,興奮地抬高了嗓音。

「外宿旅行嗎,好像很好玩~」

「其實是到我家的別墅來玩啦。」

「別墅……?」

瑞佳像是聽見很意外的言語般,重複了一聲。

「那也沒什麼啦。可是,比起借宿陌生的地方,我覺得這樣更能放心地玩。」

「該不會……柚木是哪個家族的大小姐……?」

「看起來像嗎?」

「看不出來……」

「所以妳搞錯啦。」

「嗯……」

似乎很困惑吧,瑞佳曖昧地應了一聲。

「就等著暑假吧~」

「……嗯,之後會跟大家商量看看。啊,就說到這,都已經這時候啦。」

話聲一落,她趕緊向等在走廊的同學揮揮手。
目送著瑞佳匆匆走出教室的背影,我用手錶確認下時間。
聊得太入神了,午休時間僅剩一半。

「我也該回去啦……」

輕輕自言自語了一句,我離席而去。

「抱歉啦,南君。讓我用了你的位子。」

聽說他得了熱傷風(夏風邪)所以今天請假,向這張桌子原來的主人道謝後,我就向走廊去了。
不知何時,教室內已不見兒時好友的身影。

※      ※      ※      ※

在出入口換鞋子,因為不斷增強的陽光而瞇上眼的同時,穿過打開的門走到外頭。
現在天氣這麼好,可是再過一陣子就是鬱悶的梅雨季。
雖然我與茜有滿多方面截然不同,可是討厭下雨這件事,我們是同一國的。
宛如要享受此刻的藍天一般,我一邊伸了一個大懶腰,一邊仰望寬廣的天空。
校舍的窗戶反射著太陽光,好似玻璃帷幕的大樓。

「那是……?」

那座校舍頂上。
宛如被張開在青空上的網子,屋頂柵欄的另一邊。
那裡,有道人影。
由於逆光而看不分明,可是那服裝並非這間學校的制服。看來是便服。
對方按著比我更長許多的長髮,在風中注視著什麼。
而我的視線,被那道身影給吸引住了。

「……」

再看一遍,離開教室當時看過的錶。
或許再怎麼急,也趕不上第五堂課的時間了。

「反正都要遲到……」

我用手掌遮陽,再度返回校舍內。
然後,通過一臉不可思議地轉頭望著我的學生身旁,拾級而上。

※      ※      ※      ※

『禁止進入』

通往屋頂的門上,有個看板寫著那樣老套的詞句。

「非法入侵、禁止進入,都一樣啦……」

手放到看起來很重的鐵門上,慢慢轉動把手。
那裡是,天空的世界。
一片蔚藍,彷彿伸手可及的場所。
比地面上更強許多的風,與雲朵一同飛舞於空。
並且,在那前方,有著那個人的身影。
與剛才所見完全相同的姿勢,望著空之蔚藍。
身穿白色連衣裙的身影,與想像中一樣隨風搖曳的長髮。

「呃……」

猶豫片刻過後,我向那道背影打了招呼。
於是,聲音傳了過去,屋頂上的女性靜靜地回過頭來。

「妳好……是嗎?」

而且笑了笑,看動作似乎有些困惑。

「妳好。」

我似乎也受她影響,回了一聲問候。

「抱歉,我擅自爬上屋頂。妳是要吃便當嗎?」

她似乎誤以為我是這間學校的學生了。

「我不是這間學校的學生。」

再怎麼樣,也不能明說是非法入侵吧。

「是嗎,我也一樣。」

她平靜地回答,並繼續說道。

「所以別跟老師講,我在這裡喲。」

隨著半開玩笑的話語,表情放輕鬆了些。
那是與一開始感受到的氣氛,截然不同的表情。

「所以說,你為什麼要到屋頂上來?」

她就用那副笑臉,如同跟老朋友講話般,爽朗地問道。

「我本來打算要回去了,可是看見屋頂上有人影……」

我老實回答道。

「不要緊,我不會跳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

對於我這不得要領的言語,她感到困惑了吧。

「我有個叫做茜的兒時好友。」

「嗯。」

「感覺妳與那位好友……相似。」

「我?」

「所以很在意,翹課來這裡。」

「有那麼……像嗎?」

「雖然外表完全不像……」

可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

「該怎麼說呢?大概是散發出來的感覺很像吧……」

茜也好、這個人也好,我從她們身上感受到,好似背負著什麼重要事物的感覺。
背負某種重要事物,而努力活著……就是那種感覺。

「她,漂亮吧?」

完全沒料到的問題。
下意識地回答道。

「妳說漂亮就漂亮吧~」

笑著回了這麼一句。

「啊,開玩笑的啦。」

果然,跟第一印象頗有差距。

「還沒自我介紹吧。我是川名岬,妳呢?」

「我是柚木詩子……」

才剛開口道出這句話,心思就被偶然復甦的回憶給佔據了。
川名……岬……

「呃,該不會……」

聞言,川名的表情也變了。

「妳是小學的時候,烹飪社的那個川名嗎?」

「這麼說,妳是那個詩子?」

互望彼此了一會兒,不知哪一邊先笑了。

「完全沒發現。」

小學時代加入的社團裡,高我一年級的學姊。

「這邊也彼此彼此。」

先前我最後一次遇見川名,是七年前左右的事情吧……
簡單來說,是個食量強悍到難以置信的學姊。
那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沒錯,在同一組煮咖哩飯時,看她面不改色地把十份咖哩飯通通吃光的那段回憶,我至今仍無法相信。
就算跟茜講,她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從那以後,我們時常分在同一組,不知不覺間在社團內變成無話不聊的關係。
可是某一天,川名不來社團了。
緊接著,我聽到川名忽然住院的風聲。
出於擔心,我給川名家打了幾次電話,可是一直都是電話留言。

「詩子還記得啊?我住院那時的事情。」

「那時我可嚇到了……妳一直沒來學校,跑去問跟你同班的深山,她也只告訴我妳住院了。」

「……嗯,抱歉,讓妳擔心了。」

「應該是感冒吧?」

「……因為病情有點惡化。」

她那麼說著,還咳咳幾聲模仿咳嗽的模樣。雖然我覺得現在那麼做,並沒有意義……

「謝謝妳那時候打電話過來,我很開心。」

沒錯。
我確實跟她通過一次電話。
就在出院當天……川名補了一句。

「還記得電話的內容嗎?」

「嗯……」

印象中,應該跟連續劇有關,但已經想不起具體內容了。
可是,我想那只是些隨意聊聊的對話。

「我還全部記得喔。那時詩子的話……全部。」

「……是嗎?」

川名的言語,令我百思不解。
我自認為,那些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話啊。

「因為,我真的很開心。詩子關心我的那些話。」

「可是,我還是不懂……」

「嗯,不懂也無所謂。但我深深感謝至今遭遇的所有事情,與所有人。」

再度仰望天空後,她又繼續說道。

「即便真的只是偶然相遇,但只要缺了哪一個,我就無法堅強活下去……若是那麼想,感謝的言語便為理所當然。因此,或許說了些有點奇怪的話,妳若能見諒,我會很開心的。」

一口氣講完這些後,她露出與七年前完全沒變的笑容。
雖然川名所言有何深意,我還不明白,可是她的一言一語,卻帶著不可思議的沉重感。
雖說性格也截然不同,可是在那一點,或許真的跟茜很像……

「今天,可以遇見詩子真是太好了。」

興致高漲地聊了一陣小學時代的話題,川名離開了屋頂以前,留下這麼一句話。

「其實我在等的是其他人,不過今天遇見詩子,所以該回去了。要是再貪心,可不行呢。」

獨自被留在屋頂的我,不經意地將身子靠在柵欄上。
並且,忽然心生疑問。
剛才在屋頂碰面時,我穿的可是其他學校的制服,為什麼川名居然會誤以為,我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我想知道剛才川名所見之風景,因此暫且就這麼佇立在屋頂。


可知道,笑容之意義?
可記得,在背後支持自己之人的溫暖?
可想過,繼續活下去之理由?
可記得,得到勇氣之言語?

重要之人,可在?


Ⅶ【深山】

雲朵正流動著。
赤色的天空中,飄蕩著赤色更深的雲朵。
循規蹈矩。
向著相同的終點(GOAL)。
緩緩地、緩緩地……

「小雪,長大以後,妳想做什麼?」

小女孩站立著。
如雲朵般搖來晃去。

「秘密。」

我站立著。
如雲朵般搖來晃去。

「告訴我嘛,小雪~」

小女孩鼓著紅紅的腮幫子,像是纏著媽媽討玩具的孩子般,拉著我的衣服。

「秘密。」

可是,其實啊……
要我想也想不出來,長大以後想做什麼。
只不過,我也不好意思老實講出來……

「因為岬會多嘴,所以是秘密。」

「小雪真吝嗇。」

「如果一定要知道,岬也要跟我講妳的。」

「……那、那個不行啦。」

小女孩慌張地揮著手。
那隻手,真的好小……

「不然這樣,我告訴妳的話,岬也跟我講妳的?」

「呃……」

「可以跟我打勾勾嗎?」

我伸出去的手也好小……

「……嗯,我懂。約好了喔~」

「真的是真的?」

「嗯,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那……」

「嗯。」

「我啊……」

雲朵流動著。
無論何處、無論何方……
無遠弗屆……

「想當女演員(女優)!」

小小的我,說出那樣的話。
僅僅是那場合隨口道出的……謊言。

「哇,小雪好帥~」

可是,對於那句謊言,小女孩如同那是自己的希望般,單純地感到開心。
我有點罪惡感呢。

「……所以說,岬呢?」

「咦?」

「別『咦』啦,岬將來想做什麼?」

「呃……」

她一臉不好意思地,慢慢向後退。

「對不起,那還是秘密!」

然後,落跑。
小小的少女身影,變得更小了……

「岬妳騙人!我們打勾勾發過誓耶!」

「還沒打勾勾啦!」

女孩的身影,看上去漸行漸遠。
宛如隨風而去的雲朵,在遠方改變了形貌。
那是,眼熟的身影。
重要的、兒時好友的、身影。
我所熟知的,岬的笑容。

「小雪……」

一臉不好意思的岬,抬起頭來。
不知不覺間,很多時間從兩人之間流過。
少女的手,已沒有那麼小。
我的手,也一樣。
那裡是,夕陽下的商店街。
那天的,記憶。
無法釋懷的、悲哀的回憶。

「不要笑喔?」

認真的目光……

「不笑。」

「嗯,約好了……」

面對面注視著我的,美麗瞳孔……

「我喜歡編故事……」

「故事……漫畫嗎?」

「不。我畫畫不好,所以只編故事而已。」

岬之所言,認真的言語,令我心痛……

「我真不知道……」

一直都不知道的、岬的夢想……
可是……

「因為不好意思,就一直不吭聲……」

真的滿臉不好意思,即使是在晚霞中,也能看到她臉紅了。

「這件事只對小雪講,所以絕對要向大家保密喲。」

用食指碰了碰嘴角。

「嗯,我懂。約好了。」

岬的夢。
可是,我知道。
在那日常的前方等待著的,是悲哀的結局。
岬的夢想,已經……
因為,岬的眼睛……

「好,明天見。」

於是,夢中斷了。

※      ※      ※      ※

首先意識到鬧鐘的聲音,起來以後還拖拖拉拉了好一會兒。
彷彿挑動著靜寂的空氣般,規律的電子音,在房內輕響。
透著薄薄的窗簾射進來的光,既耀眼,又溫暖。
水色的光影,在床單上形成宛如波浪的不可思議形貌。
暫且躺在床上,我半睡半醒在清晨的空氣裡。

「太好了……是好天氣……」

沒多久,意識從夢中歸來的同時,我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在床上獨自低語。

「真是……太好了……」

因為今天是畢業典禮……
溫暖的,大好天氣……
要告別六年來朝夕往來、晨昏歡笑的學校,這個天氣實在無可挑剔。

「……」

可是……
為什麼,內心深處有著疙瘩。
心裡無法釋懷。
我站起身子,拉開窗簾的一邊。

「明明是這麼好的天氣……」

反射在玻璃上的紅光,閃閃動人。偶爾在空中舞過的櫻花花瓣,真真切切地主張春天之存在。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的心裡並沒有如同窗外風景一樣的澄淨。
然後,我自己察覺到那理由。

「岬……」

那事故發生後,已過了好幾個月。
所剩不多的小學生活,真的只是一轉眼,就將剩餘時間消化殆盡。
即使駐足不前,也無法回到過去。就此迎來這六年的最後一日,也就是畢業典禮這天。
在這失去一位重要同學的場合……

「岬……今天會來嗎?」

喃喃地言語,已不再伴隨著白色的吐息。春天,無疑地已至身邊。
從事故發生到昨天,岬一次也沒來過教室。
不光如此,那孩子出院後,完全沒走出過家裡。
對黑暗的恐懼。
就是那個,從岬那兒奪走外面的世界。
黑暗,將那麼喜歡感受風兒吹拂的岬,禁錮在名為房間的牢籠中。
僅僅一步之遙,對現在的岬來說,距離亦是渺無邊際的漫長。
僅僅一步……
如今,明明只要那麼做就好……

「吶,岬……」

隔著玻璃所見之風景,重疊上我的臉。

「我現在,也無能為力吧……」

向來都以岬的好友自居的我,亦如此無力……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
因為過了幾個月,我的髮型頗有改變。
可是,岬內心的我,至今仍是那時候的我。
並且,永遠不會改變。
一年過去、十年過去、岬內心的風景,宛如被投入永遠的世界般,就此凍結。

譯註:永遠はあるよ、ここにあるよ(永遠是存在的,就在這裡喲)

「真的……已經回不去了嗎……」

懊悔、悲哀、寂寞……
對於無法為好友做任何事的自己,無比討厭……

「啊……」

打斷我思緒的,是耳熟的電子音。
察覺還沒把鬧鐘關掉,我慌張地從床上奔出,然後用右手『砰』地敲在持續作響的鬧鐘按鈕上。

「唉……」

望著收聲的鬧鐘,我嘆了口氣。

「該動手做點事吧……我啊……」

一個人在苦惱不休,可不像我深山雪見。

「差不多,必須準備了……」

畢業典禮近在眼前,對於陷入感傷的自己再嘆口氣,我將指頭搭上睡衣的鈕扣。

※      ※      ※      ※

做好準備後,慢慢地用早餐。
接著看看錶,距離該出門的時候,尚有少許餘裕。
我忽然下定決心,拿起電話。然後撥了好多次、好多次想要打,因此早已背熟的號碼。
經過幾回鈴聲後,電話接通了。
我在電話裡,向對方報出自己的名字。
稍後片刻,從話筒另一端聽見兒時好友客氣委婉的聲音。

『小雪……?』

「早安,岬。」

『嗯,早安……』

像平時那樣無關痛癢的會話。或許只是心理作用,感覺岬比平時更無精打采。
岬出院以來,我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她。
當天發生的事情、同學的事情。並且還委婉地想帶她出門,比如邀她假日一起出去玩之類。
最初岬只是曖昧地回答,最近變成會笑著回應我沒營養的話了。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下定決心踏出自己的家門。
無法回到像以前一樣……
一步,也踏不出去……

「岬,妳知道今天是畢業典禮嗎?」

『……嗯。』

「大家都在等喔。」

『……』

「班上大家,還有我,都在等岬喔。」

『……嗯。』

「來嗎?」

『……』

電話另一端,言語中斷了。
漫長的沉默。然後……

『……嗯,我明白了。』

快要聽不見的小小聲音。

「那我等著。」

『……嗯。』

通話結束,放下話筒,我出門了。
至少,今天這一天,可以成為岬的一個契機……
這個想法,乃我衷心所望。

※      ※      ※      ※

畢業典禮。
那個地方,沒有岬的身影。
兒時好友的少女,直到最後的畢業典禮,仍不見蹤影。
空著一張鐵製折椅。
僅僅放著一張畢業證書。
不久,沒意思的簡單畢業典禮宣告結束,我們自今日起,從往來六年的學校畢業了。

※      ※      ※      ※

「……」

拿起話筒,可是手又停了下來。
打過好多次的電話號碼。
可是……
隨著嘎鏘一聲,將話筒放回去。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打電話。
我害怕聽見岬的聲音。
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可以。

「……」

電話號碼按到一半又將話筒放回去的動作,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不久……

嘟嚕嚕嚕嚕嚕……

來電燈亮起了紅色,通知有電話打來。
我悄悄拿起話筒。

「喂……?」

可是,沒有回話。

「該不會是……岬?」

接起電話前,我就有這股預感。

『嗯……』

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

『……還是……不行。』

悲痛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響起。

『可是,約好了……我就這樣,一直無法鼓起勇氣……我,不會去死……所以只好,活下去……』

「……」

我想不出要對岬講些什麼,只能緊緊握住話筒。

『所以,我現在要出發了……』

「……咦?」

『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可是……我現在要過去……』

「……岬!」

以那句話為最後,電話被單方面地掛斷了。


Ⅷ【川名】

放下話筒,我慢慢朝門口走去。
一隻手扶著牆,步履維艱地走著。
沒有一絲光明的暗闇之中,就連小小一步的前方有什麼都不知道的我,總算走到門口換起鞋子來。
失敗了好多、好多次,每次都好想哭……
儘管如此,還是鼓起勇氣……

「因為我已經是國中生了……」

像是給自己打氣的低語一聲後,我從門口向外面出發。

「……」

夜晚的風,從打開的家門流入。
即使白天已是溫暖的天氣,可是太陽一下山,就會令人有似是冬天又掉頭回來的錯覺。

「可不能……一直撒嬌個沒完啊……」

我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可是,我握著門把的手,抗拒將它放開,越抓越緊。
好怕。
沒來由的恐懼感,支配著我。
我好幾次,想要尋死。
屈服於絕望的感情,想選擇那條最輕鬆的道路。
想要從痛苦中解脫。
可是,我現在還活著。
遇到很多人、獲得很多勇氣。
媽媽、爸爸。
醫院的醫師、護士。
班上大家、級任老師。
偶然在病房遇到的女孩(上月 澪)。
擔心著我,打電話給我的同社團女生(柚木 詩子)。
以及,一直在身旁支持著無助的我的,兒時好友(深山 雪見)。
我,踏出這一步。
許多人溫柔地在背後支持著,讓我走出這一步。
儘管屢次腳下不穩,但確實在步步前行。
不久,手碰到像是柵欄的東西。
這裡,大概是……

「妳在做什麼……」

那是,似是吃驚、又似憤然的那種聲音。

「妳不來畢業典禮,跑來高中是什麼意思……」

沒錯,這裡是我熟知的那所學校的校門。
並且,無可取代的、重要的兒時好友,此刻就在眼前……

「啊……抱歉,小雪。一個人做到這種地步,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妳真是……任性、幼稚、老是給人添麻煩、完全不考慮旁人的心情……」

「……小雪,話講得有點太重了。」

「妳說什麼,我還沒說夠呢……」

小雪的聲音,更接近了。

「我想說的……還有好多好多……明明還想……再說更多更多的…………」

「小雪……妳難道在哭?」

「我才沒哭……我……是在生氣……」

那麼講的聲音,化作嗚咽。
並且,事到如今我才發現。
對我來說,小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岬……」

小雪一邊吸著鼻子,一邊說道。

「雖然趕不上畢業典禮,不過用開學典禮來代替怎麼樣……」

「……開學典禮?」

「岬之前不是講過嗎?總有一天,一定要唸這所高中。」

拉著我的手,像是要引導我去哪裡。
指尖碰到了,像是冰冷的石頭一般的東西。

「所以,先舉行開學典禮吧。只有我們兩人的……」

那是名牌,上刻非常喜歡的學校名字。

「雖然早了點,不過可以吧?」

「太早了,還要三年耶。」

「別給我講那種任性話。我跟妳一起入學耶,妳應該更開心一點。」

「啊哈哈,我不怎麼開心耶。」

「以後,岬吃的飯我都要放辣韭(Scallion)……」

「那個千萬不要!」

六年來,一直跟小雪一起上下學的學校生活,就此度過最後一日。
留下了我與小雪的笑容……
已經不會再想死了。
我現在要盡力活下去。
因為……
已經舉行過開學典禮了。


可知道,新的季節之開始嗎?


尾聲【深山】

登上蔚藍天頂的太陽,慢慢地邁步走下階梯。
日正當中而暫時躲起來的影子,忽然探出頭來,行走在柏油路上。
今天好暖和,令人完全不覺得現在是二月。
舒爽的陽光,真是再好不過。
即便如此,風仍主張現在還是冬天,對抗著高掛天穹的日頭。
可是在今天的陽光下,就連那風帶來的也僅是涼爽。
在商店街採買好用完的那些材料後,我與岬正沿著原路回去。
應該是完全相同的道路,可是走去和走回時,展開在眼前的景色就不一樣了。
最初碰巧路過時,尚在『準備中』的鯛魚燒攤子,歸途再度經過時,已飄蕩出香氣。
僅僅如此細微的差異。
可是,那也無疑是時光之奔流。

「好像很好吃。」

岬開心地回頭望著攤子。

「下回,妳就買鯛魚燒到舞台聲援吧。」

「要是這樣,比起我去聲援,還是上月去吧。」

「小澪?」

我想起戲劇社的學妹,那位小小社員的身影。
說起來,最近都沒跟戲劇社的學弟妹們碰面。
大大的緞帶與素描本。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滿面,那名嬌小的女孩子……

「澪的話,到現在也不時跟她碰面喔。」

岬露出與小澪相同的微笑。

「是嗎……」

好像就只有我一個勁地在忙吧。

「岬,下回我們一起送慰勞品,去給高中的戲劇社好嗎?」

「好啊。我會帶很多鯛魚燒去的。」

「可是,岬不可以把它們吃掉喔。」

「唔……為什麼?」

「要是岬吃掉了,慰勞品就沒有意義了。」

基本上,岬一個人就能解決掉幾乎全部了。

「有點遺憾……」

岬一臉傷心地擺出垂頭喪氣的動作,隨後我倆不知是哪一邊先笑出來。
如同祝福我與重要的兒時好友共渡的時光,天空寬廣無垠……
無盡蔚藍……

「小雪?」

並且,最先發現到這件事的,是岬。

「怎麼了,岬?」

像是有蟲子在爬似地抽動著鼻子,岬一臉困惑地望著我。

「好像有什麼停在鼻子上……」

雙手拿著購物袋的岬,左右晃動著腦袋。

「……岬,妳在做什麼?」

我愣愣地小聲問道。

「唔……鼻子上好像黏著什麼……」

光是搖頭晃腦還不夠,現場連身體都轉動起來。
由於兩手的購物袋都塞滿東西,這似乎是岬此時最好的辦法了。

「我知道,幫妳拿掉……」

「快點、快點!」

「所以說,拜託妳別動啊!」

真是的,跟這孩子在一起,我的嘆氣總沒停過。
然而與那股情緒截然不同,我很自然地露出笑意。

「大致說來,為什麼我們應該只是出門買白巧克力,結果妳卻豪爽地買了多到要用兩手提的東西啊?」

「因為蘿蔔好便宜……」

「再怎麼便宜,買那麼多也沒有意義吧。」

「白巧克力和蘿蔔,都是白的……」

「所以說?」

「就那樣……」

「唉……」

「抱歉,小雪……」

「與其道歉,還不如一開始就別說。」

「小雪,妳喜歡蘿蔔嗎?」

「最討厭了!」

「小雪,一段時間沒碰面,妳變冷漠了……」

「岬,一段時間沒碰面,妳啥都沒變。」

「那是在稱讚嗎?」

「這麼講挺微妙的。」

然後,互視一笑。

「話說回來,那麼多蘿蔔,要怎麼吃啊?」

「很多吃法啦,比如旋蘿蔔片(桂剝き/かつらむき)之類……」

「旋蘿蔔片我不會啦。」

「我會,因為小學的時候在社團學過。」

「為什麼會做旋蘿蔔片的人,不會做巧克力呢……在此之前,為什麼妳居然沒學起來,隔水加熱這種早該學過很多遍的玩意啊,岬?」

「呃……果然,西式跟日式有差嗎?」

「請妳吃辣韭喔!」

「等、等一下……」

認真地表示很傷腦筋的模樣實在搞笑,我又笑出來了。

「大概說來,旋蘿蔔片不算料理。之後,又該怎麼吃啊。」

「唔……我還沒想到那裡去……」

她用老老實實的表情,思索起來。
而岬的的鼻子上,黏著什麼白白的東西。

「說起來……岬,不用幫妳拿掉了嗎?」

「啊……」

好像完全忘記了。
一旦集中在一件事情,其他東西就進不去腦袋裡這點,跟以前一模一樣。

「或許很適合耶,就那樣貼在鼻子上吧。」

「不要~拜託快拿下來~」

「好啦好啦。我明白,麻煩別動喔。」

緊貼在岬的鼻子上的玩意。
那是泛著白色的小小片狀物。

「好像是花瓣。」

「或許是……櫻花?」

「就算今天再怎麼暖和,距離櫻花的花期也還……」

才剛開口,就見到白色的花瓣乘著風,飛揚在空中。
由溫暖的風所運送,被吸入高遠無垠的青空。
雖然現在還算冬天……
可是再過不久,春天必將到來。
如此漫長之凜冬,也將過去。猶如其存在乃虛幻般,藏起了形影。
要逆轉時光的流逝,誠不可能。
所以『永遠』是不存在的。

「小雪,我有件事想問……可以嗎?」

如同在仰望飛去的花瓣,岬抬首望天。

「行!先告訴我,岬打算送巧克力的對象就好~」

「小雪,妳比想像的還要壞心眼……我到現在才知道……」

她刻意做出鬧彆扭的樣子。

「開玩笑的啦……所以說,妳想問什麼?」

不管她的話,恐怕會一直鬧彆扭下去,於是我先出言相詢。

「雖然很久以前就想問了……」

岬的瞳孔,直面著我。

「小雪,是為什麼想成為女演員的?」

「岬,又是為什麼想知道那件事的?」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問題,我立即反問道。

「要成為女演員,很困難吧?」

「沒錯……那可不簡單。」

「小雪,國中、高中的時候,妳一直很努力,每天都在戲劇社用功練習到很晚。上大學以後,就要正式上舞台學習了吧?」

「是那樣沒錯……」

「我想知道,小雪為何如此全力以赴……是什麼非常強烈的想法,讓妳一直這麼努力……」

一臉認真地,與我面對面。
並且,最後加了這句。

「因為,我也有想要努力的事情。」

聞言,我回以一笑。

「……剛開始,我也不是真的想成為女演員。」

「咦?可是,小學的時候,自我介紹的問卷上,將來想從事的職業那一欄,妳寫女演員啊……」

「那個是岬寫的。雖然當時講要保密……」

「咦……?啊……」

岬,說不出話來。
似乎想起來了。

「那一欄我留白,而岬擅自在別人的問卷上填了女演員,不是嗎?」

「抱歉,小雪……」

「由於那件事,我一直飽受班上同學們揶揄。」

「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若是小雪應該會適合……」

契機,乃是岬幼稚的惡作劇。
所以,惡作劇就該只是惡作劇,謊言就該僅止於謊言。
可是……

「沒錯,被班上同學取笑時,我也那麼想。所以說,就真的以女演員為目標。然後,讓當時揶揄我的人刮目相看……」

如此下定決心,是在國中入學的時候。

「我想告訴大家:若能堅信不疑、鍥而不捨,無論什麼樣的事都能實現……」

那時,取笑我的班上同學……
失去希望,更甚他人的一名少女……
因為那些,我才能全心全力,努力至今。

「現在的話,當然是真心想成為女演員啦~」

雖然此道之險峻,無庸置疑……
即使才剛開始踏出腳步……

「因為上月也在努力,我也不會輸給她的。」

那孩子、那孩子也全力以赴地,走在這條艱辛的道路上。
而且,岬也……

「我支持妳,小雪!」

「真的?」

「嗯,因為……」

岬,停頓了一下。

「因為總有一天,我想讓小雪演出我寫的故事……」

那是,那一天聽岬講過的話。
還沒忘記啊……那時的言語。

「因為那是我的夢想……」

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神情,岬繼續說道。

「我也會好好加油,所以總有一天絕對會實現。」

高中畢業後,轉眼間一年將過。
如今,我們兩人,走在各自的道路上。
季節緩緩的地變遷流轉,而我們互相支持著彼此,向前邁進。

「那麼,讓我看看岬寫的故事吧~」

「下、下次啦。」

她慌張地跑開了。

「那我什麼時候能看到呢,岬?」

「再十年後吧。」

「跟從前比起來,延長更久耶。」

「比起那件事,不趕快回去,就沒辦法做旋蘿蔔片啦~」

「是情人節巧克力。」

「妳說得對!」

望著岬的笑容,我忽然覺得。
或許,被鼓勵的是我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

「快走啦,小雪~」

與兒時好友的孽緣,暫且還要繼續下去啦。


尾聲【川名】

嗒嗒嗒……
被蒸氣向上推動的鍋蓋,傳出規律的聲音。
遠遠地,聽見似是歡笑的喧囂。
溫暖的空氣,盪漾著櫻花的甜香。
真的,已經是春天了……

「岬!鍋子!」

「咦?」

聽見小雪的話語,我連忙伸出手。

……嗤嗤。

「……燙~」

「當然會燙……要是妳碰到煮開的鍋子旁邊……」

用自來水幫我的手指降溫同時,小雪投以像是被嚇到的聲音。

「岬,妳果然不適合……」

「那個……我也有自知之明……」

雖說從很早以前,我就不是個手巧的人……

「但是,至少要讓自己搞懂怎麼做咖哩飯。」

「既然如此,就別休息啦~」

在小雪嚴厲的聲音驅使下,我再度掛念起鍋子的狀況。

「因為,料理要以速度決勝負!」

「沒辦法啦,我還不習慣……」

呼~呼~我吹著還在刺痛的指尖,同時開口反駁。

「要求我要嚴厲一點的,可是岬自己喔。」

「嗚……是那樣沒錯……」

簡直就像是,擔任戲劇社社長那時的小雪一樣。

「呃,像這種時候,可以把火關小吧?」

為了尋求幫助,我轉向小雪那邊。

「……已經關掉啦。」

「咦?沒發生什麼重大事件吧……」

「要是那麼想,就快關瓦斯啊。」

「好、好的。」

……嗤嗤。

「嗚……又是鍋子……」

「果然不適合……」

小雪用沉痛的語氣說道。
聽到自來水的聲音,我差點要哭出來了。

「暫且放棄學習料理,直接學做巧克力如何?」

「可是……」

「知道怎麼做巧克力了吧?」

「嗯,很完美了。」

「可是一邊給手指降溫一邊講這種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啊。」

小雪冷靜地戳破我的鬼話連篇。

「真的啦~巧克力的話,也可以變很多花樣的。」

「比方說?」

「可可亞口味啦、咖啡口味啦。」

「這根本不叫很多花樣……不過是在溶化的巧克力裡面,放進可可亞、即溶咖啡罷了?」

再放點蜂蜜來提味。
就算這樣講,還是被猛烈抨擊……

「比起變花樣,更重要的是親手製作啦。」

「所以說,親手製作的巧克力,可以送出去了嗎?」

「還不行……」

那個人……還沒回來。
可是,在那瞬間……感覺他再過不久便要歸來。
這段期間,我學會得心應手地做巧克力。
也可以自己一個人旅行。

「真是薄情,丟下這麼一位堅強的弱女子。」

儘管如此,想去的地方還有很多。
跟那時比起來,增加了好多好多。

「……外面,好熱鬧啊。」

小雪側耳傾聽,從窗外傳來的喧鬧聲。

「沒錯,學校裡面在做什麼?」

「我打開窗子看看……」

講話同時,小雪打開廚房的小窗。
可以聽見,從窗外傳來銅管樂隊的演奏。
此情此景,為明日之預演。
一年一度,重要的日子。

「對啊,明天就是畢業典禮。」

小雪低語著,似是懷念起一年前的時光。

「已經過去一年了……」

自從那突然的下雨天……

「這一年來,岬過得如何?」

「我……」

幸福,轉瞬即逝,
悲傷的雨打在身上,
回憶漸行漸遠,
直至伸手不能及之遠,
儘管如此,憶起那個人的言語,
可以相信,
至今也可以相信,
可以繼續等下去,
始終,繼續思考那個人的種種,
始終,繼續懷抱著溫暖的言語……

「我覺得是討厭的一年。」

因此……

「可是,妳看起來比較開朗了,岬。」

至今,仍可以露出笑容。
可以用笑容,迎接那個人。
可以聽見,從窗外傳來的,今年畢業的學生們,熱熱鬧鬧的聲音。
那個人的重要日子,即將到來。
說不定無法歡送任何人,因為我不一樣。
現在,無疑是春天。
櫻花飛舞的季節,再度到來。
在這溫暖的場所一再復唱,在名為日常的陽光照耀下……
我,繼續等待著。

「我會相信……你所說的一切。」


可知道,置身絕望之中的希望?

「這可不行…………」

「打招呼……要講清楚……大聲說……」

我……

「回來了……」

此刻,就在那希望之中。


刊後語

初次見面,或者好久不見
我是久彌直樹。

夏COMI的Copy誌『Four Rain』(19990815)以後,做為第二本同人誌,首度的平版印刷(offset)之『ONE's MEMORY』(19991207),總算送印付梓。

原本真的預定在夏COMI發行的,可是跟我想的一樣,延遲到冬天了……(汗)

與延遲發行相對的,是進一步充實內容……我也不曉得有沒有做到這一點,在此衷心感謝,買下這本書的各位。

再者,本書是以一九九八年五月『NEXTON/TACTICS』發行的《ONE ~前往燦爛季節~》作為題材的SS(side story,旁支故事、支線劇情)。

雖然很遺憾,沒有玩過原作遊戲的讀者,恐怕不太能享受本書的內容……我個人是這麼認為的。

對原作一無所知的讀者也能從中得到樂趣……或許這就是我寫這本書的理想,可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而沒能辦到,實在非常抱歉。

如果買了書的讀者,沒玩過《ONE ~前往燦爛季節~》這部作品,但卻因此感到興趣的話……請務必玩玩原作!

當然,PlayStation重製版也OK啦(笑)

我想稍微談一下,關於動筆寫下本書的契機,可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講創作『川名 岬』這號人物的契機。

當時,『NEXTON/TACTICS』內部決議,下次的作品是戀愛物(戀愛冒險遊戲/恋愛アドベンチャーゲーム)。

理由是,那時我們製作發行的遊戲《MOON.》是風格嚴肅陰暗的作品,下次的作品打算走陽光系戀愛物的路線,雖說理由單純之極,但這真真確確就是我們實際動手,製作這部遊戲的動機(笑)

譯註:《MOON.》這部精神獵奇系作品,在下也有翻譯

還有,『NEXTON/TACTICS』那時身為劇本作家的我,負責三位女主角的設定與劇本,而我最初決定的女主角,就是川名岬。(附帶一提,第二位:里村茜、第三位:上月澪)

※麻枝准負責:長森瑞佳、七瀨留美、椎名繭

總之,岬學姊,是我獨自負責設定的角色,最初的女主角。想當然,由於灌注了許多心思,令我在發售前頗為不安。(幸好,似乎廣受好評,我就放心了)

譯註:在下當年在漢化組當主翻時,最喜歡並最早完工的正是岬學姊線^_^

也因為這樣,她成為我在創作中,能夠樂在其中的角色。(因為我是會將心思放進劇本的人,創作時能否樂在其中,這點相當重要)

正是那樣的理由,從那時開始,我就打算另外發表學姊的SS。可是,很遺憾沒有那個機會,而在本次以同人誌的形式重見天日。

譯註:按久彌老師的意思,原作與本書大概就類似《CLANNAD》與《智代After》的關係,所以身為『After Story』的本書也可稱作《岬After》吧?

雖然長篇大論了一番,總歸一句就是『自己想寫』,理由就這麼單純,沒有別的。而在同人誌的領域,這實在太理所當然了,那樣想的話,我就覺得用同人誌的形式發表本書,也是件好事呢。

只不過,還沒進入興致高昂的狀態就寫完了,個人覺得有些消化不良。

包含那一點,本次(本次也?)學到了許多東西。我想這份經驗,必定會在春天的時候,活用在其他形式。

《ONE ~前往燦爛季節~》已發表一年半,並且下一作《Kanon》已發表半年。因為還有各種想寫的故事,今後打算利用本業工作之餘的閒暇,一點一點地逐步發表。

『ONE ~輝く季節へ~』の発表から一年半。そして次回作『Kanon』の発売からも半年が経ちました。

譯註:原文如上。久彌老師很明確地將《Kanon》視為《ONE》的下一作

下次,計劃寫《ONE》與《Kanon》一眾女主角領銜主演的短篇集。進度夠快的話,我想能在明年二月左右發表。可是,這麼講一定沒人相信吧……(汗)

譯註:這裡講的是『SEVEN PIECE』(20000514)

最後,感謝『スタジオ夢魂』的邪琅明先生,在百忙之中為我畫了封面繪圖,真的非常感謝。下卷,我期待著(謎)

一再趕不上截止期限時,溫情(?)配合我的ポプルス印刷所,真的給您添了麻煩。下次,我想要洗刷『小說原稿最後一名』的污名(謎)

還有,也衷心感謝讀到這裡的各位。

先讀刊後語的各位,閱讀本編時也請不要有太多期待。

那麼,下回見。

《ONE》《Kanon》短篇集『SEVEN PIECE』,若能在那裡與各位相會(再會),將是我的榮幸。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七日
久彌直樹

===================================
譯者後記:

2016年7月23日,『ONE's MEMORY』序章翻譯發布。

2018年11月30日,『ONE's MEMORY』全文翻譯發布。

期間,約2年4個月的時光,在下經歷了許許多多、許許多多……


【占卜】斷捨之時已至,其為會者定離之理(大衛之星、生命之樹)

大致如上,吾不多言。

至少,在下並非獨自一人,更非一無所有。

言歸正傳。

10多年前,在下入手久彌老師同人小說集以後,便下定決心:只要有時間、有能力,就要將這些動人的作品一一翻譯出來,讓更多人能接觸到久彌老師筆下動人的世界,進而和在下一樣為之喜悅、為之悲傷、為之感動。

(一般小説) [久弥直樹] 同人小説セット(Kanon.ONE.MOON.Original) (青空文庫txt形式)

19990815 - [ONE] FourRain(初版)
19991207 - [ONE] ONE's MEMORY
19991219 - [Kanon] first snow(初版)
20000514 - [Kanon,ONE] SEVEN PIECE
20000813 - [Kanon] innocent(初版)
20001230 - [Kanon] if ~Kanon another story~
20011230 - [オリジナル] HINATA
20020811 - [MOON.] MOON. anecdote


在下當時取得上述作品,隨著『ONE's MEMORY』譯畢,目前僅剩久彌老師在2001年發表的原創物『HINATA』尚未翻譯,而這自然就是下個目標!

===================================
少年喜歡這個地方。
短暫的寒假。
打工回來途中,像平時一樣偷溜上去的大樓屋頂上,少年與少女隔著護欄相遇。
少女站立在言語無法傳達的距離,今日也溫和地微笑著。昨日如此,明日亦是。
可是,一次也沒有交談的相遇,卻在某一天,忽然中斷了。

沒多久,知道了少女的名字——

——original story "HINATA"

短暫的寒假……
儘管如此,一切才正要開始。
===================================

……大概是這樣的故事。願天上的倉貓大姊,也能看到如斯動人之篇章。

婚後幽影寫於2018年11月30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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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共 1 篇留言

碧戥

感謝大大對久彌早期作品如此詳盡地整理
這裡是最近從Crystar慟哭之星重新入坑久彌直樹作品集的小粉絲
比起現在已經算半退休卻仍相對熱門的麻枝
最近的久彌持續推出新作卻還是欠缺話題性
包括他早期的作品資源也都相對較少
能夠看到如此完整的中文整理真的很高興

另外如果大大尚未接觸Crystar慟哭之星
這邊有整理一份主線劇情影集剪輯版
希望以後有機會能看見大大對於久彌新作的心得感想
辛苦了[e19]

影集連結:
https://www.youtube.com/playlist?list=PLmcnX9NBpfxZsP8-9YyUrSGkArfxWuXyI

11-27 09:30

婚後幽影
感謝分享,在下目前在填以前的小說坑,打算填完繼續翻『HINATA』^_^11-28 10:46
我要留言提醒:您尚未登入,請先登入再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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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你們,可以到我的小屋看看文章,有心事可以分享,在下願意傾聽您的心酸苦楚看更多我要大聲說昨天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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